關海奇跡般的回歸,讓人驚訝,又開心。

江美華是不問過程隻問結果的人。當看到夏瞳和關海在全團練功的時候展示了一段雙人舞技巧,立刻大喜過望:“好極了,好極了——今年我們承辦國際芭蕾明星節。這可又多了一員猛將啊!”頓了頓,又笑道:“哎,你們兩個不是要結婚嗎?定了日子沒?你們的日程表都很緊,結婚要提前通知我才行!”

關海咧嘴傻笑:“一定的,團長!結婚還要請您當證婚人呢!”

“你們兩個不是還要在婚禮上跳一段吧?哈哈!”崔寧跟著起哄,“跳《睡美人》的第三幕裏的那一段最好,應景!”

夏瞳隻是紅著臉不說話。陳岩過來問她《天鵝湖》排練的事,她就欠了欠身,走到一邊去了。關海當然沒少丟給陳岩幾個白眼。

《天鵝湖》的排練是相當辛苦的。尤其,陳岩和夏瞳都是新近升上主演之位,從來沒有擔綱過如此經典的芭蕾舞劇。陳岩好歹之前是獨舞演員,做過李亞的替補,學過齊格弗裏德王子的舞步。夏瞳則根本一直以來就是“一隻天鵝”,對於奧傑塔和奧迪爾的動作,隻有學校裏學過的個別舞段而已,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努力。

雖然準備的時間足夠長,有三個月。但其中,卻有國際芭蕾明星節,必須得分身去參加。這就又扣掉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是以,夏瞳和陳岩都緊迫感十足,每天加班加點練習。不累得連手也抬不起來,決不停下。

關海雖然嘴裏抱怨陳岩霸占自己的老婆——是的,他們已經注了冊,隻是沒有擺酒——但並不來打擾夏瞳,反而萬分貼心地送來水果和牛奶,免得夏瞳廢寢忘食,倒在練功房裏。

他來得多了,陳岩有一天忍不住道:“夏瞳,你再這麽吃下去,我會舉不動你的。”

夏瞳呆了呆:“我長胖了嗎?”

陳岩煞有介事地點頭:“不信你問李老師——”

李亞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國立,被江美華強行留下做了芭蕾大師——幾乎是用一種“先斬後奏”的方式,先對外麵宣布,李亞留任,將他的簡介直接放在網站“芭蕾大師”那一欄裏。此後,他再想要拒絕,也不好意思。

這一段時間,他專門負責指導陳岩和夏瞳。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好像是胖了一點。不過排練這麽辛苦,到演出的時候一定瘦回來——但是,過兩個星期芭蕾明星節,隻怕上台不太好看。”

“真的嗎?”夏瞳愕然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自從跳舞以來,隻有被人說太瘦,從來沒有被人說胖。此刻胳膊和腿都還是那麽纖細,不過,一向平坦的胸脯似乎稍稍有了些線條——見鬼了!難道有人到這年紀才發育的嗎?以前有好幾個同學都是青春期身體起了變化,不得不離開舞蹈學校。命運不會此時與她開玩笑吧?

“我會減肥的啦!”她說。

於是從這天起就不吃晚飯了。接著練午飯也省了。到了一天隻吃一個蘋果的地步。那個周末,莫莉約她出去逛街,她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

“你瘋了呀!”莫莉道,“你是跳《天鵝湖》還是《天鵝之死》啊?我看你還沒跳,就要死了!不行,我要押你去吃東西!”因死拖活拽,把她拉進一家韓國餐廳裏。

但是也不管用。點了一桌的好菜,夏瞳卻隻是吃泡菜。

“你是兔子嗎?”莫莉發火道,“這蘿卜這麽酸,有什麽好吃的!”

夏瞳的筷子仍然隻是伸向泡菜:“你是肉食動物,當然不會欣賞這麽好吃的東西。”

“你這固執的死丫頭!”莫莉怒衝衝地將五花肉鋪到烤盤上。油脂吱吱作響。整張桌子都籠罩在肥膩的肉香味之中。

“咦——”夏瞳驟起眉頭。

“你別‘咦’!給我乖乖吃五片,否則不準離開桌子!”莫莉說著,已經將一塊烤好的肉夾到了夏瞳的跟前:“乖,張嘴——”

夏瞳本來就沒什麽食欲,忽然被這肥膩的氣味攻擊,才吃下去酸蘿卜辣白菜就一齊造起反來。她胸口一陣惡心,忙起身衝進洗手間。

“你……你還好吧?”莫莉嚇得臉都白了。已經幫她要了一杯熱水。

“都跟你說,我不能吃這些東西啦。”夏瞳擺擺手,“隻能麻煩大小姐你把它們都吃掉了。我喝水就……”才說著,忽然又是一陣難受。想起身,卻踉踉蹌蹌撞到了桌子,因而又跌坐下去,捂著嘴幹嘔不止。

“小姐,我真受不了你!”餐廳的客人全都望了過來,幾乎要疑心這裏的食物是不是有毒。莫莉趕緊結帳,扶著夏瞳出來:“你在學校的時候就這樣,要麽不吃東西,吃了東西又吐出來——你知道這一種毛病嗎?這叫神經性厭食症!我在網上查過,死亡率很高的——營養不良啦,電解質失衡啦,器官衰竭啦——喂,小姐,你懂不懂啊?你這樣不行的!”

夏瞳路也走不穩,一手抓著莫莉,另一手扶著牆,嘴裏卻逞強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哪兒有厭食症了?我……我每天排練的時候都好好的……如果不是你帶我出來吃東西……”話還沒說完,兩腿一軟,順著牆倒了下去。

“喂!”莫莉差點兒要喊救命了。好在餐廳的服務生跑了出來,幫莫莉把夏瞳搬到了車上。還問:“真的不用叫救護車嗎?”

莫莉一踩油門:“我自己送她去醫院就行了!”

夏瞳躺在後座上,感覺天旋地轉。怎麽能在這個時候生病呢?馬上就是國際芭蕾明星節,然後就要跳《天鵝湖》,她連一點兒時間都不能耽擱啊!

她想要坐起來,想要讓莫莉送她回去,想說,隻要睡一覺就好了。可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思維也越來越混亂。最後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等到再清醒過來,已經躺在醫院的病房裏。

這時稍稍恢複了一些精神,看莫莉坐在床邊,表情古怪地盯著自己,不禁問道:“怎麽?我……我要住院嗎?”

莫莉不答,還是那樣神情詭異。

夏瞳被她看得,汗毛都豎起來了:“你……你幹什麽呀?問你話呢——我不要住院吧?”

“你這個死丫頭!”莫莉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什麽事嗎?”

“什麽事?”夏瞳莫名其妙,“得了腸胃炎嗎?”

“我真想掐死你!”莫莉按住她的肩膀,好像要鎖住她,不許她逃走,“你和關海……你們……我以為你們兩個牽手都臉紅,誰料到你們沒擺酒先洞房,把生米煮成熟飯了,你也沒和我說過?”

“你……你……”夏瞳驚愕地盯著莫莉。

“醫生說你有啦!”莫莉道,“你這壞丫頭——老實交代,你們是怎麽……怎麽……‘那個’上的?”

夏瞳聽不到她的話,周圍的世界似乎瞬間消失,耳邊隻有一個充滿恐懼的聲音:什麽?醫生說什麽?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喂!”莫莉拿手在夏瞳麵前晃了晃,“你真的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嗎?醫生說,差不多六個星期,那算起來,就是你剛從瓦爾納回來的時候?嘿,你們倆也真是的——不是你才下飛機,然後我們去喝酒的那天吧?借酒壯膽了?還是關海酒後亂性呀?”

夏瞳呆呆的——就是那一天!關海事後還向她道歉。她卻想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的例假沒來,你都沒懷疑過?”莫莉盯著她。

夏瞳垂頭,舞蹈演員隻要節食過度,或者排練勞累,生理期往往不準。她怎麽會知道是懷孕了?

“嗐!你這個小糊塗!”莫莉道,“你乖乖躺著休息,我出去打電話給關海,讓他過來。如果是他欺負你,霸王硬上弓,我幫你教訓他——不過,你們兩個都已經注冊結婚了,這是喜事嘛!教訓完了,我還是要做孩子的幹媽哦!”

夏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莫莉走出病房去,房門關上,感覺自己好像被關進了牢房之中——而且是死囚牢!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主演生涯才剛開始,卻要被這個孩子給毀了!優雅的天鵝,變成了笨重的孕婦!還有什麽夢幻可言?江美華一定會把她換下來。等她生下孩子,再進行恢複訓練,最少也要一年後才能重返舞台,那時,是什麽世界?關海不就在一瞬間被陳岩取代了嗎?

怎麽可以這樣?她感覺疼,不知是什麽地方,讓她坐臥難安。身上又一陣陣地出冷汗,病號服都粘在背上,叫她更加難受。於是掙紮著坐起來,才發現右手打著點滴——必定是這根針讓她疼痛不已。便伸手拔了,下床,胡亂披上件外套,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去。

她不要留在這裏!她不要呆住囚籠之中!她不要被這弄人的命運給毀了!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沒有結婚,沒有懷孕……這是個噩夢!她隻要走出去,醒來時,還是那一如既往的舞團生活!

頭腦混沌,腳步虛浮。她也不知是怎麽走出大樓去的。然後不辨方向,隻是隨著感覺一路蹣跚而行。

出口到底在哪裏呢?噩夢要如何醒來呢?

秋老虎肆虐,太陽烤得地麵白花花的。行人都躲到樹蔭或長廊中去了,唯有夏瞳在烈日下行走。仿佛這白亮灼眼的光芒能帶領她走出幽暗隧道。

可是她走啊,走啊,光是越來越亮,人卻絲毫沒有驟然蘇醒神清氣爽,沒有那種“啊,原來是個夢”的釋然之感。

最後,腿腳好像灌了鉛一樣,每挪動一步都艱難,汗水流進眼中,模糊她的視線。便抬手擦了擦,朦朧看見前麵一棟樓,寫著“老年醫學大樓”。這是什麽地方?

“夏瞳!”她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怔怔地循聲望去,隻見李亞提著一籃水果,正從長廊裏走出來,“你……你在這裏做什麽?你病了嗎?”

夏瞳好像是看到了救星——也許這就是那個可以帶她走出噩夢迷宮的人。

已經再沒有力氣了。但她還是掙紮著朝李亞走了過去:“李老師……你……你可不可以帶我出去……帶我出去?”

“你說什麽?”李亞莫名其妙。

但夏瞳已經癱倒下去。虧得李亞抱住,才沒有撞到燈柱上。

“你怎麽了?”李亞感覺她毫無重量,差不多隻剩一把骨頭了,“你……你最近減肥減得太過分了吧?”看到她外套下的病號服,皺眉道:“你從哪個病區走出來?醫生怎麽說?我帶你回去。”

夏瞳“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我不要!我不要!李老師,求求你不要帶我回去!我要離開這裏!我要回團裏去!”

“說什麽傻話!”李亞把她打橫抱起,“把身體搞壞了,還怎麽跳舞。我帶你去找醫生去!”

夏瞳隻是拚命搖頭,但除了哭,沒有掙脫的力氣。

李亞費了好大周折,找到護士,才從夏瞳的手環上辨認出她的病房來,用輪椅推了回去。那邊早已找了她好久了。醫生一看到他們進來,劈頭就問李亞:“你是孩子的爸爸嗎?怎麽能帶著她亂跑?天氣這麽熱,中暑了怎麽辦?”

李亞愕然:“什……什麽?”低頭看夏瞳,但夏瞳卻用毯子把自己蓋了起來——不如死了算了!不如死了算了!

又折騰了半天,重新打上點滴。夏瞳躺在**,猶如一具屍體。

門外,莫莉正和醫生解釋:一切不關李亞的事,他是她們的老師,來探病的,正巧撞倒夏瞳。真正孩子的父親已經趕過來了,正在路上。

醫生大約瞧他們年紀輕輕,尤其夏瞳看起來瘦弱得像個十七八歲的中學生,很不悅道:“老師?你們還是學生嗎?那你們的父母呢?”

莫莉一叉腰:“我們不是學生——他們兩個——我說我朋友和那孩子的爸爸,已經結婚了!”

夏瞳愣愣的。這些話語飄過來,仿佛加濕器裏噴出的蒸汽。沒有痕跡。

李亞還沒有走,坐在她的床邊看著她——雖然是背對著李亞,但依然可以感覺到那目光。眼神想是很複雜的。

“這……又不是壞事。”李亞道,“你和關海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我知道很多女演員都趁年輕生孩子,這樣恢複得快,還可以再跳十幾年。你這麽刻苦,基本功又好,沒問題的。你知道嗎?巴蘭欽的女神之一AllegraKent,在事業巔峰的時候,連生了三個孩子,但這絲毫沒有阻礙她成為美國最偉大的舞蹈家之一。”

夏瞳不想聽。她們和她是不同的。她們都是年紀輕輕就已經蜚聲舞壇,而夏瞳什麽都沒有。辛辛苦苦追求,好不容易才上了一個台階,命運卻又要把她推下去。為什麽她這麽愛芭蕾,芭蕾卻不愛她?

“嗯……”李亞斟自酌句,尋找寬慰夏瞳的辦法,“如果你是擔心芭蕾明星節,還有《天鵝湖》……我看關係不大。隻要你養好身體,許多芭蕾舞演員懷孕兩三個個月都還能繼續登台——美國芭蕾舞團的IrinaDvorovenko就是懷孕兩個月還跳完了整出《天鵝湖》。啊,我還聽說有人一直跳到九個多月——隻不過,兩三個月的時候,其實和平時沒太大分別,九個月的話,就要考驗服裝師的本領了。”

“是……真的嗎?”這次夏瞳答了腔,坐起身來。

“當然是真的。”李亞幫她拿枕頭靠著,“我認識一個舞者,她就是懷孕三個月還堅持跳完了整個演出季。她的搭檔事後才知道,被嚇個半死。”

是啊,夏瞳想,怎麽會不被嚇個半死呢?出了什麽差錯,就一屍兩命了!不過,她寧可一屍兩命!與其這樣躺在**,被人無微不至地嗬護十個月,她寧願死在舞台上!“陳岩知道了,該不敢跟我跳了吧?”她喃喃。

“陳岩是個技術過硬,發揮又一向很穩定的演員。”李亞道,“我覺得和他搭檔,你沒什麽可擔心的。”

“江團長也會……不答應吧?”夏瞳道,“我可不可以不告訴她?誰都不告訴?老師你可不可以幫我保密?”

李亞不待回答,關海已經衝了進來,臉上的表情不知是興奮,還是做錯了事而愧疚,連說話都結巴了:“夏……夏瞳……我們……我們……”一眼看到李亞,有些尷尬,不敢再說下去。李亞就笑笑:“我還要去後麵探望老團長呢。你們聊吧。”說著,退了出去。

關海便又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對夏瞳道:“那個……都是我不好……我沒想到……我……”

“混球!”莫莉隨後進來,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你在胡說什麽呀?當然是怪你!不過現在不要說這些廢話。你們趕快擺酒結婚——你想等多一段時間,夏瞳連婚紗也穿不進去嗎?”

“是,是,是!”關海道,“我……我這就叫我媽去查日子,讓夏瞳的爸爸媽媽也都回國來,咱們立刻結婚——下個星期,好不好?”

“這才像句人話!”莫莉道,“不過你小心你未來嶽父嶽母打你一頓!婚禮準備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夏瞳,你要立刻回去國立請假,在家好好休息,準備做新娘。”

夏瞳呆呆看著他們——他們顯得那麽的理所當然,在這裏肆意決定她的人生。婚紗……蛋糕……她想關海的媽媽會每天煮一大堆的補藥補湯讓她吃……她的父母也會從國外帶最昂貴的維他命……

光是想起這些,已經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我不要!”她忽然大聲道。

“什麽?”關海和莫莉看著她。

“我不要!”她驚詫於自己出奇冷靜和堅定的聲音——上一次這樣,好像是拒絕江美華送她讀大學。“我不要現在結婚。我要參加芭蕾明星節,我要跳完《天鵝湖》。”

“你……你瘋了嗎?”莫莉道,“就你現在這身體……”

“我要跳完。”夏瞳冷冷地重複——誰也不要想阻止她!

“你真是病糊塗了,我叫醫生來跟你說!”莫莉跺腳,“關海,你看住了她,別讓她又夢遊出去啦!”

關海點點頭,坐在夏瞳的床邊,握著夏瞳的手——冰涼的,像具屍體。

“夏瞳——”他輕輕地喚。

可是夏瞳不看她,雙眼直勾勾盯著對麵的牆壁。牆上一副風景畫,不知是歐洲哪裏的城堡,像是童話中一樣。於是她看到《天鵝湖》,看到《睡美人》,看到《灰姑娘》。看到那些可以屬於她,但現在長了翅膀,要離她而去的角色。她要抓住它們!

關海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畢竟和夏瞳在一起這麽多年了,雖然她的心思,他不是全都了解,但是她對舞台瘋狂的追求,他又怎麽會不知道?

她決心要做一件事的時候,是他無法阻止的——就像那時,為了參加《卡門》的甄選,她帶著腳傷也要上台。他曾後悔,沒有把她反鎖在家裏。但後來想,就算反鎖了,她大概跳窗也要出來。

“我們聽聽醫生怎麽說,好不好?”他注視著夏瞳的臉,“你要知道,我永遠是站在你這一邊的。我愛你,夏瞳!”

夏瞳茫然地轉過頭來,這才好像有了一絲絲的生氣。給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關海探身向前,把她緊緊抱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