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和莫莉坐在附近的咖啡廳裏,夏瞳還感覺好像在做夢。腳傷的疼痛完全消失了。她化身為毫無重量的鬼魂——他總是穩穩地扶著她,有他在,她就很安心,知道自己絕不會摔倒。但是,他也從來不限製她的舞步。無論她怎麽跳,他總是能配合。好像一直以來,他們就是搭檔一樣。

當李亞把她舉過頭頂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在飛。那飄飄然的感覺,如此奇妙。情不自禁抿嘴微笑。

對麵的莫莉卻在義憤填膺地發著手機短信:“關海這個大混蛋——夏瞳你別難過,他一會兒就錄完節目了,我把他叫過來了。我好好K他一頓,怎麽能為了跟華眉跳舞就甩開你不顧呢?”

夏瞳攪拌著咖啡,好像攪拌自己心中的一池春水。她和李亞跳舞了。她不是在做夢吧?

“喂,我說——”莫莉按住她的手,“我說正經的事,你不要發呆好不好?”

“什麽?”夏瞳愣愣。

“我說,你別吊死在國立了,有什麽好的?”莫莉道,“待遇又差,官僚主義又多。淨埋沒人才。你要不到飛天來吧?”

“開什麽玩笑!”夏瞳道,“我可不會跳現代舞。”

“考慮一下嘛!”莫莉道,“飛天也不是光跳現代舞呀。是很多種元素糅合在一起的。”

夏瞳自顧自攪拌咖啡,不說話。

莫莉道:“我在國立也呆了那麽多年,要不是當初老外賞識我,國立恐怕讓我跳群舞跳到退休!飛天多好!我們藝術總監要挖角我的時候,開口就是這個數——”莫莉伸手指,比劃著六位數的工資:“倒也不是看中錢,人家要我做台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當然要去賞識我的東家啦!”

你是以主演的身份被挖角的,夏瞳默默地說道,誰會挖角群舞演員呢?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還不知道你?你是想和關海在一起吧?”莫莉道,“幹脆叫關海也一起跳槽好啦。咦——說曹操曹操就到了!”莫莉朝門口揮揮手:“關海,我們在這邊!”

關海穿著西裝——顯然是為了上電視節目才如此打扮。夏瞳和他天天在團裏朝夕相對,幾乎隻看過他穿著練功服的樣子。那模樣是很單純,很陽光,帶著種傻勁兒的。今天這樣子——怎麽形容呢?初次見他,可能會覺得很帥氣吧。但夏瞳看著,卻有些不習慣——為什麽有些人穿戴得如此整齊還是不像王子?李亞穿著西裝會是什麽樣子?

關海到了跟前,先是一挺胸:“怎樣?刮目相看吧?”

“我潑你個沒良心的臭美鬼!”莫莉舉起杯子,“你還有臉來——你不知道夏瞳被你害慘了?”

關海愣愣的:“什麽?我不知道啊?是你叫我來,我才來的——夏瞳,你怎麽了?”

“我……沒什麽啦。”夏瞳垂著頭。

“小姐,這樣不行的!”莫莉怪叫道,“男生是不能寵的——就是你自己一直對這家夥千依百順,他才敢欺負你。你要是不教訓教訓他,將來還變本加厲了——”

“喂,莫莉姐姐!”關海無辜道,“我到底怎麽了呀?”

“你重色輕友!”莫莉怒道,“不,華眉算是哪門子‘色’?庸脂俗粉,也值得你為了她把夏瞳害成這樣?”

關海一愣:“夏瞳,是不是業務考核出事了?”

“沒出什麽事。”夏瞳道,“我的鞋子壞了而已——莫莉,算了。”

“不能算!”莫莉拍著桌子,咖啡廳裏其他的客人忍不住側目觀望。夏瞳的頭都快埋到杯子裏去了。莫莉卻毫不在乎,手舞足蹈地把下午發生的事情講了一回:“關海,你老實交代,為什麽讓華眉搶了你的電話?為什麽讓她掛電話?”

關海的臉都青了,顧不上回答莫莉連珠炮似的問題,隻握著夏瞳的手道:“真……真的嗎?現在疼不疼?我帶你去醫院好不好?現在還可以看急診……”

“沒事了。”夏瞳搖頭,“你別聽莫莉誇大其辭。沒那麽嚴重——比起……比起上次跳《卡門》,好得多了。皮外傷而已。王醫生都看過了。你的節目錄得怎麽樣?”

“啊呀,我真是被你氣死了!”莫莉說得口幹舌燥,將麵前的咖啡一飲而盡,“夏瞳你這算什麽嘛!你還沒有嫁給他哎,何必對他這麽好?你是不是就這種‘一棵樹上吊死’的性子?國立對你這麽壞,你死也不走。關海跟華眉曖昧不清,你又舍不得罵他。你是想要立牌坊麽?”

“喂,莫莉,你再說我可要翻臉啦!”關海道,“又不是我想跟華眉跳舞的——我盼著跟夏瞳一起跳舞盼了好久。團領導非要我去出節目,我有什麽辦法?再說,華眉那大小姐脾氣,你又不是沒領教過。她搶我手機,掛我電話,我能怎麽樣?她把我手機沒收了,說不準分心,節目不結束,不肯還給我——就連你發短信叫我過來這裏見麵,也是節目結束了我才看到的。你倒好,一點兒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不問青紅皂白把我罵個狗血淋頭——幸虧我女朋友是夏瞳,人家通情達理,要是你——我恐怕連骨頭都沒有了!”

“你的歪理還真多!”莫莉拿勺子指著她,“你……”

“算了,算了。”夏瞳打圓場,“莫莉你也別罵他了。反正我也沒怎麽樣。他和華眉都是主演,一起跳舞是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你才應該考慮我的建議,跳槽到飛天來!”莫莉道,“關海你也一起過來得了。飛天正需要芭蕾舞人才,夏瞳過來了,一準也是主演。你們兩個跳舞,不就成了天經地義的事?”

“去飛天?”關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夏瞳,你要去飛天?”

“我是才聽莫莉說的。”夏瞳道,“你還不知道她?說風就是雨。飛天哪兒是隨便就去的地方。”

“我說呢!”關海道,“我才要接李老師的班,明年的演出計劃都已經排好了,要是突然跑了,團領導不把我恨得一個洞!”

“你就光考慮你自己!”莫莉道,“你怎麽不想想夏瞳?她在國立耽誤了五年——她還有多少個五年可以耽誤?你們兩個如果一起過來,我擔保我們總監兼高薪歡迎你們。”她對著關海:“你知道麽?AdamCooper曾經主演那個男版的《天鵝湖》,飛天買了版權了,明年打算公演,你要是過來,那主角還不就是你的?你不想成為亞洲第一個跳男版《天鵝湖》的人?”

“真的?”關海驚喜,“真的買了?連國立都沒買……飛天可真有錢!”

“不是錢的問題。”夏瞳淡淡道,“那種舞劇不符合國立的風格,又是戀母情結又是同性戀的,國立怎麽可能演呢?”

“所以國立跟不上潮流呀!”莫莉道,“古板,死氣沉沉,官僚主義……”

“好了,好了。”夏瞳道,“你就別數落國立了。我跟關海還都是‘古板’‘死氣沉沉’和‘官僚主義’的一份子呢——真懷疑你們老板是特別雇你來挖角關海的——倒拿我來當擋箭牌。”

“可真冤枉我了!”莫莉道,“好吧,不說就不說——你好好考慮就是了——咱們別喝咖啡了,喝點兒酒吧!”

於是要了一瓶紅酒來,但其實莫莉一個人喝。關海忙了一天,不久就嗬欠連天,夏瞳早就累得渾身散架,隻想早早躺回宿舍的**去。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再晚,就趕不上團裏的熱水洗澡了,便推推關海:“我們回去吧。”

“嗯,嗯。”關海半夢半醒,“你能走麽?要不要我背你出去打車?”

“得了吧!”莫莉道,“這時候,哪兒有車從這裏走呀?你們得等到明天——坐我的車吧!”

“你買車了?”關海驚訝——國立芭蕾舞團的待遇不好,已經行內出名,就連身為主演的他,也時常是騎自行車,稍微有閑錢了,才開始坐出租。莫莉才離開國立幾個月,竟然買了車?

“夏瞳就是坐我的車來的。”莫莉醉眼如絲,得意道,“走,看看我那寶貝兒去!”

三人就走到了外麵,果然看到人行道上停著一輛嶄新的寶馬。

“這是你的?”關海的瞌睡都跑了一半,撲上去端詳那新車。

“是啊,喜歡這車,就去考了牌。挺容易的——比跳舞容易多了!”莫莉道,“怎樣?男人都喜歡車——你要過飛天來,半年,你也買一輛。”

關海好像頗為動心的樣子,看了又看。

還是夏瞳冷冷地開了口:“莫莉,你喝了酒,也別開車回去了——我們沒幾步路,我們走就好了。你打車吧。”

“沒事兒!”莫莉道,“撞不了人的——來——”她掏出車鑰匙,按了幾次也沒打開車門。

“得!”關海本來很想過過寶馬癮,這時也怕了,“撞不了人,撞電線杆子也夠恐怖的。我們可不敢坐你的車。幫你攔一輛吧。”

他跑到路口去,過了十多分鍾,才終於截了一輛空車,和夏瞳兩人不容分說把莫莉塞了上去。莫莉的舌頭也大了,嘟嘟囊囊不知在說什麽。“考慮一下……考慮一下啦!”這是兩人在車子駛走前唯一聽出來的話。

不禁相視一笑。

“我背你吧。”關海提議。

“不要。”夏瞳說。

“那我抱你?”關海又說。

“不要啦,這又不是練功房。”夏瞳道,“我們就這樣走走,趕得上回去的。”

“那就趕不上熱水了!”關海說,已經一把將夏瞳打橫抱起,“今天是我不對,你就給我個機會贖罪,好不好?”

“難看死了!”夏瞳紅著臉,“街上還有人呢!”

“有什麽關係?”關海道,“你就當是舞台上——這是一個托舉,一個慢鏡頭裏的托舉。今天不能在舞台上陪你跳,就罰我在舞台下跳一百次吧!”

“討厭!”夏瞳轉過頭去。托舉,她又想起了李亞。他們的舞蹈隻有幾分鍾的時間,可是每一個動作似乎都在空間裏無限擴展,又在時間中無限延長。她著了魔。

“對了,你今天和李老師跳舞,感覺怎樣?”關海突然問。

夏瞳心一慌,好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看穿了似的,片刻,才道:“沒什麽呀,李老師當然技術很好。”

“和我比呢?”關海問。

“有什麽好比的。”夏瞳道,“每個人跳舞的風格都是不一樣的。”

“我是想看看我和李老師還差多遠嘛!”關海道,“我不是李老師的接班人麽?你快評價評價,我好有努力的方向呀!”

“臭美!”夏瞳道,“你和李老師還差十萬八千裏呢!”她故意用調侃的語調,不過,心裏知道,這句話是真心的。關海和李亞沒法比。永遠也沒法比!哪怕李亞退役,哪怕關海將來能紅遍全球,他還是和李亞沒法比。

“真的?”關海隻當她是開玩笑。他們正走過一座橋,關海就作勢把她往橋欄杆外送:“快表揚我幾句,要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

“你扔吧!”夏瞳道,“我寧死不屈。”

關海笑起來:“我才舍不得呢!”他抱緊夏瞳,又道:“不過,李老師確實厲害。他以前一次也沒跟你跳過,居然就能配合得上。可惜我沒看到你們跳舞——也幸虧我沒看到,要不然我會吃醋的!”

夏瞳的心跳得厲害。距離這麽近,她真怕被關海看出破綻來。“前麵就到了。”她說,“你讓我自己走吧,活動活動也好——腿都麻了!”

關海的胳膊也酸了,但還是小心翼翼,不讓夏瞳的傷腳著地過猛。待她活動開了,才扶著她朝前走。不過百米,就已經到了國立芭蕾舞團的大門前。門房早就知道他們是一對小情人,笑嘻嘻前來開門,還不忘問關海今天節目錄得如何,夏瞳考核考得怎麽樣。兩人都禮貌地回答了。

他們手牽手跨過鐵門去——這是第多少次?電視裏常常說“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他們好像也是這樣,自從當年進了這門,沒想過出去。至少夏瞳是如此。

關海卻被莫莉的話激起心中一片漣漪:“夏瞳,你想不想去飛天?”

“怎麽突然這樣問?”夏瞳怔了怔,“我不想。”

“哦,”關海道,“我還以為你想呢——或者飛天真的有更好的機會?”

“你怎麽知道在這裏沒有?”夏瞳反問——明天考核結果就公布了。她對這一次的考核充滿了希望和信心。

等到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