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小玉和岡田間,隻用眼神彼此問候過。岡田幫忙幹掉大蛇的那天,小玉得以和他親切地談話,心情起了急劇的變化,讓她自己都吃驚。對女人來說,有的東西雖然想要,卻還沒到要買的地步。像手表啊、戒指啊,擺在商店的玻璃窗裏,女人每次路過會看看,卻不至於特意跑去。不過,若因為別的事經過店前,則必定要看一下的。“想要”的期望與“反正買不起”的認命感合為一體,產生了一種並不深切的、隱約而甘美的哀傷之情。女人愉悅地品味著這種哀傷。但是,與“想要”不同,“想買”的東西卻會使女人感到強烈的痛苦。她為那件東西煩擾,坐立不安,哪怕明知道再過些時日,就可以輕鬆到手,卻也等不及了。一旦心血**,她立刻就要去買,哪怕嚴寒酷暑、雨雪黑夜,都在所不辭。那些假作購物、順手牽羊的女人,也並非什麽怪木頭刻出來的,她們不過是混淆了“想要”和“想買”的區別罷了。就小玉而言,以前她對岡田隻是“想要”,如今卻忽然變成了“想買”。

小玉思索著,怎樣才能以打蛇救鳥為機緣,接近岡田?起初,她想派阿梅送些禮物過去,表達謝意。選什麽禮物好呢?買些藤村點心鋪的豆沙包?未免太不高明,那麽稀鬆平常的謝禮,誰都想得到。那麽,用布頭給他縫一對肘墊?倒像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表達情意的物件,岡田先生會覺得可笑吧。思來想去,也沒什麽好主意。再說,就算想好了送什麽,打發阿梅送去就行了嗎?前一陣子倒是在仲町印了名片,不過隻是附上名片,總覺得不夠,還想稍微寫點什麽。唉,這就難辦了。自己隻讀完小學就輟學,後來也沒工夫練字,寫不出一封體麵的書信。當然,隔壁裁縫師傅在藩府裏做過事,求她代寫一封倒也不難,可是不喜歡那麽做。並沒打算寫什麽不可告人的話,但那是送給岡田先生的信,所以不想讓人知道。哎,怎麽辦呢?

好比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往往一樣,小玉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件事。化妝時,或者安排廚房裏的事時,小玉一時間忘記這事,一旦忙勁兒過去,便又想起來。有一次末造來了,小玉一邊斟酒,一邊考慮這事。末造責備她:“想什麽哪,那麽入神?”“哎呀,什麽都沒想呢。”小玉做出笑臉,心裏怦怦直跳。不過,這一陣子小玉的功力大長,她若想隱瞞什麽,即便眼光犀利的末造,也不容易看穿。末造走後,小玉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她終於買了一盒點心,急急忙忙讓阿梅送去,然後才發現既沒放名片,也沒寫信,小玉心裏一驚,夢就醒了。

第二天,不知是岡田沒出來散步,還是小玉看漏了,反正沒能見到那張她戀慕的麵孔。第三天,岡田照常從窗前經過。他路過時瞥了窗子一眼,但裏麵太昏暗,沒看到小玉。又過了一天,看看時間,岡田差不多該過來了,小玉拿起掃帚,細細打掃本就不髒的格子門裏側。她穿了一雙竹皮屐,再就隻拿出一雙低齒木屐,一會兒擺到右邊,一會兒擺到左邊。阿梅從廚房跑出來,叫著:“啊呀,我來掃地。”“不用,你盯著燉菜,反正閑著,我掃就行了。”說著,小玉把阿梅攆回廚房。

就在這時,岡田恰好路過,摘下帽子打了個招呼。小玉拿著掃帚,滿麵羞紅地呆立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眼看著岡田走過去了。小玉扔掉掃帚,仿佛丟下燙手的火筷子似的,然後,她脫下竹皮屐,匆匆進屋去了。

小玉坐到方火盆旁邊,拿火筷子撥弄著炭火,一邊思索:“唉,我多傻呀。今天天氣這麽涼爽,開著窗子朝外張望,未免太奇怪。所以我自作聰明,裝作掃地,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可到了關鍵時候,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在老爺麵前,我雖然顯得挺難為情,可隻要是想說的話,決不至於說不出口。為什麽對岡田先生,我就不會說話了呢?他幫了我的大忙,道謝是理所應當的。今天錯過去,或許再沒機會和他說話了。本想打發阿梅送些禮物,卻沒有送,見麵又說不出話,真是無法可想了。那會兒,我到底為何出不了聲?對了,對,我的確是想說話來著,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麽。總不能自來熟似的,招呼人家‘岡田先生’,可是,也不能對著他,叫‘哎,哎’吧。這麽一想,手足無措倒也難免。就算這會兒慢慢尋思,也想不出該說點什麽。不,不,想這些有的沒的,我真是太傻了。用不著招呼他,馬上跑出去就行了。那樣的話,岡田先生一定會停下腳步,隻要他停下來,我就可以說‘前些天那件意外的事,多虧您幫忙’,或者說點別的,什麽都行。”

小玉一邊轉著這些念頭,一邊撥著火。這時,水壺的蓋子頂了起來,小玉便掀開壺蓋,讓熱氣散出。

那之後,小玉琢磨著兩種方案,自己和岡田交談,還是派阿梅去送禮物,令她躊躇不決。漸漸地,傍晚變得涼爽,不適宜開窗了。以前,阿梅每天早晨打掃一次院子,上次的事情後,阿梅早晚各打掃一次,小玉很難插手。小玉推遲了去洗澡的時間,希望在路上遇到岡田,可是到無緣阪下的澡堂,路程實在太近,怎麽也沒法邂逅。而且,派阿梅送謝禮這事,經過的時日越多,越不容易實行了。

於是,小玉一度有過如下念頭,勉強讓自己死了心。她想:“從今以後,我不向岡田先生道謝了。理應道謝卻未謝,是我對岡田先生的幫助心存感激。我心裏的感激,岡田先生會明白的。比起不得體的道謝,沒準這樣反倒更好呢。”

不過,小玉仍希望以感激之心為契機,盡快地接近岡田。隻不過,她找不到方法,每日裏暗自苦苦思索。

小玉本是個好強的姑娘,成為末造的外室後,在短暫的時日裏,被周圍人明貶暗妒,體會到做妾的苦楚,養成了一種冷眼看世間的性情。不過小玉本性良善,又不諳世事,要她去接近寄宿公寓中的大學生岡田,她感到十分發怵。

那之後,秋日晴和時,她打開窗子,有時也會和岡田點頭致意。可是先前好不容易親切地交談,還遞過毛巾,卻一點兒沒能順勢親近起來。那件事之後,和什麽都未發生前,竟然全無兩樣。這讓小玉十分焦灼。

末造來她這裏時,小玉把方火盆放在中間,兩人相對談話,她心想“如果是岡田先生該多好……”。第一次萌生這樣的念頭時,小玉責備自己不知羞,可是漸漸地,她能一邊應酬末造,一邊心安理得地想著岡田。後來,每當委身於末造時,小玉閉上眼睛想象是岡田。她時常在夢中與岡田在一起,沒有繁文縟節,不需什麽步驟,兩人就在一起了。她歡喜道:“啊,真開心!”此時便驀地發現對方不是岡田,而是末造。從夢中驚醒後,小玉精神亢奮,輾轉難眠,有時還會焦躁地哭泣。

不覺到了十一月份,一連數日都是小陽春天氣,開著窗戶也不顯得惹眼,小玉又幾乎每天見到岡田。前幾天秋雨連綿,有些寒冷,小玉兩三天沒見到岡田,心裏鬱鬱不樂。不過,她本來性子溫和,從不對阿梅發火,更不會對末造露出不悅。此種時候,她隻是將胳膊肘支在方火盆邊上,默默發呆,阿梅便問她:“您哪裏不舒服嗎?”可是這一陣子,小玉每天都能見到岡田,難得地快活起來。這天早晨,她比平時更加愉快,遂出了門,到池之端的父親家裏玩。

小玉每星期必去看望父親一次,但還沒有一回,能安心待上一個多小時。因為父親不許她多待,每次小玉過來,父親都對她很親熱,好吃的都拿出來,讓她喝茶吃點心。可是吃喝完之後,就讓她馬上回去。這不隻是因為老人性子急,而是他認為,既然把女兒送去服侍人,隨便留在自己這裏,就對不住人家。也不知第二回還是第三回,小玉來父親家時,說老爺上午肯定不過去,多待一會兒沒關係。可父親不同意,說:“以前,老爺可能確實上午沒來過,不過,沒準兒什麽時候有點事,老爺就過來了。如果事先告知老爺,準許你出來,倒還罷了,像這樣出來買東西,順便過來看看,就不能多待。若是老爺以為你閑逛去了,有多不好。”

小玉一直擔心,要是父親聽說了末造的職業,豈不會傷心難過。不過,她每次前去看望,看情形父親倒像一無所知。想來也是,老爺子搬到池之端以後,沒過多久就開始租書看,白天總戴著眼鏡看書。他隻看曆史小說和評書話本,這一陣子讀的是《三河後風土記》,這套書有好多本,光是這書就夠消遣一陣子的。租書鋪推薦傳奇小說,老爺子說那都是瞎編的,不屑一顧。到了晚上,老爺子眼睛累了,便不再看書,到書場去聽說書。聽起說書來,老爺子倒不管是真事還是編的,單口相聲也聽,說唱故事也聽。上野大道的書場主要講評書,若沒有老爺子十分中意的人出場,他就不去。老爺子的娛樂僅此而已,他不同別人閑聊,交不上什麽朋友。因此,關於末造的身份,也就無從知曉。

話雖如此,附近也有好事的人,看到老人處常有個俊俏姑娘前來看望,便探問她是何人,終於弄明白是放高利貸的小妾。若是左鄰右舍有多嘴多舌的,那麽就算老爺子不同旁人親近,也難免聽到些討厭的風言風語。慶幸的是,一位鄰居是博物館的文官,隻喜歡擺弄字帖,研習書法。另一位鄰居是木版印刷的雕版師,做這行當的如今已是罕見,但他固守此道,絕不肯轉行去刻圖章。故而這兩位高鄰,都不會破壞老爺子寧靜的心境。當時,同一排房舍中開店做生意的,有蕎麥麵館“蓮玉庵”和一家薄脆餅鋪,再往前,靠近上野大道的拐角,還有一家賣梳子的“十三屋”,此外就沒有別家店鋪了。

老爺子聽到有人打開格子門進來,不必聽到溫柔的話音,隻聽那輕盈的木屐聲,就知道是小玉,於是放下手頭的《三河後風土記》,等小玉過來。能摘下眼鏡,看著女兒可愛的模樣,對老爺子來說就是過節。女兒來的時候,他一定會摘下眼鏡,雖說戴眼鏡清楚些,但隔著一層鏡片,總覺得有隔閡,心裏不得勁兒。老爺子總是攢了好多話要對女兒說,每次女兒走後,都會發現還有些忘了說。不過,唯獨那句問候末造的“老爺一向還好吧”,老爺子從來不會忘記。

小玉看父親今天心情不錯,便叫父親講了阿茶夫人[16]的故事,又吃了父親拿出來的大薄脆餅。那餅是在上野大道上的“大千住”分店買的,大小足有一尺見方。父親問了好幾次“還不回去,不要緊嗎”,小玉都笑著說“不要緊”,一直玩到將近中午。小玉心想,要是告訴父親,這一陣子末造常會突然過來,父親豈不是更要催自己回去。不知不覺中,她變得滿不在乎,不再去擔心自己外出時,末造來了可怎麽辦這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