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快言快語的小千金開口,有人說“我去吧”。沒想到,說話的竟是艾達小姐。正如寡言少語者常見的那樣,艾達小姐的答話脫口而出,臉頰也隨之飛紅。她當即起身相邀,我心裏詫異,但也跟著去了。另幾位小姐圍住梅爾海姆,央求道:“晚餐前,給我們講個有趣的故事吧。”

這座金字塔朝向庭園的一側,造出了凹進去的階梯,塔頂則是平的。從塔下看,上下台階的人、站在塔頂的人,都一覽無餘。因此,艾達小姐毫不介意地主動帶路,倒也不算太奇怪。小姐疾步走到登塔口,回頭看我,我連忙趕上前,先行一步登上台階。小姐跟在我身後,她的呼吸急促,似乎有些難受,我們休息了幾次,才終於登上塔頂。出乎意料,塔頂頗為寬闊,圍著低低的鐵柵欄,中央放著一個大石礅。

此時,我們置身塔頂,遠離地麵。自從昨天在拉格維茨山丘遙遙初見,我的心就異樣地為艾達小姐所吸引。這並非出於卑俗的好奇,也不是由於貪戀美色。而在這塔頂上,我終於與這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少女兩兩相對。放眼望去,薩克森平原風景如畫,可是無論多美的風景,又怎能比得上這顆少女之心?在她胸中,必是既藏著茂密的森林,也有著深邃的淵藪。

沿著高峻陡峭的石階攀緣而上,艾達小姐臉上的紅暈尚未消退,沐浴著燦爛奪目的夕陽,她在塔頂中央的石礅上坐下,平穩自己的呼吸。當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驀然凝視我的麵孔時,平素並不特別漂亮的艾達小姐,卻比先前演奏那首罕見的幻想曲時,顯得更加美麗。然而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小姐的模樣,頗像某位藝術家雕刻在墓碑上的石像。

小姐的語調急促:“我知道您的心地,所以有一事相求。我這麽說,您也許覺得奇怪,昨天才初次相識,還沒有交談過,怎會了解您?不過,我並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演習結束後,您回到德累斯頓,想必王宮和國務大臣府上都會邀請您。”說著,她從衣服裏取出一封封好的書信遞給我,囑咐道,“請不要讓別人知道,把這封信送給大臣夫人,一定不要讓人知道。”

大臣夫人就是艾達小姐的姑母,而且,小姐的長姐也嫁到了大臣府上。那麽,她又何必借助一個初次見麵的外國人呢?若她不想讓城堡裏的人知道,悄悄地去郵寄不就好了?她如此細心思慮,卻做出異常的行為,簡直令人懷疑,這位小姐是否心智混亂?不過,這隻是我一瞬間的念頭。小姐的眼睛不僅會說話,還善於傾聽他人心聲,遂解釋道:“您大概知道,法布裏斯伯爵夫人是我的姑母。我姐姐也在那裏,我不想讓姐姐知道,所以希望您能幫助我。如果隻是瞞住這邊的人,倒可以郵寄,可我難得有獨自出門的機會,也無法辦到。希望您理解。”聽了這番話,我明白了其中的緣故,於是答應為她送信。

斜陽的光芒如同彩虹,從城堡門口的樹林中流瀉而下,河麵上霧氣升騰。我們走下金字塔時,已經暮色蒼茫,小姐們聽完了梅爾海姆的故事,正在等待我們,眾人一同走進燈火輝煌的餐室。今晚的艾達小姐與昨夜不同,言談間十分愉快,梅爾海姆也麵露喜色。

翌日一早,我們就離開此地,出發去穆森了。

秋季演習於五天後結束,軍隊回到德累斯頓。我本打算去澤埃街的大臣府上拜訪,履行對馮·畢洛夫伯爵小姐艾達的承諾,但此地有個習俗,冬天的社交季節到來之前,很難見到那些貴族。在役軍官通常的拜訪,隻是被請到大門旁的一個房間裏,在名簿上簽字而已。如此一想,我隻好作罷。

軍務繁忙中,不覺到了年底。易北河上遊冰雪融化,冰塊如蓮葉一般漂浮在綠波裏。王宮中舉行盛大的新年慶典,人們踩著光滑的打蠟拚木地板,來到身著禮服、雍容而立的國王麵前,向他拜賀新年。兩三天後,國務大臣馮·法布裏斯伯爵舉行晚宴,奧地利、巴伐利亞、北美等地的公使致辭過後,客人們開始品嚐冰激淩。趁此工夫,我走到伯爵夫人身邊,簡短說明事情原委,順利將艾達小姐的書信交給了伯爵夫人。

到了一月中旬,我同新晉升的軍官們一道,獲準進宮謁見王後。我身著禮服入宮,與眾人在廳中排成一圈,恭候王後。在步履蹣跚的典禮官的引導下,王後款款而至,由典禮官報上來賓姓名,王後對每人都說上一兩句話,並摘下手套,伸出右手,允許來賓親吻自己的手背。王後一頭黑發,身材不高,穿一身褐色衣裳,容姿並非華美奪目,但聲音極為優雅。“原來您出自名門,您的家族在普法戰役中功勳卓著。”諸如此類,王後言語親切,令每個人如沐春風。王後的隨從女官跟到內廳門口,便止步不前,右手拿著折疊的羽扇,亭亭而立,姿態異常高雅,仿佛是一幅以門楣和廊柱為框的油畫。無意中,我看到了女官的麵容,竟然是艾達小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在王城中央,一座鐵橋橫跨在易北河上,從橋上望去,王宮的窗戶跨越施勞斯街,今晚格外輝煌燦爛。我有幸得到邀請,參加今晚的舞會。奧古斯都大街上馬車排成長龍,幾乎溢出路麵,我便在車間穿行。這時,王宮門口的馬車上走下一位貴婦人,她摘下毛皮披肩,交給侍從放進車廂,露出盤起的美麗金發和白得耀眼的玉頸,佩劍的王宮侍衛為她打開車門,她毫不理會,徑自走進王宮。趁著貴婦人的馬車未動、下一輛馬車還沒過來的間隙,我走過戴著熊毛頭盔、分列兩側的持槍侍衛前,踏上筆直鋪著紅毯的大理石台階。台階兩側侍者肅立,他們身穿黃呢鑲綠邊和白邊的製服、深紫色寬褲,俯首而立,眼睛一眨也不眨。按照從前的慣例,這些侍者還須手持蠟燭,不過如今走廊上、樓梯上都點著煤氣燈,老規矩也就作罷。樓上的大廳中懸掛著古典的吊燭台,黃蠟燭光波搖曳,從廳堂裏滿溢出來,映照著無數的勳章、肩章和女賓華服上的飾物,這光輝被曆代先祖畫像間隙中的大鏡子反射出來,那情景真是言辭難以形容。

典禮官手持飾著金穗的手杖,咚咚地叩擊拚花木地板,天鵝絨包裹的門扉頓時悄無聲息地開啟。大廳正中央自然地閃出一條通道,今夜的六百餘名嘉賓,一齊屈身行禮。王室成員從半裸玉背的貴婦人們的頸項間、從軍人們金絲刺繡的衣領間,以及從金發高髻間,款步而來。最前麵的,是兩名戴著古典大卷發套的近侍,引導著國王和王後兩位陛下,後麵是薩克森-梅寧根的王儲夫婦,魏瑪和勳伯格的兩位王子,以及重要的女官數人。都說薩克森宮中的女官相貌醜陋,果然所言非虛,每位女官都其貌不揚,而且早已青春不在,有人衰老得胸部皆是皺褶、肋骨曆曆可數,但因為典禮的緣故,也不能藏而不露。我隔著人群張望,眼見一行人即將過去,心中期盼的那人卻始終未露麵。就在這時,隊伍末尾有一位妙齡女官,步態從容,緩緩而來,不知是不是她。我抬頭觀望,果然不錯,正是我的艾達小姐。

王族們走到大廳盡頭的上座,各國公使及夫人圍了上去。早在高廊上等候的狙擊營軍樂團一聲鼓響,開始演奏波羅乃茲舞曲。這支舞隻需用右手握住女伴的手指,在廳裏旋轉一周即可。為首是身著戎裝的國王,引領著一身紅裙的梅寧根王儲妃,隨後是身穿黃緞曳地長裙的王後,舞伴則是梅寧根王儲。這一輪舞隻有五十對,轉完一圈後,王後在有王冠標記的椅上落座,請公使夫人們坐在自己身邊。國王則移步到了對麵客廳的牌桌旁。

這時,真正的舞會開始了。眾多賓客在狹窄的廳堂裏,巧妙地旋轉起舞,大部分是青年軍官,以宮中的女官為舞伴。先前我還納悶怎不見我的朋友梅爾海姆,後來發現,隻有近衛軍官才在被邀請之列。再說,艾達小姐的舞姿如何呢?仿佛欣賞戲劇中自己喜愛的演員似的,我凝神去看艾達小姐。隻見她身著淺藍色緞裙,隻在胸口別了一枝連著枝葉的玫瑰鮮花,再無多餘的飾物。她在狹窄的舞池中翩翩旋轉,裙裾始終舒展成一個正圓形,令其他華服沉重、鑽石光芒熠熠閃爍的貴婦人相形見絀。

時光流淌,黃蠟燭煙氣升騰,火苗漸漸暗淡,滴落下長長的燭淚。地板上散落著細碎的輕紗、飄零的花瓣,越來越多的賓客移步去前廳的冷餐處。有人經過我麵前,微微側過臉,半開的舞扇托住下頜,對我說道:“您已經忘記我了嗎?”正是艾達小姐。“怎麽會?”說著,我上前兩三步。“您不到那邊的瓷器間看看嗎?那裏的東方花瓶上,畫著我沒見過的草木鳥獸,隻有您才能講給我聽。請吧。”說著,小姐將我引了過去。

房間四壁裝嵌著白石架子,擺放著曆代喜好美術品的國王收集來的各國大花瓶,琳琅滿目,數不勝數。有的白如凝脂,有的碧如藍寶石,還有的五色斑斕,燦爛如同蜀錦。在後牆背景的襯托下,真是美不勝收。隻是,慣常出入宮廷的貴賓們,今夜自然是無心觀賞這些,去往前廳的人們隻是偶爾投來一瞥,幾乎無人駐足停留。

長椅子上,淺紅底色上織著深紅的花草紋樣。小姐淺藍的緞裙上打著優雅寬大的衣褶,舞蹈之後,衣褶仍未走樣。她側身坐到長椅上,用舞扇斜指著架上的花瓶,開言道:

“竟然已是去年的事了。沒想到會請您做我的信使,一直沒有機會道謝,不知您是否會見怪。不過,我心裏沒有片刻忘懷,是您將我從煩惱的黑暗中拯救出來。

“最近,我讓人買了一兩本有關日本風俗的書來看。據說貴國中,還遵從父母之言成婚,許多夫妻根本沒有真愛。寫書的乃是西方的旅行家,語氣中不無輕視。但我認為書中的說法有欠考慮,這種情形歐洲又何嚐沒有?訂婚前經過長久的交往,彼此深入了解,為的就是對婚事有所主見,既可以允諾,也可以拒絕。然而,貴族社會卻依然有種風俗,早早由長輩定下親事,縱然性情不合也無法拒絕,每天見麵,厭惡之情與日俱增,即便如此還得結婚。多麽不合理的世道!

“梅爾海姆是您的朋友,我若說他不好,您一定會為他辯護。不,其實我並非不曉得,他心地正直,相貌也不差。可是我與他交往多年,心裏卻無法產生哪怕一丁點兒火星般的熱氣。我愈是厭倦,便愈發覺出對方的親切。父母同意我們交往,表麵上,我有時挽起他的胳膊,可是等隻有我們兩人相對時,無論在房間裏還是庭園裏,我都會心頭鬱悶,無法排解,不知不覺發出深深的歎息,隻覺頭昏腦熱,難以忍受。您不要問我為什麽。誰能知道呢?有人說,愛是因為愛才愛,厭惡大概也是同樣吧。

“有時,我見父親心情愉悅,想趁機訴說我的苦悶,但父親看出我的神色,話到一半就不讓我說下去。‘身為貴族生於世間,想要像販夫走卒之輩那樣任意而行,豈不荒謬至極。奉於血統特權的祭品,就是個人的權利。我雖已年老,但你莫以為我忘記了人情。看看對麵牆上你祖母的畫像。她的心就像她的麵容一樣莊嚴,她不允許我有輕浮之心。雖然我失去了世間通常的樂趣,卻守住了家族的榮譽,數百年間,這個家族沒有摻雜一滴卑賤的血。’父親的語調溫和,完全不像他平常生硬的軍人口吻。我此前還想著怎樣說、怎樣答,此時也隻有將諸般思慮都藏在心裏,全然無法施展。隻不過,我的心卻越來越疲憊。

“母親一向對父親言聽計從,我縱然向她表明心跡,又有什麽用?隻是,我雖然生為貴族之女,但我也是一個人。可惡的門閥、血統,無非是妄信的土偶,我既然看透了這些,便不會再受它左右。為了卑下的戀情而身心憔悴,是名門小姐的恥辱。可是,我縱然想突破這些習俗,又有誰會支持我?若在天主教國家,還可以當修女,但薩克森是新教國家,這也無法實現。於是,這與羅馬教堂如出一轍、隻知禮節不曉情意的宮廷,才是我此生的墓穴。

“我的家族在本國頗有名望,又與如今炙手可熱的國務大臣法布裏斯伯爵一族結為姻親。如果我正式提出請求,或許很容易得到允準,隻是我父親的心意難以說服。不僅如此,以我的性格,不喜歡與人同歎同笑,不願意被人以非愛即憎的眼光長久審視。一旦我的心願傳揚出去,耳邊便會物議紛紛,勸阻的、建議的,實在不堪其擾。而且,梅爾海姆見解膚淺,若他以為艾達是因厭惡他才躲避起來,以為我這般舉動全因他一人而起,那就太遺憾了。我左思右想,希望找到一個方法,不被人知曉就能進宮,此時恰巧遇到了您。您隻在此處短暫停留,對您而言,我們無非像路旁的岩石樹木一般與己無涉。我知道您心中一片至誠,於是悄悄拜托您,給一向疼愛我的法布裏斯伯爵夫人送去書信。

“法布裏斯夫人對這件事秘而不宣,連家人都瞞了過去。她說宮中女官缺位,讓我去暫代一時,後來又說不能辜負陛下的心意,將我留了下來。

“梅爾海姆這樣的人,隻會在世間隨波逐流,不懂逆流擊水之道,他會很容易忘記我,不至於愁白頭發。隻是,令人痛心的是那個少年——就是您留宿城堡的那晚,讓我停手不能彈琴的少年。據說,我離開城堡後,他每晚都把船纜係在我的窗下,自己睡在小船上。一天早晨,人們發現羊圈的門沒有開,到岸邊尋他,卻隻看到波浪拍打著空船,幹草上隻留下一支木笛。”

艾達小姐說完,午夜的鍾聲朗朗敲響,舞會已經結束。王後就寢的時間到了,艾達小姐連忙起身,向我伸出右手。我的唇剛觸到她的手指,隻聽客人們紛紛經過門前,到角落裏的閱兵廳用夜宵。艾達小姐夾雜在人群中,漸行漸遠,透過人們肩膀的空隙,時而能看到她的身影。隻有她當晚所穿的淺藍色禮服,長留在我的記憶中。

[1]星岡茶寮是明治時代有名的高級日本料理店,位於東京麹町區的一個小丘上,因夜晚可以清晰地看到星星而得名。

[2]德本(Deben)城堡是德國薩克森州德累斯頓附近的一座城堡。森鷗外留德期間,曾到德累斯頓近郊觀摩軍事演習,順便造訪德本城堡的朋友,在城堡中逗留數日,《信使》的創作即受到這段經曆的啟發。德本城堡於20世紀70年代作為老舊建築炸毀,兩德統一後得到部分修複。如今城堡舊址庭院中建有森鷗外的紀念像。

[3]此處的約翰王指的是薩克森王國的第四代國王約翰一世(1801-1873),即文中的第五代國王阿爾貝特一世的父親。和富有軍事才能的兒子不同,約翰一世喜愛詩歌和音樂,尤其醉心於意大利文學,親自將但丁的《神曲》譯為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