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那不是……那不是南宮姑娘麽?!”

“南宮姑娘竟然親自出來迎客,莫不是今天觀海樓來了哪位大人物?!”

那美人一出現,四下裏便是立刻傳出一陣議論聲來,就連那些個緊閉門扉忘我享樂的公子哥們,聽得外麵的**,都紛紛探出頭來圍看,瞧得那位南宮姑娘,頓是滿麵紅光!

梁辰略皺著幾分眉頭看向那所謂的南宮姑娘,表情略顯著幾分怪異。

那南宮姑娘,真要說如何美豔,倒也未必。

觀海樓中的美女,不是一般二般的多,哪怕是最底層的歌舞侍女,都堪稱得上是閉月羞花之色,越是朝著高層走,美人越是眾多。

毫不誇張的說,即便是吧顧秋顏這等姿色擺在觀海樓中,恐怕也難說絕對能夠排進頂上三層之內!相比起那些善於妝容魅惑的女人,反倒是顧秋顏顯得頗有些青澀了。

但這位南宮姑娘,委實說,比不上這七十二層上常駐的那些個歌舞侍女,容貌也好,身段也好,妝容打扮也好,皆是有所不及,相比起那些叫人一眼看過去便臉紅心跳,乃至獸性難耐的大美人,這位南宮小姐,更像個涉世未深,待字閨中的少女,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來的,非是那魅惑人心的美豔,反倒是在這眾多人的起哄之下,率先羞得臉色微紅。

“諸……諸位客人,請安靜一些,小女……為諸位奏樂,望諸位飲酒盡興。”

那南宮姑娘,怯怯的埋著頭低聲道,頗有些慌亂的將那古琴放平在雙膝上,玉指輕斂,輕撫琴弦上。

讓得梁辰頗有些意外的是,四周那些個方才還摟著懷中美人把酒言歡,放肆狂笑之人,此刻竟是紛紛安靜了下來,將身邊那些個歌舞侍女紛紛打發了去。而那些個歌舞侍女,竟是沒有一個生出本分怨言來,就好似自覺給那南宮姑娘讓位似的,頗為識趣的起身便走!

此景,不免讓得梁辰心頭詫然。

心說這麽一個青澀羞怯的少女,何來如此大的魅力?

不待梁辰多想,那南宮姑娘,已是十指撥動琴弦,琴音款款而來。

就在琴音入耳的瞬間——

梁辰隻覺,心頭猛地一顫,好似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突兀的一握,溫柔,輕緩,就像是……

就像是曾與顧秋顏笑鬧時,被惹得羞惱的顧秋顏,嗔怪般的伸手掐在他身上,似是怨懟,卻又舍不得下了重手,溫柔得叫人心醉!

伴著琴音,梁辰竟是感覺自己陷入一陣莫名的追思之中。

眼前好似實景一般,過往之事,一樁樁一件件,接連不斷的出現在眼前。

自那山野小鎮,腳踏玉扇誤闖進瓜田中的秋月仙子,到威風淩淩的天權劍君。

自龍門院中的清冷仙子,到武衛營中,意外醉酒的賴皮少女。

自與他相爭無極劍,閉下死關時的倔強傲骨,到玉龍關騰雲樓上,紅羅蓋頭下的羞怯紅顏。

再到懷抱著梁秋予的溫柔慈母。

再到追著渡神金光直入雲霄的淚眼婆娑。

數之不盡的往昔,在此刻悉數襲來,像是一隻溫柔,卻又威力無窮的重拳,五分愁思,五分哀怨,重重撞進心頭!

猛地一陣激靈,梁辰方才是回過神來。

那南宮姑娘依舊是溫柔撫琴,好似四下裏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的眼中隻有琴弦,但四下之人眼中,卻是各有癡纏。

有人低聲嗚咽。

有人黯然苦笑。

有人滿麵愁思。

有人遠望長歎。

一時間,這觀海樓七十二層上,竟好似籠罩在了一股無形的惆悵之中,每一聲琴音作響,都叫人思緒無限!

“好家夥……沒想到今時今日,竟還有人能重現這古曲《相思賦》,更沒想到今時今日,我竟然……也淪入相思中了……”

暗自苦笑了兩聲,梁辰頗感到幾分哭笑不得。

那南宮姑娘彈奏的古曲,他識得。

乃是當年,堪稱太古時期一位專修音律之道之人所創,其名靜月仙子,世間曾有讚曰:十指六弦催人淚,萬古無人不相思。

當年那位靜月仙子,本有如意郎君,兒女繞膝,安居世外桃源,羨煞旁人。卻逢時亂,家破人亡,郎君戰死沙場,兒女雙雙離散,原本的世外桃源,變作了荒地枯骨,遍地狼煙。

那靜月仙子,苦苦尋了兒女萬年,卻終究是,隻尋得了當年仇家,與兩具早已風化不知多少年的枯骨,悲憤之下,一曲封天,彈得山崩地裂,湖海倒灌,日月無光!

那一曲彈罷了,仇家滿門,皆是血淚縱橫,心竭爆亡!那靜月仙子也在那一日,拜入大羅金仙,天下修行音律者,無一不尊其為道中無上至尊!

隻是那靜月仙子,卻早已經不戀人間,留下一冊琴譜,便自毀了古琴,引琴弦削首,血濺南天。那一冊琴譜,被後世稱作《靜月譜》,流傳至今,已不知多少年歲,幾經輾轉,原本早已不在,無數篇章,散落世間。

而這《相思賦》,正是其中最為難求的一篇,亦是當年靜月仙子,一曲封天所奏!

前一世,梁辰曾有幸聽聞過一次,隻是當年的他,心中獨有登仙,全無相思可言,一曲罷了,也並未有什麽感覺。

反倒是今時今日,方才真正感受到這一曲《相思賦》,叫人何其癡纏!

終是一曲罷了,那南宮小姐撫平了琴弦靜坐著,目光似是無意的掃過四周,瞧得四下裏幾乎所有人依舊沉浸在那哀怨琴聲中,便不免眉頭微蹙,黯然輕歎了一聲。

“啪……啪……”

忽然,一道掌聲突兀傳來,讓得那南宮姑娘一驚,尋聲望去,便見那掌聲,自一扇屏風後傳來。

“南宮姑娘好琴藝,這等失傳了起碼千年的古曲,今日竟還有幸能聽聞,看來在下是頗有耳福的。”

“小女南宮巧言,敢問公子高姓?”

聽聞梁辰的聲音,那南宮姑娘便是趕忙起身小拜。

“免貴,在下顏秋。”

抬手撥開了屏風,梁辰方是露出尊榮來,朝著席間做了個請的動作,淡淡笑道,“不知南宮姑娘可否賞臉,同在下共飲一杯?”

“原來您就是顏秋公子啊,小女遵命,多謝公子賜酒。”

聽得梁辰報出姓名,南宮巧言方是恍然大悟,吟吟一笑,拜謝了梁辰,落座席間。

到得此刻,四下裏那些個如癡如醉的人們方才醒轉過來,瞧得南宮巧言不在原處,便立刻四下找尋,終是在梁辰席間找見了南宮巧言的身影。

“諸位見諒,小女幸得公子賜酒,暫時失陪了。”

朝著眾人微笑著揮了揮手,南宮巧言便是將席間的屏風拉了起來,叫人瞧不見其中。又打發了伺候梁辰的兩名雜役在外麵守著,叫人想上來探個究竟都不便。

議論之聲,立刻在堂中四起。

“那小哥是何人?南宮姑娘竟親自作陪?!”

“不知道啊!好像薑老板稱他……顏公子?也不知是哪家名門之後了!”

“據說這顏公子在觀海樓住了半月,曆來是不近女色的!想來便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吧!今日南宮姑娘親自出麵,看來那顏公子終究還是淪陷了!”

“哈哈……就是!這世上哪有人能抗拒南宮姑娘?罷了罷了,能有幸聽得南宮姑娘彈一曲,值了!”

“……”

四下裏的議論聲傳入梁辰耳中,讓得梁辰不免暗下失笑起來。

“看來南宮姑娘還是個名人,恕在下眼拙失敬了。”

梁辰舉了一杯酒,笑道,“南宮姑娘言外之意,是專門來尋我的?不知有何指教?”

“公子言重了。小女並無指教。”

南宮巧言亦是淡淡一笑,舉杯道,“隻是義父瞧見公子來了觀海樓半月,卻從未對哪位姐姐心怡,猜著是公子不喜姐姐們妝容濃厚,便叫小女來碰碰運氣罷了。到不成想,小女還能有幸入了公子法眼,實在是榮幸之至。”

聽得此言,梁辰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他哪裏是不近女色喲……若是換了前一世,指不定便招呼了多少歌舞侍女過來,陪他把酒言歡了。

隻奈何如今,已是有了家室的人,來這觀海樓暫住,也不過是因為現如今不便遠走罷了,豈能胡亂拈花惹草?

叫顧秋顏知道,還不得把他的耳朵擰個左三圈右三圈的?

此刻叫來這南宮巧言同坐,也並非是傾心了,隻是好奇使然。

“恕在下冒昧,南宮姑娘你……所修是音律之道,又乃一仙家大姓,莫不是……妙音閣南宮家的後人?”

梁辰眉頭微掀,努了努下巴笑問道。

聽聞此言,南宮巧言的臉色明顯的一怔,似是有些詫異的看了梁辰一眼,卻又立刻恢複了平靜,淡淡的搖了搖頭。

“小女的私事公子便莫問了,今日小女是來作陪的,隻求公子今日盡興即可。”

瞧見南宮巧言這般模樣,梁辰便也大概明白了。

不願說,自是有隱情在其中。梁辰自然也不是那喜歡刨根問底的八卦之人,索性不再多問,隻管飲酒笑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