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夕瞳孔猛一縮,但隨即裝作沒聽到的樣子“姨娘沒上過學”。

“沒上過學...”

“小王爺,姨娘是舞姬,在入府之前跳舞為生”。

盯著她的眼眸,江澤漆鬆口氣“對,你是舞姬。那既然不識字,那你知道書中緣由嗎?”

“不知”。

“隻抄不理解,終是死記不能活用,你這樣認字沒用”。

“那小王爺得空教我好不好?”懷夕漾著滿眼笑意問。

“我為何要教你?”江澤漆警惕地後退,對父王這個新妾室,他總是心生喜歡卻又不敢靠近。

“因為我會做彈弓,小王爺教我認字,我教小王爺做彈弓如何?”

“彈弓?你會做彈弓?”聽到這兩個字,小孩眼睛亮了一下。

捕捉到這點,懷夕輕聲笑“對,我父親是木工,我跟著學了好多。不止彈弓,我也會弓弩。若是小王爺教會我看書寫字,我也全教給小王爺”。

“可以”。

“那,拉鉤?”懷夕蹲下身,朝他伸出小拇指,想要去勾他的小手,卻對上他再次警惕的眼神

“你也會拉鉤?”

“對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小狗,對不對?我們家隔壁有一個像你這麽大的弟弟,他教我的”。

“你真的不是...”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小狗”。擋在他的話前頭,懷夕拉著他的手定約“小王爺,拉了鉤可不能再反悔哦”。

有了約定,小男孩便也開始教她認字。懷夕雖沒底子,但勝在好學聰穎,教兩三遍就能記住。

學完十個字,她支著腦袋“小王爺今日學了什麽詩,也教我兩句好不好?”

江澤漆翻書的動作一停“你為什麽想學詩?”

“你不是喜歡嗎?我若也會兩句,下次就能和你對詩,這樣小王爺就不用自娛自樂了”。

“你?”江澤漆瞳孔頓張。

“小王爺不喜歡我?”她故意湊近,湊到他的眼前,好認真看他失神的慌張。

“不是”。他頓頓地搖頭“沒有不喜歡,很喜歡”。

“很喜歡?有多喜歡?詩都不願意教我”。

.....

江籬回府,沒在案桌前看到人,也沒在院子練舞,更不在屋內喝茶休憩,他轉了一圈,最終卻在江澤漆房間門口聽到聲響。

隔著房門,懷夕溫柔的聲音傳出來“小王爺,今天這句不算,換個簡單的好不好?”

“沒有,我學的都是這樣的”。

“那你也肯定是從簡單詞句學起,哪有一上來就這樣難懂的。我翻了許久的書,都沒找到,要不然你告訴我吧,我記下來……”

門外欲推開的手收回,江籬眸色一暗,江澤漆自小孤僻,就是杜柔養了他快五年,兩人也不怎麽說話,這才來了這幾天,他就願意和懷夕一起談詩論詞了?

他知道他會喜歡她,但沒想到他會接受得這麽快……

思量幾秒後,他推門進屋。

轉身看到江籬,懷夕笑容更顯明媚“王爺回來了,今日小王爺已經教我認了字。但我貪多,想學兩句詩,結果小王爺教了極為難懂的一句,我找了好半天都找不到,故此來問問”。

“教的哪句?”

“嗯...什麽觀而取,積而發,前麵還有好幾個字,但我不會,寫不出來”。

抽走她手中的紙條,江籬看著上麵寫的歪歪扭扭不成體係的大字,微皺眉“這句太難,以後再學,先把今日的字記熟”。

“好”。他說的話,她向來乖乖應著“還有,今日我請了青黛師父回來,住在西廂房,王爺要見見嗎?青黛師父的舞比我更好”。

“不用,看你的就好”。

一聽這話,懷夕眼裏露出嬌羞“多謝王爺喜歡,我日後會加倍練的”。

‘咚咚咚’看著這雙眼再次靈動,江籬心髒猛地跳動起來,不怪江澤漆沉迷,他也等了太久...

難得父子和諧在一張桌子吃飯,辛夷給兩胃口不對的人各準備了菜式。

“今日珍珠丸子不錯,是辛夷姑姑做的嗎?”江澤漆捧著完吃得愉悅。

“是奴婢,小王爺要喜歡,明天再做一次”。

“喜歡,還有荔枝肉和桂花糖藕,明天也做”。

辛夷剛要應下,懷夕眼神製止接過話頭“小王爺要是喜歡辛夷姑姑做的菜,那以後和姨娘一起用膳。辛夷若是做兩次,難免分神沒做好,不是讓小王爺失望了?

還是和我們一起,小王爺能吃到自己喜歡的。辛夷能專心做得好,姨娘也能沾小王爺福氣吃到美食,好不好?”

緋色悄悄爬上耳後,江澤漆隻低頭吃飯不說話。

“小王爺不說話姨娘就當你答應了,以後小廚房就不開了?”

三秒過後,江澤漆還是沒說話,懷夕麵上笑意更盛,夾了塊東坡肉放到江籬碗裏“王爺也多吃點些,每日處理政務操勞,更不該虧待自己身子”。

“嗯,你屋裏的茶舊了些,辛夷,找周一拿新的”。

茶?辛夷指尖一緊,抬眸看了高位上那人一眼,見他再不言語,隻得低頭應下“好”。

飯後,江籬撫在中廳案桌前處理公文,懷夕陪江澤漆在偏廳屋內讀書消遣。看到辛夷出去,懷夕忙壓低聲音“小王爺想不想學武?”

“你還會武?”小男孩眸光一亮。

“我不會,但我請回來的青黛師父會,小王爺要想學,我讓青黛師父教你”。

一聽這話,他又低頭看書“又不是大家……”

“小王爺,這話可不對了。你成日裏看書,難道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雖然我沒吃過宮廷酒宴,但我家隔壁的趙大娘梅花糕做得未必比宮裏大廚差。況且說書先生不也講高手常隱居?這青黛師父雖然是一介女流暫未成名,但她的劍術可是師承青峰山大師父,絕對差不了”。

一番話下來,江澤漆微有動容,有個人教總比沒人教好。若是等父王鬆口,指不定要到猴年馬月,那他還怎麽成為京城第一將軍。

“好,但你不能告訴我父王”。

“那當然,我知道王爺不準,特地去丞相府為小王爺請的青黛師父”。

“你特地為我請的?你怎麽知道父王不讓我習武?”

“那天你和王爺說話我不小心聽到的”。懷夕誠實回道“王爺不許,我便偷偷讓你學。男子漢大丈夫就該騎馬提槍,成天讀書算什麽意思”。

第一次,有人同意他習武,而且還是她....江澤漆吸口氣努努嘴“你還不錯”。

“小王爺也很好”。懷夕笑得眉眼彎彎“不過要讓青黛師父一心教你,我們不能住在這裏。畢竟人多眼雜,難免不被王爺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她無聲看了眼昭妃和柔妃的住處。瞬間,小男孩就懂了她的意圖“你想搬出去?”

“搬出去小王爺才好學武”。

“那告訴父王?”

“不行,如此一來什麽都沒幹就打草驚蛇,姨娘倒是有一個辦法,就是不知道小王爺願不願意配合...”

夜裏,懷夕陪著江籬剛躺到榻上,蚊帳還未放下,就聽到外麵劉昭與江澤漆的大聲爭吵。

“這是小王爺的聲音,小王爺怎麽會...”

“我出去看看”。

“王爺,小王爺尚且年幼,不論做了什麽錯事,你都別怪他”。

“嗯”。江籬披上大衣。

“妾身褪了外衣不便,就不陪您出去,不過王爺,妾身會等你回來”。突如其來的溫柔,讓江籬僵住,他轉眼看她,燭光昏暗,映著她的麵龐也漸漸朦朧。

“嗯”。他眉眼動了情。

院子裏,江澤漆抱著一摞書站在劉昭麵前,氣得眼睛圓鼓鼓。

“大晚上鬧什麽?”

“父王,我去書房找兩卷書,回來的路上怕黑就和小廝大聲說幾句話緩解恐懼,誰知昭姨娘便說我吵了她睡覺。才剛過亥時,哪裏就能吵到?”

江澤漆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嘀咕,捧著書裝作無辜“而且父王又不在她那裏歇息,哪裏這麽早就睡了”。

夜裏院子本就沒人,不間斷的蛐蛐聲根本擋不住江澤漆的有心之語。

一聽他這話,劉昭話裏瞬間帶著哭腔“王爺,今兒白日裏,家中派人來傳話說爹爹腿疾加重。王爺不在,臣妾沒敢擅自離府,隻想著明日一早回稟王爺好回家看望爹爹,這才早睡了一次。

而且,臣妾也未曾說小王爺吵鬧,隻是好意提醒他輕些步子,是小王爺他....”

“好了”。官場上爾虞我詐看了這麽多年,後院這點鬥法,江籬自然看得出誰是誰非。冷眼瞧著還沒到腰的兒子“你大晚上去書房幹什麽?”

江澤漆向來和他不親,別說書房,吃飯都是能避則避,哪裏還會晚上跑去他的書房。

“老師說我知識太過狹隘,我就想找幾本書看看。本來吃過飯就要去,但嘉姨娘讓我教她認字,這才耽擱到這會。這會才剛過亥時,誰能想到昭姨娘歇息這麽早”。

江澤漆說得真誠,且還是好學之由,江籬確實說不出什麽不是來,隻得安慰劉昭“你早些睡,明日一早讓周一送你回去”。

周一是貼身跟在他身邊,肯拿來護送她,算是給兩人一個台階,前王妃親生的兒子,江籬向來把他袒護到極致。

劉昭知道掙不出輸贏,隻得咬著下唇裝柔弱“王爺,夜裏驚醒,加上爹爹病重,臣妾害怕,王爺能留下嗎?”

“父王今晚是在嘉姨娘處下榻....”

“嘉妹妹入府半月有餘,王爺夜夜宿在那處,饒是當初柔妹妹和臣妾也沒過這恩寵。若是身世顯赫也就罷了,可嘉妹妹不過舞姬出身,王爺日日如此,恐旁人說閑話”。

一聽這話,江澤漆瞬間急眼“嘉姨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