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喝得太多,丁衝回到公寓,已有些醉意。

丁衝拿出一對公仔鑰匙扣,一個是戴老花鏡的老頭,另一個是戴老花鏡的老太太,萌萌的樣子極可愛,吊牌上都刻著同樣的字:“有空就多讀書,多去看看星辰和大海”。他把兩個公仔擺在桌上,左右看看,咧嘴傻笑。

那年,他們在上海讀大二。

初夏的黃昏,校園裏的陽光柔軟得像一張毯子,將時光輕易地卷入溫暖的空氣裏。

白浪湖畔,丁衝坐在石凳上低頭看書。一絲淡淡的香氣沒來由地闖入鼻腔,若有若無,忽隱忽現。他用力吸了幾下鼻子,以為是花香,抬頭一看,一個高挑的女生從身邊路過。

女生一襲深色碎花長裙,腦後紮著高高的馬尾辮,明眸皓齒,一張純淨如山泉的臉,宛若天仙。微風拂過平靜的水麵,**起陣陣漣漪,丁衝看得呆了,心亦隨之**漾起來。

丁衝很想追上去搭訕,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女生漸行漸遠,丁衝心裏火急火燎,卻邁不開腿,急得罵自己是廢物。還要度過漫長的十幾分鍾,他才知道,這個仙女一樣的女子名叫廖星辰。

女生似乎被眼前的美景吸引,走到一棵梧桐樹下停住了,拿出手機自拍。

天助我也!丁衝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了上去,彬彬有禮道:“同學,要我幫你拍嗎?”他心裏突突直跳,好似啟動了手扶拖拉機的引擎,手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

廖星辰看了看他,大概是覺得此人外表憨厚,人畜無害,便說道:“好吧,謝謝你!”

丁衝接過手機,對著美女拍了起來。

丁衝一邊拍著,腦子裏一邊尋思。怎樣才能加到她的微信?直接說,意圖太明顯,容易引起戒心,不妥。等下換我的手機給她拍,就說像素比她的高,拍完之後肯定要傳照片給她,自然就要加微信了。

此計甚妙。

“對,對,就這樣,很美……下巴再低一點,看著我,笑一笑……”丁衝邊指揮她調整姿勢,邊往後退,尋找最佳拍攝角度。他起了壞心思,既要琢磨下一步計劃,眼睛又舍不得從女生臉上挪開,注意力就分散了,不知不覺已退到白浪湖邊緣。

一秒鍾之後,悲劇發生了。

丁衝一腳踏空,屁股向後,另一隻腳尖踮在石頭上,身體像鍾擺一樣晃動,搖搖欲墜。他還想做垂死掙紮,兩手在空中亂舞,身體後仰,撲通一聲,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勢掉進湖裏去了。水花四濺,動靜很大,把兩隻黑天鵝驚得振翅逃命。

“哎呀!”廖星辰嚇得花容失色,急忙衝了上去,“同學,你沒事吧?”

還好,水不是很深,隻沒到胸前。

丁衝站在水裏,抹去臉上的水珠,一隻手高高舉起她的手機,苦著臉說:“我沒事,你的手機可能會有事。”

丁衝要賠她手機,她堅決不要,他堅決要賠。一來二去,她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後來,廖星辰很嚴肅地審問過他,那次是不是故意掉到水裏去的?丁衝說純屬意外,不過假如時光能倒流的話,他還願意掉下去一百次,一千次。

大學畢業後,他們都留在了上海。丁衝當了記者,廖星辰進入一家外企工作,二人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小房子同居,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那個周末的夜晚,他們去看話劇《無人生還》,廖星辰是阿加莎·克裏斯蒂的鐵杆粉絲。劇情演到**,當絞索突然從天而降時,全場驚聲尖叫。

走出劇院,廖星辰仍心有餘悸,“太恐怖了,嚇死我了。”

丁衝壞笑道:“導演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聽到觀眾尖的叫聲,肯定無比享受。”

二人並不急於回家,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逛著。路過一家房產中介門口,櫥窗裏貼著一張小海報:“精裝兩房,84平米,僅售1050萬!”丁衝在櫥窗前駐足,若有所思,在那一串小小的數字麵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粒塵埃。

廖星辰挽起他的胳膊,催促道:“走吧,別看了。”

丁衝杵在原地不動,“看一眼,打什麽緊?”

“你不會是想買房吧?”廖星辰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二人的月收入加起來不到兩萬,除去房租和生活費所剩無幾。房子在她眼裏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從不敢想伸手去摘一顆下來。

“上海這麽大,一定會有一片屬於我們的天地,我們早晚會在上海買房的。”丁衝扶著她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辰辰,相信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最溫馨的家,我要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廖星辰動情道:“有你這句話,我就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丁衝豪氣頓生,對著大街上喊:“鹹魚尚有翻身之日,何況我丁衝。”

“別瞎嚷嚷。”廖星辰急忙製止,“算了,你還是別翻身了。”

“為什麽?”

“鹹魚翻了身還是鹹魚啊。”廖星辰忍俊不禁。

“行,那你以後就叫鹹魚夫人吧。”

廖星辰給了他一記粉拳,笑著跑開,丁衝拔腿追趕……

丁衝把公仔收好,劃手機相冊,照片上的廖星辰笑靨如花,嘴角綻開兩個迷人的小酒窩。丁衝癡癡地望著,想起她那些機智的話語,忍不住笑了,笑得涕泗橫流。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那該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