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安靜地趴在腳下,睡得正香。
夏小滿打開《凶手夜未眠》的評論頁麵,看得心驚肉跳。
“廢話連篇,無趣、拖遝、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不明白這樣的書怎麽能出版,浪費我的時間!”
“被故事簡介所吸引,結果發現最精華的部分全寫在簡介中了。故事實在太簡單了,幸好講得沒那麽生硬,希望下一步(部)可以再寫得出彩一些。”
“開頭很撲朔(迷離),前半部分讀來感覺還是很吊人胃口的,但是到了後頭圈子兜得大了一些,結局較為平常吧。”
……
讀者評論五花八門,夾雜著錯別字和語法錯誤,有真心談感想提建議的,也有傾倒垃圾情緒的,不能太當回事,也不能不當回事。她經常提醒自己別看,卻又忍不住想看,看了又後悔,纏纏繞繞,心情相當複雜。
夏小滿關掉網頁,打開一份word文檔。
那天見過宋凱之後,她整理出了一份詳細的采訪筆記,十年前的槍擊案已有了大致輪廓。案發當晚,宋凱確實開了一槍,這點沒有爭議。分歧在於:警方認定他射殺了羅誌文,然後拋屍河中;宋凱卻說沒有打中羅誌文,他是自行離開的,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宋凱堅信羅誌文沒死,一定是隱姓埋名藏在別處。
出獄後的這幾個月,宋凱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過。羅誌文以前是市醫院口腔醫生,案發之後確實沒人見過他回過老家,幾年前母親去世也沒回來。雖然現在無法直接找出羅誌文的下落,但是通過兩個關鍵人物,也許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一個是羅誌文的父親羅平,另一個是田衛琴。
如果羅誌文故意潛逃,初期肯定會小心謹慎,切斷以前的所有社會關係。但是天長日久,隨著事態逐漸平穩,防禦心理就會漸漸放鬆,孤獨感與日俱增,對親人的思念也會越來越強烈。
宋凱還打聽到,羅誌文從小就對父親特別孝順,是有名的孝子。因此,他推測,隻要羅誌文沒死,一定會以某種隱秘的方式與父親聯係。聯係田衛琴的可能性也很大,他們的兒子現在由田衛琴撫養。
宋凱不方便接觸這兩個人,就算見到也不會有收獲,反而會引起對方警惕,所以他想請夏小滿幫忙查找線索。
對於宋凱的這番推理分析,夏小滿是真心佩服的,他沒當上警察真是太可惜了。
宋凱殷切地望著夏小滿,“隻有找到羅誌文才能還我清白。”
夏小滿說:“你可以向警方反映啊。”
宋凱苦笑,“如果警察肯相信我,我就不會在牢裏呆十年。”
這兩天,夏小滿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接下這個充滿挑戰的任務。憑手中現有的材料,她已初步構思出了小說的雛形。小說家的拿手本領就是無中生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得煞有介事。
從感情上來說,她希望宋凱是冤枉的。從創作的角度來看,假如他所言屬實,那就是現實版的《肖申克的救贖》,這絕對是一個扣人心弦的故事,想想都讓人振奮。
可是,羅誌文為什麽要假死,為什麽要藏起來?沒道理啊。
穀健說的沒錯,真相並不重要。但是不得不承認,真相有時候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小說需要細節,黃金般的細節,如果能多接觸到一些細節真相,有什麽不好呢?
《凶手夜未眠》撲街,讓她首次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她不想再看見那些尖酸刻薄的評論,她要用一部震撼人心的力作,讓那些冷嘲熱諷的人統統閉上鳥嘴,並獻上他們的膝蓋。
夏小滿越想越激動,感覺全身的熱血都在沸騰。爐火已經燒起來了,幹脆讓它再旺一點!
夏小滿打算從易到難,先去見田衛琴,再想辦法接觸羅平。
以什麽理由去見她呢?
這事不能幹得太直截了當,最好是顯得婉轉自然。夏小滿想了半夜都沒想好,第二天早上還在為此發愁,問題突然自動解決了。田衛琴打電話叫她去學校,仿佛有心靈感應。
***
教師辦公室其實是一間大教室,上午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射進來,裏麵擺了十幾張辦公桌,都是背靠背成雙配對地拚在一起。由於是上課時間,大部分位置是空的,老師們都上課去了。
田衛琴給夏小滿倒了一杯白開水,在旁邊坐下。
田衛琴說,胡鈺琳這次月考數學又沒及格,數學老師批評了她幾句,她就不想讀書了,公然頂撞老師,還在數學課上看小說。胡鈺琳是晴川二中的初二女生,田衛琴是她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
夏小滿問:“不讀書,她想幹什麽?”
田衛琴說:“她說要當作家。”
夏小滿搖頭苦笑,“這孩子真傻。”
“是啊,作家哪是人人都能當的。”田衛琴道,“這麽小的女孩子,要是不讀書,流落到社會上很危險。我說什麽她都聽不進,解鈴還須係鈴人,她最崇拜的就是你,你說一句頂我一萬句。我實在是沒辦法,才想到了你,真是麻煩你了。”
“我試試吧。”
“你先坐會兒,我去把她叫來。”
田衛琴走出辦公室,夏小滿捧起紙杯,抬頭看見牆上掛著愛迪生的名言:“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靈感。”夏小滿卻想起了另一句話:愛迪生發明電燈後,一個煙民朋友告訴他,電燈什麽都好,就是點煙沒有以前的煤油燈方便了。
凡事有利就有弊。
一年前,晴川市作家協會開展文藝誌願者活動。活動形式是“作家教寫作”,計劃從幾所中學選出三十名寫作功底好的貧困學生,再招募三十名作家誌願者,結成對子,由作家一對一指導學生寫作文,每學期批改兩次作業。
夏小滿覺得應該為協會做點事,她也非常認可這種幫扶方式,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於是就報了名。和她結對的學生就是胡鈺琳。
胡鈺琳的父親是個賭徒,除了賭博喝酒,萬事不管,也不工作。母親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家人就靠這點微薄的收入艱難度日。夏小滿了解這些情況後,決定幫人幫到底,資助她從初中到大學的學費。
胡鈺琳在班上不合群,夏小滿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這孩子內心深處有一點偏執和自負,這是自卑的另一種表現形式。人是環境的產物,這種性格可能是家庭環境造成的吧,她想。
胡鈺琳買不起課外書,夏小滿就經常給她買一些文學書籍,鼓勵她多讀多寫。在夏小滿的悉心指導下,她的寫作水平突飛猛進。她確實有寫作天賦,對文字的領悟能力明顯超出同齡人,經夏小滿推薦,胡鈺琳在中學生報刊上發表了幾篇作文,還得了幾十元稿費。她開心得不得了,寫作勁頭更足了,由此帶來的弊端很快也出現了。
胡鈺琳本來就偏科,語文是成績上去了,數學卻慘不忍睹。她在寫作上找到了存在感,就越加討厭數學,順帶連數學老師也瞧不起了。照這樣下去,考普通高中都有困難,而她現在變本加厲,居然萌生了輟學的念頭。
必須堅決徹底鏟除她的思想毒瘤。以前為了鼓勵她寫作,夏小滿把文學世界描繪成世外桃源,那裏四季如春,綠樹掩映,花香四溢。這孩子,千萬別讓我給害了,夏小滿心想,是時候告訴她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