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號烤場。

烤爐裏炭火正旺,煙熏火燎,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孜然味。丁衝和高更麵前各擺著幾瓶啤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嘴喝。

高更抓起一串烤羊槍,大嚼起來,同時大談教育心得:“拋開分數談素質就是耍流氓,你連普通高中都考不上,敢說比名校大學生素質高?高分往往意味著高智商、高度勤奮和自律,如果連這都不算素質,請你告訴我什麽叫素質?”

丁衝不禁點頭,感覺被他說服了,“所以說勤奮至關重要。”

“天賦比勤奮更重要。”高更搖了搖頭,“鐵棒可以磨成針,木棒隻能磨成牙簽。”

“這是什麽歪理?”

“愛迪生不是說了嗎?天才是百分之一的靈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那百分之一的靈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要重要。教室裏隻能貼前半句,後半句是不能告訴學生的,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希望。我當了老師才發現,原來我們讀書時都被老師騙了,沒有哪個光靠勤奮就能上頂尖大學的。否則,我隻要年複一年地複讀,就能考上清華、北大了,事實並非如此。”

“好吧,說一千道一萬,反正你們當老師的最喜歡成績好的同學。”

“錯!”高更身體前傾,湊近了說,“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別亂傳,老師最喜歡長得好的同學,其次才是成績好的。”

“啊?”丁衝感覺腦洞大開,三觀盡毀。

喝完幾瓶啤酒,丁衝告訴他,夏小滿正在調查2009年的槍擊案,並且在與殺人犯宋凱接觸。丁衝說:“我懷疑密室殺人案可能與宋凱有關,說不定他就是凶手。”

“哦,說說你的理由。”高更剝開一顆毛豆,丟進嘴裏。

“首先是時間上比較微妙,小滿剛認識宋凱不久就遇害了,這有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存在因果關係。”

“然後呢?”

“警方在案發現場沒有提取到任何痕跡物證,說明凶手頭腦冷靜,認真清理了現場,具有相當強的反偵查經驗。初次作案的人行凶後肯定驚慌失措,很難做到這麽冷靜,凶手應該會有犯罪前科。宋凱正好符合這兩個條件,坐過牢,警校畢業,當過輔警,熟悉辦案程序和偵查手段。如果他要作案的話,可以輕鬆做到不留痕跡。”

“有點道理。”高更微微點頭,“那他為什麽要殺夏小滿呢,動機是什麽?”

“這點我暫時還沒想清楚,也許是小滿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了他的秘密,才被滅口吧。”丁衝越說到後麵,聲音越弱,覺得這種猜測過於勉強,好像有點故意栽贓陷害的意思。

“這說不通。”高更誇張地搖頭,“宋凱主動請夏小滿幫忙,又要反過來殺她,自相矛盾。”

“那你有什麽高見?”丁衝不服氣地問。

“像我這樣天才的頭腦,肯定不走尋常路。”高更先把自己吹噓一通,說道,“我的解題思路,是從密室入手。其實這幾天我都在想,如果能解開密室之謎,凶手自然就水落石出了。所以我就一直在苦苦思索,凶手是怎麽製作密室的,還真讓我找到一點靈感。”

“有話快說……”丁衝省略了後半句。

“你有沒有懷疑過黃恬恬?”高更不緊不慢地問。

“不可能吧。”丁衝不由得大吃一驚,“黃恬恬是小滿最好的朋友,你怎麽會懷疑她?”

“你別急,聽我慢慢說。”高更喝了口酒道,“4月10日下午2點,黃恬恬去找夏小滿,發現她倒在室內,而且門窗全部緊鎖,所以砸碎玻璃進去,確定人已死亡之後,再出來打電話報警。她是第一個進入現場並報案的人,當時的情況是不是這樣的?”

“沒錯,是這樣的。”

“如果黃恬恬對警察撒了謊呢?”

丁衝直視高更,示意他繼續。

“我的推理是這樣的。”高更說,“4月9日晚上,黃恬恬殺完人後,借著大霧掩護,從容不迫地清理現場、製作密室。她先找到大門鑰匙,從室內把門反鎖,再將鑰匙放回夏小滿的包裏。然後,她要檢查所有窗戶,把其他窗戶的搭扣扣上,隻留書房的窗戶不扣,因為她要從這裏出來。這時候,從外麵看,書房窗戶是關上的,但是裏麵的搭扣並沒有扣上。”

“第二天中午,她按計劃又去了現場,假裝發現夏小滿遇害。這時候,她知道書房窗戶是可以推開的,但她故意用磚頭砸碎玻璃進入室內。進去之後,她隻要做一件事,就是把書房窗戶的搭扣扣上,再爬出來,然後打電話報警。當警察趕到後,看到的就是一個完美的密室。當然,鑒於是女性作案,不排除她有幫手。”

確實無懈可擊,丁衝無力反駁。實施這種計劃要有一個前提,凶手必須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報案人——黃恬恬正好是報案人。

高更繼續說道:“還有,夏小滿家的貓也被勒死了,雖然我不知道凶手為何要殺貓,但那隻貓是黃恬恬送給夏小滿的,這難道也是湊巧嗎?”

丁衝擰緊了眉頭,“她為什麽要殺小滿,動機是什麽呢?”

“女人的敵人是女人。”高更說,“我比女人更懂女人,女人之間的嫉妒是很可怕的。夏小滿是才華橫溢的作家,光芒四射。黃恬恬卻那麽平凡,永遠掩蓋在她的光芒之下,就像一隻醜小鴨。這種無法追趕的絕望就像在地底湧動的岩漿,隱藏極深,卻無比熾熱,熊熊燃燒的妒火一旦噴發出來,就能毀滅一切。就像我嫉妒你的才華一樣,如果殺人不犯法的話,我早就想幹掉你了。”

丁衝有點失望,前半段他還分析得頭頭是道,後麵就吹得沒譜了。

丁衝搖頭道:“這種理由有點說不過去。”

“這隻是一種假設,不保證答案正確,僅供參考。”

“不過,你還真是幫我打開了思路。”

“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

“先去案發現場看看。”丁衝抓起酒瓶,一仰脖子,把剩餘的啤酒喝光。

***

清晨,丁衝做了個奇怪的夢。

夏小滿要來報社檢查工作,吳芳和伍光輝在辦公室密謀要害她,丁衝也在場旁聽,他們不知道丁衝認識夏小滿。翌日上午,夏小滿果然來了,端坐在布藝沙發上,笑容甜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處險境。

伍光輝拿著一個透明的小噴壺出來,走到夏小滿麵前,計劃是把毒液噴在她臉上,讓她毀容。丁衝見狀,急忙上前擋在二人中間,假裝和夏小滿閑聊,暗示她危險快走。

丁衝又想起了電影《禁閉島》裏的情節,準備在手心寫上“快跑”兩個字,張開手掌給她看。如果夏小滿還不明白,丁衝就決定明說了,就算拚掉性命也要保護她……

正在心急如焚時,忽然被手機鈴聲吵醒,丁衝側身摸到手機。

“您好!請問是丁先生嗎?”

“我是。”

“這裏是專業辦理銀行信用貸款的,需要了解一下嗎?”

“不用了,謝謝!”

又是騷擾電話。放下手機,丁衝回味剛才的夢境,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丁衝上次教訓了伍光輝之後,此人就老實多了,耳根也清靜了許多。伍光輝在報社不得人心,沒人幫他說話,那件事情也不了了之。

這天特別忙,上午開會趕稿,下午連續跑了幾個突發現場。快到6點才忙完,丁衝開車去月亮灣。丁衝本來想邀田衛國同去,他到過現場,更熟悉情況。考慮到他與宋凱案的特殊關係,丁衝多留了個心眼,決定暫時不告訴他。

暮色四合,樹林裏傳來各種奇怪的鳥叫聲。

丁衝走進一條蜿蜒的小徑,路不寬,兩邊種著桃樹、廣玉蘭、樟樹等植物,樹上掛著禁止捕鳥的警示牌。如果沒有發生凶殺案,這裏的確是適合寫作的清靜之地。

走到路的盡頭,一幢民房映入眼簾,白牆黛瓦。單層建築,房子不大,但外觀精致。門前長滿雜草,這裏已成凶宅,肯定沒人敢住了。丁衝走到門前,大門緊閉,上麵貼著白色封條。他試著推了幾下,紋絲不動。

丁衝繞著房子走了兩圈。南麵有一扇入戶防盜門,已反鎖,推不開。前後四扇窗戶,均為鋁合金推拉窗。丁衝走到南麵房間的窗前,試著推了推,居然推開了。他踮起腳尖,雙手搭在窗台上,用力一撐,躍上了窗台,弓著腰跳了進去。

風隨之湧入,嗆人的灰塵味鑽入鼻孔,丁衝屏住呼吸,把打開的窗戶推回原位。

屋內漆黑,丁衝從褲兜裏摸出手機,開啟電筒。這是一間朝南的臥室,有雙人床、衣櫃、書桌,腳下是棕色木地板,有幾塊已經鬆動了,踩在上麵發出嘎吱的響聲。他四處看了看,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了兩下沒反應,隻好繼續舉著手機照明。

走出臥室,就到了客廳,地麵鋪著深灰色地磚,有沙發、茶幾、電視櫃。丁衝在客廳走了一圈,穿過客廳,進入對麵的房間。這間房也是朝南,從家具陳設看應該是書房,他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停住,蹲下,凝視地麵。

地上有用白色記號筆畫出的人形圖案,這裏就是屍體倒臥的位置了,心跳不由得加速。

丁衝按照標記的位置仰麵躺下,頭朝南腳朝北,四肢張開,呈“大”字形。他閉上眼睛冥想,一股冰涼從後背傳來,襲遍全身。丁衝仿佛看見了那個人,從後麵悄悄接近夏小滿,用繩索套住她的脖子……

那個人是誰?為什麽要殺小滿?

丁衝從地上爬起來,每間房都搜索了一遍,沒有其他發現。裏麵的日用品都搬空了,隻剩下空****的舊家具和家電。入戶門已反鎖,打不開。

丁衝拍了幾張照片,從原路返回,推開窗戶,小心翼翼地爬出去。雙腳剛落地,立足未穩,猛地感到耳後生風。

草叢晃動,一個黑影從背後一躍而起,把丁衝撲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