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丁衝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蹌蹌地向洗手間走去,忽然看見三名男子圍著一個女子,大聲起哄,要逼她喝酒。那女子滿臉通紅,顯然是喝高了,低聲下氣地求饒:“大哥,我真的不能再喝了,饒了我吧。”
“媽的,不給麵子是不是?”一名光頭男子目露凶光,揚起手裏的酒杯,把一杯酒全澆到了她臉上。那女子雙手捂住臉,哇地大哭起來。
丁衝隻覺得氣血往上湧,想也沒多想就衝了上去,大喝一聲:“放開她!”
三名男子嚇了一跳,目光齊刷刷地望著這名不速之客。光頭男看見隻有丁衝一人,心裏有數了,扭頭問那女子,“他是你什麽人?”
女子望了望丁衝,怯生生地說:“我不認識他。”
光頭男上前兩步,用挑釁的目光上下打量丁衝,冷笑一聲:“怎麽,喝了二兩馬尿就想英雄救美,你以為你是蜘蛛俠啊?”另外兩個放肆地大笑起來。
丁衝喘著粗氣說:“三個男人欺負一個女人,算他媽什麽本事?”
“少管閑事,快滾!”
話音剛落,光頭男臉上就挨了一記直拳,兩行鮮血從鼻孔裏順流而下。丁衝揮起拳頭,正想打出第二拳時,後腰突然被人猛踹了一下。他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三名男子一起衝上來,一通拳打腳踢。
丁衝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任憑雨點般的拳頭落在身上……
高更趕到派出所時,看見鼻青臉腫的丁衝,斜靠在椅子上,衣服也被撕爛了,身上散發出刺鼻的酒氣。高更眼都紅了,急忙衝了上去,“怎麽回事,你跟誰打架了?”
“我想不起來了。”丁衝醉眼惺忪地望著老友,有氣無力道,“老高,你怎麽來了?”
“是你讓警察打電話通知我來的。”晚自習時,高更正在給班上學生講試卷,接到電話,扔掉試卷就往派出所趕了。
丁衝五個手指頭插進頭發裏,茫然地看看左右,“哦,我忘了。”
“告訴我,是誰打你?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一旁的警察立刻製止:“嘿,嘿,怎麽說話的?這裏是派出所,不許亂來,誰犯法抓誰。”
高更忙賠著笑臉說:“對不起,警察同誌,我說著玩的。”
酒吧發現有人打架,保安過來製止,並報了警。等警察趕到時,那三男一女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監控雖然拍到了那幾個人的樣子,一時間卻查不出真實身份。辦完了手續,警察讓高更把他帶回家去醒酒。
走到派出所門口,冷風迎麵襲來,丁衝感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蹲在地上狂吐起來。吐完之後,腦子清醒了許多。高更要帶他去醫院,丁衝死活不肯,說已經好多了,睡一晚就沒事。高更無奈,隻好攔了一輛的士,送他回家。
進了門,高更找到電熱水壺燒水,嘴裏嘟囔道:“一個人跑去喝酒也不叫我,太不厚道了吧?打架時好歹也多個幫手。”
丁衝說:“對不起,今天心情不好,忘了叫你。”
“跟你開玩笑的,你明天還要上班,洗完澡早點休息。”
“我不用上班了。”
“為啥?”
“我被開除了。”
“啊!憑什麽?”高更一臉意外。
“前天晚上我們審馬東升時,我的飯卡不小心掉在那裏,被馬東升撿到了,他今天下午找到了報社。”
“那孫子有沒有報警?”
“應該不會報警。”丁衝搖頭道,“否則警察今天就找我喝茶去了。”
“媽的,早知如此,把他埋在那裏就省事了。”高更放心了,又吹噓起來。他直視丁衝,像在麵對一個不爭氣的問題學生,“看在咱倆同床共枕三年的份上,我就實話實說吧,不迎合你了。助人為樂是應該提倡,但前提是先要學會保護自己,你現在都成了過河的泥菩薩,自身難保,還想著幫別人。你和夏小滿相遇,本來就是意外中的意外。”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
“就算你本事再大,也沒法跟命抗爭,這就是夏小滿的命。天命不可違,你已經盡力了。”
“我絕不放棄。”丁衝斬釘截鐵道,“老高,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這麽客氣幹嘛。”高更歪著頭看他,像不認識他似的。
“萬一我有什麽不測,你一定要替我給小滿打電話,告訴她真相。隻要我這部手機還在,就能聯係上她,等下我會把我的開機密碼和小滿的手機號發給你。”
“好好的,說什麽屁話,你今天真是醉得不輕。”
“沒跟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丁衝目光堅定,完全沒了醉意。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高更歎息。
高更見他已無大礙,叮囑幾句便走了。
丁衝洗完了澡,覺得口幹舌燥,頭痛欲裂。灌下兩杯濃茶,睡意全無,他拿起了手機,指尖劃過屏幕,照片上的夏小滿笑容燦爛。
在認識夏小滿之前,丁衝從未想過,竟會遇到一個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異性。他們有共同的愛好,永遠有聊不完的話題,觀點總是出奇地一致。他喜歡和她說話,說一輩子也不覺得煩,夢裏見到也是不停地說話。他終於明白,《愛在黎明破曉前》裏的傑西和塞琳娜為什麽見麵就變成了話癆。
懂你,是最致命的吸引。
他和她之間,隔著一個宇宙,卻隔不斷心靈相通。
這是愛嗎?丁衝總想回避這個問題,不願承認,也無力反駁,今天卻被高更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自從失去廖星辰,他的世界就變成了黑白色。直到夏小滿出現,她像春風一樣,把他冰凍的心靈喚醒。藍天、陽光、綠草、鮮花,他又見到五彩斑斕。他多麽想把這一切告訴廖星辰,她應該也會欣慰吧。
丁衝又拿出那對小公仔,放在手心,長久地凝視,一滴淚吧嗒掉下,眼前漸漸模糊。
幸福,無非是良好的健康,加上不好的記性。
丁衝的不幸在於,記性太好,四年前的每一個細節都那麽清晰。
廖星辰所在的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每天要加班到深夜。那段時間,丁衝也在忙得焦頭爛額,忙完了工作,深夜再去接她下班。廖星辰心疼他,叫他不要接,自己會打車回家。他勉強同意了,平安無事地過了一個星期。
那天晚上,他在家趕稿,卻被騷擾電話和短信輪翻轟炸。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了冰箱,耳根清淨了。
寫完稿子,已是深夜,外麵下起了雨。廖星辰還沒回家,他打開冰箱,取出手機,看到一串未接電話,標記成耀眼的紅色,全是廖星辰打來的,還有信息:“丁衝,快回電話。我遇到壞人了,我好害怕!”
丁衝腦子裏轟隆一聲,仿佛被卡車撞到,幾乎站立不穩。
他衝進大雨中,滿世界找人,發瘋似地打電話。無人接聽!
他報了警。
兩天後,丁衝再次見到廖星辰時,已是陰陽相隔。屍體是在郊外的一條小河裏發現的,凶手已落網,是一名出租車司機。
接待他的,是一個姓巫的中年刑警。巫警官掏出一支煙,遞到他麵前,“要不要來一支?”
丁衝遲疑片刻,默默地接過煙。巫警官拿出打火機給他點著,又給自己點了一支,默默地抽了兩口,似乎在斟酌話語。
“警官,到底怎麽回事?”從不抽煙的丁衝被嗆出了眼淚。
“你要有心理準備,這種人渣槍斃十次都不為過。”巫警官吸了一口煙說,“對不起!我知道這種事情很難接受,但是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案發當晚的經過,是巫警官告訴他的。
凶手是刑滿釋放人員,出獄後沒事幹,幫朋友開晚班車,才開了不到半個月。那天深夜,廖星辰從公司出來,上了他的車。司機見她長得美貌,忽然起了歹心,悄悄改變行車路線,向城外駛去。
廖星辰坐在後座,發現情況不對,叫他停車。司機猛踩油門,反而加速向前駛去。她驚慌失措,給丁衝打電話、發信息,卻一直無人接聽。那時,丁衝正在家裏埋頭寫稿,手機放在冰箱裏,毫不知情。
車子在偏僻的河堤上停下,半夜三更,漆黑一團。司機麵目猙獰地撲了上去,瘋狂地撕扯她的衣服。廖星辰身單力薄,嚇得瑟瑟發抖,苦苦哀求,但無濟無事。她大聲呼救,拚命反抗,不幸掉入湍急的河水中……
丁衝悲痛欲絕,心如刀絞。
他陷入了永無休止的自責之中,再也無法原諒自己,如果那天晚上及時接到了她的電話,也許結果不會這麽糟。從那以後,他的手機再也沒關過機,隻要錯過一個電話沒接到,就會心驚肉跳。
凶手去了他該去的地方,被判處死刑後執行槍決。丁衝決定離開上海,遠赴晴川。他想逃離那塊傷心之地,希望時間慢慢衝淡傷痛的記憶。
丁衝無數次幻想,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一切可以重來,寧願用生命去換回一粒後悔藥。萬萬沒想到,時光真的“倒流”了,夏小滿橫空出現。
不能再讓悲劇重演,絕不!丁衝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