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市。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到了下班高峰期,街道上車流密集。

丁衝從美爾口腔診所出來。他剛在裏麵洗完牙,見到了何醫生。何建軍臉上被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因此沒有看清他的麵容。

從手術室出來時,辦公桌上的電腦正在顯示屏保,一個穿紅色校服男孩的照片一閃而過。丁衝隻瞥到一眼,似乎有點麵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丁衝走到馬路對麵,打了一個電話,和對方約定在附近的一家飯館見麵。

飯館大堂裝飾成中式仿古風格,丁衝在一張八仙桌前坐下,邊喝茶邊看手機。喝完了大半壺茶,一個粗壯的小夥子大步流星向他走來,此人長得五短三粗,鍋蓋頭,黑皮膚,敦實得像一枚炮彈。

那人快步向前,緊緊握住丁衝的手,滿麵春風道:“衝哥,你好!認識這麽久,今天終於見到活的了。”

丁衝瞬間被他的笑容感染,笑道:“王警官,你好!”

“大家都叫我王三牛,你也這麽叫吧。”

“王三牛?”丁衝不禁啞然失笑。丁衝隻知道他的名字叫王犇,把“犇”字拆開,的確是三頭牛,倒也十分貼切。

“衝哥,要來咋不提前打個電話,讓小弟也好有準備。”

“我也是臨時決定過來的。”

係著黑圍裙的服務員把菜單遞過來,王三牛請丁衝點菜。丁衝說客隨主便,你的地盤你做主。王三牛也不再謙讓,很快就點好了六七個菜,看樣子他常來,對這家的菜品很熟悉。

菜很快就上齊了,都是本地特色菜。丁衝辣得直咧嘴,嘴裏仿佛點燃了一個火把,劈哩啪啦的火星四濺,連灌了幾杯啤酒才把火苗壓住。

“我已經交代他們少放辣椒了。”王三牛滿臉同情地解釋,“東風市的吃貨都是重口味,無辣不歡,本地廚子都是這尿性,離開了辣椒就不會做菜。我剛來的那年也吃不消,慢慢就習慣了。”

“沒事,我還行。”丁衝邊說邊吐舌頭,以手當扇不停地扇風,咕咚又灌下一杯啤酒。

“對了,衝哥,你這次來是出差還是旅遊?來了就別急著走,勻點時間出來,我帶你四處走走,東風市有幾個景點還是值得一看的。我給你當三陪,包吃包住包玩,就算給小弟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你不用上班嗎?”

“案子反正永遠是辦不完的,也不差這幾天。衝哥難得來一趟,我向隊裏請假,專門陪你幾天。”

“謝謝你,王三牛。”

“咱哥倆說這話就見外了,要說謝謝也該是我說。”

丁衝說:“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啥事?盡管吩咐,衝哥的事就是我的事。”王三牛臉色微紅,目光真誠,“你有事還能想到我,說明真把我這個小弟當老鐵了,我真的很開心。”

丁衝見他說得誠懇,毫無做作,大為感動。來之前,他還有點擔心,不知道此人的人品如何,沒想到王三牛如此豪爽,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丁衝舉起了酒杯,“先幹了這杯再說。”

今晚這頓飯,其實是他們初次相見。

王三牛是東風市刑警,與丁衝年齡相仿。二人相隔千裏,本來這輩子都不會認識。正所謂有緣千裏來相會,他們是通過文字結的緣。

兩年前,東風市公安局舉辦“忠誠奉獻鑄警魂”征文比賽,通知要求下屬各單位必須參賽。南湖公安分局把這個光榮的任務派給了刑偵大隊,寫稿子是個苦差事,誰都不願幹,層層甩鍋,最終甩到了王三牛身上。

王三牛是全隊最年輕的偵查員,資曆最淺,再也沒法甩給別人。王三牛哪是這塊料,讓他破案抓人沒問題,叫他寫文章可要了老命,刀架在脖子上都憋不出二百字。他不會寫,但是腦子不笨,活人豈能讓尿憋死?

王三牛在網上找了個代寫論文的賣家,把征文要求說了。賣家說沒有問題,十年老店,信譽保證。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三千字,收費二千元,說好三天交稿。沒想到隻過了一天,賣家就交稿了,洋洋灑灑,文氣貫通,思想深刻。王三牛大喜,一字未改,就發到征稿郵箱交差了。

王三牛隻是想應付了事,能蒙混過關就行,從沒指望獲獎。這件事本來做得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要怪隻能怪他運氣太好。

評選結果公布,王三牛不幸得了一等獎,除了一個鮮紅的證書,還有三千元獎金。刨去成本,淨賺一千。王三牛為分局爭了光,不費吹灰之力,大大地出了一次風頭。他的“大作”被放到了市局網站上,在頭條位置滾動顯示。

半個月後,王三牛接到一個從上海打來的電話,那個人告訴王三牛,他才是那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打電話的人正是丁衝。

丁衝除了寫新聞報道,也寫一些評論和散文。有時他會在網上搜索自己的名字,了解發表情況,忽然發現自己的文章被人抄襲,作者變成了王犇,還得了獎。文偷的名字、單位都附在文章後麵,丁衝順藤摸瓜,輕易就問到了王三牛的電話。

王三牛大吃一驚,論文是花錢買的,怎麽就變成了抄襲?失主都找上門來了,無法抵賴。後來他才搞明白,自己遇到論文奸商了,那個賣家接單後,並沒有找人去寫文章,而是在網上抄襲了丁衝的文章,轉手賣給了王三牛。

王三牛自知理虧,馬上向道歉認錯,懇求他千萬別捅出去,並表示願意賠償雙倍獎金。丁衝了解了緣由,也是啼笑皆非,見他認錯態度誠懇,就不再追究,也沒要那筆獎金。王三牛再三道謝,並說哪天你到東風市來出差,一定要通知我,讓我盡地主之誼。

王三牛放下酒杯問:“對了,你還沒說,要我幹啥?”

丁衝說:“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

“什麽人?”

丁衝拿出手機,給他看照片,“就是這個人,美爾口腔的老板,牙醫,名叫何建軍。”

“媽了巴子,這孫子跟你有過節嗎?”

“沒有,我懷疑他的身份是假的。”

“假的?”王三牛愣了下,“你是要做深度調查嗎?”

“差不多。”丁衝含糊道。

“什麽事情,方便透露嗎?”

“我懷疑這個人與十二年前的一樁殺人案有關。”丁衝簡要介紹了當年的槍擊案,懷疑羅誌文沒死,此人可能化名為何建軍藏在東風市。關於夏小滿的事,丁衝隻字未提,說出來他肯定不信,弄不好還會把自己當成神經病。

“哎我去,有這種怪事?”王三牛喃喃地說,“你想查什麽?”

丁衝說:“我想核實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所以需要請你幫我查這個人的戶籍、銀行卡、通話記錄等信息,反正能查到的都給我。”

“你報了案嗎?”

“沒有。”

“衝哥,不是小弟不給力,這個事情有點難辦啊。”王三牛使勁撓著後腦勺,臉上再也沒有了剛開始的豪氣,“按照正常程序,你應該先向當地警方報案,如果警方覺得有必要調查,會發正式的協查函過來,然後才可以查詢。未經合法程序,是不能私自查詢個人信息的。”

“有協查函的話,那我找你幹嗎?”丁衝也不拐彎,直截了當地說。

“也對哈。”王三牛不禁點頭,眉頭又皺了起來。

“不是特別重要的事,也不敢輕易驚動你啊。”

“衝哥,你就別埋汰我了。”王三牛急忙擺手,“讓我想想,這兩天答複你行不行?”

“當然可以,不過要盡快。”丁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