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歇拉住準備離開的穀硯:“若不嫌棄添雙筷子,我就帶他一起去!”
穀硯慌忙道:“司……司業,家……”
“沒事,我讓家裏仆從去跟令堂說一下!”
封知白不容拒絕,便拽著穀硯:“你就跟司業一起來嘛!”
有了這話穀硯還是有些扭捏,畢竟頭一次去大官家做客,心裏頭有些發慌。
趙歇很中意這個靦腆少年,帶他去別人家做客也是讓他提前露露臉,給這些人留下點印象。
等他結業,進入六部任職也好有個照應。
在這個要靠舉薦出頭的時代,能多露幾次臉,對他來說沒有壞處。
一行人坐上封知白家的馬車,順著中直道來了封府。
下車後,穀硯看著恢宏大氣的門頭有些不知所措,兩手攥在一起。
趙歇笑嗬嗬拍了拍肩頭:“穀硯呐,打起精神頭,咱沒欠別人什麽!”
“見尚書都這麽慌張,以後見了陛下該怎麽辦?”
聽到自己的先生這麽說,他內心稍稍安定,不由得有些敬佩!
封知白跟在趙歇身旁,讓仆從告知家裏人出來接應,自己跟在趙歇另一旁。
三人跨過門檻兒,進入府內。
還沒見到人,一股墨香先鑽入鼻孔。
庭院中擺放著大小不一的木架,上麵掛著一張張筆力遒勁千姿百態的書法帖子。
一眼掃過去,就跟前世的書法展似的,足見庭院主人審美水平。
趙歇掃了一眼,因為有後世的審美水平在,倒也沒有露怯。
筆鋒濃墨相宜,風格多變。
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家!
兩個小家夥對這些帖子興致很高,封知白拉著穀硯給他一一介紹。
聲稱這些都是自己爺爺模仿名家風格而作,現在已經超出不少。
“趙司業!”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趙歇從字帖上移開視線,封定邊著一件素袍邁下台階,快步向他走來。
趙歇微微拱手:“封尚書,三年未見身體還是這麽硬朗。”
“哈哈,殿……司業太客氣了。”
封定邊同樣回禮笑道:“能在汴京再次見到司業,是老朽的福氣!”
“不過司業身份敏感,還望見諒!”
“哪裏話,趙歇隻是一個普通人!”
二人寒暄兩句便在庭院坐定,絲毫沒有任何上下級的束縛,反而像忘年之交的老友。
因為宴席還沒備好,幾個仆從煮好茶,分別給貴客端來。
仆從掃了眼趙歇,有些狐疑老爺對這青年的態度。
要知道,自家老爺身為刑部尚書,早已位居人臣,且作風清廉,能讓他這麽客氣的,必定大有來頭!
仆從擺好茶具,默不作聲的退下了。
“司業,那日朝中……”封定邊話不隔夜,開門見山直指謀反案。
趙歇笑著道:“老尚書不必介懷,職責所係!”
封定邊哈哈一笑,心中石塊落地,他就怕趙歇會因此事責怪他。
當初給權貴之子仗斃,滿朝人口誅筆伐,他都以為仕途已盡。
關鍵時刻,卻是大皇子趙歇一言蓋過滿朝文武。
心中沒了疙瘩,二人聊起天來也分外輕鬆。
之前的事情他不好提起,話頭基本都是由趙歇主導。
“老尚書筆力蒼勁,當今朝中也隻有童寺丞能入您法眼了吧?”
封定邊歎了口氣:“唉,字寫了半輩子,卻寫不出司業那樣的文章!”
他指的是那篇《寒窯賦》,自從那日讀過,便一直記在心上。
“老尚書太謙虛了,正是有您在,汴京治安才能安穩!”
“慚愧啊,當今城內糧價翻倍上漲,我等卻無力作為……”
趙歇端起茶杯輕綴一口,盡量避開談論政事。
“怎麽沒見文泰兄?”
說到自己的兒子,封定邊一拍大腿怒道:“這扶不上牆的東西!”
“他要是有司業這般本事,我也就能放心閉眼了!”
趙歇笑道:“人各有誌,不能強求嘛!”
二人談話間,封知白一溜小跑過來。
“爺爺、趙司業,宴席好啦!”
二人站起身來,封定邊伸手示意趙歇入席。
“趙司業,請!”
趙歇點點頭,與封定邊一同入宴。
七八張小桌子,上麵放著三四碟精致菜肴,趙歇席位在封定邊左手,右邊空著沒人。
穀硯席位安排在封知白對麵,眼下有些坐立難安。
趙歇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這位是國子監太學生穀硯,日後請尚書多多關照!”
老尚書笑嗬嗬道:“小友一表人才,日後定是靖朝棟梁!”
“謝……謝,尚書……大……大人!”
穀硯結結巴巴地說完,門外站著的仆從捂著嘴想笑又不敢笑。
話都說不利索,這樣的人也能做官嗎?
趙歇麵色如常,給穀硯夾了一筷子菜。
這一幕落在封定邊眼中,席間不由得多看了穀硯幾次。
能夠跟趙歇走得這麽近,日後地位定然不低!
晃酬交錯間宴席過半,封定邊掃了眼右手空****的席位,麵露不悅。
“文泰怎麽還不來,不知道家裏有貴客嗎!”
門口仆從忙不迭地跑去喊人,過了片刻,封知白他爹封文泰姍姍來遲。
封文泰樣貌俊朗,身形高大。衣袍上有一塊很顯眼的墨跡。
他整個人神情萎靡,低著頭入席,像是在害怕什麽。
封定邊不悅道:“平日懶散就算了,今日趙司業來府上,怎地如此怠慢?”
封文泰還是不說話,雙眼盯著案幾怔怔出神,跟沒聽見一樣。
封定邊尷尬一笑:“這孩子今天有點怪,司業見諒!”
趙歇不在意笑了笑:“文泰醉心書法,老尚書後繼有人!”
雖然有個小插曲,但是不影響宴席氛圍,在封定邊的安排下,後半場主客歡宜,說笑聲不斷。
唯獨封文泰冷坐一旁,一句話也不說,偶爾抬頭分出視線打量一下趙歇。
“泰兒,給趙司業敬杯酒!”
封定邊看不下去了,請趙歇過來,本是想讓自己孩子露個臉,現在卻一句話不說。
“泰兒?”
封定邊又喊了一聲,後者才如夢初醒般,慌忙端起酒杯。
“齊……齊王,我敬您!”
封文泰眼神不停躲閃,就是不敢跟趙歇對視。
而且端酒的手哆嗦個不停,酒液一多半都灑在地上和案牘上,不知道的還以為在上祭。
宴會廳融洽的氣氛頓時凝固,齊王這個稱呼早就沒人敢說了。
也得虧這是家宴,沒有外人,不然一個僭越之罪是跑不掉的。
就連封知白也察覺今日父親似乎哪裏不對勁,看起來像是特別害怕趙歇。
如果沒記錯的話,二人好像是第一次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