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某一個瞬間,蕭年突然質疑起了自己大老遠冒險跑過來的意義。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荒唐,其實她什麽證據都沒有,完全是憑著一腔孤勇和對自己直覺的相信,才一路查到這裏。

但是仔細想想看,憑什麽她的直覺就一定是對的呢?

林心兒當初不就告訴過自己,宋琳那個女人,多年來一直表現得神神叨叨,可能精神上存在一定問題,那麽她當時把那把鑰匙放到自己的包裏,很有可能隻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莫名其妙的舉動。

甚至很有可能她根本不是有意的,隻是蕭年當時的包沒有拉好拉鏈,那把鑰匙碰巧掉了進來。

自己居然那麽執著地相信,這把鑰匙後麵會隱藏著一個可以讓自己向孟寧越複仇的證據。

蕭年垂頭喪氣地把那把鑰匙扔回了自己的包裏,她筋疲力盡地在女人家門口蹲下,暴躁地揪著自己的頭發。

現在怎麽辦?

一切線索都中斷了,鬼知道這把鑰匙是什麽來頭。

那麽就這樣回去嗎?

不行,不能就這樣回去,一股難以言說的執拗突然撞進了蕭年的心髒——她冒著這麽大的風險過來,如果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回去了,豈不是很可笑?

既然這件事情本身已經如此瘋狂了,那麽為何……不讓它更加瘋狂一些呢?

蕭年站起身來,徑直下了樓,然而她並未離去,而是繞了個彎子來到了居民樓陽台的下方。

可能是由於這一帶還沒有發展起來,小區裏的住戶很多都是從山裏遷移下來的山民,維持了在山中的淳樸民風,居民樓的二層居然沒有像城市裏的二層那樣,在窗外搭建用來防範小偷的鐵柵欄。

蕭年把包往自己的肩上一甩,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一跳,踩上了1樓的窗欞。

她在心裏祈禱,一樓的住戶此刻最好在香甜的睡夢中不要醒來,或者醒來的話,也不要過來拉窗簾,不然他們就會驚恐的發現,一個奇怪的女人整個身體趴在窗戶上,正在奮力的向上爬去,估計大半夜看到這麽一幕,嚇都要嚇死了。

說真的,連蕭年自己都很驚訝自己的體能居然這麽好。當初在大學的時候,她就一直很愛參加體育鍛煉,嫁給孟寧越之後,雖然過的是養尊處優的生活,不過孟寧越作為自律的精英,一直有長期健身的習慣,蕭年也就被帶動著經常去健身房舉鐵,此時這些被常年運動打下的身體基礎就發揮了優勢,蕭年猛地發力,小臂的肌肉線條繃得清晰可見,竟然愣是憑著上肢和核心的肌肉群力量,把自己拉了上去。

然後她一個翻身,跳進了二樓的陽台,二樓陽台上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花盆,但是由於沒有人打理,裏麵的花草都已經荒蕪稀疏,蕭年小心地往室內望了望,確定沒有人後,她試著推了推陽台和室內的門,發現是鎖著的。

然而蕭年並不氣餒,很快,她就看到門邊還有一扇麵積並不大的窗戶,努力一推,灰塵撲撲地落下來,隨著一聲有些澀的聲響,窗戶被推開了,窗戶留出的通道著實不大,好在經曆最近生活的連番打擊後,蕭年已經基本上瘦成了一個紙片人,於是經過一番努力後,她很快就讓自己的身體通過窗戶進入了室內。

蕭年關上窗戶,打量起了室內的一切。

能看出宋琳的生活的確是清貧的,這個屋子隻是一個帶著衛生間的小小一居室,總共大概隻有四十平方米不到,倒是布置得還算幹淨整潔,宋琳沒有什麽家當,也隻有一口櫃子,蕭年拉開櫃子,在裏麵發現了一些雜七雜八的證件票據,和少量的現金,一切都看上去非常的普通,怎麽看好像都沒有任何可以和孟寧越牽扯的上的事物。

蕭年把各個抽屜裏的東西都認真翻了一遍,甚至還去打開了冰箱和馬桶——然而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仍然沒有查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而她發現,迄今為止,她都完全用不上女人留給她的這把鑰匙——所有帶鎖孔的地方,包括陽台、衛生間的門鎖、幾處櫃子的鎖,她全都嚐試了,然而沒有一個鎖孔和這把鑰匙是吻合的。

天已經亮了,牆上的掛鍾上,時針指著六的位置,再過十幾分鍾,大概人們就會紛紛起床,開始忙碌的一天。

就在蕭年又有些灰心的時候,變故突生。

萬籟俱寂之中,她突然聽到門鎖發出了“哢吧”一聲響。

蕭年猛地睜大了眼睛。

接著,又是“哢吧”一聲響,鑰匙被插進鎖孔,轉動了起來。

有人要進來!

蕭年隻覺得渾身上下的血“呼啦”一下子全湧上了頭頂,四肢在瞬間全冰涼了起來。

怎麽辦——怎麽辦?!

這個屋子連第二個房間都沒有,她完全無處藏身,而此刻她也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讓自己通過那扇狹小的窗戶跑回陽台跳下二樓。

一切似乎都到了窮途末路。

有那麽一瞬間,蕭年甚至隻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她太魯莽了,她以為自己帶著一顆決絕的複仇之心歸來,已經無堅不摧地強大起來,但事實上她還差得遠——她這次的行動實在是太急躁、太欠缺考慮。

蕭年有一百條自責的事,然而此刻她卻已經沒有可以後悔其中任何一條的時間。

不能坐以待斃……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一切複雜的內心活動其實都是在一瞬間完成的,當鑰匙在鎖孔中停止轉動的那一瞬,蕭年猛地撲到了一邊——她看見床下是空著的!

床離地麵的距離依然很近,蕭年再一次慶幸起了自己身材的單薄,她貼著地躺下,鼻梁幾乎要碰到床底,她屏住呼吸,把床單放下來,盡可能地遮住自己的身影。

然後她透過床單和地板間的空隙,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麵。

門終於打開了,來人走了進來。

那是個男人,行動頗為緩慢——蕭年很快發現,大概是由於類似小兒麻痹症的原因,男人走路的時候拖著左腳。

這個左腿跛腳的男人緩慢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蕭年又開始慶幸——幸好剛剛她翻櫃子的時候,翻完就又把東西原樣放了回去,應該看不出有人動過的痕跡。

男人拉開櫃子,他帶了一個公文包,此時正把女人的證件和留下的少量現金放進包裏。

這個男人是什麽人?

蕭年在心裏疑惑——他有宋琳家的家門鑰匙,而且進來後對家具的位置表現得非常熟悉,顯然生前是認識死者的。

宋琳在職員信息表上的情況是未婚……但是她有沒有可能和眼前這個男人正處於談戀愛的階段?

蕭年正想著,男人的腳步便向床邊走過來,蕭年趕緊屏住了呼吸。

男人在**坐了下來,他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床下的蕭年簡直度秒如年。

良久,蕭年聽到男人澀澀地歎了一口氣。

瞬間,蕭年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男人很大可能就是自己想象的那樣——是宋琳生前的戀人。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家了如指掌,擁有女人家的家門鑰匙,在女人死去後來給她收拾遺物,然後坐在她的**傷感地緬懷她——這基本不可能是朋友間的關係可以達到的,一定是戀人。

男人坐了一會兒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聽到門關上後,蕭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不敢馬上出來,隻能先繼續渾身僵直地躺在床下。

她聽著男人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在門外的樓道裏響起,直到完全聽不見後,蕭年終於緩緩地從床底爬了出來。

此地不宜久留,需要趕緊離開,何況她之前就已經買好了回去的高鐵票,林心兒估計此時正在家裏焦急地等待自己回去和她調換身份。

蕭年拍拍自己身上的灰,突然,她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沾著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原本是在床底的,蕭年藏進去的時候沒有看到,在她躺著的時候沾在了她的後背上,此刻被帶了出來,滑到了她的身側。

蕭年拿起照片,是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了,上麵的宋琳看上去很是年輕,大概隻有二十多歲,穿著白襯衫和牛仔闊腿褲,笑得一臉陽光燦爛。

在宋琳身邊站著的是個年紀更小的女孩,估計還是初中生。女孩穿著一條湖藍色的連衣裙,頭發高高盤起,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小臉來,蕭年注意到女孩的唇角有一顆明顯的痣,但是這一點小的瑕疵並未影響她的美貌。

照片的背麵用簽字筆寫著“姐妹倆”。

原來是宋琳和她的妹妹。

蕭年猶豫了一瞬,這是她在整個房子裏獲取的唯一和宋琳有關的消息了,雖然看不出來有什麽用,不過最後她還是掏出手機,把這張照片翻拍了下來。

樓下已經漸漸有了人聲,清早起來出去買菜的老爺爺老奶奶已經推著小車出來了,從陽台上跳下去顯然會被看個正著,於是蕭年膽戰心驚地推開防盜門——還好,樓道裏並沒有人,於是她飛一般地衝下樓,跑到馬路邊攔下了出租車。

還有一個半小時高鐵才發車,時間全在自己的計劃之內。蕭年在出租車後座上計算了一下時間,然後放心地往後一靠——

就在同一瞬間,蕭年的手機響了,是林心兒發來的微信。

隻看了一眼,蕭年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你在哪??!!”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林心兒巨大的焦急和恐懼。

“完蛋了!!孟寧越提前回來了!!他現在就在小區門口!!馬上就要進來了!!”

手機啪地一聲從蕭年的手裏滑落,蕭年感覺自己的心跳簡直瞬間飆到了一百八,由於震驚和恐懼,她整個人都篩糠般地顫抖了起來。

這一次,她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