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確定要把所有的款項全部捐出嗎?”對麵兒童救助基金的負責人問道。

“是的。”

“好的,非常感謝您的善心。”負責人把文件遞過來,“這是相關文件,您再看一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蕭年看了一遍,抬頭對負責人笑道:“名字寫錯了。”

“您的名字……”

“不,不是寫我的。”蕭年拿過筆,在捐贈人一欄裏填上三個字——孟寧越。

她放下筆,輕輕舒了一口氣。

——我不會再用你的錢,為我做任何事了。

——我隻是用你的錢,替你做最後一件好事,即使它並不足以抵消你的彌天大罪,隻是讓你這一生,多了些微的價值。

孟寧越給蕭年留了很大一筆錢——其中,有一筆保險金。

那座別墅並不是他的房產,而是他租的,欄杆脫落導致事故,在保險的賠償範圍之內。

但其實——蕭年問過李景和,那個別墅,其實是孟寧越公司負責開發的。

他有無數種手段提前知道哪裏是所謂的“豆腐渣”工程。

他策劃了自己的意外死亡,給蕭年帶來了最後一筆收益。

但是蕭年已經不會再要了,她把所有孟寧越留下的財產全部捐出,然後回到了蕭餘的老房子裏。

她離開了孟寧越的公司,在長達三個月不斷的筆試和麵試後,找到了一份還不錯的工作。

如孟寧越期待的那樣,在之後的日子裏,蕭年很少讓自己再想起這個人。

他是她生命中的一塊傷疤,而傷疤總有愈合的時候。

日子總會越變越好,而這一次,她已經相信自己雙手的能力。

在一個午後,蕭年結束了在新公司的第一天上班,她來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店,準備買一杯咖啡後,就回家陪小多。

新來的前台小妹妹顯然是有些緊張,在給蕭年遞咖啡的時候手一抖,咖啡便向前傾倒了出來,蕭年要避開這灼熱的**,下意識地向後一退,而後麵的客人也猛地向前一接——

一隻穿著白襯衫的手越過蕭年的肩膀,扶住了咖啡杯,咖啡隻濺出來了幾滴,在他潔白的襯衫袖子上留下一個個圓點。

蕭年猛地回過頭望去。

而後麵的客人也正好望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前台的服務生小妹妹正在瘋狂地道歉,然而蕭年和那位客人都已經聽不到了。

他們望向彼此,良久,蕭年低聲道:“好久不見。”

榮成宇以同樣的聲音輕輕道:“好久不見。”

他們彼此對視著,咖啡店裏人流攢動,而咖啡店外,城市的燈光已經亮起,霓虹燈照耀著整個街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日子總要繼續,太陽總要升起,人們永遠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些什麽。

而蕭年也永遠不會知道,孟寧越於陽台上墜落的時候,他西裝馬甲的口袋中,有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

那信隨著他一起摔落在岩石間,很快便被他灼熱的血糊住,於是世人再也沒有機會讀到這封信。

隻有死去的孟寧越知道,這封信上究竟寫了些什麽。

“吾妻蕭年:

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想必已經知曉了我的結局。

那麽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宋雲的存在,知道了我這一生所有的罪惡和孽緣。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這是我在寫這封信前,突然看到的一句詩。

我本來心中已做好一切的準備,隻是看到這句詩的那一刻,心裏終究還是有了些波瀾,畢竟我無比地清楚,我這一生,都沒有這樣深情的機會。

無論是深情地悼念別人,還是被別人悼念。

畢竟我親手殺死了愛我的人,又親手給了我愛的人一個除掉我的機會。

是的,蕭年,我其實很早就已經察覺到你在做什麽,你那樣堅強,那樣具有蓬勃的生命力,但是你還沒有磨練出足夠的謹慎和智慧,察覺到你的異常並查清你到底在做些什麽,對我而言並不是件多困難的事。

我知道我應該阻止你的,但是我累了——阻止你的辦法無非是把當年對宋雲做過的事再對你做一遍,可我已經不想再那樣做了。

想必你會好奇我究竟有沒有愛過宋雲,我可以告訴你答案——

我愛過。

隻是對於七年前那個年輕而野心勃勃的孟寧越而言,愛情是可以被拿來犧牲的東西。

我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我輕視無用的感情,輕視別人的生命,我這樣的人,就應該在七年之後,以同樣的方式犧牲掉你。

但是我沒能做到。

可能是因為我愛你,蕭年,我這樣的人說愛你總是不可信,可我又確確實實地深愛你。

如果這個世間存在一個我可以為之犧牲的人,我想那就是你。

盡管連我自己都清楚,我這一生既不懂愛,也不配愛。

或許你一直都不明白我如此愛你的原因,但其實或許你不知道,也是一件好事。

所謂的源點,其實隻不過是我們初見的那一麵,你在亭子裏喂魚,把麵包往遠處扔。

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告訴你的是……宋雲也喜歡這樣喂魚。

是,我在開始愛你的原因的確是因為你那麽像我的妻子。

但是蕭年,你並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事實上,你和宋雲除了喂魚時奇怪的小習慣一模一樣外,再沒有別的共通點了。

你是獨一無二的蕭年,我給你的愛也同樣是獨一無二的。

當然我知道——這對於你而言並不重要。但我仍然深深地感激你,感激你給過我的所有——每天的早餐,生病時的照顧,每個相擁而眠的夜晚。

那都是我渴望擁有、卻又親手殺死的生活。

死對於我而言是一件沒有任何期待的事,畢竟我已清楚地知道,在我死後,人世間不會有任何人懷念我,而黃泉下也不會有任何人原諒我。

結束這短短光鮮的一生後,我必永生永世做那孤魂野鬼。

沒有,這並不是一個有罪之人在為自己博同情。我很早便知道這是我的結局,我接受我的結局。

我要以我的一死,給我的妻子一個交代——包括你,也包括宋雲。

我唯一擔心的是我死後,你能不能夠好好照顧自己。

財產的部分我已經在公司安排好了人接洽,即使你不會打理也沒有關係,會有專業的人來幫助你的。

但是生活上我沒有找到可以信任托付的人,所以蕭年,你一定要學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家裏的藥箱有兩個,客廳裏一個,臥室裏一個,外傷和感冒發燒一類的常用藥在客廳裏,臥室裏的藥是我根據我們兩個人的病史整理出來的常備藥,主要是胃藥、過敏藥和救急的藥,我已經把我的都清出來了,剩下的都是你的——記住,發燒的時候一定要先看醫生,不能像之前那樣憑猜測瞎吃抗生素。

三餐要規律地吃,不要等餓的時候再叫外賣——即使叫外賣也不要叫那種沒有實體店的,不衛生。餐邊櫃裏有一張便簽紙,上麵寫了所有我確信衛生的飯店的訂餐電話,如果自己不想做飯也不想叫李姐過來的話,就看看那上麵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吧。

怕黑的時候記得床頭櫃裏有小夜燈。

耳塞在枕頭下麵,打雷的晚上可以戴。

蕭年,如果你以為我寫這封信隻是為了告訴你我有多麽愛你,對宋雲又有多少負疚,以便在死後還博取你的一點眼淚和同情的話,那麽你就錯了。

我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既然我已經死去,那麽希望我在過去的存在不要給你未來的生活帶來陰影,你能夠放下一切,去好好生活。

我愛你。

孟。”

**

而蕭年同樣不會知道的是,那一天夕陽西下,孟寧越站在陽台上,群山在他背後連綿,那一瞬他本應該掏出這封信遞給蕭年,然而當無盡的金色光芒自天空灑落時,孟寧越突然改變了計劃。

他突然明白了這封信是全然沒有必要的。

他寫下這封信,隻盼她能夠好好生活下去——然而此刻他突然意識到,她本就是那樣頑強而富有生機的人,她不需要看到他的信,她本來就一定會好好地生活下去。

想到這一點,孟寧越驟然感到了巨大的滿足。

孟寧越在心底笑了笑,欄杆鬆動了,他整個身體驟然向後倒去,失重的時刻他並未感到飛翔的錯覺,死亡的陰影和恐懼牢牢地攥緊了他的心房,然而他閉緊了雙眼,以鋼鐵般的意誌讓自己露出了一個近乎安詳的笑容。

——這一刻我終於確定,這一封信並沒有存在的必要,我會帶著它離開,帶著我所有的罪孽、前緣、深情、悲傷,它們都將伴我入土。

隱去我的恐懼,隱去我的哀傷,隱去我的關懷,隱去所有愛過的痕跡。

這是一個罪人對你……最後的愛。

“吾愛,從此山高水遠,陰陽相隔,我們勿複相見,勿複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