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跳下戰馬,大踏步走進重慶城,舉目四望,但見斷壁殘垣之間,遍布雙方軍士的死屍,折戟殘刀在夕陽下映射出淒慘的光影。吳三桂久經沙場之人,哪將這悲涼景色放在眼裏,高叫道:“拿酒來!”

吳三桂率兵與墨爾根侍衛李國翰部同時抵達漢中後,稍作休整,便揮師南下,分東西兩路入川。

此時此刻,吳三桂方才真正理解詩仙李白的“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詩意。山勢陡峭,山路難行,竹樹遮天,霧幛蒙麵,雨雲來去匆匆,兵馬逶迤而行,前行十分緩慢。在這樣的地方決戰,實為不利。麵對小股逆賊,吳三桂多以聲勢震之,令其歸降,並將所降的賊兵,發給銀兩放回去,讓他們前行開道,對賊人進行廣泛的宣傳,以求盡可能多的招撫,更有聞聽平西王吳三桂英名的,多有開城迎附的。出兵五個月,吳三桂先後招撫了漳臘、鬆潘等地,歸降的兵丁多被收留軍中。

當他統兵來到重慶時,守城總兵李廷明看了吳三桂的招撫書信,不予理睬,他決意憑借山城之險勢,與吳軍決戰。

吳三桂將圍城兵馬部署之後,即刻召集部將於大帳前:“此仗乃進入四川頭一仗,務要殺出威風,以震攝賊膽。”

[HJ]當天下午,吳三桂率兵來到城外,隻見城門突然大開,為首一員戰將挺槍拍馬率兵攻入吳軍兵陣。看到其洶洶之勢,吳三桂即令兵士閃讓狹道,讓其入陣,而後全力圍殲。領頭的乃總兵李廷明,猛勇異常,衝入陣中,殺得吳軍將士不敢向前。吳應麒見狀,大叫一聲:“好一個蠻賊,如此頑劣,看我與你大戰一百合!”舞刀殺上來,二人戰有三十回合不分勝負。吳三桂在旁觀戰,惟恐侄子應麒因莽撞一時失手,即令何進忠上前一同合力拚殺。同時,又令郭雲龍率鐵騎從外圍向內中刺殺,一時間李廷明的兵心大亂,紛紛外逃,但又逃不脫,隻得跪地歸降。李廷明見狀,心中大怒,奮力敵對二將,力圖殺出一條血路棄城而走。吳三桂即令兵士大聲呼喊:“活捉李廷明!活捉李廷明!”其聲如雷鳴,李廷明大叫一聲:“我死也不降!”遂拔出利劍,一手執鋼槍,一手揮劍鋒,生生殺出一條血道,棄陣而逃。剩下的兵士被吳軍圍困之後,全都被俘。

奪下重慶之後,吳三桂乘勝進軍,殺向成都。

此時,駐守成都的大將乃原大西軍的將領撫南王劉文秀,吳三桂率部下將成都城緊緊圍住,又命梅勒章京戴都,在通往的成都的大道上,阻截前來救援的兵士和輸送糧餉的輜重。

部將紛紛請戰攻城,吳三桂擺手製止:“待圍城數日後,觀其城內狀況再論。”

三天後,夜半三更,有兵士從城頭上偷偷墜下來。吳軍早有暗兵埋伏,凡墜城的兵士,無一人漏掉。經吳三桂親自審訊,方知城裏根本無有存糧,原指望援兵來助,至今無有聲訊,饑餓的兵士便窺機而逃。

知道此情之後,吳三桂更是嚴令部下:日夜嚴防圍困,但凡城上墜下兵士,抓住不準傷害,要優待有先,讓其吃飽取暖。同時,又從逃跑的兵士中選拔精幹之人,再次送回城去,使其用親身經曆,勸說城內兵士,動搖軍心。如是數日,墜城而降的兵士如蟻成群,絡繹不絕。而待在城中的撫南王劉文秀見救兵無望,軍心已亂,無心守城,百般無盼,隻好派手下人出城來到吳三桂帳中言明:撫南王劉文秀為保全城中百姓生靈,願納城而降。

吳三桂率部將入城後,撫南王劉文秀跪在城門前大拜。吳三桂將其扶起,好言安慰一番,並令其在此駐守,爾後,又為其撥出糧餉。

吳軍在重慶稍事休息之後,又馳騁殺向嘉定城。

在嘉定守衛的總兵姓龍名名揚。從探馬口中得知吳軍殺來,即令部下緊閉城門,並要以此與吳軍決戰。

吳三桂率兵趕到嘉定城外駐下之後,帶領將士和親兵,繞城一周,仔細觀察。回來後,即與各將會商:“汝等看後,有何對策?”

眾將皆曰:“看城頭上無兵、無旗,仿佛死水一潭,隻要吾等攻打,不日即可拿下。”

吳三桂聽了,默然而笑:“今日夜間,各部兵士不準脫衣睡臥,營內燈火,三更後熄滅。著吳應麒、何進忠於三更熄燈後,率本部人馬走到大營外五裏地伏下,當大營中有殺聲時,即可率兵在城外攔住敵軍。”

郭雲龍不解:“大將軍,難道今日夜晚龍名揚要率兵偷襲吾營?”

“然也。”吳三桂明言:“城上無兵、無旗,故意造成頹敗之勢,我軍遠道而來,必輕敵酣睡,此時,正是偷襲營寨的好機會。爾等各回營準備。”

入夜,上弦月在雲中悠閑行走,城裏城外,寂然無聲。二更天,烏雲飛來,掠過一場毛毛細雨,三更以後,吳軍營寨中燈火熄滅,愈顯得漆黑荒涼。

此時,嘉定城東門大開,總兵龍名揚率領將士衝殺到吳軍營寨。忽聞一陣牛角號聲,刹時,營寨燈火齊明,亮如白晝。郭雲龍首先率兵殺出來,龍名揚心慌意亂,一邊與其應戰,一邊令兵士快速逃回城中。不料身後又殺出吳應麒、何進忠。

總兵龍名揚自知中計,隻好在包圍圈中猛戰,率其部下,左衝右突,終未逃脫。

吳應麒早追在身後,搭箭射中龍名揚的坐騎,戰馬跌倒,吳應麒將龍名揚斬於馬下。其餘兵士看到總兵已死,便跪地放下刀槍歸降。

吳軍便人人擎火把,一齊殺入城內。

嘉定城於五更時分即被吳軍拿下。

當天,吳三桂即著八百裏快騎,傳送京城:“蜀地逆賊已被剿滅。”

順治帝隨後頒旨嘉獎:“王統兵入川,成都各府賊眾懼竄,民人歸附,朕心嘉悅。”

接到皇上的嘉獎旨諭,吳三桂沒有感到分外高興,反而心中甚感蹊蹺而不踏實。

入川不及半年,即輕而易舉攻占全川,大軍所至,賊人即望風披靡。這實在出人意料之外。原以為,殘留賊人多凶悍狡詐,然眼前則多貪生怕死之徒。

為慶賀皇上嘉獎,陳圓圓操持布置一桌酒菜,讓吳三桂盡興享用。

然而,陳圓圓看到吳三桂並未感到振奮,相反,倒顯得憂心忡忡。

“官人,何事引得你如此沉悶?”

“此番入川,未遇大仗便拿下蜀地,心中甚為不踏實,難道這是賊人之計策,待我麻痹大意時,攻殺於我?”

“官人,這番話是否有杞人憂天之意?”

“不。蜀地山險水惡,素來易守難攻,而這番攻下,實讓人心中有疑。”

當下,吳三桂即向皇上奏疏:

蜀地東接三楚,西連羌番,南通滇黔,北抵秦隴,幅員甚廣,易亂難治。自張逆(獻忠)**,諸偽相繼,十數年番猓跳梁,孑遺塗炭。仰荷皇上軫念殘疆,大張撻伐,雖巨寇三路奔潰,東南漸入版圖,然大憝孫可望,假借名號,鼓煽人心,蟻聚建昌、遵義、永寧等處,抗拒王師,未嚐忘情於蜀,宜早定經製,擇衝要地,設鎮將官兵,責成戰守,以為久安長治之策。書畢,吳三桂即令人星夜赴京,馳驛而達朝廷。

接著,吳三桂又令各部,對所俘用的兵士,暗加察看,不許有人偷逃。又著探馬分赴蜀地已奪的城池,查看是否有異象。

同時,令全軍將士,不可有絲毫懈怠,時時準備迎戰反撲的賊寇。

數日後,傳來皇上聖諭:吳三桂在平定四川之後,即可會同李國翰相機進取貴州。

接旨後,吳三桂又將各地探馬的情況總覽觀之,確認蜀地無賊兵妄動,便下令各部,整師備糧,準備南下進取貴州。

正當此時,京城飛傳一道聖旨:

前元月二十八日,朕曾有諭王及固山額真墨爾根侍衛李國翰令相機進取貴州。如四川或有渠魁抗拒,不便移師前進,仍著速行馳奏之旨,今和碩敬謹親王充定遠大將軍,統大軍於本年七月二十日出都。王宜不時差人遠哨,酌量王師,由湖南進貴州之時,王即由四川進剿,毋得於大軍未到之先,輕行深入。

手握旨諭,吳三桂反複看了數遍,不禁異常納悶:兵士已整頓齊備,進軍路線已經確定,為何還要在此等待下去?

進入貴州,已有墨爾根侍衛李國翰兵同去,怎麽又冒出一個定遠大將軍呢?

為何非要待此大將軍從京城來到之後再進軍貴州呢?

是貴州的賊寇凶殘無比,我師無法征剿,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皇上為何非要我與定遠大將軍同行入黔,難道怕我……

吳三桂不敢深想下去,也不願深想。

自攝政王多爾袞歸天後,朝中變動極大,但對我平西王從未懷疑過,今入蜀地後,連獲全勝,聖上甚感欣悅。這一連串的事情足以看出聖上待我不薄,更無疑心。今天,諭旨已到,吾將全力服從,絕不要空想瞎猜。

此時,忽有探馬來報:歸降的撫南王劉文秀,已率本部兵馬,出走重慶城,向貴州而去。

“好一個賊心不死的刁寇,量你逃了今日,也不能逃脫明日之死也。”

吳三桂立時令郭雲龍率兵前去鎮守重慶。

此間僅隔一日,又一道聖諭傳來軍營:

“今大兵已止貴州之行,令趨廣西,爾等亦不必往,可遵前諭,相機安定四川地方。”

吳三桂更是像被推到雲霧之中,滿腹狐疑越聚越多:

朝令夕改的旨諭,以前從未出現過。

為何定遠大將軍又被派去剿廣西之賊?

前番自己奏疏朝廷,主動提出鞏固蜀地已得地方,卻要下令前去貴州,今番又要“相機安定四川”?

最最紮眼的是,前一道諭旨中為何特意提出:“毋得於大軍未到之先,輕行深入”?

勿容置疑,這分明是皇上疑我平西王的舉動!

陰沉燥熱的夜晚,蚊蟲猖獗,躺在竹榻上的吳三桂,心如刀錐,轉眼汗流胸背,渾身上下如水洗一般。他悄悄坐起來,起身走出帳外。昂首看,天上濃雲密布,遠方又有閃電明滅不停,沉悶的雷聲自遠處滾滾而來。

“又是一場暴雨要來了。”

吳三桂心中默語,信步在帳外遛達,腦海裏如亂雲翻騰:

“我於大清皇上問心無愧。不是我當初複仇心切,向仇人借兵,你大清能入主神州中原?

“我一戰山海關,損兵過半,終將李賊殺回京城,又迫使其倉惶棄城而逃。

“我二戰真定,險些擒住李賊,使賊寇逃往山西。

“我麵對你清人入主京師,棄盟毀約,甘心默認,為表明忠心,與南明人從不來往。

“大局初定,你怕我吳三桂率兵謀反,生生將我調往遼東,鎮守後方一座空城。

“當江南、山陝又起反清烽火,你又將我拉出來為你所用,二定山陝功勳卓著。

“今川雲貴為永曆帝所據,你派吾來此開辟疆域,殺賊固疆。

“為忠於大清,我殺了義父、太子,我吳三桂哪一步不是為大清國灑血流汗?至今為何還要懷疑於我?”

“我提出鞏固川地,是為了大清國的既得利益,你聖上不允,眼下為何又要安定蜀地呢?若早作準備,賊撫南王劉文秀不敢率兵逃向貴州,今晚矣……”

閃電劃破黑夜,炸雷在頭頂轟鳴。蠶豆大的雨點直直砸向地麵,劈劈啪啪地響。

正在這時,吳三桂感到身後涼風一抖,一把雨傘撐在頭上。迎著白慘慘的閃光,吳三桂回頭一看,正是愛妾陳圓圓。

“官人,快回大帳吧,暴雨寒氣大,小心著涼。”

“愛妾,你就讓我在這暴雨中,用涼冰冰的雨水澆澆我心中的悶火吧。”

“不。官人,快回大帳,讓我為你唱上一曲,以解心頭愁緒。”

暴雨如注,扯天蓋地澆下來,世間一切均被掩蓋、遮沒。

二人緊依著走進大帳之後,更衣坐下,剛剛斟上一杯香茶,忽然有親兵來報:

“大將軍,轅門外有一壯士求見。”

“從何而來?”

“從京城來此,為夫人所派。”

吳三桂急忙下令:“快快引來大帳見我!”

轉眼間,兩位親兵各扶一個胳膊,架著一個被暴雨澆透的漢子走進大帳,腳站之時,地上已流出一灘水。

那漢子筋疲力盡,連站住的勁兒也沒有,跪下叩首時,軟軟癱倒在地。

“大……將軍,夫……人要我……口傳與……你……兵部……有人……奏……你一本。”

說到這兒,他頭一歪,昏厥在地。

吳三桂急命親兵將此人架下去,換上衣服,用薑湯服之。

“唰”地一道閃電,把風狂雨注山抖林吼的猙獰麵目照得一清二楚,隨著,吳三桂的心也豁然開朗,積壓在心頭的疑問也被響雷震炸,被風雨一掃而盡。

吳三桂凝神佇立,眼望天地間風吼雨狂,腦海裏似翻江倒海。

“兵部為何要奏我一本,我與賊人無絲毫幹係,為何要汙我清白?

“我主聖明,吳三桂為大清出生入死,難道就容奸佞之人橫行嗎?”

陳圓圓從背後走過來,低聲央求:“官人,快快睡吧,不要為不快之事傷了身子。”

“大難臨頭,我何能睡覺?來人!”

一親兵立即閃現在麵前。

“快去叫郎中把那送口信之人快快治好,不準有任何閃失!”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那漢子終於清醒過來。再次被帶到大帳,吳三桂喝去左右,隻身一人靜聽那漢子敘述:

“大將軍,小人姓趙名前,今年二十五歲,滄州人氏。因清人圈地,占了我家的田地、房舍,全家隻好流浪,後又被清人抓去為奴,父親一氣之下,與清人拚打,被投入大獄,母親活活氣死,姐姐投河自盡。我趁著黑夜,一把火燒了清人的莊園,連夜逃走。後來趕到京城,為人當挑夫,一天因傷風發燒,倒在吳府門前,天上正下著小雨,被吳府的家人扶在大門前躺臥。夫人聞知,便讓家人把我扶到內院,悉心調理治療。病好之後,夫人就讓我留在府上聽差。我真是前世燒了高香,積了陰德,要不咋會遇到救命之人呢?由於小的我自幼習些棒棍槍法,夫人更是高看於我。二十天前,夫人深夜把我召去,令我騎快馬奔四川,找到大將軍,口傳:‘兵部有人奏疏,說你與永曆帝有勾結,密謀反清。’夫人要你心中有數,遇事早作準備,以免有殺身之禍。”

吳三桂視其人相貌平凡,無刁詐之相;又看其身高肩寬,似有武功之相。但是,心中還犯狐疑:“夫人為何不用書信告知?”

“惟恐沿途被清人搜去,貽誤大事。”

“臨來時夫人給你何物?”

趙前這才從貼身的腰間掏出一隻小小的玉虎,然後,大跪在吳三桂麵前,雙手奉上。

吳三桂接在手中,迎著光亮一看,虎頭裏生出一朵五彩雲。這正是自己留給夫人的防身之寶。

吳三桂認定一切皆為真實,便與趙前小聲說:“你明天就趕回京城,也用口信傳與夫人:問心無愧。隻說這四個字即可。”

第二天,吳三桂交給趙前黃金百兩,並讓親兵直送出百裏之遙方回。

得到這從京城傳來的消息,吳三桂雖然心中知其一,但不知其二。

此言必有來處。他在大帳中,默默而言:“夫人呀,虧你為三桂著想,你為三桂安危牽腸掛肚,擔驚受怕,謝你了,夫人。”

當天,吳三桂便把軍中將領、謀士招來,他沒有明說,隻是讓各將領平日抓緊察看本部軍情,整備軍械,以防不測。

吳應麒首先站出來,叩首詢問:“叔公大將軍,侄兒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盡可開懷暢言。”

“古人雲,軍令如山。叔公大將軍的軍令卻多是朝令夕改,讓部下領命執行,心中糊塗呀。”

聽到吳應麒的一句話之後,各位將領均有同感,紛紛而言:“是呀,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大將軍今日為何變得……”

吳三桂深深歎了一口氣:“本將軍身為朝廷命官,言行必對上從命,對下發令,今朝廷諭旨前後更改,我必遵旨而行。”

“莫非朝廷對我軍心有疑慮?”

“我將士拚命流血,沒有對不起朝廷的事。”

“朝中有人在聖上麵前陷害於我,詳情不知,隻是京城傳來夫人口信,讓我小心防備。各位將領也要心中有數,一旦我吳三桂被奸佞小人陷害,吃了官司,爾等隻管帶好手下兵士,精誠團結,萬萬不可使我軍分崩離析。”

吳三桂一席話道出真情,手下將領個個愕然不語。

方光琛急忙上前,搖搖雙手:“大將軍所言有過分之嫌。雖然朝中有人陷害我軍,但皇上聖明,必有所查,而我軍所作所為,路人皆知,雖有人具險惡用心,但必不能成矣。”

吳應麒卻跳起來:“叔公大將軍不必心煩,有我等將士在,誰敢前來動輒無禮?好了,我聽你的,不好,我等俱可舉義易幟,把你韃子趕回遼東老窩!”

“對,我等為何要受這番窩囊氣!與清人拚個你死我活!我早就看不慣這些辮子種了!”

許多將士隨聲附和。大帳內一時殺氣漫起。

沒料到吳三桂竟把大案一拍:“不可放肆!誰再敢胡言亂語,軍法論處!”

話音剛落,忽見一探馬進帳呼報:“大將軍,今有清軍一支人馬,約有兩萬人,前來在我大營以北十八裏地駐下。”

十分明顯,這是清人在觀我動靜。

吳三桂立即令各部將領:“隻準在營內練兵,任何人不準出營寨,違令者斬!

“各將領不得在營內散布流言,違令者斬!

“各部兵馬隨時準備上陣,怠慢者斬!”

領命後,各將領立即回寨,隻有吳三桂、方光琛、胡守亮三人坐於帳下議論。

胡守亮沉思之後即獻言:“大將軍,以我之愚見,朝廷中人對我軍生疑,根子不在朝廷。”

“你的意思是……”

“大將軍,大清建國,你應數頭功。追剿李賊,二定山陝,每次戰事危急,皇上皆下旨命我軍前往剿定,而每次出征,從來都是戰果輝煌。回京暫住時,大將軍乃一武臣,向來與朝中的文官無有接觸,就是當年南明弘光朝的人員北上,大將軍仍是心胸坦白,與其沒有任何瓜葛。今番南下四川,我軍更是進展神速,有撫有剿,蜀地漸次廓清。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朝廷中人是抓不住我軍的把柄的。”

“以你之意,莫非……”

“大將軍,當年袁崇煥大人率兵抗清之時,屢建戰功,收複失地,百姓歡快,清皇太極心中不悅,他最後用了小小的反間之計,蒙住了崇禎帝的眼睛,將袁大人拿到京城打入大獄,這時,朝中與袁大人相對抗的人又乘機誣陷,最後,袁大人落個忠心未得好報,反被皇上下令殺身。今天,我以為,必是永曆南明小朝廷的歹人也用此反間之計,致使皇上懷疑也。”

聽了這一番話,吳三桂頗有同感,點頭稱是。

“以我愚見,既然如此,大將軍不必心煩生怒,盡管心地坦**,以不變應萬變。”方光琛悉心安慰之。

吳三桂嘴上稱是,心裏也明白,但這樣的事不能不在心中留下陰影。白天,他居帳內不出;夜晚則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踱步沉思。

陳圓圓心中更是巨石壓胸,難解憂愁。為了讓吳三桂能吃下飯,她親自下廚,但吳三桂依然沒有食欲;為了讓其心頭愉快,她要放歌一曲,一掃惆悵,但吳三桂竟擺手:“愁時飲酒愁更愁,愁時聽曲,心不寧,曲不順,豈不更煩?”

聽此言,陳圓圓竟然壯起膽量,以言相激:“官人,都道丈夫為頂天立地的漢子,泰山壓頂腰不折,赴湯蹈火氣不餒,可你竟為一愁腸,自己折磨自己,這哪裏還有大丈夫之氣概?”

一席話恰似靈丹妙藥,說得吳三桂麵頰赤紅,羞慚無語。

“官人,你身為朝廷命官,又一身係萬千將士之心,今日不能先穩定個人之心,焉能穩定全軍?將士心誌不穩,焉能拒賊取勝?奴婢妄言,還望官人三思。”

“區區一弱女子,能有此番大義之言,實令我欽佩。好,從今天起,本王將一如既往,潛心料理軍事,決不讓不快之事襲心奪誌。”

第二天早晨,吳三桂早早起來,先在帳前舞刀揮劍,英氣逼人,鬥誌旺盛。飽餐之後,又帶親兵到各營巡視。看到大將軍氣概不凡,將士們又增鬥誌,又有一番勃勃生機。

果然不出胡守亮料,未及旬日,快馬從京城送來順治帝諭旨:

王統兵入川,成都各府賊眾俱竄,民人歸附,朕心嘉悅。邇者川湖總督羅繡錦,塘報兵部,稱有湖南地方將官,得賊中假刻王告示一張,該部以原示具奏,朕一覽即知此示係逆賊畏王之威,計窮力竭,故設狡謀反間。朕與王誼屬君臣,情同父子,豈能問之?本宜即時毀棄,但恐王在彼聽聞,不知其故,特差內翰林弘文學士能圖、兵部理事官喀齊喀巴圖魯齎送假示於王,以著朕推誠之意。

猶如勁風掃烏雲,吳三桂心底豁然開朗。

閱畢聖旨,吳三桂急令親兵儀仗,飛馬三十裏外,迎接內翰林弘文學士能圖、兵部理事官喀齊喀巴圖魯的到來。

吳三桂隨後又親率將領文士,來到二十裏外的大道上恭候。

彩旗迎風,長號盈耳。儀仗威武而行,吳三桂盛情拜見能圖與喀齊喀巴圖魯。

“平西王征戰蜀地,旗開得勝,蜀地廓清,真乃我大清朝洪福。”

“大學士、理事千裏迢迢,不辭艱辛,末將會之,榮幸之至。”

真情寒暄之後,三馬並轡,奔回大營。

入帳後,能圖首先亮出一張曾令吳三桂心魂不安的假告示:“這本是永曆小朝廷使用的反間計,被萬歲識破,今特奉旨帶來,親手交與平西王。”

吳三桂冷笑著接到手中,令親兵:“點火燒之!”

看到那張假告示化為灰燼之後,吳三桂大跪,對天發誓:“萬歲聖明,洞察賊人的詭計,使吳三桂蒙麵含羞的不白之冤告白天下,自今後,我平西王將一如既往,為靖邊剿賊,捍我大清王朝,不惜肝腦塗地。”

此時,喀齊喀巴圖魯又命手下將帶來的十萬兩白銀奉上:“這是皇上特賜給平西王的聖禮,以賜賞之,再圖振奮。”

吳三桂叩首納之,當即命部下將銀兩全部分到各營兵士手中。

“克敵製勝,賴將士拚殺上陣,皇上隆恩,必發至兵士,讓士卒與我同享恩澤。”

能圖與喀齊喀巴圖魯在吳三桂軍中休息數日,帶著吳三桂的一片忠心,返回朝中複命。

緊接著,那支緊隨吳三桂大營旁邊駐紮的清軍也暗自撤走。

一場擾心攪魂的夢終於醒來。

吳三桂仿佛得了一場大病,心神俱虧。

雖然此次是永曆小皇帝手下的人使用的反間計,並已被澄清,而且皇上為此事專下聖諭,並派大員抵蜀,當麵說清,但這一切一切,說明皇上對自己並不信任。平日,自己遇事百般小心,但到頭來還是出了這件令人心慌的事。每當想到此,吳三桂便感到傷心。

“與其如此拚命,不如敷衍塞責,混著過吧。”

有此心意,他也無心布防四川,無意刺探呆在雲南、貴州的永曆小朝廷的軍情。而眼前,全川內無戰事,皇上亦無意出兵雲貴,於是吳三桂令部下回師綿州,停兵不進,既未布防要隘,也未搶占軍事要地。

他萬萬沒有料到,此一舉險些將部下損失殆盡。

原先歸降而後又帶兵棄重慶城偷偷跑回貴州的劉文秀,首先去拜見秦王孫可望。

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四員大將均為張獻忠的義子。張獻忠死後,四人便率領兵馬來到廣西投奔永曆帝。由於孫可望部下兵強馬壯,在當朝說一不二,便要挾永曆帝封其為秦王,統領各路軍馬與清人決鬥。值此時,撫南王劉文秀敗回,孫可望先予厲聲譴責:“當年我兄弟四人,殺明人官兵,從未敗陣,隻托附你鎮守蜀地,不但兵敗失地,還落了一個歸降清人的罪名。今何有臉麵再來見我?”

劉文秀伏地請罪:“弟無能,失地丟兵,本該自刎以盡忠,但這口氣我一直咽不下來。此番來,還望秦王給我戴罪立功的機會,我要親自率兵,再次入蜀,不奪回失地,不殺死吳三桂,弟絕不回來見王。”

孫可望本來隻是想出出胸中的悶氣,看到劉文秀有此決心,心中甚慰:“撫南王真有此決心?”

“軍中無戲言,弟願立下軍令狀。”

“好!大丈夫敗不餒,以敗轉勝,更是雄心壯誌所在。”

三天後,秦王孫可望下令撫南王劉文秀、將軍王複臣統兵五萬,由貴州入川,與吳三桂決戰,再圖奪回蜀地。

同時,命李定國出湖廣、逼兩粵,使南下的清兵首尾不能相顧。

李定國率兵出征,一路連戰連捷,在衡州城下與清兵對陣,殺了清敬瑾親王尼堪。

向東殺向廣西桂林時,迫使清定南王孔有德自縊而死。

“兩蹶名王,天下震動”的輝煌戰果傳遍大江南北,令清人朝野膽寒。

撫南王劉文秀、將軍王複臣率兵入川之後,乘吳三桂心灰意冷,布陣不嚴之機,連奪數座州城。這劉文秀在四川鎮守多年,對敵手善用撫慰。原來曾投降於吳三桂的將士一聽說劉文秀率兵攻來,便不戰而降,再加上劉文秀愛兵如子,部下將士每逢戰事,俱爭先向前,無人後退。

吳三桂真正遇到了從未有過的敗仗。

一戰敘州,劉文秀先用倮兵衝前陣,善用弓弩的倮兵,不但箭無虛發,且在叢林峭石中慣於防身,騰跳如猿猴,吳三桂的兵士隻得敗入城中,連困三天,無力再戰,隻得冒死突圍而逃。

駐守重慶的郭雲龍,水旱兩路俱失守,隻能以鐵騎當先,衝出重圍而逃。

率殘部見到吳三桂之時,郭雲龍跪地請罪:“末將無能,丟失重慶城,損將折兵,罪該萬死,請大將軍以重法嚴懲。”

吳三桂雙手扶起郭雲龍,厲聲喝問:“一次失敗,你就心存膽怯無心再戰嗎?”

“末將無能,有損我軍威風,隻得如此。”

“我連失數城,該當何罪?”

郭雲龍愕然不語。

“勝不驕,敗不餒,乃為強兵也。今南明兵馬連戰連捷,士氣正旺,不可硬頂。你能率部下衝出重圍,回來就好,何言有罪?”

劉文秀、王複臣率兵連連獲勝,先後攻下敘州、重慶、成都、綿州,尾追吳三桂至保寧。

眼望著吳軍困守在保寧城中,劉文秀異常高興。他於大帳中設宴慶賀,麵對手下將領,舉杯盞連飲三觴:

“眾將士浴血奮戰,力敵清兵,連戰連捷,收複了大片蜀地,功可齊天。來,同飲三觴!”

“吳三桂自恃關寧鐵騎無敵於天下,今天竟然連連敗於我手,關寧鐵騎不過如此,徒有虛名而已。來,再飲三觴!”

“今我大軍圍困保寧,必要同心協力,攻占此城,將吳三桂的殘部全部殲滅於此,以雪血恥!”

將軍王複臣心中並沒有劉文秀那樣高興。看到撫南王心中如此高傲,不免憂心忡忡。他舉盞來到劉文秀麵前,先敬一盞,接著悉心勸說:“大王在上,容末將一言:此番我大軍入川,全賴大王指揮神靈,用兵有方,加上我將士同心奮戰,方取得如此戰績。但是,吳三桂絕非等閑之人,其人身經百戰,智勇雙全,而手下的關寧鐵騎也非浪得虛名。當年李闖王幾十萬大軍數次與其交戰,從未取勝。今敗在我大王及眾將手下,實屬偶然也。大王且……”

未等王複臣盡言,劉文秀頗感不悅,遂打斷王複臣的話:“你是要我不要如此高興不是?你是要我就此罷兵而歸是不是?”

“大王,吳三桂手下的將士元氣尚在,雖然一時敗在大王手中,但大王萬萬不可輕敵,須與將士再鼓鬥誌,方可獲得全勝。”

王複臣言語剛斷,劉文秀手下的戰將張先壁便攻擊道:“王將軍勿要膽怯心懦,小兒吳三桂縮在保寧,已成甕中之鱉,全川之地不日即將還我手中,在此緊要當口,為何懼之?”

張先壁言畢,劉文秀手下的將領便一齊嘲笑。

劉文秀先是喝住眾將,又逼問王複臣:“王將軍,此時大軍兵臨城下,你以為何計可破保寧?”

王複臣遂坦胸臆:“毋圍城,圍者兵分力弱,師勞財潰。”

此句話無疑是向劉文秀頭上澆下一盆冷水。正欲乘勝戰之的劉文秀陡然臉色大變,嘿嘿冷笑幾聲,反問道:“王將軍,大軍尾追至此,不圍不戰,豈不是白白將保寧拱手交給吳三桂,我等再回師貴州?”

“大王莫氣,以末將之愚見,先派兵切斷保寧的後路,然後……”

劉文秀未等王複臣把話說完,立即予以拒絕:“吳三桂今帶殘部坐守孤城,我等將士不日即可攻下,為何還要去截賊兵的後路?莫非王將軍心有怯賊之意?”

說完之後,遂傳令:“王將軍率本部人馬圍保寧城南麵。

“張先壁率部下圍保寧城西南。”

劉文秀自帶兵馬圍保寧城東北方。

“各部兵馬,務要奮勇當先,決不許一個賊子逃出城外,違令者軍法從事。”

當下,劉文秀設圍層連營十五裏,又設大象陣、長槍陣、匾刀陣、鳥銃陣。當圍城兵馬上陣之後,劉文秀又逐一觀察,自認為萬無一失之後,不禁笑道:“吳三桂呀吳三桂,你就是身插雙翅也難出我的天羅地網。當年李自成敗於你手,是有大清軍助戰,而今,外援我可擋,內圍你無法衝出,城中無糧,兵無軍餉,但等你把戰馬食盡後,伏地而降吧。”

保寧城中的吳三桂確實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

保寧城彈丸之地,無糧無餉。

外援兵馬,遙遙無期。

連戰皆敗,士氣低落。

山地陡險,關寧鐵騎無法發揮特長。

而吳三桂心靈深處則時時映現順治帝的諭旨。雖然諭旨上是為了解除自己的疑慮,予以鼓勵,實際上應該說是對自己的警告。一柄無形的尚方寶劍時時刻刻懸在自己的頭頂,讓你恭順有餘,大意不得呀!

又是一個憋悶、燥熱的漫漫長夜,整個城池無聲無息。隻有受驚的夜鳥,急急穿過夜空,茫無頭緒地竄飛而過。

吳三桂獨坐大帳,自斟自飲。

陳圓圓倩影飄至,鶯聲細語:“大將軍,心地壓抑之時,聽我唱上一曲解愁去悶。”

吳三桂輕搖手掌止之:“愛妾,此刻我隻想獨飲。”

“大將軍,奴婢隨你身邊,處處以你心悅為快事,你如此愁悶,奴婢心如刀絞。”

“三軍性命皆係於我一人之身,保寧之戰如磐石壓頂,我何來聽曲之心?”

“大將軍不聽奴婢歌曲,看奴婢在燈下為你舞蹈解愁如何?”

“不。我絕非當年西楚霸王,你也不是虞姬。我今天就要在保寧城背水一戰,不殺退劉文秀忘恩小兒,三桂何以能稱雄於世?”

陳圓圓自知此時在吳三桂麵前已屬多餘,便十分知趣地輕輕走開。

一盞烈酒入口,雖有綿甜甘爽之氣,但難排心中的沉重,劉文秀的圍城與朝廷的不公一齊攪撓纏壓心頭,酒,何能驅之?

陳圓圓雖然走開,但愛妾的話語卻又在耳邊響起:“大丈夫當頂天立地,真英雄何懼賊人?”

劉文秀乃一刁賊敗將,得勢後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沒門!

我平西王身經百戰,血海屍山見多不驚,今身軀暫屈此保寧,定能大延伸張。保寧城絕不是埋葬我平西王之地,反敗為勝,我平西王就要在這兒重振雄風。

“來人,將方光琛、胡守亮召來一議。”

話音沒落,方、胡二謀士早來到大帳前。

二人一齊拱手:“大將軍,在下來遲一步,隻恐驚擾大將軍沉思。”

三人落座之後,吳三桂道:“今小賊劉文秀乘我不備,步步進逼,今將我等圍在保寧城,妄圖聚而殲之,其心之險惡不言而喻,望二位直抒高見。”

方光琛冷冷一笑:“大將軍,劉文秀乃賊中不名之士,今三番取勝,乃為天時、地利、人和為先。我軍初入蜀地,氣候不適,地利不明,加之賊刁蠻狡詐,方才有此不利之時。今番大將軍正該沉心思之,穩住陣腳,窺賊之勢而後再戰。”

“有理。”吳三桂認為方光琛所言正中下懷。

“以我之愚見,劉賊圍我保寧,正是他死亡臨頭之日。”胡守亮接著說,”雖然我軍多番失利,退守保寧,然劉賊多次僥幸獲勝,心必狂傲,妄自作為,必有一失。”

“有理。”吳三桂聽之愈感振奮。

“大將軍,今我軍雖被劉賊圍於保寧,但此時此地,絕非當年的山海關。那時,闖賊發兵二十萬,將我等圍在關上,東臨滄海,無後退之路,大將軍無絲毫怯懦,一個借兵之策,將賊人殺回陝地。今雖無救援之兵,但劉賊區區五萬之眾,雖有野蠻倮之奴助戰,但隻要我等將士上下一心,必能反敗為勝。”

方光琛一席話更使吳三桂感到渾身是勁。

“大將軍,在下有一言相告。”

“但說無妨。”

“朝廷對我等有疑心,才使得大將軍心灰意冷,調兵布防未能及時,這才給了賊兵時機。今還望大將軍丟掉一切雜念,全力麵對劉賊,方能絕對獲勝。大將軍不妨深思細想:保寧之戰,若我大敗,不但不能在大清國有一席之地,還為朝廷上譏我之人提供口實。若保寧之戰獲勝,朝廷必對我徹底改變看法,於譏我之人重重一擊也。”

“妙哉!”

吳三桂聽完胡守亮一席話,振奮無比,雙手不住地摩搓,恨不能立即率兵上陣,殺退賊兵。

方光琛又勸道:“大將軍,自古道‘驕兵必敗’。此時的劉文秀必然心驕意狂,惟有他手下的王複臣,是一個將才。但我相信,此時,王複臣的話,劉文秀是聽不進去的。因此,望大將軍先在城內多呆一日,待圍城的賊人鬆懈之時,就是我出擊的良機。”

“此言正合我意。”

第二天,吳三桂令各部將領整頓所屬兵馬,磨刀擦槍,以逸待勞。同時,下令將所有糧草,集中調配;又令兵士將火炮擦拭好,彈藥備足,並加緊生產利箭、毒箭。

王複臣受到撫南王劉文秀的譏諷之後,不敢違令,又帶兵在保寧城南駐紮下來。他命令部下將士:“不準有絲毫懈怠,在各自的防地上,日夜巡邏,不準有一個吳兵從陣前逃走。”而後自己每日必帶親兵在陣前各營巡視一遍。但他心中仍感不安。於是,在夜深之後,他單獨來到城東北劉文秀大營,再次拜見撫南王。

“大王,末將再次請求於你:吳三桂多日在城中按兵不動,必有衝陣突圍之意。大王,末將請求將圍城兵士撤下來,重點圍攻東門,同時切斷……”

沒容王複臣說完話,劉文秀早不耐煩了,他連連擺手:“軍令如山,豈能朝令夕改?今部下圍城,士氣旺盛,如果撤下來,豈不折了我軍士氣,讓吳軍有機可乘?”

“大王,吳軍一旦突圍,我兵力分散,必然受挫,到那時則不可收拾也。”

“放肆!大敵當前,圍城正急,你竟在這裏動搖軍心,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