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好個藩王千歲爺

安阜園中,吳三桂滿麵春風,嬌妻美妾豔姬麗娥前呼後擁,當真是亞賽皇上。大管家見吳三桂對一株奇花頗感興趣,便湊上來道:“此乃神女花,能一日六易其色,堪稱珍葩。有人說,此花豔色俗人難見,隻有天子才可獨享……”

當吳三桂接到諭旨:對反複無常的苗蠻,必得重兵彈壓。便即刻布署兵馬,決定對不服從命令的土司實行鎮壓。

地處九州邊緣的雲貴兩省,與其他邊僻之地有相同之處,即民族雜處。而其中以苗族人居多。當年明太祖統一全國後,苗族的各土司紛紛跪拜在明朝官員腳下,甘心稱臣。然而,當明末各地農民舉事,明朝廷隻能窮於應付,這些地方的土司則乘機各自圈地為王。當清人統兵入關,這些土司中又有不少傾心擁護李定國反對清人的。今天,大局已定,吳三桂為了維護自己的藩位,便開始固藩定苗。

首先,他采取溫和的措施,招撫流民,安置蠻庶,使景東、蒙化、麗江、姚安、北勝、鶴慶、定遠、楚雄、永昌、鎮沅及四川烏撒、東川、烏蒙、鎮雄等地的土司,先後歸附。

然而,其中就有不願歸附者,如馬乃土司龍吉兆、水西土司安坤、迤東土司祿昌賢、烏撒女土司隴。而馬乃土司龍吉兆與水西土司安坤在永曆帝逃往緬甸,李定國、白文選節節敗退之時,迫於形勢,先後來到吳三桂軍營中,在獻上金銀珠寶之後,又簽名以表歸附之心,水西土司安坤還將明朝封送的印信一並交出。但暗中這些土司仍在收留散兵,打造兵器暗中串聯,欲與吳三桂作一決戰。

這些土司的舉動,早被吳三桂的探馬偵察得一清二楚。

心感大局已定,一心要營造自己安樂窩的吳三桂,對此並不在意:“四海已定,幾個毛賊焉能成了大事?”

謀士方光琛、胡守亮則極力勸說:“蟻穴潰堤,不可不防也。”

吳三桂則認為:“雲貴地處偏遠,地廣人稀,今已令我鎮藩,我必憐我地之民。”

“順從者必憐愛,而與我對抗者焉能再憐愛,那豈不是養癰為患?”

胡守亮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此番穩定內省,可向皇上呈報,知道親王為靖邊而力戰,這是上上好事。”

此一句話真真打動了吳三桂的心。恩師洪承疇那句臨別贈言,又在耳邊響起:“不可使滇一日無事焉。”我在此若真的無事,豈不引來朝廷上大臣們的非議?

於是吳三桂立即給朝廷奏疏定苗固藩之策,一邊調遣兵馬前往馬乃。

在此後幾次撫剿中,吳三桂以撫為主,剿撫並行。四個土司的地盤先後平定下來。

水西既平之後,吳三桂接受了前次僅僅接受土司的冊印,讓其繼續統治所屬之地,而使其又蠢蠢欲動的教訓,他與方光琛、胡守亮二人多次醞釀而後,決定在水西實行改土歸流之製,並把這一籌謀之策奏報給康熙帝:

儀照滇黔十郡,要不過中通一線,此外則皆生苗部落,是故有常之賦無多。誠以水西絕長補短,較之約敵全黔十分之六。今裂其土以為郡,撫其民以供耕。……查水西地有十一則溪,度量延袤之形,其地可置四府州縣,但恐大創之後,人民死損甚多,兼值草昧之初,一切尚難臆揣。今應先設三府以試其治可乎?臣擬將朧胯、的都、朵你、阿架四則溪設為一府於比喇,將法戈、大著、木胯、架勒四則溪,設為一府,治於水西城。各領以流官知府,悉隸貴州布政司。

同時,又對官員設置提出建議:

若夫應設官員,與其冗也寧簡,但期足供職事而已。除原設分巡畢節道,以控製各土司。今水西已平,應改為整飭三府,分巡貴寧道,兼管永寧、赤畢等衛,駐紮比喇外,其三府,臣擬每府各設知府一員、通判一員、經曆一員、司獄一員、儒學教授一員。內比喇一府,再設推官一員,承理三府刑名大案。俾有責成,庶綱舉目張,事無缺略,於是乎列郡之製已成。

康熙帝接到此奏疏便立即在其疏上寫了“從之”二字。

吳三桂在定苗固藩的過程中,哪怕取得些許之功,也要呈上京師,為的是讓朝廷知道自己在雲、貴之地為大清國的統一而灑血流汗。而實則吳三桂在其中卻取得了意料不到的收獲。單此斂財一事足讓吳三桂驚喜不已。

雲貴土司皆為數百年來相沿世襲,家財萬貫自不必說,各地土司爭相向吳三桂助餉金銀,全以皮盔為量。

而雲貴地區山多礦豐,各土司中也有開礦鼓鑄的,吳三桂則把土司手中的金銀轉為己有。

最讓吳三桂感到高興的是:收集了大量土兵,這些兵丁強悍勇敢,能征慣戰,吃苦耐勞,是滿、漢士兵不可比擬的。

有了錢財,增強了兵力,這為吳三桂的野心奠定了基礎。為了鞏固雲貴,吳三桂又下令招撫流民入其地墾田耕種,並建議朝廷”請發軍前銀三萬兩有奇,買牛種散給,並發軍前米一萬五千石,賑濟貧民,督令乘時耕種”。這一切均為日後軍需創造了條件。

隆冬,長城內外,冰封雪鎖,長江以北也是萬木凋零,獨有滇城昆明,春暖日溫,草木青翠,茶花似錦,百鳥翔集,萬物興旺。

吳三桂在潘後廳臥室裏,睜開雙目,但見室內錦羅綾帳在怡人的暖風中微抖。他推開依偎在自己左右的兩位滿婦美人起床。雙腳剛剛落地,即有四名丫環前來服侍,先到浴室沐浴一番,專為他打來的溫泉水,醒腦爽心,一番自在的沐浴之後,丫環與他著絹披緞,黃錦馬褂,繡錦盤龍靴,一一穿著齊備,又有侍女為之梳發抹油,一根又粗又長的辮子直垂後背脊梁。這才有親兵侍衛一人雙手捧上鑲有四顆寶珠的頂戴花翎輕輕戴在頭上。來到後廳,東升的暖陽,照在廳內的古玩玉器、雕牙寶瓷上,熠熠生輝,吳三桂總是不厭其煩地細細觀賞。這時,一盅蓋碗碧螺春香茶適時送上,當他呷第三口香茶時,夫人張氏、愛妾陳圓圓依次款款而至,前來請安。

藩王大人愉快的一天便由此而始。

“來人。”

“奴才在。”

內務管家輕步而前,躬身聽命。

“新府修建如何?”

“回王爺話,昨日新府全麵竣工,奴才請王爺今日前去審視,如有不合意者,立命返工。”

在昆明西北郊的五華山上,原本有明朝黔國公沐天波的邸第。當永曆帝遷居雲南之後,這兒便成了他的宮殿。吳三桂率兵來到滇城後,這兒便成了他的藩王府。

紅牆綠瓦,雕梁畫棟,樓台軒榭,涼亭假山,奇花異草,愈加顯得亮麗瑰豔。

但是,吳三桂住進來之後,一直感到狹小不稱心,仿佛像一個魁梧身軀穿上一件瘦小的褂子一般。再者,吳三桂住在其中,心中尚不愉悅,一是房第的前主人均是以兵敗而亡身,有妨主之嫌;二是永曆帝被自己監視絞殺,每逢夜深人靜之時,似乎能在暗深的黑影中看到永曆帝的身影,隻有早早離開才能得以解脫。三是,自己乃一大清朝開國元勳,爵位親王,居於此地實於名望不符。為此,他下令重蓋藩王府第。經過一番細細勘察之後,他選中翠湖這塊寶地。他命手下人將方圓數十裏的翠湖先填平一半,並仿照京師皇宮的規製建造藩王府。

吳三桂喝罷早茶,即與家人進餐。他居坐中間,左有張氏,右有陳圓圓,四位滿族美人分列下端,在一陣輕笙弦絲管樂聲中,一行侍女雙手捧著青瓷玉碗依次將甜羹香肴、佳食美菜一一輕輕放在朱漆雕花的案麵上,吳三桂身後一左一右直立的兩名侍女單等王爺之命而斟酒上菜。

吳三桂雖然已過知天命之年,但食欲仍不減當年,每每吃到高興時,早有侍女摘冠輕輕拭去顏麵汗水,又有持扇者微微扇風。

早餐完畢之後,夫人、愛妾均先後道了萬福盡歸內院,獨有吳三桂端坐後廳品茗,早有管家來報:

“王爺在上,胡大人求見。”

“召來見我。”

胡守亮方步入後廳,躬身作揖:“王爺在上,胡某前來請求王爺批奏進京奉獻事宜。”

自從吳三桂被命以藩王鎮滇城之後,每年都要兩次入京朝奉,奉獻給皇上、太後、娘娘的珍品無不被珍視。此次,吳三桂決定讓謀士胡守亮帶著自己的兒子胡國柱與奉送貢品的兵士一道入京,名為進奉,實為讓胡守亮父子在京城中多方刺探朝廷內情。

“貢品準備如何?”

“一應俱全。請王爺聽胡某學說:今為王子應熊準備的朝奉物品有:人參、貂皮、潞綢、京絹、綢、鬆仁、榛肉、瓜仁、蘋果、銀桃、蒲桃、秋白、高麗煙布,共計五百馱。為王爺準備的新年奉太後及格格的禮品有:普茶、雞樅、茯苓、風蘭、金壺、金碗、水西皮碗、象牙器皿,共計費銀十萬兩。”

“何日啟程?”

“現已擇吉日明天登程北上。”

“如此隊伍何人護衛?”

“稟王爺,原定副都統馬鵬,後來有都統吳應麒來商量,他要帶兵護衛,入京後與王子應熊見麵以敘手足情份。”

吳三桂聽了點點頭:“也可。雖然應麒帶兵,但主管是汝,路上一切調理汝應盡心盡責,路途遙遠,一切應倍加小心。我已經傳下敕令,讓沿途官府、將領接迎過境。”

胡守亮領命走開之後,又有管家來報:

“王爺在上,奴才已備好車馬,請王爺、夫人、前往翠湖觀瞻新府。”

馬鵬率親兵在前開道,千餘人車馬逶迤,湧道而至翠湖新府。

吳三桂身居白龍馬背,憑空遠望,祥鶴展翅,百鳥齊鳴,翠山碧水之間,金碧輝煌的殿宇嵯峨而立。近得新府第門前,巍峨的紅漆銅釘大門隨著沉重的轟鳴聲慢慢拉開,重簷下,藍底金字的“藩王府”三個鎏金大字迎麵高懸。邁過既高又厚的大門檻,返身看,一麵丈許高的影壁大牆,高高聳立在府門外。直身前瞻,三道廳堂迎麵而立。穿過第一道廳堂向左拐去,一鬥拱大門威嚴而立。穿此門而入,別有一片天地,高樓聳立,上有橫額大匾,“南國一柱”四個燙金大字閃閃發光。高樓共分六層,拾階九十九道大理石梯,登上最上一層,仿佛升臨空中,扶欄眺望,滇城景色盡收眼底。銅柱鎏金,玉石雕欄,彩繪楣額,恍若置身天堂。樓下左邊,一溜排下六座玲瓏樓閣,每樓兩層,每樓一院,每院門上皆用篆書題額,分別為:媚春、暢春、怡春、悅春、含春、戀春。媚春院內壽桃數株,雜以垂柳,甬道上為白大理石鋪地,房內彩簾盡為藕荷嫩綠;暢春院以茶花植院內與翠竹為伴,綠色大理石與豔紅帷帳對襯;怡春院以紅色大理石為麵,與芒果樹相挽,紫竹映窗,格外雍榮典雅;悅春院牡丹盈院,有三株臘梅攙扶,藍色大理石配粉紅羅帳;含春院內海棠、墨菊共鑲廣玉蘭,墨綠大理石共襯鵝黃秉香羅帳;戀春院內杜鵑讚襄三株美人蕉,紫黑大理石與輕曼飄拂的蘇黃色帷幔攜手共挽。

六春院後,單單分出一座三層寬敞宏亮的大廈,三層雕欄為粉紅、赤紅、紫紅三色,樓院內有撫琴亭、舞池,有江南的小橋流水,有蘇州園林小景,扶疏翠竹,攀緣紫藤,出水芙蓉,含苞花蕾,把院子裏鬧得五彩娉婷,香氣嫋嫋。回首望見大廈上的匾額,鑲嵌兩個金光四溢的大字“沅苑”。知情人一望此名便知是藩王專為愛妾陳圓圓建造的居所。

吳三桂在苑中前後細細觀看一番之後,便詢問跟在身邊的陳圓圓:“愛妾,此苑你感到滿意否?”

“沒有滿意,隻有慚愧。”陳圓圓低聲回答。

“咦,愛妾此話怎講?”吳三桂深感不解,”是樓廈不中意,還是庭院不精美?你盡管給本王說來,我不惜金銀,一定要造得令你十分滿意不可。”

陳圓圓輕搖十指:“官人,奴婢本一無名之人,全虧官人提攜,我在官人身邊,無智無謀,無功無勞,今日官人如此待我,實令我羞愧難當,奴婢萬萬不敢承受如此隆恩,望王爺寬恕。”

吳三桂哈哈一笑:“愛妾,你是我平生來遇到的知己愛妾。為了你,我飲食不安,夜不能寐,隻要你時刻守在我的身旁,天大的難處我都不怕。今天,剛剛從血海中爬上來,四海升平之日,萬眾歡騰之時,這是本王爺特向你表奉的心意。望愛妾不要再予推辭。”

說到此,吳三桂又轉身麵向張夫人:“夫人,你往這兒看,”他順手一指,在”沅苑”的後麵,又一座煌煌麗苑呈現麵前,樓廈巍峨,金碧輝煌,竹木花草青翠,河塘亭榭迷目,雍榮華貴的氣象無可比擬。

“夫人,這是專為給你營造的‘養心閣’,滿意嗎?”

張夫人看了隻是輕蔑地笑笑:“難得藩王大人還能想到我這醜夫人。”

“不,不,”吳三桂急忙恭維,”夫人乃本王的掌印夫人,位居妾、貴人之上,這是天經地義的,來不得半點馬虎。如若夫人有不稱心之處,盡可明言,立馬改造。”

張夫人沒有正麵回答吳三桂的問話,隻是反問:“如此華貴之地,王爺是否來住?”

“豈有不陪伴夫人之理?夫人為本王掌管內務,事無巨細。今吾有此輝煌之業,焉能不擁夫人?”

“真是如此,我是求之不得的了。”

吳三桂心裏畏懼夫人,這個陰影從入洞房至今,一直抹不掉。他雖然喜愛女色,尤愛陳圓圓,但是,他在夫人麵前一直不敢張狂。

最後,吳三桂率領眾人來到自己的新府殿堂,入坐殿前寶座之上,居高俯視,突有萬人之上的興奮之感。

馬鵬領著大管家跪在殿下,口呼千歲爺,吳三桂聽了,心中難以名狀的喜悅溢於顏麵:

“爾等為本王竭盡心力,建造新府,功不可沒。本王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六春園’與愛妾、夫人的居所還顯得俗不可耐。”

大管家急忙磕頭:“王爺在上,小的無能,望王爺寬恕。”

“不。這隻是以前建造得太急了。今日可從中看到不足之處,精益求精,再造一座令本王滿意的園苑。”

“喳!”這管家也學著清人的話語,鄭重回應王爺。

“馬將軍,建造新的園苑,所須資財原料,你盡可前去采辦,不得有誤。”

馬鵬叩首應諾。這位王爺的心腹,十分明白王爺的心意。今日在滇地,就是要督辦王爺最滿意的園苑。

“稟告王爺,不知這所園苑要建造成何等規模?”

吳三桂笑笑:“隻有你馬鵬才敢這樣詢問,明言示你,這園是專為愛妾陳圓圓所建,你看著辦吧。”

十一月初,胡守亮、吳應麒率領兵士護送五百馱入京進奉禮品剛剛走進河南地界。

天寒風狂,雨雪交加。

急急行走一天的兵士,個個精疲腹饑,在怒吼的寒風中,瑟縮不止。眼見天色已暗,四野茫茫,除去飛舞的雪片,四周聽不到半點聲息。被派出去探尋客店的兵士回報:此地距縣城有二百裏,周圍無一村莊,隻有一座破廟可供歇息。

“寺廟離此多遠?”

“足有三十裏地。”

“好,頭前帶路,今晚就在那兒歇息過夜。”

初更時分,一行人馬才趕到寺前。就著火把的亮光,吳應麒舉目而視,隻見高高的寺門上寫著“太白寺”三個大字。叩開寺門,隻見一名小僧人來到門前,看到執械兵士,一時嚇得說不出話來。

吳應麒即予吩咐:“汝可稟告長老,吾等為平西大將軍、雲南藩王吳三桂的部下,路過此地,在寺中歇息一宿。”

轉瞬之間,一老僧由弟子相從,走出寺門,雙手合十:“荒野敝寺,欣逢將軍駕臨,倍感榮幸,將軍在寒寺屈尊,貧僧於心不忍。”

胡守亮走上前,深深一躬:“師父在上,請受胡某人一拜。寒天風雪之夜,有寺院恩澤於我將士,也是師父你的大恩大德。”

在僧人的招呼下,馬匹被安置在前院,馬馱的進奉禮物,被仔細堆放在二進院的僧房裏。吳應麒立即布置兵士將寺院警戒。

三更天,吃飽喝足的兵士依偎在房屋裏靜靜入睡,寺院裏偶爾傳出幾聲馬匹的打鼾噴鼻聲,亦能聽得見沙沙地雪舞落地聲。

在吃飯時,寺裏的長老單單擺了一桌素菜,盛情款待胡守亮、吳應麒。一向貪杯的吳應麒看著胡守亮的眼色,沒敢飲一滴酒,表麵上則顯得醉醺醺的,搖擺著身子走進偏院的齋房裏休息。熄燈之後,胡守亮在黑暗中叮囑吳應麒:“我見寺裏僧人皆動作敏捷,眼露凶光,而長老粗俗不堪,看來此寺院裏必有歹人出入,你要傳令親兵,夜不許寐,嚴加防守。”

此刻,突見一黑影在窗前一閃,吳應麒縱身一躍,雙腳倒掛在屋梁上。隻見房門被輕輕推開,那黑影剛進房內,吳應麒跳下來,輕輕一攬那人脖梗,沒聽到一丁點兒響聲就被捉住。在暗影裏,吳應麒用寶劍頂住那人胸口,低聲詢問:“為何潛入房間?”

“是、是長老讓我給二位大人送茶水的。”

“想活就說真話,想死就說謊言。”

劍鋒的寒氣嚇得那人隻好照實說來:“長老讓我提一壺熱水,裏麵放上蒙汗藥,等二位大人中毒後,即用刀結果你們的性命。”

“為何如此歹毒?說!”

“我等原為李闖王的部下,兵敗後,逃來此地,殺了寺院裏的長老,就在這裏住下來。凡有過往客商、行人,隻要來到寺裏,便遭殺身之禍。”

“你們有多少人?”

“連長老在內共有五十人。”

“如此幾個毛賊焉敢與我千人將士作戰?”

“長老要將你殺死以後,就把士兵的住房給鎖上,將站崗的兵士殺了,把所有財物搶到手後,再放火燒了寺院,帶上馬匹遠走他鄉。”

“你說的都是實話?”

“有半句謊言,願死在老爺你的刀下。”

吳應麒嘿嘿冷笑,輕輕一擺刀刃,那小僧就死去了。吳應麒提刀剛剛開門走出來,迎麵走來兩個提刀的僧人,吳應麒一個秋風掃落葉,騰空揮刀,將二人的頭顱斬下來。

胡守亮已經隨其身後,奔向士兵的房間,招喚親兵舉刀殺向禪房。

吳應麒早早衝向後麵的大殿。

寺院的正殿裏,燈火輝煌,那長老與手下的僧侶,個個執刀露單膀,齊刷刷單腿跪在太白金星的神像前。長老口中念念有詞:

“神靈在上,福庇下民。我等隨闖王舉義旗,救民生,不料慘敗在吳三桂狗兒手下。今吾與仇人狹路相逢,正好為闖王報仇,如若獲勝,我將與太白上神重塑金身。”

吳應麒衝到大殿門前,奮不顧身,執利劍一個飛旋紮入殿內,如蛟龍入海,左右開弓,殺倒四個小僧。

那長老大叫一聲:“有神靈佑我,眾人將賊將拿下!”

如黃蜂炸窩一般,眾僧侶即刻齊聲呼喊著殺上來,將吳應麒團團圍在中間。吳應麒毫無懼色,心裏說,我乃堂堂平西大將軍手下的副都統,於萬人之中可奪三軍之帥的首級,你這幾個小毛賊焉敢敵我手中三尺神劍。他點足躍起,右腳飛動,先後踢倒兩人,忽的返身一掃劍鋒,將三人的手臂齊齊削斷,圍上的僧侶頓時嚇得退下。吳應麒收身立足殿中,用手指那長老,怒聲喝斥:“好一個漏網的賊子,賊心不死賊膽包天,殺死無辜,霸占佛門聖地,今又膽敢與我藩王作對,不殺汝實對不起冤死的僧魂,看劍!”一劍橫空劈去,一道白光在殿中飛起。那長老手持兩把戒刀,向前架擋,刀劍相撞,金星飛濺。二人在殿前你來我往,飛上竄下,牽動寒風四溢,殺氣蒙麵。吳應麒看到這長老身手不凡,便斂住膽氣,沉著廝殺。當其時,他突感腦後一股陰風襲來,急忙把頭一偏,隻見一柄飛刀從耳邊擦過,他乘勢把身子一擰,佯裝向殿外而逃,那長老怎肯舍?大步向前,雙刀劈頂砍下來,吳應麒急閃身,回身騰躍,單手揮劍,劍頭如蟒蛇出水,直紮長老咽喉。隻聽一聲急叫:“不好!”話音未落,利劍穿身,鮮血四濺,那長老倒地氣絕身亡。

看到首領被殺,幾十個僧侶亂作一團,有的想執刀殺上來,有的丟刀向殿外逃去。沒料到剛剛跑到殿門前,早被胡守亮率領的親兵嚴嚴堵住,一陣砍殺,幾十個僧侶被殺得一個不剩。

此時,天已破曉。胡守亮下令:引火做飯,眾人飽食一頓,又催馬登程,沿著茫茫雪路,向北進發。

臘月初十日,胡守亮、吳應麒帶著兵士,邁進永定門。親兵先來到額駙吳應熊府上,呈上王爺的書信。吳應熊又趕到午門外,讓太監傳呈平西大將軍、雲南藩王吳三桂的奏疏及貢奉的禮單。太皇太後孝莊聞聽,十分高興,先令太監將進奉的禮品一一抬進後宮,清點驗明無訛,又給胡守亮、吳應麒二人各賞二百兩白銀,並下令,將一行兵士及馬匹帶到城外兵營歇息。待一切均安排妥當之後,胡守亮、吳應麒二人才趕到額駙府上。吳應熊早早迎上府門。

“胡大人,賢侄這邊有禮。”

胡守亮拱手還禮:“額駙在上,受胡某一拜。”

當吳應熊看到吳應麒時,要屈身下跪,吳應麒一把拉住吳應熊,十分親切地說:“弟弟大禮,兄長不敢領受,你我手足之情不分彼此。”

二人手挽手,直入府中大堂。

吳應熊先領胡守亮、吳應麒二人入內府,拜見夫人——皇太極第十四女和碩公主。

吳應麒即將珍珠、瑪瑙、藏紅花獻上,以表心意。

當日,吳應熊大擺筵席,盛情款待從父王身邊來的貴客。

席上,吳應熊摒去左右侍從,與胡守亮、吳應麒二人盡吐真言:“當今皇上年少,大權盡在孝莊文皇後手中。四位輔臣,索尼年事已高,蘇克薩哈鬱鬱不得誌,獨有鼇拜一人,權傾朝堂。他們較為倚重老臣洪承疇,凡事有請必允,有奏必行,可謂異遇也。”

胡守亮聽得,心中十分高興:“真可謂天助藩王也。”

“但是,洪老前輩身體多病,隻能在家頤養,怕隻怕這位老前輩仙逝之後……”

吳應麒聽了頗不以為然:“洪老前輩不在世上,還有和碩公主,誰敢把皇戚額駙大人怎樣?我主藩王手握重兵,倚據一方,誰又敢把王爺怎樣?”

胡守亮輕輕搖搖手:“吳將軍有所不知,當今皇上雖然年少,可胸懷大誌,經略超人,不得不防。”

席上三人決定:吳應麒在此稍息數日,即帶兵回滇。

胡守亮將留在京城額駙府上,留心察看朝廷風聲,及時通報藩王。

順治帝駕崩後,遺詔立其第三子玄燁嗣位,同時,命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鼇拜四位為首輔大臣,輔弼年僅八歲的幼帝即位,這就是清人入關後的第二代皇上——康熙。

小皇帝雖年幼但誌向不凡,智謀超群。就在他剛剛即位不久,太皇太後曾在後宮問其所欲何如,康熙帝即刻說出令人振奮的十八個字:

“惟願天下大安,生民樂業,共享太平之福而已!”

此大言不幾日便傳遍宮廷內外,臣僚無不驚讚之。

但是,這位年幼的皇上,無法親手握權,隻得暫時靠著太皇太後與四位首輔大臣。在此期間,他憑著剛毅的性格和遠大的抱負,終日勉勵自己,刻苦讀書,遍覽古籍,習知中外利害與前代方鎮得失。他漸漸認識到,作為一朝天子,手中必須要握緊軍政大權,天下大事必得依個人意誌而定,絕不準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分裂朝政,奪去軍權,這樣最終將危及天下。在他即位剛剛十個月,就接到禦史楊素蘊的奏疏,力劾吳三桂專擅,並提醒聖上要防微杜漸。然此疏從朝廷傳到吳應熊的耳朵後,立刻讓心腹日夜趕往雲南,告知父王吳三桂。聽到此事後,方光琛即予獻計:“大王,你應立即上疏,明確詰問楊素蘊奏疏中‘防微杜漸’為何意?以此即可看出皇上對大王的心意。”

吳三桂采納此計,先後三次上奏疏,詰問禦史楊素蘊“防微杜漸”的話意。

康熙帝鑒於當時雲南軍事尚未結束,明永曆帝尚在,明晉王李定國手中尚握有大軍,雲南各土司心向未定,為了穩住藩王吳三桂之心,便下令楊素蘊明白回奏。接旨後,楊素蘊即作出解釋:

“臣官禦史時,見平西王吳三桂,題補方麵官,不論內外遠近,一例坐缺定銜,有礙國體,是以具疏駁正。至於防微杜漸等語,原屬概論古今通義,未嚐專指該藩。臣與該藩素不識麵,有何嫌隙?不過據理而陳,非別有意見。”

隨後,康熙帝僅以“下部知之”四字了結此案。看來,康熙帝對吳三桂是有所讓步。但是,未出一月,康熙帝即下旨繳了吳三桂的“平西大將軍”之印。

旨曰:“既有藩王一職,大將軍一印當繳”

無奈,吳三桂隻好遵旨而行。心想,反正藩王軍權在手,無妨大事。

然經過這一件小事,吳三桂在康熙帝心中從未被抹去,而是日日牽記,時時觀之。

此後幾年間,吳三桂以平定滇境明朝的殘餘,建立功勳,康熙帝雖然下旨獎掖,但內心警惕的防線一直存在。

康熙四年春二月,重臣洪承疇死去。不知為什麽康熙帝聞知此事非但沒有悲傷反而還有特別的僥幸,他似乎看到洪承疇與吳三桂在心靈深處的共性。

此時的吳三桂,在藩王府中正終日過著神仙般的日子。滇地無戰爭,練兵之事由各副都統監辦;王府中的政事,即由女婿胡國柱料理:府中內宅有大管家,手下親兵有馬鵬總理。這一切均不要他費神勞心,他便一天到晚開心找樂。這位藩王雖然自幼出生在遼東中後所,但其原籍則是江蘇高郵人,因受家風熏陶,南腔北調,他都喜歡,尤其喜愛昆曲與弋陽腔。為了滿足個人享樂的欲望,他專門派人外出選買伶官,購置戲裝、道具。為隨想隨聽,王府內專門豢養一個戲團。每逢公暇,吳三桂便幅巾便服,召來府中幕僚、將士赴宴,酒酣之時,便命戲團伶官粉墨登場,吳三桂看到高興時,即用手鼓著拍子,小聲隨唱。

而一向愛色的吳三桂,此時更是色心滿意:除去張夫人、陳圓圓及朝廷特賜的四位滿婦外,手下的給事高安又將得自南昌宗伯李明睿府的歌女,號“四麵觀音”、“八麵觀音”二美女,獻給吳三桂,再加上侍女之類,王府後宮美人,殆及千人。

當又一座宮殿——安阜園建成之後,正值陽春三月,天朗氣清,吳三桂興致高昂,故帶著府上佳人:夫人、愛妾陳圓圓、四麵觀音、八麵觀音、四滿婦及侍姬共千餘人,個個乘坐香車花輦,緊隨吳三桂走進安阜園。

此園設在新王府左側,樓堂櫛比,水榭相連,移步換景,轉目景變,紅牆倒映在綠水中,金瓦掩麵於翠竹之間,碧水環繞,花木常開,人行此間,無異於步入天堂。

大管家引著吳三桂慢步而行,邊走邊一一指點:“王爺,全園花卉共一千一百八十種,皆運自兩粵。”

吳三桂環視之,隻見萬般爛熳盡收眼底,但見姿色各異,赤橙黃藍,搖曳生輝,有獨自爭妍的,有叢中競放的,有羞麵掩映的,有攀援相挽的,有居於碧波之中的,更有在奇石怪山中昂首的。在千色豔麗之中,吳三桂竟慧眼識佳色,他指著一種酷似芙蓉的鮮花詢問:

“此花本王為首次觀之,不知何名?”

大管家頗為自豪地介紹:“此花名曰‘神女花’,出自廣東。此花一天能六次變換顏色,子醜為白色,寅卯為綠色,辰巳為黃色,午未為紅色,申酉為橙色,到了戌亥時又變成紫色。每年春天開花,花期長達數十天,而後方慢慢凋謝。采得此花時曾聽一百歲僧人說:‘異花難尋’,能尋得此花者方為世之王者;此花豔色俗人未能見,隻有天子方可獨享此樂。王爺,今天你能一眼識中此花,真為天子之福也。”

吳三桂聽了心中萬分喜悅,但是,他故意把臉色一變:“我乃天子朝中一藩王,焉能與天子相比?欺君之言休要出口!”

那大管家自知言語有欺君之罪,急忙伏地大跪,連連請罪:“王爺休怒,小的有罪,小的隻是想說待明年春上,天子能來此一遊,也能觀賞此花,不想口中有誤,罪該萬死!”

吳三桂淡淡一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要你能知錯即改,如下次再有此口誤,定重懲不饒!”

吳三桂說時,將頭轉向那四位滿婦,此時,那四位滿婦恰巧遠隔十數步,未及聽見,心中才略感安穩。於是他便將那四滿婦召至身邊,指著這“神女花”說:“本王要待來日,將此花獻去京城,讓萬歲欣賞。”

四滿婦一齊道萬福:“王爺有此侍奉萬歲,定會受到褒獎。”

一場虛驚總算過去了。

大管家急忙用手揩去嚇得發黃的臉上的虛汗,繼續引導指點解說:“王爺,請進堂樓觀之,看,這珊瑚絕非隻有白色一種,還有紫、黃、藍三色;漢玉、珍珠、瑪瑙、唐三彩、宋瓷均購自八閩。吳三桂怡然視之,但見四色珊瑚,華光四溢,漢白玉古樸雅致,珍珠瑪瑙曳曳煌煌,唐三彩雍榮華貴,宋瓷盤瓷瓶青輝秀麗,心中自有一種誌得意滿之感。

“王爺,請這邊看。”管弦錦綺,珍貴書畫,使人感到十足雅興。

吳三桂信步走上前,看到潔白無瑕的粉牆上,懸掛著一幅五代畫家趙斡的《江行初雪圖》,仿佛自己在江心花船上,畫中的小雪花似乎飛舞在自己身上。精湛絕美的藝術,令這位行伍出身的王爺嘖嘖讚賞。

“王爺,請看這一幅,這是隋朝畫家展子虔的真跡,名為《遊春圖》。”

“好,好,千金難買呀!”

“哈哈,隻有王爺才……”

大管家實在不敢狂言亂語了。

吳三桂看著這幅圖畫,一轉身,但見牆下擺著一個豔美絕頂的瓷瓶。

“這瓷瓶為何方瓷器,為何這般美豔誘人?”

“啟稟王爺,這是五代越窯青瓷中最被人看中的‘秘色瓷’。”

“何為‘秘色瓷’?”

“這是越窯青瓷中的精品,上鍍一層蔥碧豔美的色,故得‘秘色瓷’一名。”

吳三桂讚歎不止。

最後,大管家引領吳三桂一行人走進新宮殿,大堂上除去琳琅滿目的珍寶古玩外,另有三件寶物為吳三桂最為欣賞:虎皮、大理石瓶、帽頂。虎皮和帽頂得之寧遠,大理石瓶則是沐氏府中的舊物。瓶高六尺許,瓶麵自然花紋酷似山水木石,與石麵顏色渾然天成,仿佛是出自元代名畫家倪瓚之手。

吳三桂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嘴裏連連讚賞:“妙,妙,妙哉!”

走出大殿,過了一片池榭,便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樓,吳三桂昂首視之,隻見“萬卷樓”三個字直橫在樓簷下。

“王爺,樓中已藏書十萬冊,其中有為世人景仰的孤本。”

吳三桂點頭讚許。隨之,在大管家的安排下,一行人乘輦走出安阜園,進入新府,而後又乘船來到五華山麓的故宮,三座府第,緊密相連。在此,登上大觀樓就可俯瞰整座昆明城,若乘船還可直入五百裏滇池遊覽,人間天堂,隻有此處而已。

身披和煦陽光,身邊擁有千位佳麗,手中握有如此財物,吳三桂此時此刻在想:“將來我若得到天下,又當領受何等富貴?”

一番興致盎然的遊覽終於結束,輦車又回到安阜園內,在寬敞宏大的樓閣上觀看弋陽腔戲劇。隨著鑼鼓聲響起,台下的宴會也開始了。時鮮大菜、山珍海味走馬燈似的端上席麵,侍女、佳麗,爭先給王爺斟酒,一句句頌揚,一聲聲祝福,令吳三桂心旌神搖,仿佛身登九霄,身入瑤池,盡享天堂華貴萬福。

舞台上,精神十足的伶官,個個盡心表演,一句句童聲童腔,如天籟迷人,一陣陣掌聲此起彼伏。

戲劇演到**,酒宴行到酣時,吳三桂麵紅耳赤,忽地有人提出一句:“此劇若是王爺上場,將要精彩十分。”

吳三桂聽了轉臉細看,說話人正是四滿婦中最小的一個。他直感到心地麻酥酥的,他慢步走到宴席中,向眾人點頭笑答:“那不妨讓本王獻獻醜。”

話剛落地,人群中人人皆驚得目瞪口呆,從古到今,哪有一品藩王出場演劇的?做伶官從來都是被人看不起的賤人,王爺愛戲,隻是為了開心,但怎麽說王爺本人也不該親自登場,這豈止是圖歡笑,簡直是有損王爺的威名。

剛剛寂靜一時的宴席上,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眾人看著吳三桂一邊嘻笑,一邊步入場中,沉思片刻,便扮成戲中人,轉身唱道:

“不念《法華經》,不禮梁皇懺,了僧伽帽,袒下我這偏衫。殺人心逗起英雄膽,兩隻手將烏龍尾鋼椽攥。非是我貪,不是我敢,知他怎麽喚做打參,大踏步直殺出虎窟龍潭。非是我饞,不是我攬,這些時吃菜饅頭委實口淡,五千人也不索炙煎爛。腔子裏熱血權消渴,肺腑內生心且解饞,有甚醃!浮沙羹,寬片粉添些雜糝,酸黃、爛豆腐休調啖,萬餘斤黑麵從教暗,我將這五千人做一頓饅頭餡。是必誤了也麽哥!休誤了也麽哥!包殘餘肉把表鹽蘸。”

一曲《西廂記》戲中的“惠明寄書”唱完後,博得數千人齊聲喝彩。吳三桂在戲中的手、眼、身、法、步的做功,儼然梨園正宗。聽到眾人陣陣歡呼,吳三桂紅光滿麵拱手稱謝:“獻醜了!獻醜了!”

當天夜晚,張夫人著侍女喚來了吳三桂。剛入內宮門,吳三桂即看見夫人那一副冷冷的麵孔:“夫人無恙,有何重情麵諭?”吳三桂畏懼夫人的心一直無法消除。

“王爺,你今兒在宴席上是真的醉了還是裝腔作勢買人心?”

夫人單刀直入的問話,除去了吳三桂心中的疑慮。

“夫人,我這個藩王坐得還樂哉幸哉吧?夫人,我這個戲是做給京師皇上看的,是讓他們知道我吳三桂在此隻知花天酒地,絕不是操練兵馬暗藏禍心的歹人。”

“嘿嘿,你別用這話來哄我。他皇上是千裏眼,有順風耳?”

“夫人忘了,皇上賞賜給我的四位滿婦是專供我玩樂的嗎?是專為暗中觀察我的心跡,是萬歲爺安在我身邊的四顆釘子!”

夫人恍然大悟,藩王唱戲是真心在做戲呀!

從後宮中走出來,吳三桂興致勃勃傳來愛妾陳圓圓。

在燭光明麗的殿堂裏,吳三桂毫無顧忌地擁抱著陳圓圓,十分親昵地說:“愛妾,安阜園終於建成了,我的心病也去掉了。”

“此話怎講?”

“我要明正言順立你為王妃,讓你在安阜園中盡享人間歡樂。”

陳圓圓聽了這話,用雙手慢慢推開吳三桂,一臉正經地搖搖頭。

“怎麽,如此豪華的人間天堂你還不滿意嗎?”

“安阜園雖可與京師的禦花園媲美,但是,那兒不是我陳圓圓呆的地方。王妃地位顯赫,千人覬覷,但這個寶座不是我陳圓圓坐的地方。官人,我陳圓圓對你千恩萬謝,望你千萬別把我往那兒推。”說罷,連連道了三個萬福,轉身悄悄走開。

吳三桂有如被寒雨猛擊,怔怔呆在殿中不動,心上人為何離我遠去?為何不領我的好意?

他十分懊惱地喊一聲:“來人!”隨即,一名侍女輕移麵前:“王爺,有何吩咐?”

“傳喚‘八麵觀音’來我這兒!”

那侍女剛要轉身走開,吳三桂的眼裏仿佛一眼看見一位從未見過的麗人,於是急忙再次傳令:“回來。”

“王爺,你……”

“不要去傳了,今晚就你來陪我吧。”

那侍女怯怯走上,吳三桂攔腰將此侍女抱起,走進後麵臥房。

第二天上午,陳圓圓手下的侍女親來吳三桂麵前,雙手呈上陳圓圓的書信。吳三桂迫不及待地打開,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妾以章台陋質,謬汙瓊寢。始於一顧之恩,繼以千金之聘。流離契闊,幸保殘軀,珠服玉饌,安享殊榮,分已過矣。今官人析圭胙土,威震南天,正宜續鸞戚裏,諧鳳侯門,上則立體朝廷,下則垂型裨屬。稽之大典,斯曰德齊。若欲韋弱絮於繡,培輕塵於玉幾,既蹈非偶之嫌,必貽無儀之刺,是重妾之罪也!其何敢承命。”

字字溢情,句句表心,陳圓圓這一封識大體、明心智的陳述,讓吳三桂讚歎不已。

“圓圓,你真是我心上之人也!”

吳三桂終於聽從陳圓圓的忠言勸告,降表立張夫人為王妃。

吳三桂率眾妻妾在滇池盡幸遊覽一番,回到安阜園內,在水上花亭裏飲酒觀戲,忽有一親兵來報:“啟稟王爺,副都統吳應麒將軍已從京師回到滇城。”

瞥了一眼四位滿婦美女,吳三桂故意說:“速去將吳應麒帶來園中,我要為其洗塵,以弋陽腔慰問他。”

吳應麒安頓過兵馬之後,一路飛馳,進得安阜園內,麗花仙草,奇珍異石令其驚喜得連聲稱絕,來到水上花廳,叩拜叔王時,吳三桂親手將其扶起:“半年多光陰,鞍馬勞頓,往返萬裏,可謂功高心勞,本王賜你三杯,以表獎掖。”吳三桂賜過綿綿可口的美酒,吳應麒再次拜謝後,一飲而盡。

“萬歲龍體可安康?”

“啟稟王爺,萬歲爺龍體吉祥。”

“太皇太後萬福無恙?”

“稟王爺,太皇太後貴體吉祥。”

“進奉的各色物品,太皇太後滿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