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娘娘、妃嬪在宮女的攙扶下,快步趕到康熙帝麵前,下跪哀求:

“陛下,請求你靜靜睡一覺,保重龍體為上。”

“不。今日剛剛兩天,不到三天,我定不回後宮。”

說完,大步走向養心殿。

貝勒尚善奉聖旨領兵出京都,日夜兼程,來到武昌之後,急令兵士修築沿江防線,加固城內四門及城牆,待築防完畢之後,他才稍感安心。

尚善曆來重守不重攻。他認為出擊是十分冒險的,鬧不好會全軍覆沒。而靜心防守,則是萬全之策。城中有糧,城上有兵,有敢來犯者,則拚死拒之,敵退之後,方可以逸待勞,靜等援兵來救。

他抱著這個宗旨,直直等了半個月。

遠在京都的康熙帝知其仍未動兵南下,失去其布防戰略的本意,便連下詔催其統兵進擊嶽州。

萬不得已,尚善才點將統兵,殺向嶽州。

未到嶽州地界,早被吳軍的吳應麒、廖進忠、張國柱、高啟隆幾位大將,分別率兵,先拒前鋒,又斷後路,最後,從中間夾擊。尚善大驚,一麵指揮部下且戰且退,一麵率親兵奪路而逃。

尚善此次折兵千人,回到武昌後,再也不敢出城。

康熙帝聞知尚善兵敗後回武昌,十分氣憤:

“兵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隻敗此一仗便縮回武昌城,豈不是大長了賊人的誌氣,滅了自家的威風?來回往返,靡費時日,何時才能將逆賊趕出湖南?”

當下,又下旨令其再出兵,殺向嶽州,同時嚴命:此次不光是攻打嶽州,而且要乘機進攻湖南。

尚善接到詔旨,萬般為難:不帶兵出征,是違抗聖旨,罪該殺頭;若率兵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幕僚見其狀,便私下告知:“大將軍可以本部兵寡,難以抵擋賊勢為名,奏請聖上加派援兵,再……”

“不可。當下各處逆賊並起,我分各路出兵剿滅,京城焉有援兵?”

“大將軍,在下有此意:請大將軍奏請皇上,下旨派荊州城的綠營兵前來助陣,如綠營兵不能前來,我當可坐鎮武昌;爾後,再奏請皇上撥京口沙唬船五十艘並水手同發嶽州以資進剿。若舟船不來,大將軍便可在此靜心等待。若聖上這兩件事都予答應並來至武昌城下,大將軍再出征也不遲。”

尚善細心聽完幕僚之意以後,認為妥當,立即奏疏京城,拜請皇上答應。

吳三桂部下將領把來犯嶽州的尚善打敗之後,又紛紛來到大元帥軍帳,爭先請戰,殺向江北:

“大元帥,乘勝追擊,必能攻下武昌城。”

“我軍兵士,士氣高昂,正是長趨直入之時。”

“與其坐守其城,不如反守為攻,必獲全勝。”

看到將領鬥誌高昂,吳三桂並不為所動,仍然是以軍令示之:“諸將毋得過江!”

無法,眾將領再次掃興而退。

呆立在一旁的親信幕僚劉玄初,聽到群將請戰,早熱血沸騰,便把雙眼盯在吳三桂的臉上,隻要有一絲希望,他就要再次進言,勸其統兵北上。

為此事,劉玄初曾在私下裏向吳三桂苦諫:“大元帥在上,容下官盡抒心意:大元帥於滇地舉義反清,天下人皆向之。憑大元帥神威,更有百員戰將之誌,統兵北上,所過之處,民商歡迎,百姓夾道,這都是因為大元帥之舉順天意、得民心。今已飲馬長江,加上東南各省同心響應,我軍應立馬躍過長江,逐鹿中原,直搗京師,將滿人趕回遼東。大元帥若能如此,江北百姓必能起而響應。如若在此隔江防守,終會貽誤戰機,落下千古遺恨也。”

劉玄初**滿懷,聲調鏗鏘,話語條理分明,其意不言而喻。他滿以為能用自己的真情打動大元帥的心,沒想到吳三桂聽完這一席話之後,久久不語。劉玄初以為其心已有所動,正要再次言論之時,話沒有吐出口,早見吳三桂已伸手發出十分幹脆的動作,製止住他的話語,而後冷冷地說:

“不過江是本帥之誌,不必多言。”

劉玄初隻得辭謝叩別,走出大帳,心中暗想:“大元帥已全無年輕時的奮進之心。”

於是仰天長歎一聲:“以為事縱不成,可以劃江而治,實是劃地為牢,終將壞了自己大事。”

今天,看到眾將領請戰之後,吳三桂依然下令不前,劉玄初自感無望,鬱積而病。

看到各位文武官員先後離開大帳,吳三桂的心頗感悵然。他呆坐軍帳,雙眼緊盯著前方一根大旗杆,昨天夜晚的夢境又呈現在眼前:

昨天夜晚,吳三桂在榻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睡,便信步進入大帳,坐於堂前。忽聞天空驚雷大震,電閃齊明,從雲層中突降下一條金色蒼龍,落至帳前,盤於旗杆上,那龍頭先仰空長嘯,而後朝江北頜首三下,又朝江南頜首三下,然後,搖尾升至空中,消失在雷聲電光之中。吳三桂正感驚駭,隻見帳前直立一人,口中大喊:“平西王還認得我否?”吳三桂定睛一望,原來是攝政王多爾袞。隻見他手指吳三桂,嚴厲訓導:“吳三桂,當初你來我處借兵,欲為明帝和你父報仇,曾許諾言說:‘報恩北朝者,豈惟財帛,必將裂地以酬。’當下,你我訂立酬賞盟約:‘訪東宮及二王所在,立之南京,黃河為界,南北通好。’”

吳三桂大怒,剛要起身據理力爭,隻見眼前一亮,多爾袞不見了,原地挺立的竟是順治帝,依然是怒斥而語:“吳三桂,我大清待你不薄,位尊至親王,據藩地於雲貴,你仍然貪心不足,要將我大清滅掉,癡心妄想!你先朝居位二百七十六年,天數已盡,要不,為何後來的福王、魯王、永曆皆一一敗北?但你竟逆潮流而動,再次造反作亂,終無好下場。”

吳三桂拍案而起,大聲怒斥:“你清人毀盟棄約,乘我大明之危,竄入中原,竊居皇位,辱我臣民,薙發易服,違我祖宗之誌。我身為漢人,焉有不反之理?”

順治帝冷笑兩聲:“天下者,強人之天下,軟弱之人必受製於強人。你先朝之前,乃是大元天下,占據中原近百年,其勢之盛,何人能撼?後來,隻是大元朝氣數已盡,被你先朝推翻。

今日,我大清能據中原,實乃天意也,你吳三桂一人焉能抗拒得了?”

吳三桂聽之,仍具表心跡:“我吳三桂乃七尺男兒,言必行,行必果,隻要清人踐行當年盟約,我必不北上。”

順治帝輕輕一笑:“但願如此。”

一陣香風吹過,順治帝乘微風而遠去。

吳三桂追至大帳前,仰望晴空,繁星閃爍,帥字大旗獵獵作響,但是營中仍不見一兵士,吳三桂急忙喊叫:“來人,來人呐!”

“大元帥,醒醒,大元帥醒醒!”

吳三桂睜開雙眼,原來自己仍然臥在榻上,“八麵觀音”在旁。

夢中的一切,一直在他心頭縈繞。

“多爾袞、順治帝,二人先後托夢於我,這是何因?”

向來篤信天命鬼神的吳三桂,心中一直鬱積夢中的情景。

“難道我舉義起兵,將會得罪天神?”

“不。清人負我,天神為何不予懲罰?”

雖然自圓其說,但心中的疙瘩一直不能消除。而部下文武將官,時時來大帳,盡力言說北上之事,煩惱之情油然而生。

“來人!”

一親兵即上前聽命。

吳三桂令其出外在當地打聽一下,周圍寺廟是否有占卜靈驗的。一旦得知,馬上來報。

兩天後,親兵來帳前稟報:“小的探知,衡州嶽神廟中,有一小白龜,其大如錢,年齡已達數十歲,湘人稱之為‘神之使者’,曆年前去占卜之人,絡繹不絕。”

吳三桂聽之大喜,當天便帶親兵趕往衡州,當夜住下。第二天一早,沐浴完畢,帶親兵趕到嶽神廟。

此廟依峭壁而建,周圍古柏蒼勁,皆紮入石縫而挺立,沿曲徑石階,拾級而上,鬆風蒙麵,奇香撲鼻,廟宇不高,然玲瓏奇巧,紅牆環繞,綠瓦覆蓋,紫色廟門麵南而開,“嶽神廟”三字遒勁有力。

進得廟堂,兩廊鮮花競妍,百芳嬌豔,盡展嫵媚之情致。千年的銀杏,勁拔挺立,枝繁葉茂,如綠雲華蓋。後堂殿前,一虯龍勁鬆,直插藍天,粗黑暴裂的樹幹,如峭石般堅硬。兩隻白鶴,在樹前亮翅、彈跳,見有人至,輕鳴抖翅,翔於蒼樹之上。

一長老身披紅袈裟,雪髯在胸前飄拂。

“大元帥親臨深山寒寺,貧僧不曾遠迎,望元帥大人恕罪。”雙手合十,白白的壽眉下,兩隻慈目半閉。

吳三桂上前致謝:“大師父壽比南山,秉天神之意,點化凡人,乃大恩大德。今本帥前來,求師父請‘神之使者’為吾占卜,如何?”

“大元帥之命,貧僧全力奉行。”

先命小僧將吳三桂邀請進偏房靜坐,奉上泉水香茶和素食鮮果。

午時已至,長老來到偏房,請吳三桂同到後殿大堂之上,先向佛祖虔誠三拜,奉上紫香,細語相問:

“不知大元帥如何占卜,為何事占卜?”

“大師父即可請‘神之使者’占卜本帥進軍之意圖。”

長老聽之,即在大案上,將吳三桂攜來的大清版圖一張展開,又與吳三桂一起,麵向佛祖再行叩首,複從帷帳之中取一金色木匣,將其打開,但見一小小白龜,自匣中緩慢爬出。

吳三桂大拜,口中誦語:“本人乃‘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吳三桂,於滇貴舉義起兵,討伐大清,承天神之意,已盡得江南之地。今特祈禱上蒼,點化心靈,所向何方,望‘神之使者’指明。”

那白色神龜,俯於版圖之上,蹣跚循走,隻是沿長沙、常德、嶽州之間,如是三次,並不爬去江北之地,最後至雲南而止。

吳三桂再次祈禱一番,神龜仍履前行之地往返。

無法,吳三桂隻好自言之:“神告之,神阻之,我隻有劃江而治,不可過江北也。”

從衡州回到嶽州後,吳三桂先將此事告之於方光琛。方光琛聽後,直言不諱:“占卜問天,自商周以來,曆代沿襲,龜甲、獸骨占卜,各有其法,信者則有,不信則無,信者則靈,不信則誨也。”

吳三桂聽了,心中很不樂意。

其後,又將此事告之於高參劉玄初。

已經患有憂鬱症的劉玄初,更是予以否定:“大元帥在上,我劉某人隻管言其心聲:想當年你受困山海關,是否向神靈問卜?終以借兵,才殺敗李闖王。你在滇地舉義之時,是否向天神問卜?而是憑雄兵勇將,憑大元帥豪氣雄風,將士浴血奮戰,如風卷殘雲,奪得湘地。今獲大勝,更應乘勝渡江北進,可是大元帥竟向‘神之使者’祈禱,那區區指甲大的小龜,焉能與我百萬將士之心相比?若當時我在版圖上盡灑食米,那白龜終將爬向全國各地。”

聽了劉玄初的話,吳三桂十分惱怒:

“占卜問天,乃我虔誠之意,你為何言此兒戲之語?”

劉玄初並不膽怯:“大元帥息怒。閱盡千古大事,凡舉義之人,皆憑借兵力。今日大元帥卻用兒戲之法迷心誌,焉能成大業也?”

“你身為高參,應從我心而議,今為何違背我意?”

劉玄初辯駁道:“高參者,須對大元帥之大業盡責,絕不能以媚言諂語奉之。”

言畢,劉玄初拜謝而歸。

回到自己住處,劉玄初憂鬱之症日甚一日,最終,難進飯食,隻得躺臥在床。

聞聽此訊,吳三桂來到其床前悉心安慰:

“汝可安心靜養,我吳三桂離不開你。”

劉玄初雙目流淚,懇切地說:“大元帥英武無雙,舉世公認。先朝罹難,賴大元帥借兵驅賊,然清人棄盟,竊我中原,幾十年之悶氣,今可暢吐。大元帥當可擯棄雜念,從眾將之言,約天下豪傑,共滅清人,複我漢室,此玄初之意也。今我病久,朝夕之間,便可撒手人寰。日後我雖不能在大元帥左右,其心誌從不更變。”

吳三桂揮淚不語,緊緊握住劉玄初之手。

當晚,劉玄初緊閉雙目而逝。

高參死後,吳三桂雖然心中悲痛,但劉玄初之心意,未能力行實踐。可是那些語句,一直存於心中,正當他猶豫不定之時,又遇一件不爽之事:

一日,前來灃州視其防地,正走在路上,突然,雷電大作,坐在轎中的吳三桂急急催行。正在這時,一聲炸雷響起,降下一團火光,如霹靂飛焰,燒掉了轎夫的衣帽和須眉。轎夫急忙放下轎杆,各自撲滅。坐在轎中的吳三桂驚嚇不已,默聲自言:

“我心中剛有過江之意,天神即來罰之,劃江而治大計不可改也。”

當天,回到大帳中,吳三桂便給康熙皇帝上奏章一封:

皇明罪臣吳三桂致書康熙帝陛下:人言三桂反,三桂實非反也。先帝殉社稷,三桂效申包胥痛哭秦庭之義,請援貴國。那九顏王子(多爾袞)惟恐桂心不誠,宰烏牛、殺白馬,立誓煞水神前。誓曰:殲賊之後,凡中國所有悉歸貴國。那九顏王子猶慮桂心未盡,又令發胡服,然後發兵十萬令桂居前,清兵殿後。進兵百裏,即遇賊逆臣唐通,桂奮勇一戰,殺賊殆盡,李賊卷資疾趨。桂念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奮戰逐北,直至潼關地方,李賊破膽而遁。桂因神京無主,返兵西向,那九顏王子叛背前盟,將順治帝懷擁抱立。斯時即欲理論曲直,惟恐貴國之師扼其前,李賊之兵躡其後,是功未成而身先喪,智者不為也。賜以王爵,封以通侯,豈得已而受命乎?厥後嗣王不道,政歸權臣,四鎮鴟張,六師紛遝,與三桂無與也。那九顏王子貪心無厭,驅兵南入,以致滅我社稷,使十七葉神聖天子斬宗絕嗣,言之痛心。一統之勢既成,版圖悉歸清有,那九顏王子恃功跋扈,毒流宮闈,章皇帝赫然震怒,粉骨揚灰,在皇帝之待九王子太薄,而九王子背盟受禍不為過矣。桂三十年來,臥薪嚐膽,求太祖之後無其人,血淚幾枯,嘔心欲死。不意天複眷明,去年二月間於夔州太平縣界得太祖十四代孫周王,聰明神睿,漢光武、宋高宗不足擬其萬一,真中興之令主。因未告廟,先稱周王元年,統兵百萬,直抵燕京。三十年之積聚,任皇帝移歸建州,以娛終身,三桂之待貴國不為薄矣。即皇帝之祖宗亦屬內附,普天赤子,有何嫌疑?其中國人社稷留待新主拊循,非皇帝之所得預聞也。桂前不顧父以殉舊主,今不顧子以扶新主,心事可知,遑問其他。望皇帝勿歸罪,請撤去藩臣,幸甚,幸甚!

書畢,即令親兵將當時被清廷派往雲南主持撤藩的禮部侍郎折爾肯、翰林院學士傅達禮二人傳至大帳:

“你二人可在今日渡江北上還京,將我的書信,麵交給康熙帝,不得藏匿。”

二人同時跪拜在吳三桂腳下,千恩萬謝之後,攜書信,渡江而去。

接到尚善的奏疏後,康熙帝非常氣憤:

“身為統兵之帥,貪生怕死,畏逆怯賊,焉能領兵進剿?”

康熙帝心中明白,入關之時,清兵八旗,勇猛異常,所向無敵,得天下之後,高枕無憂,一心隻想享受,再也不想拚殺上陣,這樣的兵士將領,隻能打敗仗。

尚善正是這類人物,遇難即退,隻想以守待之,消極應付,豈不失去大好機會?

然而,此時隻有用他們上陣,如所需救援和舟艦既到,再不勇往向前,必殺之以儆他人。

當下,康熙帝下諭旨至荊州,命勒爾錦部下總督蔡毓榮率標下綠營官兵,乘荊州舟艦,順流而下,前往嶽州,在尚善手下聽用。

又下令分撥京口沙唬船五十艘,沿運河南下,再逆水趕到武昌,為尚善將士所用。

同時,又親自下手諭,授予尚善作戰方略:

“賊浚重壕,相拒甚堅。今可令綠旗兵以車運土囊填壕赴戰,隨遣滿洲、蒙古精兵繼進攻取,必獲全勝。”

剛剛布置完畢,忽有太監來報:

“萬歲我主,今有前次奉諭旨去雲南主持撤藩的特使禮部侍郎折爾肯、翰林院學士傅達禮二人被逆賊吳三桂釋放而還,特來求見。”

康熙帝心中一動:二人奉諭旨主持撤藩,而逆賊吳三桂舉反旗北上,當時未曾殺之,可見吳賊心中尚留有退步。此次將其放回,必帶有吳賊之信。

“快快傳來見朕。”

折爾肯、傅達禮二人弓身縮頸,入得大殿,同時大跪在地,齊聲呼喚:

“萬歲我主,罪臣無能,望陛下降罪重懲。”

“吳賊作亂,由來已久,不關你二人之事。朕問汝:被囚之後,為何又將汝放回?”

折爾肯首先言說:“萬歲我主,吳賊作亂之時,殺巡撫朱國治,以其首級祭旗,而將我二人囚起。今又將我二人放回,並帶來書信一封,親交聖上。”

說畢,折爾肯即從懷裏掏出吳三桂書信,雙手呈上。

康熙帝接過細細看了一遍,將書信放下,對折爾肯、傅達禮二人下令:

“你等暫回家中休養。萬不可將吳賊營中之事肆意傳播,一俟聞之,必予重懲。”

二人謝恩退出之後,康熙帝又將吳三桂的書信細細讀一遍,不禁開懷笑之:

“吳賊心中怯我大清也。奏章上雖詞語乖戾,然自知邪不壓正,妄行乞請朕,嘿嘿,朕焉能輕易放你?”

怪不得吳三桂兵至長江便駐足不前,天助朕也!不然,大勢將更加難以收拾矣。

思慮之後,為顯龍威,自己決定不予回書,當即下手諭給在武昌前線督戰的大將軍尚善,令其致書吳三桂,嚴責其妄行。這樣也可為尚善怯敵之心注入生機,鼓勵他勇於剿賊。

遠在武昌的尚善,接到皇上的諭旨,知道已令荊州總督蔡毓榮率綠營官兵來援,同時知道沙唬船正在運行途中,不免心中又生怯意,但皇命不可違,隻得在武昌城中,熬時間得過且過,待一切就緒後再辦。

這一次,又接到聖上詔諭,他一連看了三遍,心中愈加明朗:原來逆賊已經向聖上乞請,既然如此,我還懼你吳三桂不成?

頓時,他膽氣十足,身上充滿無限生機,稍一思考之後,便揮筆給吳三桂寫下回書:

王以亡國餘生,乞師殄寇,蒙恩眷顧,列爵分藩,迄今三十年,富貴寵榮之盛,近代人臣罕比,而末路晚節,頓效童昏,自取顛覆,仆竊為王不解也。何者?王藉言興複明室,則曩者大兵入關,奚不聞王請立明裔?且天下大定,猶為我計除後患,剪滅明宗,安在其為故主效忠哉?將為子孫謀創大業,則公主額駙曾偕至滇,其時何不遽萌反側?至遣子入侍,乃複背叛,以陷子於刑戮,可謂慈乎?王之投誠也,祖考皆膺封錫,今則墳塋毀棄,骸骨委於道路,可謂孝乎?為人臣仆,迭事兩國而未嚐全忠於一主,可謂義乎?不忠不孝不義不慈之罪躬自蹈之,而欲逞誌角力收服人心,猶厝薪於火而雲安,結巢於幕而雲固也。何乃至是?殆由所屬將弁煽激生變耳。如即輸誠悔罪,聖朝寬大,應許自新,毋蹈公孫述、彭寵故轍,赤族湛身,為世大憝。

書畢,尚善又連看三遍,愈看愈為自己生花妙筆而喜。

嗣後,便命手下一親兵攜書信過江,送往吳軍大營。

事實與康熙帝想像的相悖,吳三桂不是“乞清”,而是看不起當今的皇上。

乳臭未幹,更沒有率兵上陣之才,焉能阻我大軍?

八旗清兵,老將先後死去,年輕的後生,隻能享受富貴榮華,上陣則未免膽怯。

清人親兵隻不過幾十萬人,各地鎮守的兵馬皆為漢人所掌。這些兵士焉能與清人同心?

鑒於此,隻要康熙帝看到本帥的書信,如能下旨將江南寶地,盡劃於我,我將守諾言,以長江為界,互不侵犯,嗣後即可稱帝也。

再則,吳三桂將折爾肯、傅達禮二人放回去,一可攜書信致上,二可以顯示吳三桂寬仁之心,康熙帝將不會傷我在京的子孫矣。

豈料,吳三桂的心思與康熙的心誌謬以千裏。

當吳三桂穩坐大帳,靜候北京城的信息時,噩耗傳來:經康熙帝批準,將逆賊之子吳應熊、長孫吳世霖押上菜市口,處以絞刑。

吳三桂聞之大驚,隻覺得天日無光,頭重腳輕,手中的杯筷驟然落地,親兵急忙上前扶穩,免得栽倒在地。

淚水從吳三桂兩眼中默默流淌,黯然神傷的臉上,充溢著痛不欲生的神情。

許久,他悲痛欲絕地說:“今日我吳三桂真乃騎虎矣!”

言畢,在親兵攙扶下,緩步移到大帳外,眼望北方長空,流淚而言:“吾兒,你為何不早早歸來呀!吾孫呀,是爺爺將你送入地獄的呀!”

言罷,又是一陣大哭。

在眾將官悉心勸慰下,吳三桂才回後帳,倒臥榻上。剛剛合眼,就看見兒子吳應熊手扯著長孫吳世霖直立麵前,二人脖子上各係一條麻繩,二人的舌頭搭到胸前,足有半尺長。

吳三桂嚇得大叫一聲,翻身坐起來。

一連三天三夜,吳三桂終不得閉目,隻要合上雙目,那幅慘景便映在麵前。

胡國柱、夏國相二人,隻得輪番守護。

三天後,吳三桂才慢慢擺脫那幅慘景,忽有親兵來報:“清人武昌守將尚善派人送來書信。”

吳三桂讓人傳上書信,看後,氣得哇哇大叫:“清狗欺人太甚!”

隨手將尚善的書信撕得粉碎,又下令親兵將送信的清兵拉到轅門外斬首。

這時,吳三桂才吐出真言:“康熙,真少年能事也!”

為了報清人殺子殺孫之仇,吳三桂當即下令,命夏國相、胡國柱率兵東進江西,入袁州,克萍鄉、安福、上高等地,與耿精忠部人馬會合,接連攻陷三十餘城。

一封封告急的奏疏飛往京城,站在養心殿的地圖前的康熙帝,依然沉著、靜思。

各路大軍出兵,分別抵殺逆賊,但沒有獲得成功,他心中明白:其一,由於吳三桂反叛,來勢凶猛,必須經過一段較量之後,才能看準對方的弱項,戰而勝之;其二,吳三桂的奏章,已經明白無誤地表示他並無北上過江的野心,這無疑就能使部下贏得抗爭的時間。

就在此時,猶如亂中添亂,康熙帝竟接到遠在西藏的達賴喇嘛的奏疏:

“若三桂力窮,乞免其死,萬一鴟張,莫若裂土罷兵。”

原來,吳三桂在上奏章於康熙帝的同時,又派人專程到西藏,請達賴喇嘛為之說項。

在此危難之際,康熙帝仍然意誌堅定不移,立刻回書告知達賴喇嘛:

“朕為天下之主,豈容裂土罷兵,若吳三桂悔罪歸降,朕當赦其不死。”

至此,康熙帝的心中更為明白:吳三桂耍其手段,隻是想要我答應其妄想,隻要將士奮勇與之決鬥,平藩剿逆大業必能獲全勝。

正當康熙帝感到興奮之時,突有陝西快馬急報,呈上奏疏:

“平涼提督王輔臣隨經略莫洛進征四川途中,王輔臣率部下叛亂附逆,殺死經略莫洛,帶兵返回陝地,已先後攻占固原、定邊、鞏昌、蘭州、洛州、延綏等地……”

猶如一桶冰冷的井水,猛然澆在康熙帝的頭上,他怔怔呆立在禦案旁,半天說不出話來。

陝地一亂,西北半邊天將會再次大亂。那兒是李自成的老巢,人民強悍,曆來有犯上作亂之心。如幹柴,隻要有火星迸上,立即將形成燎原大火,其後果實不堪設想。

“王輔臣呀王輔臣,你這個小賊子,竟敢與朕耍手腕兒,騙取朕對你的信任,又騙得爵勳,實屬欺君之罪。”

康熙帝恨得牙齒咬得咯巴響,若王輔臣站在自己麵前,必執劍將其斬之。

“王輔臣,你這時跳出來也好,朕要將你跟吳三桂一塊兒收拾。”

當時,王輔臣遣兒子來京,將汪士榮並吳三桂的書劄一同交上時,其表現實令康熙帝感到驚訝。他知道王輔臣是李自成的部下,後來降歸於薑,再後來又歸降大清,此人南下時,在雲南又與吳三桂共事,要不,吳三桂怎能專程派人到陝西送書劄?在接到王輔臣送來的書劄和送書劄的人時,康熙帝也曾有想法:此人為何要將張勇提督告上,此舉動無非是想表白並取信於皇上,單就此舉而言,也是反複無常的小人。

今日事已出現,可見當初王輔臣的心機是如何狡詐。

此刻,康熙帝突然想到甘肅提督張勇,此人是否被王輔臣甜言蜜語拉攏過去了?

“來人!”

“喳。”

“命兵部全心探聽陝西動態,尤要將甘肅提督張勇之事報上。”

康熙帝這時的心情慢慢趨於平靜,王輔臣作亂,必須派兵前去征剿,決不能讓其在陝地橫行霸道。

但是,派誰去呢?南方征戰,進展不順,兵力不足,再去抽調何方人馬?

正在苦思冥想之時,頭腦豁然一亮:何不先行招撫,若王輔臣願意歸附,暫可緩我壓力,待日後再論;如若執迷不悟,再行出兵進剿,這樣,也能爭取時間。

當下,書一旨諭:

朕之於爾,誼則君臣,情同父子,任寄心膂,恩重河山,以朕之胘[FJF]胘於爾,知爾之必不負朕也。至爾所屬官兵,被調進川,征程困苦,行役艱辛,朕亦悉知。今變起倉猝,情非得已,朕惟加矜恤,並無致譴。頃已降諭,今陝西督撫招徠安插,並遣爾子往宣朕意。恐爾尚懷猶豫,茲特再頒專敕。爾果不忘累朝恩眷,不負平日忠忱,翻然悔悟,斂聚所屬官兵,各歸隊伍,即令率領仍還平涼原任。以往之事,概從寬容。

隨後,康熙帝下詔,派王輔臣義子王繼貞帶諭詔回陝地。同時,又派特使蘇拜到陝西,令其會同哈占選擇賢能之人齎書招撫王輔臣。為將招撫之事辦妥,康熙帝諭令哈占要向王輔臣闡明:

“倡亂官兵,皆因蜀道險遠、糧餉不濟,以致畏死情迫,頓生變亂,誰肯甘心從逆,自造釁殃?其不得已之情,朝廷具已洞悉。伊等各有父母、妻子,如能送旨來歸,官職如故;願為兵者,仍許入伍;願為農者,令回原籍安插。”

康熙帝此舉乃雙管齊下,一心欲將王輔臣招撫。

就在招撫王輔臣的詔諭剛剛發出的第三天,又一十萬火急的奏疏呈上。

康熙帝打開一看,龍顏變得煞白:

“蒙古察哈爾希爾尼親王,煽動奈曼部落,擁眾同叛,率兵直發張家口……”

布爾尼起兵叛亂,乃是為報祖上之仇。

蒙古兵,馬強兵悍,弓矢無敵,與八旗戰將,不相上下也。

康熙帝無力地癱坐在龍椅上,隻感到四肢冰涼,頭腦發懵。

身後的太監見狀,急忙上前,將溫和可口的參湯奉上,一口一口喂到康熙帝口中。

“萬歲我主,萬歲……”

康熙帝慢慢靜下心緒,先是閉目養神,待頭腦稍感清爽,才微微直起身來。

“陛下,還是先坐下歇息一下……”

太監心中火燒般急躁,但又不敢深言,隻能輕輕勸說一句。

康熙帝沒有發火,而是背倚龍椅,閉目養神。此時此刻,眼前映出一望無際的草原,連著茫茫戈壁,萬千戰馬呼嘯飛奔。塵沙漫天,攪得天暗地昏,戰馬奔馳而過,地上鮮血浸地,屍肉成泥。

聽祖上說,蒙古人慣於征戰,幾次兵戎相見,都未能取勝,最後,太宗親禦六師,以計奪得糧草,斷其水源,才將蒙古人逼上死路。

今日,如此凶猛之勢,如何抵禦?

此時,京師空虛,若蒙古兵襲來,必受大挫。

南、北、西,三方逆賊大舉興兵,縱有千軍萬馬也難阻擋。

“蒼天呀!我大清國今日將毀於我之手!”

“列祖列宗,保佑我渡過難關吧!”

當尚善的親兵送書信去吳三桂營中被殺的消息傳到武昌,尚善大驚,他知道吳三桂不但不歸降,反而派大軍入洞庭湖,向武昌殺來。

尚善隻得下令,固守城池,死守武昌。

京口沙唬船按期趕到武昌城,又有康熙帝的手諭再次飛到:“刻日進軍嶽州,不得有違!”

尚善接過手諭,心驚肉跳,皇旨不可違,逆賊大軍當前,又不敢輕易出兵,萬般無奈,隻好向聖上奏疏:

“洞庭風起,波濤險惡,我軍素以陸戰,居艦船皆站立不穩,更不能迎戰殺敵,待風浪平息後,再發兵嶽州。”

誰知康熙帝接旨後,立即頒旨怒斥:

“戰事緊急,不許退卻尺寸。違命嚴懲!”

尚善再也不敢違旨。隻好率兵乘船進發嶽州。

船行駛到湖心,惡風驟起,大船一時躍上峰巔,忽而跌進深穀。清兵在船上一個個嘔吐不已。正當此時,吳軍的戰船正迎著波濤步步逼近。尚善急忙下令調轉船頭,退回武昌,但已經來不及了。吳軍的戰船迅速變成扇形,四麵圍上,火炮齊發。尚善一麵下令用火炮還擊,一麵拚命回逃。

正在這時,總督蔡毓榮率綠營兵趕到,兩隊戰艦並行,極力抵抗,且戰且退。

足足一個時辰,尚善才逃出吳軍的包圍圈,急急駛回武昌。直到進入武昌城大將軍府內,尚善才深深吐出一口氣:“閉城堅守,封鎖湖麵。”

吳軍殺退尚善的戰艦之後,又於洞庭湖峽口阻攔舟艦,凡列於沿岸的陸地兵營加設鹿角挨牌,以阻攔騎兵。

此時,吳三桂率親兵自常德趕到鬆滋,下令將兵船布於虎渡上遊。同時,讓探馬竄到荊州附近船民中,廣布謠言:“吳軍要決堤灌城。”此言風傳荊州城中,寧南靖寇大將軍勒爾錦聽得此言,當天夜晚,飯也不敢吃,覺也不敢睡,急忙派出貝勒察尼率兵據守彝陵,接著,又與都統宜理布連夜部署防禦,把城內百姓集中起來,用草袋裝土,加高城牆,兵士夜間加緊巡邏,一旦有險情,立即報來;又將條條大舟艦擺在江口,以作預防。

聽到勒爾錦的通報聯絡,尚善知道荊州形勢危急,更不敢孤軍進攻嶽州,而上奏聖上的書劄中,將吳軍描繪得如天兵神將:“賊逆舟艦萬千,賊兵如水中蛟龍,舟船上火炮密布,數十丈外,概不能近身。”

如此,吳三桂既不須防備清兵來犯,又可令部下乘勢進攻沿江的鄖陽、均州、南漳,均先後占領,對武昌、荊州造成極大的威脅。

此時,從陝西又傳來令吳三桂振奮不已的好消息:“王輔臣於寧羌舉義,已攻占十幾座州城。”

“好啊,王輔臣終不負我心。”

當即下令,鑄”平遼大將軍、陝西東路總兵”大印,授予王輔臣,同時,派專使攜白銀二十萬兩犒勞王輔臣將士。

麵對如此的大好形勢,吳三桂仍然沒有乘勢進攻江北的念頭,而是反反複複想到”是立明後裔還是自立稱帝的大事”。

夜深人靜,軍營中的大旗,迎江風而動,沿岸燈火,亮如白晝。吳三桂在營中自踱一周,心中一直難以平靜。

“劃江而治”已成現實,今又有王輔臣起兵,北有蒙古人布爾尼出兵張家口,直搗北京,清人天下將亡,隨之而來,應是誰坐天下?

耿精忠兵少地狹,待日後大局已定,我當以王封之;

尚可喜這老賊還死抱清人僵屍不放,大勢之下,我必將其消滅。

除此二人之外,應沒有人能與我匹敵。天下者,舍我其誰?

但是,在滇地興兵北上之時,早有一書生直言上疏:

“今義旗甫舉便已開國,是解天下體也。自此人窺王誌,無複望景從矣。當下,宜奉明朝,稱前平西伯,素服待罪以告天下,則忠臣義士孰不傾心!”

吳三桂看後,未置可否,隻是笑笑。

今天,這事必須定下。若要拖後,必有大亂。

前天,他聽部下來報:南明舊臣李長祥,居衡州,此人為官清廉,南明滅後,便隱居不仕。

不妨將其人請來顧問。

兩天後,李長祥被親兵請到嶽州大營,吳三桂率官員到轅門外迎接:

“李大人前來軍營,本帥甚感欣慰。”

李長祥十分高興:“大元帥不負漢室,舉義起兵,討伐清人,天下百姓無不歡欣鼓舞,老夫我本漢人,自當奮勇從之,焉有不來之理?”

吳三桂將其迎入大帳,先施重金,李長祥堅辭不受:“大元帥如此看重老夫,實乃禮賢之禮,老夫心中受之,但是,毫兩不收。軍餉大事為先,一切以擊敗清人為上,此銀當慰問浴血將士。”

吳三桂又令擺酒筵賀之。

席上,吳三桂祝酒之後,傾心而問:

“本帥順天意民心,討伐清人,一路勢如破竹,占據江南之地,其後當如何發展,請獻良策妙計。”

李長祥捋著胡須,微微一笑:“清人占我神州,並用屠殺手段,強迫我漢人?發易服,並讓我漢人服從清人的奴役,勢必遭到漢人的反抗。大元帥舉義興兵,可改大明名號,以收拾人心,立崇禎後裔,以鼓舞忠義。如此,長江南北,大河上下,百姓將會群起而響應,其勢是清人無法抵抗的。”

聽此話,胡國柱首先反對:“秦末項羽起兵伐秦,曾立義帝,後又弑之,天下之兵共反之。今天下已在大元帥手中掌握,日後又置崇禎帝後裔於何地?”

方光琛在旁久久不語。吳三桂見狀,便讓其表示心意:

“獻廷意下如何?”

“大元帥在上,以在下之意,明朝早已滅亡,今再予提出,多有不便。但有一條,大元帥行天意,從民心,為漢人奪天下,要有自己的主張,何必還要前朝的號令?”

李長祥見狀,仍固執己見:“大元帥,昔日你是大明的平西伯,曾勤王入京,今日號令天下為大明複興,則名正言順矣。”

“此言差矣。大元帥後又歸附清人剿明,這又該如何理論?”

方光琛一針見血,極力駁斥。

吳三桂手端酒杯,久久不飲。

此時,隻有他心中最清楚:明太子曾被自己下令暗殺,永曆帝又被自己絞殺於昆明,天下已知,再挑出大明旗號,豈不是自欺欺人?而今日請來李長祥,滿以為此人要為自己歌功頌德,進而勸自己登上帝位。可是,這個迂腐之人竟說出這樣讓人掃興的話。

李長祥再也坐不下去了。他被盛情請來時,躊躇滿誌,未想到剛剛出場,就遭到眾人反對,他隻好起身,叩首答謝而言:

“大元帥在上,在下老眼昏花,暮氣沉沉,實不堪大元帥寄望。”

說完,走出軍帳,取道回衡州。

聽到方光琛、胡國柱二人的話語,吳三桂心中當然高興,但是,這二人畢竟是自己的部下,未免有自誇之嫌,若能讓在野有聲望的人為自己登帝位鼓與呼,不愁天下人不從。

此時,他又想起了昔日的舊交——謝四新。

第二天,吳三桂派專人帶書信,前往徽州,請謝四新出山。

可是,這位隱士並不願意接受吳三桂的盛情。收下書信之後,他讓來使帶回自己寫的一首詩,讓其麵交吳三桂。

吳三桂取詩默誦,字字如鋒芒,直刺雙目:

李陵心事欠風塵,

三十年來詎臥薪。

複楚未能先覆楚,

帝秦何必又亡秦?

丹心早為紅顏改,

青史難寬白發人。

永夜角聲應不寐,

那堪思子又思親。

入木三分,如刀劍刺麵;剖析內心,一針見血。羞愧、內疚與悔恨,齊湧心頭。

撕心裂肺,如利矛刺腹;窺探真意,一覽無餘。惱怒,自責與激奮,漲頭昏目。

短短幾十個字,竟然把自己三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揭露得淋漓盡致。

吳三桂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狂怒,雙手將謝四新的詩撕得粉碎,憤然大罵:“薄福小人!膽敢如此藐視我!待我日後稱帝再找你理論!”

整整三天,吳三桂未出大帳。

各位大將先後進帳探問,惟獨方光琛沒有前去。

這位當年曾被吳三桂尊為左右手的軍師,眼下已變得心灰意冷。

他知道自己以前曾說過吳應麒、夏國相的不足之處,其本意是讓大元帥在用人上心中有數,可是,這位被自己真心輔佐的大元帥竟能將那些話轉告給吳應麒、夏國相。現在,吳三桂遇事也不找自己商量,而吳應麒、夏國相二人見到自己有時雖然笑臉相迎,但笑意之中潛藏著令人心寒的冷氣。

“吳三桂雖有雄心,但無大誌。”

這是方光琛自滇地舉義之後,越來越看明白的一點。如此大好時機,在他手中白白流過。僅僅身居江南之地,清人絕不會善甘罷休。到頭來,機會失去了,兵心渙散了,百姓看到你不是真心推翻滿清,當然也不順從於你,到那時將會如何?

方光琛寒心了。

眼看著軍中的財力、物力將要陷入困境,如果與清軍長期對峙下去,不能速戰速決,光財力、物力一項就把你吳大帥給拖垮了。

方光琛深知此中利害,但是,他不便在吳三桂麵前諫言。他知道,即使說了,大元帥也不聽,他對自己已經有了成見。

自從吳三桂將方光琛的話語傳給吳應麒、夏國相二人後,他兩人就多次密謀:

“方光琛身為軍師,一天到晚不離元帥大帳,長此以往,我二人還要被大元帥所貶。”

吳應麒心中憂慮,便把個人的見解說給夏國相聽。

“此事好辦。”夏國相胸有成竹。

“你有什麽好的辦法?”

“眼下,大元帥已經對你我有了好感,我倆不要失去時機,每逢眾將議事,或個人稟報軍機,都要把他方光琛給貶一遭。一次聽不進,兩次、三次,時間一長,大元帥對方光琛必有看法。再者,隻靠你我二人還不行。你是大元帥的侄子,我是大元帥女婿,咱們二人的言語還帶有親戚口吻,久之,必為外人抓住把柄,不妨將馬寶將軍也拉過來。此人被大元帥看重,馬將軍在大元帥麵前,有言必信,有求必應,又是親戚之外的名將,若把他拉到咱們身邊,讓他在大元帥麵前貶方光琛,一句勝我倆十句。”

“好,還是你想得周到。”吳應麒十分讚成。

此後,先由吳應麒親近馬寶。

一天,吳應麒在軍中設筵,專請馬寶赴宴。

看到如此豐盛的筵席,馬寶十分感激:“吳將軍為何如此客氣?你我均在大元帥手下共事,彼此親近,何須這般禮賓?”

“馬將軍非但武藝高強,而且心地善良,為人直爽,忠義之情令應麒欽佩,今特在此,以深交為榮尚。”

馬寶受讚譽,心中自然高興。

酒後,吳應麒特令手下侍衛牽出一匹紅馬,向馬寶展示:“馬將軍,此馬如何?人人誇你相馬有術,今日單要向你請教。”

看到這匹紅馬,馬寶雙眼一亮,不禁脫口而言:“好馬!好馬!”

“在下請教馬將軍,此馬好在何處?”

“吳將軍細看:此馬身高,體長,腿壯,渾身無一雜毛。”說著,便上前牽到手中,走了一圈,縱身一跳,跨上馬背,雙腿用力一夾,那馬便仰首嘶鳴,奮蹄衝出營外,在田野上飛蹄奔馳,四蹄踏地穩實,跳躍輕快,急馳時,仿佛四蹄騰空。當飛馳回營時,在轅門前,突然將前蹄躍起,全身直立,馬寶早有防備,便將全身前傾,緊貼馬頸。當前蹄落地之後,又將後蹄撐起,一個上掀,馬寶早將身子後傾,手抓鬃毛,紋絲不動。那馬兩次發嘯不得逞,還要回首去咬,馬寶一手抓馬鬃,一手亮起拳頭,隻一拳下去,打在馬屁股上,那馬痛得一聲大叫,再也不敢亂動。

吳應麒與侍衛一齊喝彩。

馬寶順勢跳下馬背,手、眼仍不離紅馬。

“馬將軍,此馬如何?”

“好馬!好馬!”馬寶讚不絕口。

“此馬為西涼良馬,我從千匹馬中隻挑出一匹。如若馬將軍不嫌棄,我當奉送,不知馬將軍願收否?”

馬寶當即表示感謝:“吳將軍如此割愛,我將送白銀酬謝。”

“哪裏話,隻要馬將軍相中,我自同樣高興。”

正當二人說得高興之時,夏國相從營外帶侍衛飛馳而至,進入大營,跳下馬背,先上前施禮,繼而笑著問道:

“何事讓二位將軍如此高興?”

吳應麒便將以馬相贈之事說來與夏國相聽。

“好,好,良將配寶馬,寶馬必要有好鞍韉,如果馬將軍不嫌棄,我當送上一副。”

說著,便從自己的坐騎身上,解下金鞍銀韉,雙手送上。

如此一打扮,那紅馬顯得更加雄壯,富麗。

馬寶受此禮物,心中萬分感激,一再道謝。

“馬將軍不要見外,我等身為大元帥手下,情同手足,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一良馬,何足掛齒。”

三人同時入席,再飲再敘,不知不覺,三顆心便緊緊連在一起。

從此,吳應麒、夏國相、馬寶三人便結成“三人比黨”,暗中協商,統一口徑,輪番在吳三桂麵前進讒,其目標一致對準方光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