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設上等筵席，我要隆重接待寧遠總兵吳三桂！”
正當吳三桂苦思冥想如何接近國丈大人府第一睹麗人陳圓圓時，忽有家丁來報：
“田國丈府上送來請柬，盛請總兵老爺。”
吳三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這就是千裏姻緣一線牽嗎？”
父親吳襄聽了，先是一愣：“我與國丈大人素無來往，我兒乃一武將，為何能驚動當朝國戚如此款待？”
吳三桂解釋道：“兒為萬歲召見，轟動京城，國丈雖為皇戚國親，如此看待兒子，也是父親您的一份榮耀。”
父子倆一個頭腦糊塗，一個心地明了。無奈，吳襄準許兒子前往田府赴宴。
吳三桂想到自己馬上就可與傾城美人陳圓圓會麵，全身每個汗毛孔都隨之張開。一下午，他都在著意整裝：頭戴束民紫金冠，身穿白錦綾緞團花戰袍，腰束琥珀藍玉帶，外墜龍虎玉盤，腳蹬牛皮鑲繡戰靴，外披一件紫紅大氅，脖子外圍一束狐皮領巾，拉過自己的白龍馬，馬背鞍上墜紅繡綠，彩光眩目。
當田府的家丁第三次來到提督府盛請吳三桂時，吳三桂淩空一躍，跨上戰馬，稍一抖韁，白龍馬輕噅一聲，昂首闊步，跟隨引路的家丁，直奔田國丈府門而去。
遠遠望去，田國丈府門上，早早裝扮一新，彩燈墜空，輝映朱門紅光四射，紅綢盤繞，如飛龍騰空，一對漢白玉雄獅，脖繞銅鈴，身披紅綢，愈發顯得逼真威武。
吳三桂在府門前剛下馬鞍，家丁早傳道：“寧遠總兵吳老爺到——”一聲連一聲的傳呼，如山聲遠揚，久久不息。踏進大門，早有鞭炮齊鳴，吳三桂腳踏猩紅地毯，目迷五彩奇光，耳聞輕曼樂曲，鼻吸撲麵沉香。
這就是國丈府第。
吳三桂剛入二道廳堂，田國丈早在此恭身迎候，吳三桂不敢怠慢，緊跨幾步，來到田弘遇麵前納頭便拜：“國丈如此盛情，不才深感榮幸，頌祝國丈大人千歲千歲千千歲。”
田弘遇看到吳三桂如此威猛，心中深感高興：“他日有將軍相倚，不愁富貴榮華難保。”
聽到吳三桂的衷心祝頌，田弘遇頓感心花怒放。
“吳將軍乃當朝棟梁，萬歲禦前召見，又賜蟒玉、上方聖物，我也同感榮幸，請起，請起，快快請起。”
田弘遇步履蹣跚，引領吳三桂穿過花廳，來到會客廳，賓主落座之後，清香撲鼻的茶已擺在麵前。
田弘遇早就聽說吳三桂驍勇善戰，沒想到其人竟如此年輕。看到他對自己如此景仰，更是感到此次宴請定會達到目的。
“吳將軍率兵鎮守北疆，戰功赫赫，朝野為之感到榮耀。今天將軍來京見，更使舉國振奮。老夫向來佩服英雄，今天特宴請將軍，也算為將軍戍邊餞行。”
吳三桂立刻起身，轉向田國丈，拱身叩謝：
“國丈大人如此寵愛不才，末將將永記在心。”
“好，好，老夫意欲收將軍為門生，不知將軍心下如何？”
吳三桂一愣，忙滿麵含笑，起身來到田弘遇麵前，撩起戰袍，伏地深深三拜：
“國丈千歲如此看重末將，實為三生有幸，請國丈千歲再容不才三拜！”
田弘遇扶起吳三桂時，在耳邊小聲叮囑：
“老夫是不能招收門生的，一些事隻要你我心中明白即可，萬不可傳言世上。切記。”
吳三桂聞聽此言，心中更有一種寵幸萬分之感。“當朝國丈，能如此待我，這……”吳三桂想到這裏，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稟千歲爺，筵席已備好。”
“請吳將軍入宴——”家丁隨之高喊一聲。
宴廳上，僅一大方桌，金背太師椅穩置上方，銀背太師椅分列兩旁。吳三桂這時則以門生的身份，先把田弘遇擁坐在上方之後，隨即又是三叩大拜。
“千歲在上，再受末將一拜。”
“吳將軍請起，今日我不請別人，隻與吳將軍對酒當歌。”
水遊空飛，海鮮山珍，應有盡有。而一盤菜，吳三桂僅嚐一箸，便被流水般撤換。
吳三桂心中默想：“真乃神仙日月。”
看到吳三桂興致高昂，田弘遇暗想：“我若將掌上明珠喚出，你定會頭暈目眩，飄入仙境矣。”
“吳將軍，愛聽何方歌舞？”
吳三桂自知田弘遇之意：“吳曲歌舞最佳。”
“然也。”
田弘遇把手一揮，家人即時傳呼：“樂奏吳曲，陳小姐上場！”
悠揚輕曼的吳曲，如柔水飄**繞身，明亮的燈光中，翩翩舞姿由遠處遊來。吳三桂停杯止箸，癡癡觀看：一嬌美麗人，青絲盤頂，金簪鳳釵如銀月耀空，荷綠綾襟圍胸，桃紅長裙微擺，白綾廣袖飄浮，身姿輕柔如天上白雲，舞步漫放似芙蓉出水。更有粉麵黛眉，明眸皓齒，紅唇微啟，眼泛秋波，鶯聲燕語，醉人心魄。
“吳將軍，知此人否？”
吳三桂迷迷瞪瞪地搖搖頭。
“此美女乃金穀園中的綠珠，陳圓圓是也。”
吳三桂驚言：“就是那位譽滿九州的蘇州名歌女陳圓圓？”
田弘遇自豪至極：“然也。”
吳三桂失聲讚譽：“真乃月宮嫦娥，瑤池仙女也。三桂有幸觀之，全仗千歲恩賜。”
田弘遇朗聲大笑：“吳將軍，你聽。”
陳圓圓曼舞翩翩，轉入正劇，先獻一曲李白《將進酒》：
“……與君歌一曲，
請君為我傾耳聽。
鍾鼓饌玉不足貴，
但願長醉不複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
鬥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
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吳三桂舉杯一飲而盡：“好！”
看到吳三桂如此興致，田弘遇舉杯邀之：
“吳將軍，飲此酒，觀其舞，心下如何？”
“蒙國丈千歲寵愛，此乃神仙日子。三桂終生難忘。”
“吳將軍，若有人驚我酒宴，搶我美女，吳將軍有何感想？”
“國丈千歲你乃當朝貴戚，何人敢如此膽大妄為？”
“賊逆李自成也。此賊若犯京師，後果難卜。”
“國丈千歲盡管放心，三桂雖不才，然率兵剿賊平叛還算能充當大任。”
“當亂世不堪之時還能慮我國丈否？”
“國丈千歲，保你萬金無虞乃三桂之天職，為國丈三桂願肝腦塗地，至死無憾。”
田弘遇聽得此言，興奮至極，連飲三杯，揮手而言：
“圓圓，盡興而舞！”
早在陳圓圓出場時，雙目已盯上吳三桂，吳三桂飄逸俊秀之姿，雄壯豪放之軀，令陳圓圓歎為觀止。心中暗想：“真依延陵將軍，遂我心願矣。”
當陳圓圓再次起舞，又是以李白的一首名詩填寫的曲子《長相思》，她要以此打動吳三桂的心：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
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
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曲緩聲悠，情意綿綿。
吳三桂聞聽此曲，仿佛陳圓圓正在西京長安，憑欄眺望，想念心上之人，這人是誰，應是我吳三桂！
陳圓圓看見吳三桂已陷入深深的纏綿情意之中，興致更高，緊接著又唱起一曲《飄零怨》：
“侑酒承歡，豪筵徹夜；
歌扇舞衣，消磨無價；
似這般飛逝了少女年華，
谘嗟！
誰憐我禁閨巷永，
橫塘路賒。
驀傳呼：
少年客乍到寡家，
未必竟終身有托，
禍福憑他。
算來身世總飄零，
思忖也心魂驚怕。
罷！罷！罷！
祗恐宿緣注定，
無錯無差。”
聲圓聲脆，聲悲聲淒。值此國難當頭，山河危殆之秋，一無家可歸的弱女子，從江南被掠到京師，以歌舞陪笑度日，何日算是盡頭呢？她要以歌傳情打動吳三桂的心，將自己的終身托付給朗眉俊目、英氣勃發的吳三桂。
席間，吳三桂如癡如醉，一曲終了，他依然沉浸在欲仙欲死的狀態之中。
眼望吳三桂如此入迷的神態，田弘遇心中更怡然自得，心中默言：“有如此一宴一邀，吳三桂將為我所用，何怕他日錢財府第無有依靠？”
“吳將軍，曲終舞止，有何感想？”
沒有想到吳三桂竟脫口而出：“如此傾國傾城之人，閣老能不害怕？”
田弘遇頗感慍怒：“我為當朝國丈，難道不該擁一天姿國色的舞女？懼為何來？”
吳三桂哈哈大笑：“國難世亂，家有美女比萬貫家財更為招嫉惹恨。國丈千歲這道理還不明白嗎？”
田弘遇沉思不語。
吳三桂早被陳圓圓的姿色迷住，全然不顧國丈千歲的喜怒。他舉樽又連飲三杯，乘幾分酒意，鬥膽要挾：“國丈千歲，末將有一事相求。”
“汝盡管言語，老夫將滿足你。”
“國丈千歲如能將陳圓圓相贈，末將當報千歲之恩先於報社稷之心。”
禦前召見、賜聖物、國丈宴請，這一切都使吳三桂心中十分清楚地認識到，亂世之秋，惟恃武力，有武力才有天下，才有美女、金錢、權勢。你國丈是要美女還是要權勢金錢？
田弘遇聽吳三桂口出狂言，心中頗為惱怒。他真想將此無知的小小總兵拿下問罪。國丈為皇親國戚，天下之物，隻要有一個“想”字，沒有不能到手的，而別人若要從我手中掠去一草一木，談何容易？你一個小小的總兵，竟如此狂妄，天理不容！
這時，田弘遇身後一貼身管家，早拱手走上來：“吳將軍是醉酒而言，何必當真？天下英雄愛美人，獨吳將軍乎？國丈千歲今日興致高昂，所言之事待隔日再言。”
說著，便命人擁吳三桂離席送出府門。
吳三桂快馬回到提督府，酒力衝心，雄氣難抑，立即拔劍狂舞，“我吳三桂今生不得陳圓圓，枉活一生！”
田府裏笙息燭滅，黑暗隨之吞噬了整座府第。
曲終舞盡，陳圓圓其心緒難平，麵對吳三桂，她傾心仰慕，紅顏如倚此人懷中，方能跳出火坑。英雄雖有意，但國丈千歲豈能拱手相送？難道我就隻能在此了結一生？她輕輕燃起一炷香，放在庭園花間根雕椅上，麵對天公，深躬三拜：
“賤女陳圓圓，幼失父母，身陷夢春樓，賣笑為生，雖入國丈府第，但身世依舊，今遇英雄吳三桂，傾心向往，天公憐憫，助賤女事成。”
青香繞空盤旋，消散冥冥之中。
送走吳三桂，田國丈依然怒氣不消。
好心設宴招待，又以歌舞助興，奈無知小人竟敢想入非非，妄圖掠我掌上明珠，實乃膽大妄為。
“來人，筆墨伺候，管家執筆書一狀子，明日送到刑部大堂。”
那貼身管家自知千歲心事，喝退左右，站在田國丈身後，悄聲耳語：
“千歲息怒。今四方多事，外有清奴入侵，內有逆賊叛亂，闖賊聲勢日大，我大明將麵臨一場血戰。吳三桂手下擁有關東鐵騎，為當今雄才。陳圓圓乃一歌妓，雖貌美藝佳，但在這關鍵當口，必要舍此美色，以小換大。有權財在手，比陳圓圓美豔十倍的佳人天下還有。如若不舍棄小愛，他日吳三桂得勢，焉有千安居樂業之地？望千歲三思。”
田弘遇字字句句聽得入耳，可是，貪得無厭的千歲大人，平日慣有掠奪之事，斷無付出之理，今日一個總兵，平白無故要索去一寵姬，這不是拿刀放我心頭之血嗎？
罷，罷，當今皇上都對吳三桂寵愛有加，視為國之棟梁，如何不倚？
罷，罷，舍一小女子，而能保住自家性命，看來隻有忍痛割愛，以小圖大了。
田弘遇終於接受管家的奉勸：“明日差人去吳提督府，再邀吳三桂來府上一敘。”
第二次踏進國丈千歲的府第，吳三桂心中似有預見：若國丈不欲贈我陳圓圓，必不再來相邀。今日，必有大喜。
這一次國丈沒有出來相迎，三桂並不介意，入得廳堂，但見國丈端坐上方。一見吳三桂，國丈大人竟笑口大開：“吳將軍本當代英雄，英雄惜美女，乃人之常情。我已收汝為門生，又何惜一美女？隻是贈汝之後，莫忘我今日之情。”
吳三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次來本想再與國丈千歲相爭，沒想到一言未發，即得美女，真是喜從天降。吳三桂又是一番大拜，爾後跪地發誓：“我吳三桂願為國丈千歲赴湯蹈火，舍命相保，如有違背，天誅地滅。”
田國丈大喜：“吳將軍請起。著人備轎。”
陳圓圓剛剛聽到田國丈吩咐，不禁怔住：吝嗇無比、貪色如命的國丈千歲豈能如此大度？難道是蒙騙吳三桂不成？不管是真是假，隻要把我抬出田府送進吳府，倚偎在吳三桂身邊，死也值得。
田國丈真是舍得賠上血本，不但把陳圓圓拱手相贈，另外還有貴重的嫁妝。就像愛女出閣一樣，令京城人大開眼界。
陳圓圓臨上轎時，在田國丈麵前含淚相別：“國丈千歲的大恩大德，賤女今生今世永不忘懷。”
一直被蒙在鼓裏的京師提督吳襄，忽見田國丈府中送來佳人細軟，深感蹊蹺，急將吳三桂喚至後廳盤問：
“汝在田府中謀劃何事，為何不告知父母？”
吳三桂隻得跪在父母麵前，從頭細說一遍，並反複言說陳圓圓如何乖順可人，比張夫人強上百倍。
“住口，大膽孽子，竟敢私瞞父母納妾，該當何罪？”
吳襄怒火滿腔，手指吳三桂罵道：“你這不孝之子，明知國難當頭，社稷危殆，不能憂國憂民，匡扶社稷，偏偏愛惜一女子，怎不感到羞恥？”
母親輕彈老淚，急忙阻止：“事已至此，將就納之，萬不可將人抬回。我兒身為總兵，又受皇上恩寵，納一妾又有何妨？隻要此人守規守矩，為兒分憂解愁，又有何不妥？”
吳襄認為夫人說得有理，也就寬恕兒子，令家人精心操辦，並派人攜禮到國丈府答謝，才使事情圓滿結束。
而立之年的吳三桂，如今才算真心領悟到佳人的風采。
陳圓圓知書達禮，剛入吳府，即向吳襄及其夫人叩拜：“父母高堂在上，容賤女誠心恭拜。賤女自幼失去父母，今將再度聆聽父母教誨，實為三生有幸。伏願高堂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太夫人忙伸手扶起：“入得府來，都是一家人，一應事體，盡管放心。”
入得內室，吳三桂剛要擁抱，被陳圓圓一雙纖手擋過，再次俯身大拜：
“官人在上，受賤妾一拜。有道是君為臣綱，夫為妻綱，自今日起，賤妾全靠官人了。官人把賤妾聘來，實為賤妾三生幸事。隻願賤妾能朝夕侍候官人。但……”聽到這裏，吳三桂又要躬身扶起，陳圓圓繼續說道：“賤妾雖一賤女，但也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官人莫辜負天下人之心。”
吳三桂一時呆往：一個弱女子，為何能深明大義，實不尋常。於是除百般愛憐之外，又生欽敬之心。
“往日在紅樓，逢人隻是強言歡笑，苟且偷生。賤妾今日進入吳府，也須請求官人依幾件事情。”
“夫人請講。”
“一，官人如有大事臨身，須讓賤妾得知，不可瞞著賤妾；二，賤妾自知是妾，甘願為下，吃、穿、住、用，概不強從，但官人在理上不要屈了賤妾；三，官人身為將軍，但凡遇事，當以國事為先，不要因酒色耽誤前程；四，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當賤妾紅顏逝去，人老珠黃之時，官人要給賤妾一個養身的去處。”
吳三桂一邊傾聽，一邊細想，不住點頭稱道，但這最後一句，實讓吳三桂驚駭：“我吳三桂將終生與夫人為伴，白頭偕老。若有背心忘義之舉，世人唾棄之。”
說著扶起陳圓圓，深情地說：“夫人，今夜你我兩情相悅，能否以曲誦之？”
陳圓圓點頭稱是：“隻要官人所言，賤妾必身心從之。”
她在古琴前坐正，不假思索，即刻彈奏一曲《獻衷心》：
“見好花顏色，爭笑東風。
雙臉上，晚妝同。
閉小樓深閣，春景重重。
三五夜，偏有恨，月明中！
情未已，信曾通。
滿衣猶自染檀紅。
恨不如雙燕，飛舞簾櫳。
春欲暮，殘絮盡，柳條空。”
樂音沁心魄，曲終情未了。
吳三桂輕輕抱起陳圓圓：“你我從此永不分離……”
陳圓圓緊緊挽住吳三桂：“我與你身心相隨……”
三天後，吳襄將兒子喚到後堂，直言相問：“汝來京城已有數日，何時赴寧遠？”
吳三桂支支吾吾：“父親，容兒子在京城再呆三日。許久不見高堂大人，實不忍心離開。”
吳襄不為所動：“今日略作準備，明日五更離京回關東。”
“父親，兒……”
吳三桂剛想開口，立即被父親用手示意擋回去：“你身為朝廷重臣，戍邊的將軍，一日不能離開防地。皇上平台召見，對你寄予重望，你更不能耽誤時日。”
吳三桂知道父親的心意，隻好不情願地答應。但同時，他又提出條件：“父親大人，兒此行去關東，不能在二老身邊盡孝，還望二位大人珍重。”
“這你不用擔心。為父自會細心料理。”
“父親，兒子離京，有一小小請求——”
“盡可言說。”
“我想把陳圓圓帶往寧遠……”
“不行。”
“……”
“你身為寧遠總兵、遼東提督，統帥將士，堅守邊疆，抗擊清奴，怎能帶一妾前往？
“你的結發妻子張氏，雖貌非佳麗，但也端莊秀麗，心地善良，她已在寧遠，早晚可照料你的起居，為何還要再帶一妾？”
“父親，孩兒與陳圓圓心心相印，情深意篤，我曾親口許諾：自此走南闖北，決不舍棄，今去寧遠，若不將其帶往，恐怕不妥。”
吳襄聽了，非但不予同情，反而怒氣大增：“你納妾之事，你夫人並不知曉，今去寧遠突然帶一麗人，她作何感想？如果有兩個女人在你麵前，你是管軍機大事，還是管妻妾女人？萬一你夫人賭氣大鬧，你將作何處置？”
吳三桂知道父親說得有理，但心中實實舍不得丟下陳圓圓，隻得呆立低頭，不聲不響，企圖以此征得父親同意。
然而吳三桂想錯了，父親對此事是鐵了心的。
相持不下，還是母親上來解圍：“兒啊，你爹完全是向著你，為你著想的。你眼下可單身前往，待來日，我跟你夫人說明事情原委，使其心中有回旋之地才是。”
其實吳三桂也知道夫人的脾氣秉性，經母親如此勸說，才同意。
當陳圓圓得知吳三桂去寧遠不帶自己前往時，火熱的心變得冰涼。想到自己將要獨守空房，陷入無盡的思念之中，不禁潸然淚下。
吳三桂看到此情此景，竟放聲大笑。
“莫非官人是捉弄賤妾不成？”
“不。我隻笑你將我的好心給誤解了。”
“官人曾發誓與賤妾寸步不離，怎麽三天後，便要將奴才拋在京城？這還有何情何意可言？”
“寧遠就要大動幹戈，清人舉兵南下，我必奮力抵抗。在這危難當口，我若把夫人帶去，豈不是把夫人往死路上推？”
沒想到陳圓圓竟不為吳三桂言語所動，而是輕蔑一笑：“一個大丈夫連自己的妻妾也護不住，還何言保家衛國？”
“夫人既然如此言語，我也隻好明言：朝廷下旨，著立即赴寧遠，隻身前往，不準帶眷屬。”
“……”
“夫人隻管在這兒耐心等待，一俟戰事緩和，我即令人接去遼東。”
好不容易跳出田國丈的虎穴，找到心上人的陳圓圓又要獨守空房。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吳三桂，帶上馬鵬、吳應麒二將，丟下無限情意，縱馬急赴遼東而去。
清軍猛攻寧遠不下，撤兵回朝之後，多爾袞心中深感抑鬱。一座小小的寧遠城，卻擋住了南下的道路，一員戰將，萬人不敵，吳三桂何其厲害！調兵去蒙古入長城進關，則路途遙遠，靡費時日。正當他苦心思索時，忽然接到報告：關內農民軍李自成，勢力日隆，節節勝利。
多爾袞心中一動，若能聯合李自成，共同推翻南朝，豈不妙哉！
順治元年（1644）正月二十六日，多爾袞派遣專使遲起龍、趙木、繆尚義三人前往陝西，向農民軍致書，約以共同出兵推翻南朝。
三月初三日，專使趕到陝西榆林城。
鎮守榆林城的農民軍將領王良智，聽部下來報：有遼東大清朝專使前來致書，立即予以接見。
他拆開書信時，上麵寫道：
大清國皇帝致書於南據明地之諸帥：
朕與公等山河遠隔，但聞戰勝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稱號，故書中不及，萬毋以此而介意也。茲者致書，欲與諸公協謀同力，並取中原，倘混一區宇，富貴共之矣，不知尊意如何耳。惟速馳書使，傾懷以先，是誠至願也。
順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王良智閱後才知後悔，此書是致我軍主帥的，自己拆之，如何了得？但書中又沒有詳指一帥，而是“眾帥”，此書應當交給何人？
思之再三，王良智修書一封，並將原信一並交給清朝專使遲起龍等帶回，並且表明：即刻將此事報予皇上李自成，答複後即予送達。
多爾袞派出專使以後，立即派出兵馬，向寧遠進發。
剛剛趕到寧遠城的總兵吳三桂，聽到探馬來報之後，立刻調兵遣將，準備迎戰。
二月，春風浩**。
大順軍進軍北京途中，連戰連勝，將士無不歡欣鼓舞。當兵至寧武關時，明三關總兵周遇吉據關嚴守，拒不投降。大順軍自恃人多勢眾，日夜輪番攻城，城上火炮齊鳴，火箭齊發，大順軍傷亡很大。劉宗敏大怒：“一個小小的寧武關豈能擋住我大順軍的道路！”當即選出三百名壯士，於四更時分，乘東門激戰時，強登西門城樓，打開城門，早在此等候的大軍一湧而入。還在東城門奮戰的周遇吉得報，忙率親兵奪路而逃，正與大順軍相遇，勢孤力單的親兵被殺死之後，周遇吉被生擒，亂刀分屍而亡。
攻破寧武關，大順軍戰局出現轉機。進攻大同時，明總兵薑訥立刻開城投降。李自成下令：仍令薑訥為總兵，帶領原部下鎮守大同。看到此情此景，明監軍太監、總兵王承胤在宣府也不予抵抗，大開城門投降了大順軍。
大順軍大舉進攻北京之時，李自成又發布了討明詔書：
“上帝鑒觀，實惟求瘼；下民歸往，隻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稽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鑒往識今，每悉治忽之故。茲爾明朝，久席泰寧，蜪弛綱紀。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官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罄竭。公侯皆食肉紈，而恃為腹心；宦官悉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窮乎仁愛，致兆民爰苦於災。朕起布衣，目擊憔悴之形，身切臤？之痛。念茲普天率土，鹹罹困窮；詎忍易水燕山，未蘇湯火；躬於恒冀，綏靖黔黎。猶慮爾君爾臣，未達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質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審幾，朕將嘉惠前人，不吝異數，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彰爾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慶，用彰爾之仁。凡茲百工，勉保乃辟，綿商孫之厚祿，賡嘉客之休聲，克殫厥猷，臣誼靡忒。惟今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於宗工，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廣貽穀於身家。謹詔。”
討明詔書隨著春風吹向燕趙大地，明朝官員聞之，如喪考妣。人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