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的時候，阮秀珠悠悠轉醒。
刀口逐漸恢複知覺，她睫毛顫動，不適地蹙眉，迷蒙掀起眼簾。
“嬸嬸，您醒了？”宋棲棠一直沒睡著，在床邊守望了大半夜，見到阮秀珠呻吟著睜眼，連忙起身摸她手，“您感覺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阮秀珠虛弱地搖搖頭，盯著眼眸中閃爍的淚珠被燈光映得熠熠發亮的宋棲棠，艱難抬起手，碰觸她纖瘦的腕骨，眼底隱約透出疑惑。
宋棲棠洞悉了阮秀珠的擔憂，輕輕一笑，“我不放心您，沒關係的，您如果沒什麽不舒服，我就能鬆一口氣了，我今晚少睡幾個小時，以後就再也不用害怕半夜接到醫院的電話。”
“從今天起，我每晚都能睡個踏實覺了！”她握住阮秀珠的手，眉眼**漾著溫軟，語聲嬌嗔著，“嬸嬸，您為我開心嗎？幸虧我還年輕，膠原蛋白經得起浪費。”
阮秀珠專注望著宋棲棠，神色慈愛，幹裂的嘴唇嘶啞吐露兩個字，“開心。”
怎麽能不開心？
自己還能多活幾十年，看著夭夭健康長大，看著棲棠結婚生子，重新找到幸福的歸宿。
這人啊，覺得自己徹底沒活路，便理所當然萬念俱灰，可未必就真的想死。
體內多了不屬於自己的器官，那感覺，很奇妙。
“開心。”她字字咬重，再度強調了一遍。
宋棲棠細致擦掉阮秀珠眼角的結痂，用棉簽沾水塗抹她皸裂的雙唇，“醫生說，隻要您好好調養，沒再出現排異現象的話，以後就能高枕無憂了，你還可以活很久很久。”
阮秀珠蒼白的麵孔笑意宛然，可喜色覆蓋眼膜又忍不住沁出愁緒，“債務……”
“慢慢還。”宋棲棠耐心寬慰，“錢財身外物，我們一家人平安團圓最重要，別的不操心。”
“二十四小時之後，您能進食，我明天查查食譜，看您能吃什麽，我給您做。”
她凝眸觀察阮秀珠的精神麵貌，把那隻布滿青筋的手放被子裏，“您是不是有些疼？睡著就不疼了，這疼我們忍忍也沒什麽，它象征新生嘛。”
阮秀珠被她逗笑，擔憂的情緒一掃而空，眸子轉了轉，口形繼續比劃，“夭夭。”
宋棲棠解釋，“我過來醫院您就開始做麻醉，我還沒告訴你，夭夭前晚發燒，她住院了。”
瞅見阮秀珠瞳孔驟縮又要開口，她安撫，“夭夭已經沒事了，您放心。”
“多陪陪夭夭，別總管我這個老太婆。”阮秀珠低聲叮囑。
“我會的，”宋棲棠欣然一笑，“您快睡，過兩天夭夭來看您。”
阮秀珠很累，困倦如潮海更迭上湧的那一刻，她模糊想：自己往後一定得善待棲棠。
還有……夭夭。
——
翌日，隋安拎著果籃、鮮花出現在病房。
阮秀珠需要多休息，和顏悅色和隋安說了會兒話便打起瞌睡。
“阮姨總算熬過這一劫，她下個月出院嗎？”
“差不多，主要看恢複情況，其實我嬸嬸能這麽順利做手術，本身很幸運了。”宋棲棠送隋安出門，目光溜過樓下冒尖的毛茸茸草芽，訝異挑眉，“你快開學了，對吧？”
隋安默了默，“後天走。”
“這兩個月林林總總發生太多事，我都暈了頭。”宋棲棠走幾步，沉吟片刻，像個鄰家大姐姐囑咐隋安，“下半年大三，你要實習，得提前規劃好就業方向，免得屆時手忙腳亂。”
“不過首都大學的畢業生，履曆含金量很高，找工作沒多大問題。”
隋安配合她不急不緩的步速，側眸，女人恬美的形容一派歲月靜好，氣質新雅清淨。
“你哪兒畢業的？”
早前隋安問過宋棲棠還問過隋寧，得到的答案都是普通大學。
宋棲棠手指交纏，眸色不覺晃出細微漪瀾，聲線平淡，“皇家藝術學院。”
隋安一愣，錯愕地瞥向滿臉淡定的女人，“你留學生？是倫敦那個學校？”
宋棲棠依然神態自若，“不錯，念的藝術設計，學珠寶，兩年學製，所以我畢業比較早。”
“厲害啊，原來你這麽優秀！”隋安驚喜打量宋棲棠，嘴角翹著弧度，語氣攢不住的崇拜，“蘋果的首席設計師是你們學校的名譽院長。”
宋棲棠唇線彎起，漆黑瞳珠明亮如洗過的曜石，“五年前的事，我沒碰上他。”
聽到五年這個時間節點，隋安爽朗的笑容黯淡了一些，可心裏始終充溢著對宋棲棠的崇意，由衷佩服道：“能留學，還是那麽頂級的學校，你成績一定很好！”
宋棲棠失笑，“我經常理科不及格，尤其數學，高中的前兩年從不及格，還考過十分。”
“你忽悠我吧？怎麽可能？你看起來特別聰明。”
隋安越來越好奇宋棲棠的經曆，“你剛說高中前兩年，那第三年你逆襲了？”
宋棲棠平緩的腳步忽而不露痕跡一頓，眼皮岑寂耷拉著，眼瞼濃濃的陰影蔓延眉間。
兩三秒而已，可這起源不明的沉默令空氣變得沉重。
“算吧。”她嗬笑，輕柔踱步，仿似剛剛的思緒波動隻是隋安的錯覺。
隋安下意識轉移話題，“我後天得回京，今晚我們去師大夜市吃夜宵，你覺得怎麽樣？”
“今晚？”
“我五一才能回來，今年過年咱們也沒正式聚一聚。”隋安怕宋棲棠拒絕，撓撓頭，“帶上夭夭，我上回答應她請她吃烤串，夭夭今天出院，我姐姐也快過生日了，咱們提前慶祝。”
宋棲棠點頭，“我得照顧嬸嬸，七點左右行嗎？”
“可以。”隋安俊朗的輪廓顯出愉悅起伏，“我們來接你。”
——
師大夜市是濱城的名片之一。
每到夜晚，整條街燈火通明，炊煙環繞熱鬧的巷陌。
宋棲棠一行人漫步美食飄香的街頭，入目皆是使人應接不暇的小吃。
“糖糖！”夭夭搖宋棲棠的手，興衝衝指著烤肉攤，“我要肉肉的！”
宋棲棠無可奈何，“你再吃就真成胖妞了。”
隋寧勾夭夭軟滑的小臉蛋，“寧姐姐的朋友在這裏開店，她家小吃超多，還有南瓜粥喝。”
隋安個子高，抬下巴示意不遠處，“就是那家‘懂味’？到了。”
宋棲棠聽音側首，眸中盈若的水色瞬間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