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阿茵領著阮秀珠進門。
江宴行雙手插袋,長身玉立駐足落地窗旁,不遠處的小幾上擺放一套瓷質蓋碗茶具。
餘光瞥到阮秀珠瘦削的身影,他轉身,抬手示意,“坐吧,特意準備了您愛喝的茶。”
茶葉是正宗的鳳凰單叢。
濱城買不到。
這架勢……
竟像是早已料定阮秀珠會過來。
阮秀珠臉色微微一變。
陸皓謙也起身告辭,與她交臂而過時,禮貌地點點頭。
臨走時,他看一眼阮秀珠,默默關上房門。
“長江後浪推前浪,你運籌帷幄的本事比我大哥他們強。”阮秀珠拎著手包落座。
江宴行緩步踱到小幾邊溫碗,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氣度清貴矜冷,眉眼深邃銳利。
“我大半的本事都是宋叔教的,沒十年前的宋顯義,就不會有今天的江宴行。”
阮秀珠麵上凝結著冷怒,眉尾霎時一沉,“狼心狗肺的畜生,說得倒挺冠冕堂皇。”
“孝義難兩全,我欠宋叔的,百年以後,會親自在地底下向他賠罪。”
男人從容將蓋碗的山泉水倒入小茶杯,臉上平靜得毫無起伏,“哪怕不得善終也無所謂。”
人與人之間,除了是非對錯,還有立場的對立。
情感並非第一位。
阮秀珠緊了緊手指,環顧富麗堂皇的包房,冷笑,“你這六年過得挺不錯。”
“走我們這條道,不定哪天就會一命嗚呼,索性今朝有酒今朝醉,更應該趁活著的時候好好享受,包括權勢,財富,尤其是……”
頓了頓,他唇側浮出一抹淺笑,意有所指補充,“女人。”
“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多少女人沒有?”
江宴行置茶,骨節分明的手指持著鑷子夾了兩克茶葉,聲線四平八穩,“我想要宋棲棠。”
他的語氣算得上輕描淡寫,可越淡然,越能聽出他勢在必得的決心。
阮秀珠倒抽涼氣,手不禁有些抖,費好大勁克製,才沒把那壺快燒開的水潑他身上。
凝眸打量麵前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股濃濃的陌生感撲麵而來。
不像電視裏看到的高不可攀,也不像八卦瘋傳的風流**。
但周身凜然的氣勢無法不令人生畏。
忽而想起那一年。
棲棠來初潮。
女孩兒家初次經曆這麽重要又尷尬的時刻,難免感覺變扭。
她當時隨丈夫參加宴會,宋顯義更不懂操持,隻能交代傭人替棲棠準備東西。
聞訊後,她臨時改道去宋家,畢竟女孩子生理心理的健康都需要關注。
見著自己,宋顯義大鬆一口氣,“傭人熬的補湯,她鬧脾氣,不肯喝,我又不方便勸。”
後來進棲棠房間,透過虛掩的房門,竟瞅到江宴行正輕聲哄她,不曉得說什麽,哄得她眉開眼笑,撒嬌要他喂她。
江宴行真那麽做了。
以往清冷穩重的少年滿臉漫著縱容笑意,一口口喂甜美可人的少女喝湯。
彼時,他流光的黑眸,蘊藉著格外安靜而深刻的溫柔。
之後曉得宋顯義打算找江宴行做女婿,她二話不說便同意。
饒是時過境遷,再回想當日情景,阮秀珠依然覺得棲棠愛上江宴行,一點也不稀奇。
年少的愛戀最為熾烈純粹。
半晌,風韻猶存的臉龐徐徐掛上笑。
“Rhian,”她饒有興趣把玩茶具,“你們女兒的名字。”
江宴行默然低眸,扣著茶碗緩慢注水,被陽光籠罩的英挺眉弓倏忽溢散淡薄的泠色,輪廓分外硬朗,額角紗布為棱角分明的臉更添肅殺。
沸水咕嘟咕嘟冒泡,卷曲的葉片飛旋著舒展開,水波輕輕漾起。
阮秀珠陰柔的眸色定格水紋,“棲棠本來想墮胎的,她是宋家的女兒,怎麽能為害宋家一無所有的罪魁禍首生孩子?可惜身體不允許,隻能留下來。”
“我第一次去奧克蘭探監,也希望她流產,但她懷孕五個月了,那邊的法律明文規定,孕期滿二十周不能引產。”
“還能怎樣?”她苦笑,按捺湧動的心潮,“隻好認命。”
“大概老天爺都看不慣你絕情絕義的行徑,認為你沒資格做爸爸,所以孩子在娘胎嗆了羊水造成嚴重的肺部感染,最後呼吸衰竭,醫生甚至沒來得及搶救,就那麽走了。”
江宴行不置一詞,指骨收攏,眼底漫延寒霧,深斂眉目滲透一層又一層清淩的霜雪。
“孩子做過禱告才安葬,就葬監獄附近的馬修聖堂,沒取中文名。”阮秀珠麵容白了幾分,似乎不願回想那時悲慘的情形,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繼續開口。
“眼睛沒睜開,我認不出像誰,不過臉型像棲棠,鼻子像你,長大了實打實會是大美人。”
揉揉眉心,眼中冷銳的散光四溢,她看著剪影岑寂的江宴行,嘲諷,“你作的孽,全報應到後代頭上,我懶得揣摩那個可憐的孩子對你而言的意義,或許根本無足輕重。”
甜潤冷香竄鼻端,蓋碗內此伏彼起的水花逐漸沉沒,歸於風平浪靜。
出湯時,江宴行的手不太穩,幾滴亮黃的茶湯灑桌麵。
阮秀珠視若無睹,“江宴行,想得到棲棠,你配嗎?”
——
酒店大堂。
陸皓謙剛走近觀光樓梯,宋棲棠的身影便如期而至。
“七妹妹,阮姨去見阿行了。”
宋棲棠停步,沒好奇陸皓謙出現濱城的原因,淡然點頭,“我知道。”
正值午後,燦爛的日輝投射她烏黑發頂,明媚光暈描繪眉梢眼角,畫卷一般動人心弦。
陸皓謙凝視片刻,唇邊彌漫著淡淡的弧度,“你對阮姨的目的心知肚明。”
宋棲棠身形定了定,預備撿起的腳跟重新落地,靜靜望向陸皓謙。
“她在逼你,逼你做選擇。”他抬步,散漫靠著身後牆柱,“你做好決定了麽?”
“根本不用她逼我,我的選擇素來很明確。”
宋棲棠的氣質清冷如冰,衝淡那顆俏媚淚痣帶來的嫵豔。
她臉頰漫溢慵懶,清澈的眼波流轉,凝聚陸皓謙晦澀神情。
“看來你從江宴行那裏聽說了些事,新仇舊恨加一起,他好意思發瘋,我真不好意思陪他玩,陸少,假如你還當我是妹妹就別勸我,我不會再回頭。”
“你不愛他了?”
宋棲棠置若罔聞,舉步邁向電梯。
“阿行昨晚出了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