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廠開工後,孔孟章心裏總有些忐忑不安,預感到會有什麽事要發生。開始幾天,他躺在**還在想這事,睡著了還夢見仨柳十八村的許多村民死後找他算賬。好在政府工作千頭萬緒,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孔孟章漸漸就把化工廠的事給淡忘了。

直到有一天,孔孟章在批完一件違法占用耕地案的處理意見後,接到了何柳科的電話。

“孔市長,不好啦!仨柳的村民開始鬧事啦!”何柳科在電話裏焦急地喊道。

“不要急,慢慢說,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孔孟章心裏也急,但語氣仍然平穩。

“村民們強烈反對在仨柳建化工廠,他們聯合起來,把建到一半的磚牆都推倒啦!”何柳科說。“現在,他們正堵在當地的交通要道上,不讓車子來往,說一定要縣政府答應這裏不再建化工廠,他們才同意撤人。”

“你們采取了什麽措施?”孔孟章問。

“我們讓信訪局的幹部出麵協調了,也派了些警察過去維持秩序。”何柳科說。“我和老塗商量過了,為了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暫時不和他們來硬的,隻是派人去做說服工作。另外,我們向您匯報一下,看您對這事有什麽指示。”

“你們的做法是正確的,決不能和他們來硬的,得盡量做思想工作,畢竟,化工廠對群眾的利益是有嚴重影響的。”孔孟章道。“這樣吧,我和束鹿同誌通個氣之後,我馬上親自來一趟,爭取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孔孟章還在入城口,就看到了前來迎接他的何柳科。他知道,這是基層幹部接待上級領導的規矩。但是,這次沒心情互相握手說客氣話,也沒時間浩浩****地開著車隊進城。孔孟章高聲道:“先不進城了,直接去仨柳。”

“孔市長。”何柳科過來拉住孔孟章,猶豫道:“去是可以,隻怕群眾認出是你,會有過激舉動。要不,換一輛車去?”

“好吧,要換我們一起換。你安排吧。”孔孟章道。其實,在這方麵他們都有豐富的經驗。改換車輛去見群眾,倒不能怪現在的領導幹部脫離群眾,缺乏魚水情。實在是現在時代變了,幹部不再是過去的幹部,群眾也不再是過去的群眾。最近幾年裏,情緒激動的群眾把幹部打倒在地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好幾次。有的甚至舞刀弄棍,釀成命案。這不僅在郭西有,霍家灣有,嶺西各地都或多或少地存在。

“我們早就準備在這裏了。”何柳科指了指旁邊的兩輛舊桑塔納,說:“後麵這輛新一點,您就坐這一輛吧。”

“不,新的你坐,我坐舊的。”孔孟章道。“越舊的越安全,你說呢?”

“這樣吧,我和您一起坐舊的這輛,新的給其他同誌坐。”究竟是做了幾年縣長,何柳科很講究禮數,無論如何不坐比上級好的車。

車子開動後,何柳科對孔孟章介紹道:“孔市長,不過您放心,我已經讓公安局增派了幾輛車,提前趕到仨柳。這些人大多穿著便衣,在事發地點值勤。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們就會趕過來處理的。我想,這樣處理應該會更安全一些。您孔市長這麽個大領導光臨郭西,萬一出點什麽事,我們可擔待不起啊。”

“沒想到,柳科你處理突發事件還是有些經驗的嘛。”孔孟章表揚道。“好啊,不過現在的關鍵,是要考慮一下如何把這事平息下去。現在社會穩定工作是全黨上下都在努力抓的大事,而且也是最難抓的事,各地出現的不穩定情況很多,我們也是疲於應付啊。”

“我讓信訪局的同誌到群眾當中去了解了,讓他們直接和群眾談一談,看他們有什麽條件。”何柳科說。“最好是在答應他們條件後,能夠讓化工廠重新上馬。畢竟,這是市縣政府都很重視的項目。好不容易把企業引進來了,即便有些不良影響,也總不能在工廠建到一半的情況下,把他們趕走吧?”

“是啊,我也覺得是騎虎難下啊。”孔孟章歎了口氣道。“當初,你我都是堅決反對這個項目的,覺得它禍害當地百姓。可既然會議通過,工程都動工了,我們就決不能允許老百姓胡來,要不然,今後還有哪家企業願意到我們郭西來?”

“就怕找不到什麽好辦法,要想兩全其美,還真不容易啊。”何柳科搖頭道。

“別著急,先到現場看了再說。”孔孟章道。“我們悄悄地觀察,再把有關同誌找來了解一下。隻要大家都開動腦子,我想辦法總會有的。我們一定要有這個信心。”

車子很快就到了仨柳。就在左邊拐向化工廠廠址的十字路口,擺著一排凳椅,幾十個老頭老太坐在椅子上聊天,把好端端的路給堵死了。

孔孟間抬頭看到,在幾株高大的槐樹間,掛著一道紅色橫幅,上麵寫著:“堅決反對在仨柳建化工廠!”旁邊還有條小一些的,寫的是:“決不允許汙染環境禍害子孫後代!”

橫幅下麵站著兩個年輕人,袖子上帶了紅袖套。何柳科介紹說:“這是值班的人,每天由各村輪換。這些老年人,是他們花錢雇來坐這裏的。一方麵是賺點錢,另一方麵也不想讓化工廠影響子孫後代的生活。”

附近一帶,密密麻麻地圍了好多人。孔孟章發現,這些群眾中間有不少長相剽悍的年輕人,應該是郭西縣的便衣警察。而穿著製服的警察,正在指揮那些擁堵在一起的車輛。駕駛員紛紛罵娘,然後調轉車頭,尋找別的出路。

“看來問題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嚴重吧?”孔孟章笑道:“主要還是些老人家堵著,他們不會拿我們怎麽樣吧?柳科,我們下去看看吧。”

“孔市長,別大意了!現在的老百姓……”

何柳科話未說完,孔孟章已經打開車門,走了出去。何柳科隻好迅速跟上。

“老人家,你們為什麽反對建化工廠啊?”孔孟章走到前麵,問幾位老頭老太。

“我不清楚。”有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搖了搖頭。“他們叫我來,我就來了。”

“化工廠很髒的。”旁邊一位老頭搶答。他表達觀點的欲望很強。“我們仨柳最東麵的東山村以前就建過一個化工廠,村裏水都變黑了,好多人生癌症死了,還有一些也住在醫院裏快不行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不敢回家,現在就剩一些老人還在村裏。”

老頭聲音高亢,吸引了旁邊不少人過來。“就這麽個小小的化工廠,辦了幾年,就讓村裏人死的死,逃的逃。你想,仨柳建這麽一個大型的化工廠,聽說比東山村那個廠要大幾十倍上百倍,這個廠子建起來以後,仨柳十八村肯定有一半人要短命。”

“不能建啊!”另一個老頭伸長了脖子喊道。“這個方案,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領導幹部拍的板,他想害死我們仨柳百姓啊!”

“是該想想辦法。”孔孟章也搖了搖頭,痛苦地道。“把村民遷出去行不行?”

“遷到哪裏去?”有人責問。“我們祖祖輩輩住在仨柳,田地都在仨柳,遷到外麵去,還能分給我們這麽多田地?還能把我們房子建起來?那得花多少錢?要是沒吃沒住的,誰願意遷出去?行不通啊!”

“說的也是。”孔孟章若有所思地道。“你們難,政府也難啊!但這個問題,一定要解決。”

“你是教書先生吧?”剛才搶著回答問題的老頭突然問道。

“我,我隨便問問,了解一下。”孔孟章顧左右而言他。

這時,斜地裏擁過幾個老太太,態度蠻橫,氣喘籲籲地,讓孔孟章看了有些慌張。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老太太年齡不小,身體很硬朗,她衝著戴紅袖套的年輕人喊:“五十塊一天的活,人家賺得,我就賺不得?嫌我老了?身體不行了?”

那年輕人忙拉過老太太道:“奶奶,你帶這麽多人來幹什麽?要來也明天再來,大家輪流值班,工錢輪流拿嘛。”

因為場麵有些亂,旁邊又過來幾個村幹部模樣的人,看了看孔孟章,問旁邊的人:“他們是什麽人?”

“是教書先生嗎?不太像啊?”有人說。

就在這時,幾個便衣上前擋了擋,然後朝何柳科和孔孟章揮了揮手。

何柳科拉住孔孟章的衣角,道:“快上車吧,讓他們看到不好,場麵會失控的。”

孔孟章聽他這麽一說,隻好轉過身,鑽進那輛舊桑塔納。

見孔孟章等一行人都走了,村民們才恍然大悟。有人追著兩輛舊桑塔納喊:“喂,是不是當官的?你們別跑啊?有本事你們別跑啊?!”

這些人還想追,但被便衣們攔住了,無法靠近。

很快,車子加大油門,在寬敞的柏油路上飛速駛離。

孔孟章在車後座轉過頭去,發現那些人還站在那裏,朝這邊揮手喊叫。但他聽不見他們在喊什麽,而且距離越來越遠,很快就把他們送出了眼簾。

回到縣政府,孔孟章把對何柳科說:“是不是馬上開個縣長辦公會議,集思廣益,聽聽大家的意見。我也一起參加你們的會議。”

聽說要召開縣長辦公會,而且孔市長親自參加,副縣長迅速地從各地趕來。

“剛才,我陪孔市長去了仨柳,看了群眾鬧事的現場。”何柳科主持會議,先介紹了情況。“問題確實非常嚴重,我們還沒有很好的辦法讓群眾立即疏散。好在現在的影響隻限於仨柳的交通,沒有影響到全縣。但是,如果長時間這麽下去,肯定會引起輿論的關注,特別是在媒體介入後,我們縣政府的工作會很被動。所以,今天把大家再次召集到一起,想聽聽大家的意見。這也是孔市長的意思。”

“是啊,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研究一下如何處理這一事件,爭取盡快把仨柳事件平息下去。”孔孟章道。“大家都長期從事政府工作,對郭西包括仨柳的情況也比較熟悉。所以,我想聽聽大家有什麽好的意見和建議,一方麵使化工廠順利上馬,另一方麵又能滿足群眾的願望和要求,把事件處理好。”

常務副縣長先發言:“一個辦法就是給當地群眾一定的經濟補償,群眾拿了錢,可能就會平息下去,畢竟汙染是以後的事,老百姓往往看中眼前利益。當然,這筆錢可能不會是小數目,發多了財政負擔不起,發少了沒作用。”

分管工交的副縣長說:“仨柳鄉大約有一萬戶農民,每戶補一百就得付一百萬,付一千就得一千萬。如果真要解決這件事,一百和一千肯定都太少,我估計有一萬能平下去。但每戶一萬,那就得花一個億了。現在化工廠還剛剛開工,如果投產幾年,給縣裏帶來了效益,那還差不多。現在要為這事兒花一個億,可能說不通。”

分管文教的副縣長說:“就算花一個億補貼農民,把這事平下去,那也隻是暫時的。治標不治本啊!等化工廠建成後,每天的汙染源源不斷地湧向空氣和水源,仨柳群眾照樣會鬧事。而那個時候,一個億早花完了,老百姓還會認你這筆賬啊?所以,這個方案隻能使問題拖延一段時間而已,說得不好聽,就是剜肉被瘡啊!”

因為分管文教的副縣長是女同誌,她說話一向風風火火,比較潑辣,常務副縣長也不和她計較。換成別人,對常務副縣長的方案,倒不敢用這種挖苦的口氣,哪怕他說的很有道理。

分管農業農村工作的副縣長歎了口氣,說:“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同誌們,隨著城鄉差別的拉大,現在的農民實際上更窮了。我們最好能借這個機會想出一個長久之計,不但讓他們擺脫汙染問題,而且從此走上富裕之路。要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仨柳幾萬農民從此就掉進了火坑裏,等到汙染嚴重影響群眾生產生活的時候,就隻好全部背井離鄉,出去要飯啦。”

孔孟章看著這位負責任的農業副縣長發完言,點了點頭,問道:“那麽,你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呢?”

“要麽就停建化工廠,或者把化工廠遷到其他更合適的地方去。”農業副縣長說。“如果一定要建在仨柳,那就得把當地群眾重新安排。有個別村影響不大的,村民可以多遷些進駐。其餘村民,全部遷出去。至於地點,可以由縣裏統一安排。比如,像國營的農場、林場等。”

“國營農場、林場,現在還能安置多少村民?”孔孟章問常務副縣長。

“現在也比較困難了!”常務副縣長搖頭道。“前段時間,省市要求我們搞下山脫貧工程,我們已經把部分高山上的農民遷到農場去住了。根據我們的計劃,還有更多的高山居民要下山,現有的農場和林場都不夠安置,我們正為這事發愁呢!”

“不管怎麽說,我們一定要想個辦法出來,不能為了經濟發展,不但沒讓群眾得實惠,反而還虧待甚至犧牲了當地群眾。”孔孟章道。“科學發展的核心是以人為本。我們必須把改善民生作為貫穿發展的主線,做到發展經濟與改善民生相統一,充分體現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

這時,縣府辦主任急匆匆地走進會議室,在何柳科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麽。何柳科麵色大變,立即走出了會議室。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進來,把孔孟章叫了出去。

“仨柳的群眾鬧得更凶了!”何柳科把孔孟章拉到他辦公室裏,焦急地道。“剛才有公安局的便衣打電話過來,說一些群眾拉出了新的橫幅,上麵寫著非常過激的標語。”

“什麽標語?”孔孟章問。

“上麵寫著我的名字。”何柳科猶豫了一會兒,又補道。“還有您的。”

“寫著我們的名字?”孔孟章吃驚道。“究竟什麽內容?”

“打倒何柳科……”何柳科輕聲道。“您那句也差不多。”

“為什麽會這樣?”孔孟章不明白。“為什麽群眾隻針對我們倆?”

“是啊。”何柳科道。“我讓人了解了。他們說我們去仨柳的事,讓當地群眾知道了。還說,建化工廠的事,主要是政府出的主意,先是縣政府拍扳,然後是市政府最後拍扳,所以責任都是縣長和市長頭上。於是,他們就打出了這種標語。”

“他們怎麽會知道是我們倆的主意?”孔孟章皺著眉頭,看著何柳科。“會不會背後有人在慫恿這件事?你讓人好好查一查!”

“好的,我馬上讓仨柳鄉的人暗中了解一下。”何柳科道。

當著孔孟章的麵,何柳科給一個叫小盛的人打了電話,最後一再叮囑道:“讓最可靠的人去摸一摸,不要走漏風聲。”

放下電話,何柳科興奮地道:“這個小盛,在仨柳有些能耐,他肯定會摸到情況的。”

“他是幹什麽的?”孔孟章問。

“哦,是個副鄉長,我幫他說過話,他一直想報答我呢。”何柳科道。

“我就奇怪了,你為什麽不給仨柳的書記鄉長打電話?讓他們出麵了解一下不是更方便麽?”孔孟章問。

“孔市長有所不知啊。”何柳科歎氣道。“仨柳的書記鄉長一直搞窩裏鬥,和其他地方的黨政主要領導一樣,盡在搞內耗。但是,即便他們耗得再起勁,我也插不進去一腳。在縣領導這頭,他們倒是非常一致,都是唯塗澤北的馬首是瞻啊。”

“為什麽?”孔孟章問。

“其實這不難理解。您剛剛在仨柳還和我談過縣市委書記和縣市長之間的關係,您當然比我更清楚。”何柳科道。“地方黨政主官有兩個,但權力都集中在書記手上,特別是用人權,行政主官並沒有多大權力。如果關係好,可能也會給一點名額,算給個麵子;關係不好,可能會一個名額都不給。你越提名的,他越反對。所以,下麵的鄉鎮黨委書記和鄉鎮長,盡管互相之間也經常鬧矛盾,但在縣委書記麵前,都非常聽話,都希望他在幹部使用方麵對他傾斜。鄉鎮黨委書記想進城幹個實權部門的局長,鄉鎮長則希望晉升為黨委書記,這實際上都是縣委書記說了算。我這個縣長,除了縣裏出了什麽亂子需要由我出麵承擔責任外,還真沒多大權力。我就是個救火隊的隊長,整天在台上喊口號,號召大家救火的。下麵的鄉鎮黨委書記和鄉鎮長,通常在場麵上也給我一點麵子,但根本上都是聽縣委書記的。我如果把摸底調查的任務交給仨柳的書記或者鄉長,說不定他們放下電話,馬上就把電話打到塗澤北那裏去了。”

“你分析很透徹,這的確是整個中國地方官場上的現實寫照。”孔孟章苦笑道。“沒幹過縣市長的,還真未必體會得了這番心境。”

何柳科突然想起縣長辦公會議還沒有結束,便和孔孟章一起再次進入會議室,繼續和大家商討對策,研究解決方案。

方案提了幾個,多少都有些瑕疵。

何柳科的手機響了,顯然又有新情況。和孔孟章耳語幾聲,他提議先散會。

回到辦公室,何柳科向孔孟章匯報道:“小盛已經派人去摸過了,掌握了一些情況,看來,我們的對手很不一般,想搞大動作。”

“怎麽說?”孔孟章似乎有心理準備。“談具體點。”

“據小盛反映,有人給各村的支部書記放話過去了,把化工廠的汙染問題一再渲染,同時,把責任都推到我和你頭上。他們的方案就是,要旗幟鮮明地打出反對何柳科、孔孟章的口號,而且要鬧得再狠一點,動靜搞大一點。隻要搞大來,上麵才會重視,才會徹底解決仨柳化工廠問題。”

“這樣搞對誰有好處?是誰在背後煽風點火?”孔孟章輕輕問道。像是在問何柳科,也像是在問自己。

“會不會是縣市的書記已經聯手,想借這個機會推倒縣市長?”何柳科壓低嗓門道。好在自己能夠和市長大人綁在一起,也不算太冤。要死也死得悲愴。“說實在的,你我都和黨委書記沒合到一個拍子上。區別在於,我完全處於勢弱,隨時可能犧牲掉。而你和郝則屬於兩強相爭,還看不出勝負。這件事,還希望您拉小弟一把,別讓我死得太慘。我可完全是無辜的,化工廠的成績不屬於我,問題也不該記我賬上呀。”

“我知道,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你著啥急?”孔孟章批評道。“對了,小盛還說些什麽?”

“他說,各村的支部書記都商量好了,準備下一步搞大的行動。”何柳科說。“一方麵繼續派那些老弱病殘的人把守交通要道,另一方麵,準備在明天組織上百人馬到縣政府和市政府去鬧,迫使化工廠項目撤出仨柳。”

“撤出就撤出,有什麽了不起?”孔孟章不以為然地道。“我們本來就堅決反對在仨柳建化工廠的,現在倒好,好像我們倒成了始作俑者,成了汙染環境的罪魁禍首。真是笑話!”

“對!”何柳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興奮道。“我們索性借這個機會把化工廠停下來,不辦也罷。事情到了這一步,巫總那邊也說得過去。其實,順應民意,本來就是我們的宗旨,我們可以為老百姓做一件大好事。”

“現在倒不急於停建,不急於撤出。”孔孟章兩眼盯著牆上,仿佛何柳科辦公室的牆麵上有一幅神秘的地圖,能讓孔孟章看到未來。“我們的對手不是很狡猾嗎?他們不是想置我們於死地嗎?還打出了打倒孔孟章和何柳科的旗號,這不是搞**嗎?簡直是下流!既然這樣,我們不必太著急表態,反正化工廠已經停在那裏了,不礙事。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看看我們的對手如何出牌,看看什麽人會跳出來,他們究竟還能玩出哪些招數。”

何柳科吃驚地看著孔孟章,發現自己的這位頂頭上司果然是個強者。遇亂不驚,遇強不弱,而且不乏與強敵鬥爭的心計和謀略。

當然,他腰杆子硬,他有著一個強者的資源和資本。何柳科既佩服又羨慕。

“不過,那可得謹慎一些,就怕他們玩的招太損,防不勝防啊。”何柳科擔心道,但聲音輕了許多。

孔孟章拿出手機,撳了幾個鍵,喊道:“馬上讓我的那幾個智囊團成員都趕到郭西,一起吃晚飯。晚飯後我們再商量一下對策。”

晚飯時,塗澤北親自來陪同。一見麵,就給孔孟章請罪:“今天上麵來了好幾撥客人,還來不及向孔市長匯報。好在柳科縣長熟悉政府工作,仨柳的事好好研究一下,總會平息下去的。”

“是啊,我們一直在研究呢。”孔孟章笑道。“可惜到現在還沒有特別好的辦法。看來,這事還得塗書記親自貢獻一些智慧,薑還是老的辣啊!”

“我陪著上麵的客人,腦子裏一直想著仨柳的事,現在穩定是頭等大事,我這個縣委書記哪敢馬虎啊?”塗澤北嚴肅道。“可我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好辦法。這樣吧,我們邊吃邊談,辦法總會有的。”

結果,飯桌上杯來盞往,很快就把仨柳的事拋腦後了。市裏趕來的幾個人想盡快了解些情況,剛剛冒出的話頭,都被塗澤北指揮的敬酒隊伍給打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孔孟章和何柳科坐在舊桑塔納轎車內,看到上百名群眾稀稀拉拉地來到縣政府門口。這些人更像是雇傭軍,就像在仨柳值守交通要道的老弱兵將一樣,更直接的目的是為了拿到幾十塊錢一天的工錢。

不過,也有幾個青壯年,看上很像就是為首分子。在他們的組織下,上訪群眾被集中在一起,不時呼喊著口號,無非就是“停建化工廠!”“打倒何柳科!”“把化工廠撤出仨柳!”“何柳科滾出縣政府!”等等。也有一些聲音是喊孔孟章的,看來,孔孟章也是他們要打倒的對象。

孔孟章讓塗澤北主持召開縣委常委會,研究討論縣政府外麵鬧事群眾的處理事宜。孔孟章是霍家灣市市長,但同時兼著市委副書記,他有這個權利要求塗澤北這麽做。

“讓仨柳鄉黨委立即組織各村黨支部的同誌,到縣裏來分頭做群眾的工作,誰家的孩子誰抱走。盡管這樣做治標不治本,到了這一步,老辦法還得用一用。”孔孟章在常委會上說。“不給鄉黨委和村支部下任務不行,應該增強他們的責任心。否則,有些人可能會傾向於上訪群眾,在背後慫恿他們鬧事。”

聽孔孟章這麽一說,塗澤北便讓縣委辦主任給仨柳鄉打電話,讓他們趕緊到縣裏來領人。

“同誌們,現在的形勢很嚴峻哪!麵對上訪鬧事的群眾,你們怕,我也怕。現在,我們各級領導幹部,最怕的就是群眾鬧事。可是,群眾路線是我們黨的根本工作路線。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和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這就是我們黨一貫堅持的群眾路線。那麽,為什麽我們從過去依靠群眾、為了群眾,發展到了今天害怕群眾了呢?難道這不是脫離群眾嗎?不是違背黨的群眾路線了嗎?對此,我們大家都有必要作出檢討。”

孔孟章要說的話不少,像是要作個專題報告,而且話裏有話,意味深長。

“這讓我想起斯大林講過的一段話。他曾經告誡黨內的同誌說,在古希臘人的神話中,有一個著名的英雄名叫安泰,據說,他是海神波賽東和地神蓋婭的兒子,他的力量非常強大,任何敵人都無法戰勝他。他的力量在於,每當他同敵人決鬥而遇到困難時,便往地上一靠,就是說,往生育和撫養他成人的母親身上一靠,就取得了新的力量。敵人注意到他的這個弱點,這個人名叫海格立斯,他把安泰舉到空中,使他無法再接觸到地麵,這樣就在空中把他扼死了。今天,我們重溫斯大林講這個神話故事時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而他要求黨內同誌時刻不能脫離群眾的嚴肅命題,恰恰就在我們眼前。”

縣委常委們麵麵相覷。都以為縣市委書記善於上黨課,沒想到隻做過縣市長的孔孟章,黨課講得這麽好,而且今天的癮頭很大。

“人民群眾是曆史的創造者,是推動曆史前進的決定性力量。黨要想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就必須深深紮根於人民群眾之中,與人民群眾同甘苦共患難,血肉相連,生死相依。我們今天發生在仨柳鄉,發生在縣政府門口的事,原因在哪裏?我們都應該認真反省,認真剖析。當我們作出在仨柳建化工廠的決策時,我們更多地想到了GDP,想到了政績。盡管我們的GDP和政績,說到底也是為了群眾,但是,群眾並沒有直接得到實惠。中央一再強調,實踐科學發展觀必須解決好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在建化工廠這件事上,我們的出發點沒有錯,錯就錯在我們沒有處理好人民群眾的利益問題。所以,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非常重要啊。盡管我們會上天天講科學發展觀,可是落實到行動上,很可能會跑偏。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在與人民群眾密切聯係的過程中,如果不善於汲取群眾的智慧和力量,執政能力就不可能得到曆練,執政水平就不可能得到提高,也無法經受住各種風浪的衝擊和考驗。這就是中央領導為什麽一再強調——我們黨的最大政治優勢是密切聯係群眾,黨執政後的最大危險是脫離群眾。”

孔孟章的話還沒有講完,有人進來報告,說仨柳鄉黨委和各村支部的人經過耐心勸說,已經把上訪群眾給勸走了。

孔孟章隨著塗澤北等人來到旁邊的陽台上眺望,果然見縣政府門口的群眾正在漸漸散去。

“誰家的孩子誰抱走”,這招起效了。孔孟章腦神經鬆緩了一下,又迅速緊了起來。真有這麽靈嗎?

常委會接著開。因為上訪群眾散去了,常委們心情都好了,話也都多了起來。這個時候不發發話,提些建設性的意見和建議,總顯得自己缺乏執政能力。特別是在嶺西省最紅的領導人選麵前,把自己的政治才能藏著掖著對自己沒什麽好處。

常委們的水平,似乎比副縣長要高出一截。他們理論聯係實際,從黨務聯係到政務,對仨柳化工廠的搬遷或村民的搬遷,提出了一係列的方案。盡管每個方案都不能說盡善盡美,也不乏合理之處。如果把大家的意見都集中起來,再反複修改論證,勉勉強強也能讓化工廠在郭西辦下去。

孔孟章為今天常委會的成果感到高興。他忍不住把每個常委一遍遍地觀察過去。上次爬靈岩山時,在座的多數都是隨從,但並沒有聽他們好好談過。今天一圈談下來,每個人的思路、口才、能力都看出了個端睨。

也別怪領導幹部用人武斷,聽憑一兩次匯報就下結論。這也難怪,屬下的領導幹部那麽多,他哪有時間一個個去深入接觸?再說,人的能力強弱,就像吃蘋果一樣,一口咬下去就知道好壞了,還用得著整個咬下或者至少得咬掉半個?用不著。他甚至想,如果哪天自己掌管了更大的權力,在座的常委們的職位問題,還真得好好調整調整。

在孔孟章點頭後,塗澤北興衝衝地宣布會議結束。

走出會議室,有人過來匯報,說仨柳群眾並沒有回仨柳。他們從郭西縣城撤退後,全都乘車前往市裏,現在正圍在霍家灣市政府門口,還口口聲聲地喊著要孔孟章下台的口號,場麵非常嚇人。

“怎麽辦?”塗澤北看著孔孟章,一副沒有主意的樣子。

“基礎工作先做起來。”孔孟章道。“老辦法不管有用沒用,還得先用起來。再把仨柳鄉的幹部重新組織起來,迅速趕往市政府。首先要求他們做好勸解工作,決不能讓群眾盲動,做出出格的事情。然後,想盡辦法,把他們勸回來。有事可以回到郭西來商量,決不能動不動就往市政府趕,把矛盾上交給市政府,這會給社會穩定帶來很壞的影響。弄不好,社會上的一些打砸搶分子會趁機搞破壞,一定要密切關注。”

塗澤北馬上吩咐下去,讓仨柳的幹部行動起來。

孔孟章也在塗澤北的辦公室裏撥通了郝束鹿的電話,雙方通報了上訪群眾的情況。孔孟章說:“郝書記,市裏那邊還得請您多拿主意,想辦法把群眾勸回去。我已經讓縣裏和鄉裏的幹部往市裏趕了,大家一起做工作,爭取盡快把群眾勸回來。我暫時還在郭西守著,繼續商討對策。這事要徹底解決,光靠勸還不行,還得有切實可行的辦法才行。”

市政府那邊的群眾情緒激烈,越鬧越凶。據市信訪局的同誌反映,有的群眾沒事找事,專找市裏的幹部吵鬧,特別是信訪局的幹部,個個都挨他們罵,心裏很不好受。

孔孟章和他的智囊團成員坐在一起開會,現在不僅要治本,更要緊的還是治標,是把市裏那些群眾勸回來。大家想的辦法,無非還是讓市縣有關部門的同誌一起做工作。特別是要把上百名群眾分成幾種人去做工作,采取分割圍殲的戰術,逐步把矛盾壓下去。

到了傍晚邊,市裏傳來消息,說上訪群眾被勸回來了。最起效果的一招,是信訪局的同誌讓仨柳鄉的幹部在郭西縣擺了十桌酒席,讓群眾趕快回去吃飯。回去的路費,全由縣裏掏。

說這招法好,好就好在見效快,老百姓鬧了一天,肚子裏早沒油水了,聽說縣裏有酒席吃,個個都要求趕緊回去;說這招法不好,不好在隻醫得了皮上的毛病,肚子裏骨子裏的病,根本就沒有變化。

孔孟章擔心的是這些人吃罷晚飯後,第二天還會繼續鬧事。

到了第二天,擔心變成了事實。要命的是,信訪部門不可能天天擺酒席請村民們吃酒席,隻好落實一些麵包和礦泉水,把他們勸回郭西。但路費還是由信訪部門支付。

結果,這些村民每天都在縣政府和市政府之間來回跑。反正縣裏既出路費,又出飯錢,幫助村裏節省了不少開支。

智囊團成員們商量出一個辦法。他們認為,村民們天天上訪鬧事,必然是鄉村兩級領導在背後支撐著,特別是村幹部,要不是許諾出工錢,誰有時間天天到城裏來耍?應對之策便是,由縣裏給鄉裏和村裏施壓,再鬧事就摘他們的烏紗帽。同時,由鄉裏代管的各村資金一律凍結,決不允許他們把款項用於上訪鬧事。

孔孟章覺得這招不錯,便讓塗澤北再次召集常委們開會,並請仨柳鄉黨委書記和鎮長列席。在會上,孔孟章親自宣布要對此事進行問責,“如果不把村民勸回去,鄉村兩級黨組織的領導全部免職!”

紀律宣布後,村民們果然都回到了仨柳,暫時安靜了一段時間。

孔孟章準備先回市裏商量一下。這時,梅月耳打來了電話,告訴他一件奇怪的事:她的同學小蓮前兩天到市政府辦事,正好遇到村民們圍堵市府大門。她就繞道而行,經過一片樹林時,有個人正在用手機給人打電話,笑嗬嗬地說:“村民們鬧得很凶啊,這回孔孟章有苦頭吃了!”他在電話裏親熱地叫對方“秋哥”。因為小蓮孩子入學的事托孔孟章幫過忙,一聽孔孟章三字,耳朵就緊了緊。那人在樹林裏悄悄地說話,根本就沒想到後麵會有人過來。小蓮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然後回頭一看,發現那人居然是天天在電視裏露麵的郝束鹿!

小蓮經梅月耳轉述的情況非常重要。看來,郝束鹿確實很樂於看到村民們鬧事,並且想借此除掉孔孟章這個政治對手。

對了,那個神秘的“秋哥”,他究竟是誰呢?

第二天上午,仨柳鄉副鄉長小盛向何柳科報告了一個更重要的情況。據他的人在各村摸到的消息,有人暗中策劃一個大動作:準備在今天晚上八點鍾統一行動,把停放在仨柳交通要道上的警車和有關部門的公車全部砸毀燒掉,以此抗議在仨柳建化工廠。

小盛判斷,到那個時候,可能事態會更嚴重。除了車被砸被燒外,人員之間可能也會發生衝突。弄不好,還會釀成命案。

“事態一升級,省裏,甚至中央都會派人來處理,那可是要問責的呀!”何柳科擔心道。

“是啊,所有的問責幾乎都是問政府的。拍板的是黨委,問責對象卻是政府。”孔孟章無奈地道:“隻要今天晚上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我就都成了問責的對象。最終的結果,無非就是你我都被免職,而縣市委書記卻安然無恙,最多給個黨內警告處分,不痛不癢。”

“我們卻成了犧牲品。”何柳科內心非常焦急。

“我們不僅僅是現有的黨政體製下形式主義的問責製的犧牲品”,孔孟章的話很有深意,“更重要的是,我們還將是黨政體製下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那我們怎麽辦?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犧牲嗎?”何柳科問。

“我都不怕,你怕什麽?”孔孟章道。“現在不急,到了下午,我們布置一下,讓公安機關增派便衣前往仨柳,但警車不增,反而要減少。另外,我再讓市裏派些便衣來,也趕往仨柳。”

“要請市裏派便衣來?”何柳科不解。

“你們郭西的便衣,未必可靠啊。”孔孟章歎道。“我在市公安局裏還是有自己人的。我要讓自己最可靠的人深入到第一線,在維持秩序的同時,保護我們自己的人。”

“其他還有什麽措施?”

“沒有了。”孔孟章道。“具體方案,下午我們再碰頭。對了,你給小盛打個電話,讓他密切注意動態。特別是他們行動的時間,如果提前,務必馬上報告。”

下午三點到六點之間,何柳科不斷接到小盛的電話,報告各村村民的細微動態。一些骨幹分子數次聚集在一起開會,準備分組行動,而且開出了不同的工錢標準。砸車的出價較高,但最高的是點火者。至於行動時間,並沒有出現變化。

孔孟章在五點鍾左右的時候,就通知何柳科,一起坐舊桑塔納前往仨柳。但是,在距仨柳還有三公裏的地方,他突然讓人停車,在一個小水庫旁坐了下來。

水庫很小,在壩沿上走了走,沒事幹。孔孟章就順手從旁邊撿過一根竹竿,塞進水裏,作釣魚狀。何柳科苦笑道:“等這事處理完了,我請孔市長到鄉下來釣魚。”

“不用你請,我現在就開始釣魚。”孔孟章說得還挺認真。

“你這是太公釣魚啊。”何柳科還是苦笑。“可是我急死了。你看,現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真不知道那邊……”

“別急,真的別急。”孔孟章道。“我們還真得學一學太公釣魚。太公為什麽要釣魚?他就是不想讓自己太著急,練練心態。”

何柳科也想找根竹竿來釣魚。找到了一根,可實在靜不下心來,往旁邊一扔,傻傻地站著,候著。

見孔孟章把目光投向湖麵,他也學著看湖麵。可看著看著,就看到了仨柳的鬧事群眾,看到了火光衝天的場麵,看到自己的烏紗帽被摘掉的場景。

歎氣聲一陣接一陣傳來。盡管很輕,孔孟章還是聽到了。

好不容易熬到六點半,何柳科的腦神經正在啪啪跳個響,孔孟章一甩漁竿,喊道:“走,去仨柳看看!”

在路上,孔孟章給市裏派來的便衣打電話:“注意動靜,對那些準備作案的嫌疑人,更要嚴密關注,隨時準備抓捕為首分子!”

接著,他又對何柳科道:“你也讓縣裏的同誌密切關注,看準為首分子,為下步辦案打基礎。但是,話要說含蓄一點,防止走漏風聲。”

到了現場,發現今天來的人特別多,看來,各村都來了不少人,確實是準備搞大行動了。還有,市裏縣裏都派了不少便衣警察,進一步助推了現場的陣勢。

在何柳科的陪同下,孔孟章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一處高地。

村民們都認識縣長何柳科,還有人指指點點,說前麵那位就是孔孟章。於是,所有人都知道孔孟章市長和何柳科縣長來到了現場。現場沸騰了。一些人經過組織,突然齊聲高喊:

“打倒何柳科!打倒孔孟章!”

“出賣仨柳利益的貪官,滾出仨柳!”

孔孟章看了看表,離七點還有十幾分鍾。現場已經開始動起來了,弄不好,有人會趁亂行動,提前舉事。於是,他從旁邊一位穿製服的警察手裏,拿過一隻喇叭。

這時,市裏和縣裏的便衣,都開始往孔孟章這邊過來。防止群眾向他這邊衝擊。

孔孟章對著喇叭喊道:“仨柳十八村的鄉親們,我是霍家灣市市長孔孟章,我來看望你們了!”

一些群眾還是在高呼,要孔孟章滾出去。顯然,旁邊有人在指揮著他們。

“鄉親們,我孔孟章是來向你們檢討的!在仨柳辦化工廠,確實會給這裏帶來環境汙染,我們市政府、縣政府作出的決定,確實不太慎重,沒有考慮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我代表市政府,向仨柳人民檢討,希望得到你們的諒解!”

下麵有群眾喊:“嘴上檢討有屁用啊?有誠意就取消這個項目,別在這裏辦化工廠!”

孔孟章看了看這個嗓門特響的群眾,繼續道:“對,光嘴上檢討是沒有用的,得看實際行動!下麵,我代表霍家灣市政府,向仨柳十八村的群眾宣布一件事:考慮到仨柳人民的切身感受,考慮到你們的生產生活會受到影響,我們市政府決定:在仨柳建化工廠的決定正式取消!從今往後,我們都不會在仨柳建化工廠,不會給你們的生活帶來汙染和危害,請你們放心!”

“不相信!我們不相信!”原先在亂喊的群眾中,還有人在喊。

但是,這股聲音很快就被“謝謝孔市長”“謝謝市政府”的巨大聲浪給淹沒了。現場群眾的掌聲和歡呼聲滾滾而來,像大海的濤聲,像山穀的風聲,像天際的雷聲,在愉快地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