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束鹿是秕糠捉不到的老鳥,梅月耳也不是田坎上種的黃豆由人擺布。
按理說,孔孟章走了以後,霍家灣市的黨政要務都由郝束鹿統領了。可是,梅月耳拿著郝束鹿的條子找到有關部門的領導後,他們表麵上恭恭敬敬,都說“考慮考慮”、“商量商量”,最後卻都沒有音信。而招標辦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說,不久以後就要公開招標,讓競標企業憑實力說話。
梅月耳越想越虧,一次次委曲求全地請郝束鹿幫忙,甚至連趕走孔孟章這樣的缺德事也無意當中協助他做了,可他還是不肯幫忙,哪有這種道理?
“為什麽要這樣?你說,為什麽要這樣?”坐在郝束鹿辦公室裏,梅月耳不再低三下四,而是理直氣壯,憤怒地譴責。
“別這麽說,千萬別這麽說。”郝束鹿麵色紅潤,氣色很好,心情更好。看上去,對梅月耳的態度也不願意壞。“不管怎麽說,你還是有功的,你是個功臣。”
“你指的是我幫你整孔孟章吧?”梅月耳一針見血地道。
郝束鹿的心被刺了一下,但他不覺得疼,反而繼續笑道:“不,別這麽說。孔孟章自己違犯了黨紀條規,受到一點處分也是應該的。要不是我幫他說了許多好話,可能處分會更重一些。現在,總算是平級調動,沒什麽大損失嘛。但是,組織上讓我轉告你,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積極主動地反映孔孟章的問題,使他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使他有了改正錯誤的決心和勇氣。”
“別戴高帽子,我戴著頭疼。”梅月耳覺得郝束鹿撒謊不打草稿,把殺死人說成是送人上天做神仙,她不想再犯糊塗了。“我不關心你們官場上那些齷齪事兒,我問你,蓮花區塊的事你為什麽到現在還沒幫我辦成?為什麽那些條子一點都不起作用?你究竟是在搞什麽鬼?”
“別急嘛,梅月耳!”郝束鹿耐心地勸道。“這不,前段時間大家都在忙著幫助孔孟章認識錯誤、改正錯誤嘛,現在好了,他的事基本告一段落了,我可以騰出手來,好好幫幫你了。”
“就是啊,以前你說政府的事歸孔孟章管,現在他走了,新市長還沒上任,黨政不都由你一個人抓嗎?”梅月耳說。“幹脆趁現在這個機會,幫我把這事兒辦成了吧。”
“好,這事我答應過你,一定幫你辦成。”郝束鹿語氣堅決,不容懷疑。“退一步說,就算是你支持組織上查處違紀黨員,是組織上對你的獎勵吧。”
這話聽上去讓人不舒服。梅月耳白了他一眼,道:“反正你給我個話,究竟什麽時候辦成?”
“一周時間吧。”郝束鹿想了想,道。“給我一周時間,我把有關部門都協調好,你就等著猛賺一筆吧。”
說到賺一筆,梅月耳也不會忘記郝束鹿的好處。
這次上門,她仍然是兩手準備,隨身帶來了一隻大提包,裏麵還是一隻黑色塑料袋。
她把裏麵的塑料袋掏了出來,遞給郝束鹿,道:“這是一點心意,孝敬您的。等事情辦成,我還來謝您。”
“行行行。”郝束鹿一點都不客氣,把袋子往辦公桌底下一塞,像個收禮老手。“既然我也拿了你的好處,就不可能不幫你,是不是?你就放心地回去吧,隨時等候我的好消息。”
梅月耳笑容滿麵地與郝束鹿告別。可是,在轉身的一瞬間,郝束鹿突然發現梅月耳收斂了笑容,目光裏射出幾星冷光。
這種目光確實太冷了。當郝束鹿坐回原位後,腦子裏還在想著她的冷。
都說紅顏禍水,不假。這個女人用她的子宮葬送了孔孟章常務副省長的大好前程,下一步,她會不會用她藏在陰暗處的另一隻子宮,也葬送他郝束鹿的前程?
當然,也有人批評說男人沒出息。自己身體和意誌不爭氣,就怪紅顏禍水,而且還把這個歪理通過史書和小說大寫特寫。婦代會期間,就差女權主義者上街遊行抗議了。
是啊,不爭氣的還是男人,是男人的欲望。
孔孟章的不爭氣,是他在性方麵的欲望。
郝束鹿不爭氣呢?是他在錢方麵的欲望?
想到錢,郝束鹿用腳踢了踢辦公桌底下,結果一踢就踢到好幾個東西。梅月耳的袋子在左邊,別的袋子在右邊。再一細看,發現廢紙簍裏裝了一個,最下麵那個抽屜裏藏了一個。
打開文件櫃,裏麵大大小小還有好幾個。其中有一個,好像還是梅月耳上次送來的。至於大抽屜裏的消費卡,他數都沒時間去數過。
這些天,真的是忙於對付孔孟章了。
這些個黑袋子,太黑,不及時處理,還真容易出事。
要不要處理?怎麽處理?是存進銀行?還是交給紀委?
存銀行好,家產不斷膨脹,比霍家灣市的GDP發展速度還要快好幾倍。可是,一旦事發,那就是禍害。
說起禍害,他馬上想到了靈岩寺抽簽的事,想到山羊胡子給他算的命。
“金錢,金錢就是你的尾巴!”山羊胡子的話還在耳邊回響。“金錢是殺死你的鋼刀,金錢是燒死你的烈火,金錢是毒死你的猛藥!為今之計,你惟一的出路,就是遠離這把鋼刀,遠離這團烈火,遠離這副猛藥!”
當初剛聽這話時,內心有些震動,可後麵站著一排屬下,沒作深入思考。
回來的路上,一路想著,越想越不是味兒。
現在再一細想,覺得這話像一陣天雷,簡直就把他擊翻了。
郝束鹿把身子和腦袋往後一仰,躺倒在沙發上。
金錢確實是禍害,可金錢也真是好東西啊。
人辛辛苦苦奮鬥一生,不就是我了金錢嗎?俗話說,“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這話乍聽上去像是黨員幹部的牢騷怪話,可細細品去,還真在理。假如發個調查表下去,說做官真的不能貪占、不能收錢,工資還比普通工人低一點,永遠發不了財,隻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那麽,捫著良心填表的人,會有幾個人選擇去做官呢?
沒有。哦,真的,幾乎不會有。
賺錢發財,是人生成功的標誌。做官隻不過是途徑的一種。
他郝束鹿奮鬥了半輩子,憑著聰明智慧積攢了大量錢財,現在要交給紀委,值得嗎?是不是在犯傻?
可到時候萬一出了事,這些錢越多,自己的罪就越重。再回想到自己曾經想退錢而沒有錢,那不是更傻?
山羊胡子看相算命如此之準,這次肯定也不會看錯。
梅月耳笑裏藏刀,各路政敵暗中埋伏,隨時可能偷襲自己。
隻要甩掉這些錢財,他們就無從下手。或者說,下手了也是白搭。至少,自己受不了重傷,更不可能斃命。
收錢是幸福的,退錢是痛苦的。
為了保命保前程,再苦再痛也得忍著。
這些錢,都得慢慢處理掉,不能留在身邊。
郝束鹿緩過神來,喝了口茶,拿起辦公室的電話,聯係上了市紀委書記,讓他帶人到辦公室來一趟。
“這些天,好些人都到我這裏來拉項目,拉工程,出手還不輕。”郝束鹿平時對紀檢工作並不重視,但覺得紀委是一把劍,有時也可以用一用。對紀委書記,通常他以安撫為主,並保持一種不即不離的關係。今天,他倒很想和紀委書記親近一把,話也說得暖暖地。“你在市委常委會上,經常提出一些反腐倡倡廉的建議,在理論中心學習組的專題學習會上,你也上過廉政教育課。不知道其他同誌有沒有認真聽,我可是句句都聽進去了,聽進心裏去了。你看,今天把你們找來,就是要你們幫助我把這些錢處理掉。”
郝束鹿原本想把這些黑色塑料袋全都交給紀委,後來一想,交太多了不好,於是,就選幾個平時不太容易還的交出。另外,梅月耳送來的那兩隻袋子,成了他上交的重點。
“這些都是誰送的?我們要不要記一筆?”紀委書記覺得這些錢一骨腦放在一起,不太好入賬。萬一出事,更解釋不清。他想到的,還是專業性的反腐問題。
“不用,你們不用記那麽清楚。”郝束鹿揮了揮手,指示道。“不過,每一筆錢可以分開來記。你們認真清點一下,每隻袋子裏裝的中多少錢,給編個號就行。萬一有一天出事了,我還能想起來的。其實我已經當麵推辭了,實在是推不掉,才找你們紀委幫忙的。要想廉潔,還真不容易啊。”
紀委一行人走了以後,郝束鹿又給有百福打了個電話,讓他盡快來一趟。
他清楚,這些年來給他送錢送得最多、出手最狠的,非有百福莫屬。這個老弟對他夠哥們,可也難保他永遠不出事,永遠不把收錢的人供出來。
“郝書記,一接到您的電話,我就馬上趕過來了。”有百福邊說邊擦著臉上的汗,看來剛才上樓梯是跑上來的。“大哥您想著我,肯定又有好事了。您可真是我的財神爺哪!”
“好事啊,當然是好事!”郝束鹿接過有百福的煙,就著他的打火煙點著,慨然歎道。“這次當然也是好事,我要給你一大筆錢。”
“您哪次不是給我錢呢!”有百福笑道,一副奸滑相。“您隻要給我一個工程,我就發一筆財。這些年,我就是靠著您的關照,發了一次又一次,大哥,我可沒忘了您的好啊。這不,今天又給您提了點過來,您家裏不也要開支嗎?”
說完,有百福拍了拍身邊的大皮包,得意地笑了。
“不,今天你別給我了,我給你。”郝束鹿怕有百福聽不懂,就接著說道。“我作為市委書記,受黨的教育多年,怎麽能拿你們這些包工頭的錢呢?以前我家裏老辦事情,一會兒這個兄弟買房,一會兒那個姐妹的小孩結婚,老需要花錢。這不,我總問你借錢,這些年,借得也不少了。可我一直都沒還你。你不會覺得我是個借錢不還的人吧?”
“什麽?還錢?”有百福愣了一會兒,傻笑道:“大哥,我沒聽錯吧?您什麽時候問我借過錢啦?以前給您的錢,可全是真心實意孝敬您的,我可從來沒想到要您還給我啊?”
“我說你記性怎麽這麽差呢?”郝束鹿臉上盡是怒色,一副翻臉不認人的樣子。“我不每次都說是借的嗎?每次都說要還給你的嗎?”
“不,我真的記不起來了。”有百福回答得也很認真。“我有百福可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送出去的錢,從來不要人家還。而且,您也沒跟我借過錢。”
“怦!”郝束鹿犯地拍了一下桌子,咬著牙罵道:“太不像話了!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麽嗎?你說我從來沒問你借過錢,那麽,以前都是在受賄了?如果你到檢察院或紀委這麽一說,我不全完了?我不成了個大貪官了?官位不保不說,還得坐進牢房裏去呢。”
“我堅決不說,檢察院的人就是要砍我腦袋,我也不說!”有百福表態道。
“我說你怎麽就那麽蠢呢?你究竟要我怎麽說你才明白呢?”郝束鹿皺了皺左眉,像是還要繼續罵人,甚至想吃人。
有百福似乎明白了什麽,便輕聲問道:“大哥,您說吧,您要我怎麽說,我就怎麽說。”
“不是我要你怎麽說就怎麽說,而是事實上是怎麽回事,就是怎麽回事!”郝束鹿一字一句地念道。“我再說一次,以前的那些錢,都是我問你借的,我是要還你的,這就是事實。不論你到哪裏,你都得實事求是說話。我不需要你撒謊,隻要你實事求是就行。”
“好,我明白了。”有百福答道。其實他還是不太明白。“反正以前給您的錢,都是借給您的。您什麽時候有就什麽時候還,要是沒有,那就……”
“後麵這句屁話別說!”郝束鹿馬上打斷他的話。然後,從身邊拿出兩隻袋子來,扔給有百福。“這裏麵的兩袋錢,就是你最近給我的。現在我家裏沒辦什麽事,一時也用不著這些錢,還是先還你吧。什麽時候缺錢了,我再問你借。”
“這、這、這……”有百福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大哥,我究竟什麽時候得罪您啦?究竟什麽時候說錯話啦?我可從來沒說過您的壞話啊!天地良心啊!”
“你也別想多了,百福。”郝束鹿見他實在是心急了,也好好地勸他道。“不是我對你不信任,我以前信任你,今後還信任你,以後有什麽工程,我還繼續幫你去說,行不?”
“行,我知道大哥對我好。”有百福苦笑道。
“但是,這些錢一定要還給你,該還的都得還。”郝束鹿道。“當然,這隻是其中的兩筆。我記得,以前你給過,不,借給我好幾筆,我心裏都記著呢。但是銀行裏不許拿太多現金,所以,以後我會一次次還給你的。爭取在最近一段時間,全都還給你。”
“不用啊,真不用這樣。”有百福覺得郝束鹿的行為太難捉摸。
“其實我還是記著你的好。不管怎麽說,借了這麽多錢,利息算是我賺了。”郝束鹿突然笑道。“這些錢的利息,我就不還了,行不?”
“行,不用還。”有百福道。“本來就不用還嘛。”
左手提著大皮包,右手提著兩隻黑塑料袋。走出市委大樓,有百福覺得自己怪怪的。
是啊,今天的事兒也真是太怪了。堂堂的市委書記郝束鹿,收人錢財從來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客氣都不客氣一句的,今天居然開始還錢了,而且還客氣地說“利息不還”,唉,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走出大門,他突然想:莫非,郝束鹿聞到什麽氣味了?什麽人就要出事了?
北京的氣候變化無常。政治上的氣候也讓人難以捉摸,這種氛圍延伸到京華新報內部,讓報社領導層始終處於一種高壓狀態下。
裴副社長兼任開發公司一把手後,在報社內部的政敵不時向他發起進攻,更希望看到他不懂經營而落下的笑話。
前段時間,他從霍家灣回到北京後,在社務會議上專題匯報了蓮花區塊開發的事,甚至還談了這個項目開發成功後,將在霍家灣其他區塊、甚至全國各大城市加大開發力度的遠景藍圖。
可是,回京後有日子了,那邊的開發項目仍然沒有音訊。消息靈通人士在背後咬耳朵,傳遞他的壞消息,說項目要黃了,搞不下去了。還有人說,搞不下去沒關係,重要的是新成立的公司砸下一筆巨款,現在全泡湯了。
“裴總裴總,做賠本買賣的老總。”
這話起先是善意地說笑,現在卻成了報社熱傳的內部新聞。有人說,簡直可以把這條消息發到《京華新報》國內新聞版的頭條上去了。
裴總聽說後非常生氣,覺得一個搞新聞事業的單位,居然也染上官場鬥爭的惡習,不惜亂潑汙水,實在是可惡。他一再向社長匯報自己的工作思路和決心,社長對他深表同情。
有天早上,他在辦公室裏翻閱一份文化類報紙,上麵有條消息說幾位作家在嶺西省搞活動,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孔孟章前往看望並熱情講話,這才知道,孔孟章已經調離霍家灣了!
他馬上給仲位伯打電話,仲位伯消息閉塞,居然還不曾聽說過。後來他跑到市政府大樓去問了一些朋友,才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郝孔相鬥,孔受到了黨紀處分,不太光彩,加上調離時間不長,外麵許多人都還不知道。
裴總再也坐不住了。當初仲位伯一再要求他在嶺西設立分公司,並抬出梅月耳與孔孟章的過硬關係,要求先拿下蓮花區塊開發項目。現在,數百萬的中介費到梅月耳的賬上已經好久了,她不但一直沒有辦成事,現在她所依賴的孔孟章居然調走了,而且去了嶺西最沒權力的部門,今後還能仰仗梅月耳幹什麽?“你在嶺西經營這麽多年,消息如此不靈,還當什麽記者站站長,簡直是笑話!” 裴總趕到霍家灣後,就把仲位伯罵了個狗血噴頭。“我看,你既然不適合當記者站站長,更不適合當分公司經理。現在你看看,你提出的宏偉計劃,還有沒有一點成功的影子?別的不說,我們支付出去的中介擔保費呢?不會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吧?”
仲位伯馬上給梅月耳打電話,雙方約好,還是在市委門口的咖啡屋見麵。
作為開發項目的遠期合夥人和項目中介的見證人,馬蘭也被仲位伯一起約來見麵。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這個項目會這麽難搞。”梅月耳看上去筋疲力盡,麵容憔悴。“不過你們放心,再難搞,也一定把它搞成,隻不過時間久一點而已。”
“現在孔孟章已經調離霍家灣,你知道嗎?”裴總嚴肅地問。
“知道,我當然知道。”梅月耳目光迷離,不願正視他們。
“既然孔孟章不在霍家灣了,你以後還能依靠誰呢?”裴總繼續追問,語氣生硬。“我們當初之所以找你做中介,可就是看中了你和孔孟章之間的關係呀。”
“這我當然清楚。”梅月耳喝了口咖啡,腦子不停地想著什麽。
“梅老板,你倒是給我們說說看,接下去怎麽辦呀?”仲位伯苦著臉,像是在求梅月耳。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簡直就是個書呆子。眼看著梅月耳操縱的事沒希望了,可還得死馬當作活馬醫,最後再試一試。
“是啊,梅老板,不管事情辦得成辦不成,我們做人要講信用,講原則。”長年在商海中浸泡的馬蘭,根據自已多年積累的人生經驗,開始給梅月耳上課。“即便辦不成,也沒關係,可你得實話實說,及時跟我們聯係,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們呀。”
“啊呀,我不一直都在替你們辦事,一直都在跑嘛。”梅月耳焦急地道。“不是我不願意把真相告訴你們,而是真相隨時都在變。不變的就是我,我還在跑,蓮花區塊的事,很快就會有眉目,手續就會辦下來了。”
“你辦了這麽久都沒辦下來。現在,孔孟章走了,你卻說很快要辦下來了,這可能嗎?”裴總環顧身旁幾位,冷笑道。
仲位伯和馬蘭的目光裏透出憐憫,也恨她的無能和不爭。
“市長走了,可我能替你們找到市委書記。”梅月耳用一種不容懷疑的語氣說。“不瞞你們說,為了這事兒,我找過郝束鹿好多次了,他說他會幫我辦成這事的。”
“郝束鹿幫助你?”大家異口同聲地問,一個個都是驚訝的表情。
“可我記得,郝束鹿和孔孟章一直鬧不和。”裴總久居京城,可因為設立分公司的事,對霍家灣也作過深入了解。“既然你是孔孟章的人,孔孟章自己都不願幫你,郝束鹿怎麽可能幫你呢?”
“可這是真的,他就是願意幫我。”梅月耳堅定地道。“我和郝束鹿的關係,也非常鐵。”
梅月耳話一出口,眾人皆驚。她和孔孟章之好,無非是床第之好;現在她說和郝束鹿也好,難道和他也有一腿?霍家灣市最有權力的兩個男人,互不相容的一狼一虎,難道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不會吧?”裴總搖了搖頭。
梅月耳從手提包裏拿出幾張字紙,交給他們,說:“你們看,這些就是郝束鹿開給有關部門的紙條,都是為了幫我辦成這事。”
這些紙條下麵的落款,確實有郝束鹿的名字。可是真是假,就難說了。
“既然他出麵說了,為什麽還辦不下來呢?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啦。”裴總說。
“你們不要不相信,也不要一直逼問我。”梅月耳真誠地道。“我這人最講信用了。既然和你們簽了中介協議,就肯定會替你們把事情辦成。即便辦不成,也不會讓你們有任何經濟損失的。”
“那就好,我們就再等一等,可是。”裴總說到一半,又焦急起來。“我們也不能等太久啊,公司運營有一段了,現在一個項目都沒動起來,我們也沒法向上司交代啊。”
“是啊,大概還要等多久?”仲位伯也關係自己的前程,跟著問道。
“不會很久吧。”梅月耳的話隨口飄出,在空中浮**著。“這樣吧,你們這麽急,我也不能再和他拖下去。我呆會兒就去一趟郝束鹿辦公室,再催催他。”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馬蘭提議道。
其實,馬蘭根本就不想去找郝束鹿。因為多年前他們間就有過節,她最不想見的人就是郝束鹿。可是,為了試探梅月耳,她故意這麽一說。
“好吧,你們要去都成。”梅月耳看了看裴總和仲位伯,說。“我可以向他介紹一下你們的情況,記得他曾說過,你們外地企業進霍家灣,這應該得到鼓勵和支持。”
裴總繼續坐在咖啡屋裏品嚐咖啡,仲位伯和馬蘭陪梅月耳去找郝束鹿。
到了市委辦公樓下,馬蘭突然對梅月耳說:“要不,你一個人上去得了,我們在下麵等你吧。”
“那也行,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談。”梅月耳說。
仲位伯和馬蘭在樓下等了好外,還是不見梅月耳下來。兩人漸漸失去了耐心,就一起去找梅月耳,想悄悄看一下,梅月耳真的是在找郝束鹿,還是在別的地方拖時間。
兩人摸到郝束鹿辦公室附近,果然看到梅月耳坐在一間門開著的屋子裏等候,一個年輕人正提著開水壺,給梅月耳續水。
那個年輕人抬頭往這邊一看,馬蘭就扯了扯仲位伯的衣角,拉他走了。
兩人重新回到樓下等,大約又等了半小時,才見梅月耳有氣無力地下來。
“唉,他說會議馬上就結束的,讓我在辦公室等,可是我等了這麽久,他又說還有別的事,讓我別等了。”梅月耳失望地道。
“那怎麽辦?我們這事兒可拖不起呀。”仲位伯憂傷地道。
“你們放心,我想好了,以後我每天都來一趟,非讓他幫我把這事兒辦成不可。”梅月耳的工作計劃充滿著韌勁,讓人無話可說。
郝束鹿還真是在外麵開了不少重要會議。中途一有空檔,就忙著往金陽跑,希望省委和省委組織部領導關心支持霍家灣的工作。表麵上,他是請求省委盡快幫霍家灣的市長職位補上,更重要的,則是希望領導關心關心他個人,將孔孟章原本要填而最終未能填上的常務副省長一職,改由他來填補。
因為郝束鹿做過市長,也做了多年市委書記,對黨政工作都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各方麵的評價也還不錯。加上他早已是中管後備幹部,上麵對他也較為器重。據省委組織部的同誌透露,省委主要領導已經有個初步意見,將向中組部推薦郝束鹿做常務副省長。
至於洪息烽的案子,也有各種各樣的消息傳來。有人說,洪的職務已經免去,現任常務副省長頂上省委副書記一職已成定局;也有人說,洪息烽的問題並沒有那麽嚴重,可能暫時還能保住位置。但是,中組部考察了那麽久,精力也不會白費。常務副省長仍然要提拔,最大的可能是去國家某個次要的部門擔任一把手。不管怎麽說,他的這個位置,都會空出來,需要下麵的人頂上。
忙了幾天,一回到辦公室,秘書就進來報告,說:“孔孟章以前的那個相好,梅月耳天天都來找您。現在,她就坐在旁邊的接待室裏。”
“啊呀,我不是交代過你了嗎?以後這個女人來找我,你就一律說我出去開會了,而且當天不會回來,讓她死了這條心,省得老來煩我。”郝束鹿生氣道。
本來,他對梅月耳還有些顧忌,畢竟,曾經收了她的錢,多少還得給她一點麵子。可是,現在錢都交紀委了,她要害他已不可能。俗話說,無官一身輕。可郝束鹿破天荒地覺得,現在他是不收人錢財一身輕。隻要沒拿過人錢財,他就可以堅持原則,公事公辦。特別是對孔孟章以前的女人,要不是曾經是個可以利用的人,他早就避得遠遠的,一次都不會和這種人見麵。
“可是他說你答應過她的,說一定要給她辦的。”秘書為難地說。“而且,她很難纏呀,……”
“什麽難纏不難纏?她說的蓮花區塊的事,那麽多企業想參與競爭,我怎麽能對她網開一麵?肯定要公開招標的嘛。”郝束鹿把脖子一歪,覺得頸椎有些硬。
“這個項目也真怪,競爭那麽激烈,偏要一天天拖著,招標公告還沒有發出來。”秘書也發表自己的意見,他希望郝束鹿能夠管一管。
“這事我清楚,等這段時間忙完了,就來整這件事,一定要公開招標。”郝束鹿態度很堅決。然後,朝秘書擺了擺手,道:“趕快讓她走,趁早把她給打發,讓她永遠別來煩我!”
“我真不太好意思,每天見她來找您,都讓她坐在那兒等著,真是辛苦她了。”秘書替梅月耳說情,看來,也收進了一點好處。“還有,她背後好像有大公司在操作,她隻是個牽線人。前幾天,我看到馬蘭和仲位伯也來了。很可能,這兩位才是真正的開發商。”
“誰?馬蘭?仲位伯?”郝束鹿把腦袋一歪,陷入痛苦的思考。“這倆名兒怎麽這麽耳熟?”
“您當然聽說過。”秘書笑道。“馬蘭就是霍家灣市馬蘭建設公司的老板,她以前在市裏搞過好多項目,最近幾年聽說在外地搞開發。也不知道為什麽,蓮花區塊的事兒,居然把她給吸引了過來。”
“哦,是這個馬蘭,難怪聽上去有些刺耳。”郝束鹿把左眉皺了兩皺,臉孔陰了下來。“還有那個仲位伯呢?他是什麽來頭?”
“他是《京華新報》駐嶺西記者站的站長,現在據說是新報開發總公司嶺西分公司的經理。”秘書已經對仲位伯作了些了解。
“是的,這人我也聽說過。”郝束鹿一邊思索,一邊念叨。
見秘書正要走出去趕走梅月耳,郝束鹿忽然朝他招了招手,道:“慢著。你把她喊進來,讓她進來坐坐。我看她這事兒吧,還得再幫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