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狩四年的春風自東向西,吹過了護城河,掠過了長安城裏堆疊的屋舍,一路向西。
興慶宮裏的李世民徹夜未眠。
甘露殿裏的李白魚小口吃著銀耳羹,屁股下麵墊著東倉的卷宗。
回到府邸的胡惟庸早早了躺在了**,覺得黑暗中都是危險的味道。
傅家的父子二人在書房裏手談,傅慎落子的速度變得很慢。
遠在西漠的蠻王,生生捏死了自己最寵愛的陪寢。
巫山深處的曲失瓶趴在陸吾的背上似睡似醒。
袁不恕站在洞口,看著那把長刀回到了小石峽。
朱由校還在山林間趕路,受了傷的李白躺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荒島石洞裏,因為沒有酒而異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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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的調動不一定就是打仗的確切信號。
更多的時候,是在表明一種態度。
薩滿在唐國境內遇刺身亡,朝廷派人追查凶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對於蠻王在信中的質問,李世民的解釋很簡單---在麵積廣闊的廣掖郡找幾個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隻有用人數上的優勢,來彌補地域麵積帶來的不便。
信的末尾還順便把責任隱晦的推到了舊朝欲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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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王知道這是不是唐軍調動的真正原因,但在道理上他卻無法反駁。
兩族對立千年,這次的合作,也隻是因為他非常需要強大的獸魂來增加實力,至於增加實力之後想要做什麽,傻子都清楚。
唐人看不上西漠惡劣的環境,蠻族渴望中原的水草豐美。
這本就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蠻族的體質確實強過中原人很多,馴養異獸的咒術更是獨一份,嚴酷的環境也造就了他們凶殘的本性。
但那又如何,體質不如蠻人,那就用數量來堆,十換一的打法,蠻人也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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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唐國立旗不過十多年,正值兵強馬壯。
再加上當年打完昊魁城之後,李世民還順便進了趟西漠。
並沒有挺進太多,卻也是屠了十多個聚居地,逮了自己的小兒子帶回長安。
蠻族傷了元氣,用了好幾年也才堪堪恢複了些,這幾年就連打草穀都變得少了。
此番所謂的合作,變成了竹籃打水,還填進去了個大薩滿。
發現自己被擺了一道的蠻王,隻能用暫停向唐國派遣薩滿來表明自己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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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最了解太上皇的近臣,胡惟庸知道李世民其實是個高瞻遠矚的人。
隻是長生的事情,讓這個曾經的千古一帝變得越來越急功近利。
特別是見到白起的遺體之後,唐國太上皇的養氣功夫算是白練了。
胡惟庸原本想著把這件事情拖上一段時間,往蠻族那邊送些換下來的退役兵器,再加些糧食作為補償,也就過了。
哪裏想到今天剛進了興慶宮,卻被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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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還能怎麽辦?人手都派出去了,撿塊石頭隨便往街上一扔,難說都能砸到個探子。
再說了,誰讓那個囂張跋扈的薩滿自己拒絕了護衛隊。
胡惟庸麵上唯唯諾諾,心中卻是嗤笑,千古一帝竟然也有無能狂怒的時候。
浮丘的那些漏網之魚可比你強多了,四兩撥千斤玩得那叫一個溜,幾刀就砍出了亂局。
如今連帶著自己也跟著擔驚受怕,恨不得睡覺的時候都被護衛圍在中間。
胡惟庸低眉順眼的聽著李世民的訓話,心裏卻是在琢磨著,是不是應該跟傅慎走得再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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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皇城裏的氣氛不同,換了一身長衫的蘇遠早早的出了宅子,跟著宋無忌逛街。
自從長留城改了名字,城裏的很多地方也在接下來的幾年裏陸陸續續的換了名。
朱雀大街上多了漢白玉的石柱、曲江池上種了荷花,如果這個世界有和尚的話,縉雲祠估計也會被改成大慈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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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嫩芽已經冒出了枝頭,地上的樹蔭還沒漲到夏天的大小。
水裏有些去年留下的荷花枯杆,讓整個曲江池看起來很是蕭瑟。
石子路彎彎曲曲,一直通向不遠處的小水榭。
師徒二人似遊人一般踱步走了進去,過了一個彎,灌木後麵突然閃出來一個人影。
擋路之人一身黑色勁裝,掛著笑,語氣卻是不用質疑:“亭中已經有人了,還請二位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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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無忌故作驚惶的往後退了兩步,像是被突兀出現的人嚇到了一樣,瞪著眼睛打量了一番眼前人。
待到視線移到對方腰間挎著的刀時,神色更是變得誠惶誠恐,連忙點頭。
一邊後退一邊低聲下氣道:“小老兒不知亭中有貴人,這位大人見諒見諒,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蘇遠趕忙伸手扶住宋無忌,低著頭賠笑後退,不一會兒就退出了石子路。
像見到了貓的耗子,快步離去。
勁裝男子麵無表情的看著二人離去,視線一直跟到對方消失在路的盡頭,那個年少的小郎還差點摔了個跟頭...
捏了捏刀柄,嗤笑一聲,回到了亭前。
諦聽閣獨有的山紋,放到別的小地方不一定會有平民認出來。
可長安城裏,都不用放話,就能止小兒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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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蘭辭轉頭,朝著勁裝男子投來詢問的目光。
勁裝男子抱拳,恭敬道:“回大人,是一對遊湖的父子,屬下已經把人勸走了。”
傅蘭辭收回目光,執黑隨意的落下一子。
傅慎輕咳了一聲:“心中亂,落子必然無方,如何能勝?”
傅蘭辭看著對坐的父親,心中沒來由生出煩悶,心道就算贏了又如何。
口中卻回道:“父親說的是。”
傅慎丟子入罐的瞬間,將棋盤上的黑白掃亂。
棋子劈裏啪啦掉了一地,那些盤上的大龍、下扳、雙吃、劫眼...全都不見了蹤影。
勁裝護衛低著頭,十分識趣的退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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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慎起身,看著兒子的眼中露出失望,轉頭看向蕭索池麵的瞬間,又化作無盡的恚意。
“出有車,食有肉...不點頭便無人敢來打擾,這一切是為何?如果你我如先前那對父子一般,隻是平民,今日又會如何?”
傅蘭辭起身,低頭應道:“孩兒近日在公文上耗了不少精力,心中煩悶..”
傅慎冷哼一聲:“煩悶?沒有了力量,你連煩悶的資格都會失去!”
傅蘭辭抬頭,微笑的看著父親。
骨子的裏固執終於化作了字句,頭一次說出了心中的話:“您的不安和不甘,來源於過去的記憶..無可厚非,孩兒卻不想繼承。
在您眼中的閑散不爭,是孩兒看世間的角度....
您肯定會覺得孩兒幼稚,享受著您帶來的一切好處,卻是賤皮一般反感它們,視如枷鎖..長生....孩兒不想要!”
傅慎擺手打斷了兒子的話,麵無表情的說道:“你向往光明,向往閑雲野鶴...
但不要忘了,人和樹是一樣的,越是想要光明,樹根就越是要伸進漆黑的泥土裏!”
傅慎坐回石桌前,臉上出現了一絲疲憊,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如果拿不到下半卷,為父就沒幾年好活了..我一死,你現在的實力連自保都難...誰不想過安穩的日子,可命裏的東西,身邊的虎狼..又能躲到哪去?”
“閑雲野鶴...世上真有這種日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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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默契的蘇遠和宋無忌離開曲江池後,先是去集市采買了一番,才雇了輛馬車回到了長壽坊的宅子。
蘇遠在廚房中煲湯,宋無忌杵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著。
宋無忌得意的說道:“幸虧當年離開麓嶽山的時候留了個心眼,嘿嘿!”
蘇遠拿著鐵棍往灶眼裏捅了捅:“傅蘭辭長得跟他爹一點兒都不像。”
宋無忌抬手扇了扇水汽,說道:“茅坑邊上撒種子,照樣能開花。”
蘇遠揭開鍋蓋,舀起一些湯水,嚐了嚐鹹淡:“...嘴比藥毒。說實話我對他們提不起什麽恨意。”
宋無忌聳聳肩道:“先認個臉嘛,人家可是差點就當上親王了,結果被咱們這麽一攪合。”
蘇遠不耐煩的咳了一聲:“認完臉了,然後呢?”
宋無忌認真道:“提不起恨意也要殺!必須殺!要是傅家的父子死了,你說李世民會是個什麽反應?胡惟庸又會是個什麽反應?”
蘇遠想了想:“他會做出更瘋狂的舉動。”
宋無忌點頭道:“欲使其亡先讓其狂,這可是你跟我說的...”
“怎麽殺?今天那個護衛都是個七階,天曉得暗處還有多少,難道咱們師徒二人提著刀子一路砍過去?”
蘇遠不耐煩的說道:“我咋知道,要不直接挖地道炸興慶宮得了!”
宋無忌自己動手承了一碗湯,吹著熱氣說道:“要不明天先去趟墨池吧,我跟墨子是老熟人,你隨便背幾首詩,我讓他安排你當個外門弟子,咱們瞅著開山講義的機會殺了胡惟庸先。”
蘇遠莫名驚詫:“哪有您這樣坑人的,咱們打完就跑,人家書院被牽連了怎麽辦?”
宋無忌伸出舌頭試了試湯的溫度:“你是不了解奪錦才那個老貨,想打架都想瘋了!再說又沒有讓你在書院裏麵動手..”
蘇遠扶著額頭:“...就沒一個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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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師徒二人就出了長安城,駕著馬車去往二百裏以外的鵲山。
去往墨池的路很好走,還沒到傍晚,蘇遠已經看見了山門入口處的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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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留在了山門外麵,蘇遠取出籠箱,背在背上,跟著宋無忌走進了山峽中的石道。
兜兜轉轉又走了近半個時辰才到地方。
蘇遠張著嘴,眼前的景象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一度懷疑便宜師傅走錯了路。
書院不都是高牆圍院,校舍錯落有致,大樹成蔭,書聲琅琅的麽?
眼前這一片山中小村是個什麽意思?
除了山峽間正中最平坦的地方,有一間看起來還過得去的大屋子之外,上百間茅廁般大小的屋子密集的分布在兩側的山坡上。
此時天色將暮,一陣山風吹進山峽,讓入口的溪潭看起來更加幽深。
要不是有學子模樣的人在其間走動,整個地方看起來就跟亂葬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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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無忌不理會徒弟古怪的神色,歪了歪頭,示意蘇遠跟上。
蘇遠抓了抓頭:“這就是墨池書院?您確定?”
宋無忌頭也不回的說道:“墨池一直都不在意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蘇遠跟著宋無忌,小心的避開了一群遊完水準備回窩的鴨子:“...整件事情變得越來越荒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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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打瞌睡的書聖毫無形象的睡在地板上鋪著的草墊上,周圍有好幾隻花色不同的貓。
最肥的那隻橘色大貓直接卷臥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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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口守著老師的張采真認出了宋無忌,畢竟這個老頭前段時間剛來過。
朝著來人行了個抱拳禮:“木老且稍等一下,我去叫醒老師。”
宋無忌搖了搖頭,溫言說道:“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說話間就大喇喇的走進了屋子。
蘇遠朝著張采真露出了個抱歉的表情,覺得很是尷尬。
宋無忌進屋後瞧都沒瞧正在打呼嚕的墨子,像在自己家一樣,徑直走到屋子最裏麵的屏風後麵,抱了一壇酒走了出來。
金馬大刀的坐在案幾前,招手示意蘇遠也過來。
蘇遠尷尬得差點摳出了三室一廳。
就像現在寫的書沒人看的作者一樣,感覺自己仿佛進入了一個荒誕不羈的夢裏。
門外站著的張采真裝作沒看見。
畢竟就算在計劃中他以後的戲份有很多,但現在也隻能像個路人甲一樣,上前放下門上的竹簾,然後默默的退到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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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無忌自顧自的喝了幾口墨子的私藏黃酒。
覺得身子暖和了一些後,斜睨著睡在貓堆裏的墨子,拿起案幾上的青鸞尾羽,伸到了對方的鼻子上,就像在逗貓一樣。
蘇遠麵無表情的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腹誹道:“算了,本就是個不正經的世界,放飛吧作者君!”
書聖的鼻子被羽毛弄得癢癢,忍不住打了噴嚏,噴飛了胸口窩著的大橘貓。
杵著手立了起來,揉了揉眼睛,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