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藍鬼

一股陰風從打開的墓門一竄而入。墓門又緩緩關上了。

薑瑜格驚異地站了起來,四處張望,卻沒有什麽異常。她突然想起,現在是晚上,是在南山公墓裏,而且,他們如今是在一座墳墓當中,墳墓四周,漫山遍野,全是墳墓,墳墓裏,全是魂靈。

薑瑜格渾身寒毛直立,感覺有一股冰冷的風繞著自己的身體從下往上,如一隻溫柔的冰冷的女人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所到之處,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她急忙坐到周誌高旁邊,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男人身上特有的氣息如太陽的能量穿透她的身體,一絲絲的溫暖漸漸溶入她冰冷的身體之中。

周誌高其實也和薑瑜格有一樣的想法,一樣的感受,這股進來的陰風絕對不是空穴來風。但他是男人,他再害怕,也是男人。

周誌高笑道:“歡迎串門。”

薑瑜格緊緊地捉著周誌高的手,小聲說道:“你說什麽?”

周誌高又笑道:“人有人路,仙有仙道,鬼有鬼徑,三綱五常,天地倫理,各司各職,天靈靈地靈靈,冤魂上天庭,厲鬼下地府,今日來拜訪,請明示來由。”周誌高曾經見過一個道公來到自己家裏,為父親的病驅魔去鬼,當時那個道公對著天空就說了這一段話,他覺得好玩,便順便記了下來。他料定那個進來的“它”能聽到,因此後麵便加了一句“今日來拜訪,請明示來由”。

薑瑜格奇怪地盯著周誌高,看到他竟然如同入了魔,輕輕拉住他的手,小聲說道:“你怎麽了?”

突然,燈光一滅,又一亮,又一滅,燈泡上的燈絲突然熾熱如火,呯一聲,燈泡竟然爆炸開來。墓穴裏一片黑暗。

薑瑜格尖叫一聲,緊緊地抱著周誌高。

周誌高突然覺得後背壓上來一堆肉乎乎的東西,心跳頓時加快起來,在漆黑中腦海竟閃過一個念頭,但又快速地滅掉了。

周誌高知道必然是有些鬼怪進來了,自己心中也是十分害怕,但一想到身後抱著自己的女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膽氣,輕輕說道:“別怕,別怕,它不是來找你的,我感覺,它是一個女鬼。”

漆黑中,突然在四角閃爍起一點點藍色的火花,火花如點點燭光,四點變八點,八點變十六點、、、不一會,整個墓穴全是點點藍光懸浮於空中。

周誌高感到薑瑜格的恐懼已經到達頂點,感覺她從頭到腳都在打抖,牙齒不停地發出“嗑嗑嗑”的音階。

周誌高反而覺得這種鬼火實在是非常漂亮,它們整齊地排列,自由地彎曲,如同化學元素的排列組合。周誌高覺得自己現在是生死未卜,哪怕現在死過去,也不過如此而已,因此漸漸地感到坦然,反而覺得能以活生生的生命看到如此鬼怪的東西,世上又有幾人能有如此奇遇?而且他確信這個“鬼怪”肯定不會害他,否則一進來,便已經對他們下手了。這般一想,更無懼怕,隻當在看煙火表演了。

“別怕,它不是來害我們的,它是來犒賞我們的,你看它的表演舉世無雙,當世之活人,隻有我們兩人是最幸運的。”周誌高的臉緊貼著薑瑜格的臉,他說話時,還能聞到她奇特的芳香。

“它、、、它、、、它是什麽?”薑瑜格抱得更緊了。

周誌高輕輕說道:“鬼。”

薑瑜格大叫起來。雖然她也反反複複地告訴自己,也許遇到“鬼”了,但她希望不是,更希望周誌高用確定的語氣告訴她,這真是一個夢幻般的表演而已。當周誌高用如此輕鬆,如此鎮定自若

,如此明確的語氣說出那個字,薑瑜格還是無法鎮定下來。

“哼哼哼,周誌高,你果然有些不一樣,難道,你真不怕鬼嗎?”突然那些鬼火迅速地重新組合,在一陣眼花繚亂中,響起一個尖細的怪異的聲音。

“她、、她怎麽會認得你?”薑瑜格如同墜入冰湖中,長這麽大不但沒見過鬼,就連鬼故事,鬼小說,鬼電影,她都不敢看,對於這些神神秘秘的東西,她都是避而遠之。沒想到越是害怕就越是見“鬼”,不僅見了,還聽到了“鬼”聲,她喘著粗氣,呼吸越來越困難。

周誌高聽到這個聲音,如同五雷轟頂,震驚,驚訝,恐懼排山倒海一般湧向他的心裏。

那些鬼火終於組合成一個閃亮的藍色的人形,大小形狀與人無異,隻是僅僅隻是一個人形,“人”的構成依然是那些鬼火。但周誌高已經尖叫起來:

“吳媽媽?!”

周誌高今天上午還去殯儀館參加她的葬禮,今天下午才把她安葬,她怎麽還不去投胎轉世,反而出現在這裏?

“鬆開他!”吳晴莨突然冷冷說道,它的“手”一指周誌高身後的薑瑜格。

薑瑜格嚇得急忙鬆開周誌高,又不敢離他太遠,退到伸手可及的位置。

“離他遠點!”吳晴莨氣道。

薑瑜格連滾帶爬躲到牆壁上,低著頭,不敢看它。

周誌高反倒冷靜下來,到此為止,他更加確信這個女鬼不會害他。因為她活著的時候,就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他三歲的時候,還和姬雨菲一起吃她的奶水。因此,他一直都叫她“吳媽媽”。

“周誌高,這個女人是你怎麽人?”吳晴莨身上的火焰猛然長高起來。

周誌高呆呆地看著這奇異的“吳媽媽”,想起身,卻哪裏起得來,隻好說道:“吳媽媽,周誌高失禮了。”

吳晴莨身上的火焰漸漸平穩,輕輕歎一聲,說道:“可憐我的女兒,現在如一個孤魂野鬼在山上,你卻躲在這裏,與一個賤女人幽會!”

周誌高一驚,自從他昏迷不醒後,對之後之事一無所知,隻記得當時姬雨菲跑在後麵不停喊叫“媽媽,媽媽”,她難道竟一路跟著自己來到這個充滿魂靈的南山公墓?她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難道不害怕嗎?周誌高想到此,心中十分著急,說道:“吳媽媽,雨菲在哪?她,她一個人來嗎?”

周誌高心裏默默地希望她身邊會有一個人陪,否則,那就太可怕了。周誌高一生最怕的就是經過墳地,一走近,便感覺全身在起雞皮,總會覺得會有一個白衣白褲的鬼魂突然從某一個墳墓裏飄然而出,攔住去路,笑咪咪說道:歡迎來作客。因此,周誌高總是盡量避開墳地,隻是這一次自己傷勢太重,被這個已經死了的呆子哥擄掠來,否則他是絕計不會來這南山公墓的。

吳晴莨幽幽一歎,說道:“她正在外麵瞎找,她在找我,我遠遠就看到她了,可是我和她已經人鬼殊途,再過二十天,我就將灰飛煙滅,或是投胎轉世,或是孤魂野鬼,遊離於三界之外,到時候,我前生的所有記憶都不複存在了。我哪怕見到雨菲,也不會認得她了。本來我以為我從此不會再見到她了,沒想到她竟然一個人來墓地裏找我,我又不能現身在她麵前,唉,就在我不知如何辦時,卻看到你竟然躲在這個墳墓之中,與這個賤女人談情說愛,哼,哼,你真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

周誌高聽罷,不禁黯然神傷,人之一生,從生到死,從死到生,最舍棄不下的,還是親情。就算變成了鬼,對親人還是念念不忘。

周誌高說道:“吳媽媽,你就是為了雨菲來找我的嗎?”周誌高聽她的語氣,似乎對自己沒有陪雨菲,反而來這裏陪薑瑜格十分反感,她卻哪裏知道這整個過程?造成他現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恰恰就是姬雨菲,如果不是她出現幻覺,把吹風蛇當成媽媽,如果不是她約他去家裏看“媽媽”,如果不是任雪的突然出現讓他不得不直接麵對這條蛇靈,如果不是他拚死與蛇靈戰鬥,如果不是呆子哥把自己擄掠來到這裏,自己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生不生死不死的樣子?可是這整個過程又怎能用一句話就說得清?

吳晴莨突然一指薑瑜格,氣道:“剛才我聽到她要和你結婚,你答應她了嗎?”

薑瑜格急忙說道:“沒有沒有,我,我也是才剛認識他而已,我以為,我會死了,就想,就想、、、、”

“不要臉!”吳晴莨身上的火焰又長高起來。

一團藍光呼一下射中薑瑜格,薑瑜格慘叫一聲,頭發頓時燒起來。薑瑜格手忙腳亂地拍打,終於滅了火,頭發卻燒掉一大半。

周誌高急忙說道:“吳媽媽,我和她真的隻是剛認識。”周誌高隱隱約約感到吳媽媽對薑瑜格十分的反感甚至是憤怒,這難道又關她的事嗎?就算他和薑瑜格結婚,那又如何呢?

吳晴莨氣道:“那更加不應該如此摟摟抱抱了!!你們這一代人,最基本的自愛自律都沒有嗎?”

周誌高臉一紅,知道剛才薑瑜格抱住自己的樣子令她十分生氣,可這又關她怎麽事嗎?她一個女鬼,難道還想來管人世間的**?他真想大聲地這麽問她,可是,麵對一個“鬼”,他內心還是有些害怕,自然不敢說出來,隻好轉移開話題,說道:“吳媽媽,你難道還有什麽未了的心事?”

吳晴莨哼一聲,氣道:“我在你們麵前現身,已經違反了天道人倫,有可能被打入地宮,永世不得投胎轉世,你以為隻是為了來看你們摟摟抱抱嗎?”

周誌高一驚,如此說來,吳媽媽定然有十分重要的事要拜托他了,他一想,已然猜出幾分,便道:“你是想讓我去找雨菲,帶她回家,好好開導她,別讓她太傷心難過,是嗎?”

吳晴莨突然抬起頭,藍色的頭顱暗淡無光,周誌高估計它是想流淚,可惜鬼是沒有淚水的。

吳晴莨搖搖頭,說道:“我確實是來找你有重大的事拜托,你不會拒絕吧?看在你喝過我奶水的份上,看在雨菲孤苦伶仃的份上。”

周誌高一激動,不要說一個女鬼冒著被打入地宮的風險來求他,就是一個陌生人來求,他也不會拒絕的,便道:“放心,吳媽媽,雨菲就是我親妹妹,姬叔和我都會好好照顧她,過個一年半年的,她就會好起來了。”

吳晴莨長歎一聲,說道:“姬叔,也死了,再也不能照顧雨菲了。以後,雨菲就全托付給你了,你把她娶作老婆吧。”

此言一出,周誌高大驚失色,驚叫一聲,說道:“吳媽媽,你說怎麽?姬叔死了?”

吳晴莨突然說道:“我不怕告訴你,他是被我們一個老朋友殺了,這個殺他的人叫薑老怪,是將軍山薑家村人。就在剛才,我來這之前。”

薑瑜格本來低著頭,聽到此話,霍地站起來,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是說、、、薑老怪殺了姬誌遠?!”

吳晴莨定定地看著薑瑜格,突然大怒道:“原來你是薑老怪的女兒?!哼哼,太好了,實在太好了,你就替你爸還債吧!”

話聲剛落,十幾朵藍色的火苗同時向薑瑜格緩緩飄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