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救贖
端木容如死灰般的心境忽然亂了起來，一種十分不好的感覺在心中油然而生。
六大聖子則是戒慎恐懼，雖然他們沒人查覺到什麽，但身為強者的直覺仍然讓他們隱隱感受到了一絲壓力。既然猶大這樣說了，一定是有危險性極高的人物出現，而也是他們六人盡力表現，來彌補之前錯誤的時候。
終於，那人出現。
即使早已被人發覺，卻仍不減他絲毫的霸氣。
一道紅光劈裂猶大宮殿的大門，門後出現的，先是一把驚天動地的紅色巨劍。
然後是那個人。
一身虯結的肌肉，豪邁的亂發，剛毅而又哀傷的臉龐。這個一生重情重義的剛直漢子，為了尋找墮落的昔日朋友，孤身跨越萬裏，出現在猶大的宮殿之中。
他的眼神憂鬱，卻又堅定。而在他看見端木容的瞬間，眼中放出了一種執著的光芒。
那是一種火熱，一種在自我的堅持中，逐漸有了其光輝的火熱。
端木容看到了那種火熱，他的心裏有了一種驚覺。
但他還沒有反應，先有反應的，是猶大。
“這也是一個高手，絕對的高手，因為他的心！！”
在場所有人中，能對突然出現的敵人平心靜氣地品頭論足，大概也隻有猶大吧？
這是一個絕對強者的自信，除開僅有的幾人，不論來的人多強，猶大也並不把他放在眼裏。
然而這個人，卻是為了端木容而來。
他的第一句話，是對著端木容而說。
“我是來救贖你。”
救贖？？六大聖子不禁都失笑，竟然有人對現在已貴為教庭第三人的端木容說出救贖這兩個字？？
猶大卻越發覺得有趣了，因為他發現這個男子的想法，竟然和自己有那麽一點點地相像，像在哪裏，卻又說不上來。
端木容看著趙雄。
曾經互為知己，曾經坦承相交。
以武論友的兩人，彼此的話雖不多，卻都深切地明白對方的想法。
在青雨小樓與戰神殿一戰，可說是同生共死，一起對抗強敵，一起深究武學的樂趣，更不是一般人所能體會。
這是趙雄，是他難得的知交好友。
朋友？有多久，沒有想起這兩個字了呢？
端木容死寂的心裏亦稍稍起了些微的波動，像一陣漣漪，被風帶起。
但這波漣漪，仍不足以動**他早已平息的心。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聲音冷漠地足以讓人一窒。
但趙雄仿佛早已料到，靜靜地道：“我用我的劍，來救贖你！！”
萬仞驀然指向眼前眾人，趙雄沉了下來。
沉穩，沉靜，沉默。
他不動。
但在場眾人卻倏地都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猶大忽地揚聲道：“好！這招好！！”
六大聖子知道趙雄已出招，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要不要出手對付這個人？？
六人望向端木容，他們不知道，如果自己等人出手對付這個高手，會不會引起他的憤怒，在教皇的心中，端木容的地位已經超越了他們，如果有必要的話，六人絲毫不懷疑教皇會為了端木容斬殺自己。
然而這次，端木容卻向他們點了點頭。
六人不約而同的一震，端木容不出手？這代表的究竟是什麽？絕對不是因為趙雄的實力不值得他出手，趙雄這一招無名劍勢，早已證明了他有絕對的實力。
難道是趙雄真的不敢和這個以前的朋友交戰？？為什麽以一己之力盡屠萬人，曾經刺殺了數十龍華強者的端木容會逃避這一戰？
端木容的心中卻也沒有答案，雖然他的心境依然籠罩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但在他的心底最深處，卻隱隱地想逃避這一戰，因為一種，十分痛苦的預感。
總而言之，六大聖子出手了。
趙雄卻笑了，笑聲蒼涼而憤怒：“端木容！！你認為我還不夠格讓你出手？！！”
趙雄的停在半空的萬仞忽然動了，動得那樣突兀，突兀地讓六大聖子都是一驚，也讓六大聖子的合擊之勢，在半途被解。
然而六大聖子之一的多馬卻也怒了。
曾經叱吒風雲的十三聖子，放眼整個西方都是一方強者。
即使不敵端木容，不敵猶大，再怎麽樣，也不能連眼前這樣一個莽漢，都攔不下來。
多馬的雙掌翻天覆地，無數道詭異的白色光柱如雲海般攔住了趙雄怒吼的身形。
其他的五大聖子心思雖不盡相同，卻也都有同樣的目的。五人全力齊出，攻向趙雄。
隻一招，趙雄身上已濺出血滴。
但他卻不驚，手中巨大的萬仞巨劍，忽然開始顫抖了起來。
說是顫抖，卻又不太完全，就仿佛萬仞神巨劍開始有了生命，自由地飛舞，四方翱翔，不再拘泥於世上的一切。
萬仞驀然爆出一股強烈的力量，向著六大聖子急速斬來。
六大聖子都覺得這一劍向自己攻來，又不知如何攻來。
他們隻好暫退。
即使是六人合擊，當六人都退的時候，便完全失去了六人應有的力量。
猶大又是擊掌道：“好！！以不變應萬變，以萬變破不變，龍華劍道之魂，你已窺得皮毛！”
趙雄無視於六大聖子，亦無聞於猶大。
他的目標至始至終隻有一個。
端木容！！
隻可惜他可能永遠也到不了端木容的身邊。
因為六大聖子終於拋開了尊嚴。
如果連端木容下了令要擋住的敵人，都無法擋住，那六大聖子這個封號，實在也可以撤掉了。
多馬發出了手勢，這是一個訊息，要六人使出教庭密傳的合擊招式的訊息。
六人合擊，隱隱暗合天道循環，生生不息。
無可匹敵的力量，即使是猶大，也需要畏懼半分的力量。
就算趙雄的心再怎麽決絕，再怎麽樣無所逃避，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承受住天道循環。
沒有聲音的接觸。
趙雄全身鮮血狂灑，甚至已可說是激湧而出。
但他竟然不退，也不倒。
他靜靜地看著端木容。
用他所餘的力氣，緩緩地道：
“我的一生……從第一劍……到最後一劍……都是我師父親口傳授……”
“但是……這最後一劍……”
“卻是因為你才讓我領略！！”
趙雄的血，滴流得十分地迅速。
迅速到他的行動，相形之下顯得有點慢。
但其實是快的，非常地快。
隻是在這樣的情形，這樣一個視死如歸的氣氛下，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覺得一切都很慢。
真的很慢，慢到所有人都可以看清，趙雄高舉著怒號的萬仞巨劍，一步，一步地向著端木容奔襲而去。
因為一切看起來實在太慢，但實際上卻又實在太快。
這種無法理解的不協調，讓眾人都幾乎無法有適當的反應。
就連六大聖子合力布出的圍殺陣勢，在這樣不合常理的模式下，也失去了其無比的威力和效用。
所以端木容身邊的屏障，隻剩下猶大一個人。
但這也就夠了。
盡得龍華古武真傳，成功融合了千百年來無人能夠觸及的原罪，這樣的猶大，對付任何人，都已足夠了。
所以趙雄，還是衝不到端木容身前，在最後，被擋了下來。
以猶大的實力，不需要盡到全力，甚至不用移動，就可以輕易擊殺趙雄。
但他卻不想殺他，隻想攔他。
所以他必須用到全力。
不殺，反而需要用到全力。
猶大在潛伏龍華的數十年裏，其武學造詣和西方的戰技魔法大相逕庭，西方的強者喜新，富創意，一個絕世高手如教皇等人，往往都是自創戰技魔法，自成一家，並無所謂門派之別。然而龍華武道卻極重“傳承”，一門武學甚至可曆經數百年的粹練，最後才卓然成家。
故猶大融合在龍華所得的“精練”，以及西方所擅長的“新意”，而擁有了許多極為豐富多變，卻又威力極盡的招式。
如改良自丐幫“打狗棒法”的“誅罪杖法”，又如從“太極劍法”中衍變而來的“太方劍法”。
而如今猶大手無寸鐵，麵對趙雄的驚天巨劍。
這已不隻是形式上的一柄巨劍，這一劍所蘊涵的精神力量，遠遠超過猶大的預期。一如劍神謝潛曾經在痛苦的回憶間徘徊一般，趙雄經過了家園與友情間的掙紮，最後才確定了自己的方向。
這一個“確定”，造就了趙雄現在的武學成就。
猶大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兩個字：
難守。
跟著想到三個字：
守不住。
最後又想了四個字：所以要攻。
猶大心念瞬息萬變，心未止，招式已出。雙掌自左右合擊，成合抱之勢，夾向趙雄的前進路線。
猶大的招式絕對後發先至，快至不可思議的境界，可說是攻敵之不得不救，在猶大的預測中，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把趙雄逼退，另一種，就是趙雄仍然舍身攻擊。
但身為教庭僅次於教皇的頂級強者，猶大當然也無懼趙雄的舍身攻擊，因為以他的實力，大可以在雙掌擊中趙雄頭部的同時，運勁震碎趙雄手中的萬仞巨劍。而不傷到趙雄的人。
但事情的發展，卻往往出乎一個人的預料以外。
趙雄忽然轉身，完全地背向猶大。
即使經驗豐富如猶大，一時也料不到趙雄的用意。
就因為這一瞬間的猶豫，所以他的雙掌稍稍微地慢了一下。
但趙雄的速度卻加快。
就隻慢了這一下，再快了這一下，趙雄已衝進他懷中。
背向著他衝進了他懷中。
這似乎是很不可思議的一招，竟有人能夠在猶大全力出招下，仍然衝進他的身前，而且是“背對”著他。以龍華任何武學高手來評論，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武學之道，原本就是一件難以捉摸的事情，不可能有人能夠完全地預料到所有發生的情況。
對猶大來說，他一生經曆過無數次的對決，也遇過十幾個層次極高的對手。在這些大大小小的戰役中，遇到一次的“意外”，並不是太過讓人驚訝的事。
每次“意外”的發生，總是讓他陷入危機中，但他也馬上能反應過來，並將“意外”處理掉。
所以，在同一次對戰中，他從沒遇過兩次意外。
然而這一次，隻不過是一個武學層級和他差了不隻一截的對手，卻讓他接連遇到了兩次意外。
第一次，他被對手衝進了懷裏。
這並不是太危險的意外，因為對手的層次並沒有高到可以光用勁就把他震傷的地步。更何況對手背對著他，他實在想不出對手可以用出什麽威脅到他的招式。
所以猶大並不是太緊張。
但緊接而來的第二個意外，卻讓猶大陷入空前的危機。
在這以後猶大提起這件事，還把它列為平生所遇三個最大的危機之一。
而這個危機的發生，來自於趙雄的一個動作。
一個真正無視於一切的勇者，所做出的動作。
他將手中的萬仞巨劍倒轉，筆直地，刺入自己的肚子。
巨劍如龍，在趙雄腹中翻攪，跟著破背而出。
那隻泛紅的巨龍，仍未平息怒氣，直直地又再從猶大的右胸穿進，再穿出。
最後，終於，停在端木容的咽喉前。
隻差一寸。
“這一劍，完完全全是我自己所創……在我師父所授武道之後……最後一劍！”
猶大一時也愣住，跟著他震怒，勁力爆湧。
萬仞巨劍霎時崩裂，碎成無數碎屑，在空中彌漫，有如起了一陣血色的霧。
趙雄卻屹立不搖，或許是因為猶大並沒有想把他震傷，也或許是因為他的精神力已至無可想像的境界。
他沒有絲毫移動，但卻也已走近了死亡。
他隻能用最後的力氣，說最後的一段話：“有了朋友，才有了七殺團，有現在的我……七殺團不變，你卻變了……”
“你的心誌始終如一……但你的思想……卻走入了歧途……所以……你需要的……是這一劍……”
“我的最後一劍……名為……救贖……”
趙雄終於緩緩跪倒，一代豪俠，殞落於異國之中.
趙雄緩緩地跪下。
他的氣已絕，身已死，但他卻仍不倒，而隻是緩緩地跪下。
他的死，震撼了猶大。
平生對敵無數的猶大，第一次遇上，被武功級數比自己低了兩層的對手，逼上絕境的情況。
所以他震撼。
而趙雄的死，同時也給予了在場的六大聖子，不同的感受。
有人驚訝，有人佩服，有人恥笑，有人惋惜。
有人冷眼旁觀，有人熱淚盈眶，有人讚不絕口，有人嗤之以鼻。
但端木容呢？？最應該深切體會趙雄決死之意誌的他，又有什麽樣的感觸？？
猶大和六大聖子，都不約而同地向他望去，尤其是猶大，在他的內心深處，一直在懷疑端木容是否真的能成為墮落者，沒有人比猶大更為了解龍華武者的可怕，一旦某天端木容忽然覺醒，那已經身為教庭骨幹的他將會給教庭作出致命的打擊。
而現在趙雄的死便是一個契機，能把端木容，拉回他原本該走的路的可怕契機。
猶大已經凝聚了全部的力量，隻要端木容稍微有點異常，便會將他瞬間擊殺，一個墮落者雖然能給教庭帶來巨大的助力，但如果這個墮落者覺醒，那將會造成更為恐怖的後果，猶大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的出現，他必須將一切可能扼殺在萌芽之中。
而猶大擔心的情況，卻根本沒有出現。
因為端木容，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自從趙雄死後，端木容都如以往一般如同行屍走肉立於原地，身上散發的濃濃黑暗氣息也沒有絲毫減弱。
隻是他的眼神深邃而遙遠，仿佛一道無邊無際的牆，延伸到了天際。
而在那天際佇立的。
是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