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衛東告訴我,檢查結果顯示,這孩子的膽道裏擠滿了蛔蟲,而且已經阻塞了膽管,立即手術也許能救她一條命。“不手術的話隻有死路一條。”我點點頭。
路上的積雪很厚。我和雷春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我踩著她留下的雪窩行走,一前一後步調一致。古龍小說裏上官金虹和荊無命就是這樣走的。我說不清為什麽自己要踏著這個女人的足跡行進。
她的步幅驚人地大,這表明她的韌帶富有彈性,恥骨與尾骨處的肌肉和軟組織具有處女和不鍛煉的懶蛋不具備的強大張力。我在一本打著健康旗號的雜誌上看到過,這個部位的肌肉決定**的質量,有幸深入的男人可以因此得到銷魂的緊握感。西方某位醫學專家將之命名為“愛肌”,此人還撰文傳授給普天下的女性鍛煉愛肌的方法—每日提肛百次,六周後經過鍛煉的私處能當胡桃夾子使。然而這種寶貴的知識,醫學院的老師是不講的,醫學書上更是沒有。也許她看過那本雜誌,我想假如雷春曉沒看過那說不定就是天賦異稟。
蘇衛東闡發了那位西方流氓專家的理論:“男人也有‘愛肌’,傅紅血每日揮刀九百次,咱們每日提肛九百次,六周後修煉成定海神針,伸縮自如探幽入微橫掃千軍能軟能硬能粗能細。”
他還說:“這可是乾隆爺練過的功夫,扣齒加提肛,要不怎麽下江南嫖娼?天縱奇才啊,我考證過,乾隆比那個西方專家發現愛肌早了兩百多年,要不說人家怎麽能當皇上呢!”
我也覺得他說得有理,躺**暗自提了十幾次肛就覺周身乏力心跳加速,因此我的試驗報告是:“收縮屁眼兒可是個體力活。”
雜誌是我從蘇衛東枕頭底下翻出來的,那是他的**道具之一。這廝已經修煉到厚顏無恥的層次,能神色坦然地在我眼皮底下左手持書右手伸進褲襠裏幹活,抽空還跟我扯幾句,倒是什麽也不耽誤。這點我自愧弗如,首先我不像他那樣借助任何實物做誘導性道具,我相信想象的力量幾倍於感官刺激。賈瑞**如泄洪,風月寶鑒裏璉二奶奶的胴體就源自他大腦皮層的高級活動,雖說這個猥瑣的賈氏旁親最後精盡人亡,但不可否認他死得很爽,這就是想象的力量。此外,我的要求很高,事前,房間裏不可有活物,不可開燈,見星星燭火立即頹軟,不可有聲音,兩隻老鼠說點兒私房話也會令我精液逆流前列腺爆炸。我試圖讓蘇衛東改了這惡習,多少得知道避諱一點,最起碼不該在我吸溜著打鹵麵的時候**,太影響食欲。可蘇衛東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辯駁說自己襟懷坦**,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可見光,並稱**是成熟男人排遣過剩荷爾蒙的正常手段,可杜絕強奸和對漂亮女護士性騷擾等惡行發生,還說精液與其他器官分泌出的體液同為體液,並不肮髒。至於我的食欲受到影響,精液的色味形狀以及黏稠度和西紅柿雞蛋鹵相去甚遠,完全是我自己心理有問題。我說不過他,此後隻好視而不見,他辦事的時候我扭臉向壁啃牆皮。
據他自己說,在大學裏,蘇衛東是有名的雄辯家,他和同係一個快嘴女生組成的陣容辯遍校園無敵手,人送綽號雌雄二辯。據蘇衛東自己說,他的搭檔、那個雌辯家對他頗有好感,總拿些曖昧的話挑逗他,姿色也有幾分,蘇衛東把持不住,某個清風徐徐的春夜和那女生接了吻,險些窒息而死。據他說那個女生天生一根丈八蛇矛的口條,蜿蜿蜒蜒直抵他聲門,如果不是引發了咽部反射幹嘔起來他就有憋死的危險。那一吻之後,蘇衛東揮劍斬情思,斷了那女生的念想,雌雄二辯就此分崩離析。
“灑家平生最恨長舌婦。”蘇衛東跟我提起時一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樣。
地上有雪,天上有月。雷春曉一襲白衣在雪光和月光中晃了我的眼,我目眩神馳、魂不守舍、亦步亦趨,如同被虛無縹緲的鬼魅吸引。霎時間,我懷疑她會猛然回過頭來,伸出白骨利爪,亮出三尺長血紅舌頭。我緊跑兩步,跟她並轡而行。
假如她真的吐出血紅舌頭,我的反應可能是屎尿齊流,像我父親似的,極不體麵地當場死掉,不過我敢說這個女人接下來的舉動比變身女鬼還令我吃驚—
接下來,她拉住我的手,然後帶著熱量的身子倚靠過來,彌合了我們軀體之間的縫隙。她的手溫熱柔軟,我的手堅硬冰涼。我的手不像我的腦袋有一絲猶疑閃過,它迅速作出迎合:五指岔開,好像幾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撇開雙腿。雷春曉柔滑的五指**一般流入我手指的間隙,完美地吻合,她手心的熱量沿著我的大小魚際(1)傳至手腕、肘窩,到肩關節內形成湍流,激**幾次之後轉而下行注入心房,這個肉製的泵登時癲狂。
雷春曉的手是兩個尤物。她們(局部的性別當然與整體相同)靈動、柔軟、纖細卻仍保留足夠的肉感,她們仿佛是遲於母體降生,帶著為主人掩飾年齡的任務。不久的將來,在她們的主人潮汐到來的日期,這雙手還將導引著我的體液激射而出。
她沒有說話,我也緘口不語。我拿不準我這隻稍後要捏著手術刀的手會不會顫抖,我的手已儲存了她的體溫。
我喜歡把玩雷春曉的手,就像她喜歡把玩我的塵根。我喜歡她的手指在我每一寸皮膚拂塵般掠過,我的皮膚頃刻間冒出細密的風疹,那種感覺清涼欣快。
這是很久以後我在她家**的情形。
病人是個七歲的小女孩,送來的時候已經深度昏迷。我站在病床前聽實習醫生簡要介紹病情。用文學語言說,這孩子小臉蠟黃,麵如金紙,用醫學術語說,這是黃疸。她的昏迷說明已出現感染性休克。蘇衛東告訴我,檢查結果顯示,這孩子的膽道裏擠滿了蛔蟲,而且已經阻塞了膽管,立即手術也許能救她一條命。“不手術的話隻有死路一條。”我點點頭。雷春曉正要給女孩量血壓,她歪過頭來軟綿綿地說了一句:“小聲點兒,別讓這孩子聽見。”
蘇衛東伸手扯了我一把:“你沒見她已經昏迷了嗎?”我說:“她什麽也聽不見。”雷春曉戴上聽診器,我的話未入她耳。
主任正在醫辦室跟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說話。後者衣衫襤褸麵容愁苦,沾滿土的灰色褂子像是穿在一具骷髏上,晃晃****。主任坐在桌前,中年人垂手弓腰站在一旁,畢恭畢敬,狀如馴奴。
主任說:“你閨女的病情你都聽清楚了?不手術肯定不行,恐怕今天晚上都熬不過去。”
中年人說:“是是是。”
主任說:“你別老是是是的,你得趕緊想辦法弄錢去。你閨女的命我們肯定盡全力救治,不過費用不能不交,減免一些是可以的。”
中年人說:“是是是。”
主任說:“你要不交住院費,我們還真不給你做這個手術。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沒錯,不過你們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手術給你們做了,等人好一點就見不著人了,撇下一屁股賬。”
這回中年人不說是是是了,兩腿一彎跪在地上:“別別別,大夫,我想辦法借錢去,你先給閨女開刀吧,我給你磕頭了大夫。”
我已目睹過若幹次類似的情形。這是專屬於窮人的動作,他們為了自己身染重病的親屬屈膝,為之爭取生存的可能,期望自毀尊嚴來換取醫生內心的柔軟,換取親人的健康。下跪、磕頭就等於富有的病人親屬給醫生塞進兜裏的紅包,在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白衣天使麵前,膝關節彎曲、以頭搶地是這一群體能拿出的僅有的賄賂。
醫生被稱為白衣天使,蘇衛東的名言有一句:“穿白衣的不見得是天使,很可能是白無常。”而我對這一稱號的理解是:這個群體因為或多或少地掌握了一些左右生命的技能,所以有資格在人們通往天堂的中途收錢。與攔路搶劫的屬同一工種的不同分工。不同之處是劫道的劫了財或者劫了色之後放人前行,醫生是打劫結束後使用某種技術和藥物讓被劫的原路返回或原地踏步,延緩其上天堂或下地獄的時間。
護士就是搶劫犯的嘍囉,負責一些具體的細枝末節。相當於給老大們拎包、捧板磚、大哥大聲恫嚇動手搜身的角色。不同之處是,她們每個人都穿著收腰的白衣,頭戴餛飩皮的護士帽,腳蹬確保打劫時不發出聲響的柔軟護士鞋,行走如貓。一般來說都凹凸有致,身段婀娜,走起路來都帶著風,羅襪生塵如妖似魅,看醫生的時候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看病人的時候明察秋毫目光犀利,天生適合勾搭醫生和尋找靜脈。雙手潔淨,十指纖長柔軟,手腕靈動自如又不缺乏力量,適合靜脈穿刺和給病人插尿管、胃管以及幫醫生搜病人的身。小嘴通常都塗成猩紅,每個護士都是一首“點絳唇”,這唇上的一抹紅體現了分工不同,醫生吃肉,護士喝血。智齒都出得早,智商相應較高,好協助醫生向患者推薦性價比離譜的進口藥和外國儀器。總而言之,護士們的一切技藝都昭示了她們的職業屬性:醫生的幫凶。
我的劉滿月是護士中的另類,她的身材對漂亮的護士服是個災難,她每挪動一下腳步都能聽見纖維斷裂的聲音。她那兩隻手短粗僵硬,加上眼神不好,曾經不止一次地把尿管插錯部位,讓女患者不是產生尿意而是產生快感。嘴唇肥厚多汁,唾液腺分泌旺盛,和病人家屬吵架的時候極有殺傷力,不戴口罩的話就是飛沫傳染的元凶。智齒至今未見萌芽,因此腦袋運轉緩慢,有時執行醫囑簡直像是逼病人下遺囑,看錯藥名和劑量的次數觸目驚心。至今沒出事皆拜掌握實權的母親和細心的醫生所賜。屈指一算,我為她擦屁股都不止一回。
我知道我們主任與他的某些同行不同,雖然他也收紅包,但收有錢人的居多,也私開病人的藥往家拿,但從看病花公家錢的官身上揩油居多。總的來說人還不錯,在他的公式裏,窮人磕幾個頭可與紅包等量代換。好比這時候他正雄踞在椅子上俯瞰下跪磕頭的病人家屬,眯著二目攝取被膜拜的快感。蘇衛東和我都熟知主任大人這一習慣,因此見怪不怪,隻是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分頭作術前準備。雷春曉是外科的老護士,比我和蘇衛東還清楚主任的脾氣稟性,我怎麽也想不到她會“犯上”—蘇衛東和我同一時間聽到了雷春曉的爆炸。
“主任!”這兩個字在我的耳蝸裏炸開,音色音調完全失真。
“那小姑娘眼看著就死了,你不趕緊搶救還催人家交錢,錢錢錢,是錢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蘇衛東和我第二次交換了眼神。我看到他眼裏有怪異的光閃過,他一定從我眼中發現了同樣的東西。我們都釘在原地,沒有挪動腳步的意圖。走廊裏突然一片死寂,剛才還清晰可聞的所有聲音都被攔腰截斷。
我感覺淩亂的心跳捶擊著胸骨。有時候一瞬間像一世紀那麽長。我有點兒替她擔心了。
我和蘇衛東第三次交換眼神之後達成了共識,我們遏止了衝進醫辦室的衝動,然後就見她衝了出來,那張臉給我印象很深,冷厲如刀,一座山擋在她身前也能劈作兩半。
三秒鍾之後,主任站在門口,臉如蒸蟹,伸一指衝我和蘇衛東大喝:“還傻愣著幹什麽,還不推病人去手術室!”
除了在微生物實驗室裏,我還沒見過這麽多的蛔蟲。我能用不大的篇幅來描述這些寄生蟲的形態,足夠你們惡心幾天的時間。連蘇衛東也忍不住在手術台上幹嘔。即使我自己,在敲下這段文字的同時也在做深呼吸,盡力安撫隨時要**的胃髒平滑肌。因此我決定略去若幹字。假如你是一個嗜痂癖讀者,想從我隱去的情形中得到別樣的快感,建議你打開想象的閘門。我完全是出於好意才寫下這句話來導引你的思維—閉上眼睛,想象一下你手中端著的一碗麵條,倏然蠕動起來……
如今的城裏人已無緣欣賞蛔蟲的婀娜,醫學院的學生也隻不過見過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死蟲。這種生物是貧窮的附加產品,它們的福地位於衛生條件極差的農村。而衛生條件極差又是貧窮的附屬品。
那個年代,隻有衣食無憂的人才有閑錢和閑暇打理自己和子女的衛生。我和我哥小時候肚子裏都有蛔蟲棲居,我父親一個肉眼凡胎,眼睛不是電子顯微鏡,他的潔癖也無法阻止蛔蟲卵從口腔進入我們的腸胃。但是在我爸眼皮底下,我哥和我是不敢生吃紅薯和水果的。肚子餓極了的時候,我們背著我爸我媽往嘴裏塞一切能吃的東西,這種偷吃行徑常發生在野外,不具備洗手和把食物煮熟的條件。現在我閉上眼睛,有關蛔蟲的一幕活靈活現—有一天我在院子裏拉屎,在等我媽來給我擦屁股的間隙,我掉轉屁股觀察前隊變後隊的螞蟻,無意中發現有兩條蟲子在我那坨九曲十八盤的屎裏探頭探腦,已鑽出一小半,身形優美,姿態婀娜。我看不到它們的眼睛,卻感知到它們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和不適。我忘了擦屁股去喊我哥,我哥見識閱曆都遠勝於我,圍著屎轉了一圈,輕描淡寫地說:“這是蛔蟲。”轉過頭我哥問我,“爸讓你吃寶塔糖了吧?怎麽沒給我,我找他要去。”
在腸蟲清這種藥問世之前的日子,我們吃的打蛔蟲藥叫寶塔糖,因為形狀模擬延安寶塔山上那座塔而得名。我哥問過我爸,為什麽這打蟲子的糖弄成寶塔的形狀,我爸對我哥先進行了一番有關延安的教育,然後說:“主席待過的地方,塔就是寶塔、神塔,跟托塔李天王的塔一樣,製藥的人相信寶塔能鎮住蟲子。”“什麽是鎮?”我哥問。“就是鎮壓。”我爸說,“就像鬥地主一樣,你一鎮壓他,他就老實了。”
一些老家的鄉親來醫院找我辦事,他們常說:“小冬你小時候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到處瘋跑,你發呆的時候多,瘋跑的時候少。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小子不簡單,那可不是發呆,那是想事呢,我一眼就看出你小子將來能成大事。”鄉親們是鄒忌的門客,有求於你就說你比城北徐公長得好看,我最清楚自己什麽德性,我隻是習慣了一個人待著—有個跟人通奸的爹,後來有個不守婦道的寡婦媽,這樣的孩子沒幾個小夥伴,除了“洗不幹淨”的馮臭子。所以在我小時候,什麽東西都能成為我的玩伴和玩具,更別說是一條活體蛔蟲了。
這個遊戲相當好玩。我哥一輩子都想不出這種玩法,倒不是笨,我哥他有點一根筋,隻要他認準了的事,肯定能玩精。比如那幾年迷上魂鬥羅和超級坦克,玩了沒幾天就能打通關。比如跟林四海學殺豬,一個月下來他就修煉成庖丁,出手就切中肯綮,殺完豬,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誌,連資深老屠夫林四海都禁不住喝聲彩,說豬死在我哥手裏也不枉在人世走一遭,說收此佳徒是他一生夙願,而今夙願得償,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他不感興趣的事,你拿鞭子抽他他也學不會,總的來說我哥的縱向思維能力非同一般,橫向思維幾乎沒有。他就不會想到像我這樣把屎淘米一樣篩洗幹淨,然後把蛔蟲放在瓶子裏,好欣賞這種線形生物在水中遊泳的樣子。那天,我趴在地上支頤凝視,看著兩條慘白的蛔蟲在清澈的水中扭來扭去,直到天上金烏西墜,直到兩條蟲子彎成兩個問號墜落瓶底。它們思考的終極問題應該是:為什麽我們離開了人類肥沃的腸道?它們大腦中(如果蛔蟲有大腦的話)最後懷念的是:在一個男孩腹腔內食無憂的優裕閑適。它們最後的疑問是:那些味道甜甜的糖漿莫非有毒?
手術還沒結束,主任就下了手術台。這是高等級醫生的特權。留下我、蘇衛東和一個實習醫生為女孩關腹。老邁的麻醉師好像偷服了麻醉劑,坐在呼吸機後昏昏欲睡。我和蘇衛東第四次交換了眼神,我們為女孩擔憂,蛔蟲離開了她的身體,留給她肌體的傷害卻難以康複。我們為雷春曉擔憂,主任不是個心胸開闊的人,或許他此時正站在淋浴噴頭下盤算:如何製作一雙足夠小的小鞋,然後套在雷護士的嫩白腳丫上。
術後雷春曉給小女孩測了生命體征,這孩子的血壓、脈搏暫時平穩,已經有了自主呼吸,隻是人還沒蘇醒。蘇衛東第二天要休探親假,去看他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的爹。“這個病人交給我吧,你別管了,我來下醫囑。”蘇衛東說好。我掏出一包“畫苑”,遞給他一支。他把煙夾在耳朵上,去隔壁的醫辦室換衣服。
我靠在值班**,看青煙嫋嫋升起,在燈管四周盤旋,困意就浮上了腦子。
鋼精勺刮飯盒的聲音把我吵醒了。我有個毛病,最聽不了這種聲音,這種聲一入耳我就心跳加速,渾身起雞皮疙瘩。我睜開眼,見身上斜著搭了一角被子,其餘的部分被我壓在身下。我從**坐起來,雷春曉正端著飯盒盯著我,一臉愕然:“吵醒你了吧,真不好意思。”她臉上的愕然轉為歉意。
“沒事兒,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躺你值班的**,害得你沒地兒休息。”那時候我們醫院的護理站都放張床,不忙的時候護士們可以躺一會兒。我揉了揉眼,沒見著蘇衛東。
“蘇衛東呢?他幹嗎去了?”
“他看你睡著了,就去醫辦室了,說眯一會兒,有事就喊他。”
“你再躺會兒吧,外麵雪下大了。”
“被子是你給我蓋的吧?謝謝。”我疊著被子,屁股對著雷春曉說,“不了,我這就回去了。”
“你回滿月家?”
“回宿舍,我回她家幹嗎?”
“哎喲真抱歉,我不該問。”
“該問該問,你是姐,關心一下小弟的私生活也不為過。”
“頭一回發現你還挺貧的。”
“這隻能說明你平時對我關心得不夠,沒給我這個後進青年送過溫暖。”我腦子裏,她手掌的柔軟和溫度召喚而至。
“誰敢關心你呀,劉滿月還不把我吃了。”
“嗯,我看有可能,我了解她的飯量。”
我忽然覺得倦怠,想走了,想盡快結束這場談話。雷春曉說:“你等一下。”然後扭頭出去了。再進來時端著兩個圓形鋁製飯盒,手和飯盒之間墊著一條白毛巾,她的頭隱藏在熱氣騰騰的水蒸氣裏。
“先別走。我知道你肯定餓了,給你留了點兒吃的。”
她打開飯盒,雞塊與香菇的鮮香味隨蒸汽冒出來,挑逗著我的鼻子。我的胃比我的味蕾先屈服,咕咕作響。我看反特電影的時候總是想,那幫中美合作所的刑訊專家都是弱智,其實氣味是最好的刑具,老虎凳辣椒水美人計都不管用的時候,試試餓那些地下黨三天,然後把熱騰騰的燒雞醬狗肉黃燜魚擺在他(她)鼻子底下,拷打他們的味蕾和饑餓中樞,再寧死不屈的也得招。有一次我跟我哥透露過我對刑訊學的看法,他說:“你小子怎麽能幫國民黨打地下黨,叛徒!漢奸!”我也知道自己的腦瓜兒有些不對勁兒,屬於立場錯誤。但我隱隱覺得,我隻不過是在探討一個技術問題,跟我哥提到的完全不對榫。
我盡量讓自己吃相雅一些,所以耗費的時間相對較長。嘴裏食物減少的時候我就跟雷春曉說句話,我能覺出她一直望著我,有些人,有些女人的眼神是有熱度的,微弱,卻能讓我清晰地感知。不管這目光是射在我背上還是其他地方。
“你說主任會不會生我氣?”我聽到她歎了口氣。便想起吹氣如蘭這個詞,便想起土行孫對鄧蟬玉霸王硬上弓的描寫,由吹氣如蘭我還可以想到羅帶輕分、香汗淋漓、嬌喘微微。想起幾個小時前她被我握住的手,纖柔、綿軟、芬芳。
“假如你是主任,手下敢這麽跟你說話,你生不生氣?”她問得極突然,我知道以主任的心胸必然生氣,但我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就反問她。
“我?我根本不可能幹出這種事—那個孩子都快沒命了,還逼著人家交錢。”
“你最近是不是諸事不順?或者,大姨媽來得不規律?”我把飯盒一推,轉過身來正對著她。屋裏暖氣燒得很熱,順帶也把她的臉燒出兩片若隱若無的腮紅,她停下上下翻飛的毛衣針,抬起頭與我對視。燈下,她白衣黑發紅腮,和訝異的表情組合在一處,柔媚嬌俏。
“別胡說八道,我大姨媽對我好著呢,對了,你會算命嗎?”
“當然,”我微微頷首,寶相莊嚴,“你千萬別跟別人說,我爺爺解放前是個研究周易的大師,看相解夢風水占卜扶乩無一不精。那時候全縣算卦的,隻有他一人敢開價卦金五塊大洋,別看貴,生意好得出奇。不過窮人的他不要,專要富人的錢。”
我點了支煙,接著說:“這事可就你一個人知道,別外傳了。雖然說現在不講成分了,可我不願意讓人知道我出身不好。”
“嗯,我不會說的你放心。那你爺爺後來呢?”
“後來解放了,罪名是傳播封建迷信,妖言惑眾,然後被槍斃了。”我抬手做槍,衝著牆扣動扳機。這句話我沒撒謊。
“哦。真冤。”
“你同情我爺爺?”
“嗯……哦,不是,我是說,我有時候挺信這些東西的。”
“那,要不要我給你算一卦呢?”
“你真的會呀?”
“會呀,”我微微頷首,再次寶相莊嚴,“我爸爸從我爺爺那兒耳濡目染,沒學個十分也學會了八成。隻不過趕上‘文革’,不敢從事這項神秘而偉大的職業。不過我爸臨死之前,床前托孤,不不不,是床前托書,傳給我一本線裝書,裏麵都是一些神秘的文字和符號。我上大學除了為了懸壺濟世的夢想刻苦學習醫學知識,剩下的時間就光琢磨這本書了。苦研四載,至今已有小成。”
“天!你還真厲害。”她的雙眸清澈如潭,純得令我懷疑她到底是個高明的騙子還是重度的白癡。
我沒時間甄別,我得把這出戲演下去。
“把手給我。”我說。
“等一下,丁大法師,”她送給我一個頑皮的微笑,站起身,說,“我先去看看那個小姑娘。”
人離開了。她的笑容還浮在半空中。“幾分像施雅,幾分像她。”我在心裏回味著這個笑容,心裏某處微微地疼。
大約兩三分鍾,雷春曉進屋,把血壓計放在桌上。“你提醒我一會兒去取體溫計,丁冬。小姑娘還沒醒,不過我看快了。呼吸脈搏暫時還算穩定,”她又歎了口氣,“她爸爸蹲在走廊裏抽煙,我沒好意思說他,這爺倆真可憐。你也少抽點吧。”
“好,我不抽了。”我把煙摁滅,扔到窗外。如果不把煙屁股毀屍滅跡,院長看見是要扣分的,扣分可就是扣獎金。我兩手放在後腦枕著,雷春曉過來坐在**,我聞到她身上絕似處女的幽香。
“你應該見過比他們更可憐的,”我說,“咱們換個輕鬆的話題吧,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好啊,不過你還沒給我算命呢。”
“不忙,”我說,我看到她臉上還遺留著悲戚之色,“我給你講個蛔蟲的故事吧。”
“蛔蟲還有故事?”
“有。而且非常精彩。”我仰頭看著天花板,娓娓道來。
“話說有這麽兩條蛔蟲,一條是爸爸一條是兒子。兒子漸漸長大到了青春期,有一天蛔蟲兒子問蛔蟲爸爸,爸爸,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蛔蟲爸爸說,孩子,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很無奈。蛔蟲兒子隻聽見了精彩,就求它爸爸帶它去看看外麵的世界。蛔蟲爸爸愛它的孩子,不好拒絕,就帶著兒子來到宿主的肛門,蛔蟲兒子把小腦袋探出去,問蛔蟲爸爸,爸爸,那藍藍的是什麽呀?蛔蟲爸爸回答,是藍天,我的孩子。蛔蟲兒子又問,那綠油油的是什麽呀爸爸?蛔蟲爸爸說,孩子,那是草地。兒子聽了沉思了片刻,說,爸爸,那咱們住的地方叫什麽啊?蛔蟲爸爸回答,肛門,孩子,咱們住在人類的肛門裏。蛔蟲兒子撇著小嘴說,爸爸,外麵的世界那麽美好,我們幹嗎住在肛門裏呢?一層屎黃色的光輝出現在蛔蟲爸爸的臉上,它麵色莊嚴,語氣深沉地說—因為,這是我們的家。”
我對這個笑話從來沒喪失過信心,某個溽熱的夏天,我就是靠它活著的。聽我講這個笑話的人無一不笑,作為講述者,我也會在講完之後笑起來,它很有意思,不是嗎?
這是很多年後我第一次講給別人聽,我躺在**,眼眶潮濕。我想起一件年代並不久遠的往事。
與我預計的一樣,雷春曉的笑是爆炸性的,我講完最後一個字時,她愣了有半秒鍾,笑聲便噴湧出來。對她笑我不感意外,對她的笑聲分貝之高我估計不足。
我趕緊把食指放在唇邊,我說:“噓—”
她馬上捂住嘴,笑意還是自她亮晶晶的眼裏不斷溢出來,像熬出鍋的金黃色小米。她的眼被擠成月牙形,鼻翼上方出現兩條細細的斜紋,宛如狐狸。
“好了,咱們該算命了。把襪子脫下來。”
“不是看手相嗎?看我腳幹嗎?”
“正是,”我像蛔蟲爸爸那樣嚴肅,“我爺爺的祖傳相法與尋常的巫婆神漢和算命先生都不同,隻看腳不看手。”
“啊,這麽古怪?”
我終於忍不住以一個賊忒兮兮的笑容暴露了:“實話告訴你吧,我是主任派來的,奉命偵察一下你這雙腳的尺碼。”
“偵察我的腳?”
“沒錯,好給你訂做一雙小鞋兒。”
她撲到我身上的動作酷似狐狸似的小型哺乳動物,迅猛輕捷,兩個半球體堅實地頂在我胸前,我的圓柱體漸粗漸直,像一把無聲手槍悄然指著敵人的小腹。她似乎感覺不到手槍的存在,隻是不停地笑著,不停地捶擊著我的肩膀和胸脯。
那時已近淩晨,窗外的雪紛紛揚揚,沒有一絲停下來的跡象。
那天,我沒有看到她**的腳。那個時候,她雙腳的光澤潤滑還隻存在於我的想象和夢中。
但,我們交換了唾液澱粉酶。也就是說,我吻了她。
(1)魚際:拇指或小指後方掌麵肌肉所形成的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