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認識我。我是學校的小角色,一個仰視你的人,一個旁觀者。

聽不出我是南方人吧,丁醫生?我已經記不清我來北方有多少個年頭了。

剛來這兒的時候,我還不到三十歲,那時候這個醫院才十幾個人,破破爛爛,隻有兩排平房。我的工作是看大門,當時有個領導說,你這張臉就能頂一個保衛科,小偷小摸的看一眼還不嚇死過去。

別人願說什麽就說什麽吧,反正我這輩子也毀了,能混口飯吃、不餓死就行。比起我的親人來,我算是有福氣的人啦。

一待就是三十多年。我親眼看見咱們這個醫院從小到大、從兩排平房到蓋起大樓,親眼看見這個醫院的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看見有人死,有人生。看見紅衛兵喊著口號衝進來,我跟他們說,你們要不怕我傳給你們麻風病就進來試試。一個反戴著軍帽的毛孩子像是這群紅衛兵的頭兒,他說別聽這個妖怪瞎說,咱們衝進去把反動學術權威帶走批鬥。一個姑娘似乎聽說過麻風病,她抻著那毛孩子的綠軍裝後襟,哆哆嗦嗦地說,咱們走吧,這種病要傳染上,先是手腳爛掉,然後鼻子、嘴巴、耳朵也爛掉,沒一個能活下來的。另一個戴黑邊眼鏡的年輕人也說,聽說得了麻風病的人,臉長得活像個獅子,你看這個人的臉,跟獅子像不像?反戴軍帽的看了看我,小臉越來越白,吹了個口哨,帶著紅衛兵扭頭就跑。丁醫生你看,領導的話還真沒錯,我這張臉還真頂個保衛科,我保住了老崔醫生,前幾年他死了,可那時候他可是咱們這兒最好的兒科醫生,不能讓他挨批鬥啊,萬一有個好歹,孩子們病了誰給瞧去?

我還親眼看見葛紅苗的愛人,就是我給你講過的那個老師—從樓上跳下來,腦漿子粘在井蓋上,我拿水衝、拿鐵刷子刷了半天才弄幹淨。

我還看見這幾年老百姓越來越吃不起藥看不起病,我還看見醫院的領導車越換越好,肚子越來越大,我還看見小護士們熬成老護士,奶子垂下去,眼袋凸起來。

我看過大門、掃過廁所,幫婦產科的醫生把引產引下來的六七個月的孩子埋在池塘邊。如今你看見了,我現在燒鍋爐,病人成了死人,我就給他們理發、刮胡子,用清水給他們洗在人世的最後一次澡,讓他們幹幹淨淨體體麵麵地到天上去。這門手藝是一個老醫生教我的,他說,這是對一個生命的尊重。他說,在戰爭時期,受醫療條件所限,搶救不過來的戰士,他會親手為他們整理遺容。就像我現在的工作一樣。

他是個好大夫。

那年我十二歲。我們村原本有兩百多口人,後來活下來的隻有我一個。不過那時候幸存的還有二十幾個,其中就有我和我爺爺。雖然你是醫生,丁醫生,但是你絕對沒見過二十多個活著的麻風病人,活著是活著,但是生不如死啊。我們那個村子就是地獄,而我們就是在十八層地獄裏受難的冤魂。那個女紅衛兵說得對,我和我幸存的鄉親們個個麵目猙獰,我看到別人的臉,就等於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一點一點地爛掉。

村子被封了起來,一群穿著軍裝的人圍著村子挖了一條環形壕溝。另一群穿著軍裝的人托著槍站在壕溝的邊上。壕溝挖好之後,村裏活著的人還有九個,有的爛死了,有的想跑,死在阻攔下。壕溝很寬,這村子沒人能跳過去,也沒人掉下去還能爬上來。水和糧都快消耗一空,在沒有徹底潰爛成一堆爛糟糟的人肉之前,餓死就是最體麵的死亡方式啦。

我爺爺早就神誌不清了。

他不知道我是他僅有的孫子,他本來有三個孫子和兩個孫女,可那時候就剩下我一個了。我撥開他的胡子,把最後一點水灌進我爺爺的嘴裏。老人家突然清醒了,有點亮光從他那雙潰爛的眼眶裏跳出來。他喊著我的乳名,讓我扶他起來。然後走到院子裏,拿起一把斧子衝著我家院子裏那棵樟樹揮舞。這棵樹我和我的兄弟們天天爬上爬下,我熟悉它的樹幹樹枝,比熟悉自己的肋骨還清楚。

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麽,我想他肯定是瘋了。我躲在一邊不敢過去,我爺爺一下一下地砍樹,倆手都是血。樹倒了,我爺爺扔下斧子,坐在地下發呆。

半夜,我爺爺把我叫醒。他叫我跟他一起拖著巨大的樹冠往村外走。借助微弱的油燈,我們走到環形壕溝的溝沿。爺爺讓我停下,我坐在樹幹上直喘粗氣。我爺爺沿著壕溝轉了一圈,我看著他一點都不像個瘋子了,他的腳步像貓那麽輕,神色像軍人那麽警惕。他走到我身邊叫我站起來,他說,來,咱們把樹立起來。

死去的樟樹在壕溝邊立了起來,樹冠在夜色中晃動著,發出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一二三,推!”我按照爺爺的口令猛推一把,樟樹轟然倒下,樹冠搭在了壕溝的另一邊。

我一下子明白了,這分明是一座橋啊。

我爺爺說,快,爬過去!

不過我不能走,誰舍得丟下自己的親爺爺呀?你說。我剛哭了一聲,他就捂住我的嘴,等他鬆手時,一塊帶著血的嘴唇從我爺爺手裏掉在地上。我沒顧上喊疼,我摟住我爺爺,仰頭看著他,他的臉比城隍廟的鬼還可怕,他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壓低嗓子說—

不許哭。趕緊爬過去,給咱們劉家留個種。

我一邊流淚一邊抱著樹幹,一寸寸地爬過壕溝。我沒敢回頭看我爺爺,我怕我忍不住又爬回去。

唉—小丁醫生,我對不起我爺爺,你看現在我都快入土的人了,還是沒有給他留個種。我這模樣,女的見了我不撒腿就跑就算她膽子大啦—

過了壕溝,我扭頭看我爺爺,他衝我使勁擺手,讓我趕緊跑,我抹了抹眼淚,就沒命地跑。跑累了我就鑽進莊稼地裏睡一覺,渴了就喝口河溝裏的渾水。我被人拿著棍子打過,因為我偷了人家的一個熱包子;被狗追著咬過,因為我搶了一個比我還小的小孩的玉米餅,咬一口就咬一口吧,反正我也不在乎,不就是少一塊肉嗎?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好像是到了一個城市,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麽名。我見到一個院門口的牌子上掛著紅十字,就走進去。這一步跨進去,我就得救了,救我的人是個長著大鼻子的外國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第一個外國人。

算命先生給我算過,說我命硬。真沒騙人。你說?誰還有我的命好—有個好爺爺幫我逃出來,又碰上一個貴人,更何況,這個貴人還是個最有名的麻風病專家。

大鼻子外國人和這個醫院的大夫們一樣,也穿著軍裝。我現在記不清了,他們穿的,和挖壕溝的軍裝是不是一樣?要是一樣,這些個軍裝怎麽這麽好,那些個軍裝怎麽那麽狠呢?我想得腦袋疼。可我沒敢跟大鼻子外國人說。

大鼻子外國人的中國話說得真好,年輕的綠軍裝說他有美國口音,我沒聽過美國人說話,也聽不出他有什麽口音。反正他說話我能聽懂。他笑起來也跟中國人一樣,他比我爺爺年輕多了,但是笑起來有那麽點像,笑得我心裏頭暖呼呼的。

在醫院裏住了一年多,大鼻子外國人除了給我看病之外,還送了我幾本書。我說我不識字,沒想到過了幾天就有一個老師來教我識字。我知道,這個老師是大鼻子外國人請來的。那個老師對我很好,看我的時候也不像其他人那種眼神。他經常誇我聰明,一學就會。還送了很多書給我。這個老師還介紹我到學校去念書,可是沒人肯收,我也不想去,我可不想讓人們像看怪物似的看我。

有一套印著語錄的《史記》我現在還留著,你沒看過?是漢朝一個叫司馬遷的寫的,據說被皇上割了卵蛋,於是發憤著書,要不寫不出這麽好的東西。你說得沒錯,你們醫生管這個叫睾丸,我們老百姓就叫卵蛋。

你要想看的話,我借給你,不過可得還我。那可是我的寶貝,將來我死了,我希望帶著這幾本書一起走。

還記得我給你講葛紅苗愛人的事嗎?那些個典故,就是從這本書裏看來的。

有那麽一天,大鼻子外國人跟我說,年輕人,你的病已經好了,你可以回家了。我告訴他我沒有家也沒有親人。他半天沒說話,背著手轉了一圈,他說,這樣,我現在就去跟院領導商量一下,讓你留在這兒,當個清潔工吧。

後來,大鼻子外國人走了。他說要到雲南去到貴州去,那兒還有很多病人等著他去看病。又過了幾年,這個戰地醫院撤銷了。因為這個地方已經沒有了麻風病人。臨走時,這個醫院的領導給我開了介紹信,我才到了咱們這兒。你不知道吧小丁大夫,咱們醫院的前身,就是專治麻風病的醫院。

我記住了那個大鼻子外國醫生的名字,他叫喬海德。聽他們說好像是個美國人,小丁大夫,看來美國人也不都是壞人,是吧?

我見過他。我還知道他的英文名字。

有一年他到我們學院講學,他講的什麽我記不清了。那時候他已經很老很老,一頭銀發,大腦門,一副粗黑框的深度近視鏡架在一個大鼻子上。他的中國話說得很好。我還記得他夫人顯得挺年輕,雍容典雅,線條柔美,沉靜地坐在廊簷之下,麵部半隱於陰影之中,仿佛一幅油畫。

聽我的,別喝了。這杯酒你他媽給我放下。

對,就是你,我罵的就是你丁冬,你讓我喝我就不罵你了,你聽我說,我沒醉,醉的是我的肉體,可我心如明鏡。你叫丁冬,外科醫生,我的同事,你是劉老頭,燒鍋爐的,前麻風病人,現在的鍋爐工,停屍房房長。你看,我還認識你們倆,這就證明,我沒醉。

丁冬你聽著,咱們倆誰也不如劉老頭,劉大爺,換了你我,長著這張獅子臉,你還能活下去嗎?我能活下去嗎?劉滿月能要你?雖然說那是頭肥豬,她媽也是頭肥豬,可就是這兩頭豬也看不上你!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你就是一個麵首,麵首你知道是什麽東西嗎?就是伺候娘們的男妓!你他媽積極你他媽上進你他媽不要紅包你他媽裝得跟多麽一塵不染似的,劉師傅,劉大爺你別管,你讓我說,你讓我把話說完,丁冬不會介意的,也許我真的喝多了,我嘴欠,我找抽,可咱們還是兄弟,是不?

兄弟,我佩服你。打死我也想不到,你真能跟劉滿月成了一對,你把她睡了是吧?牛逼!我就佩服你這種勇氣,我不是說你敢跟劉滿月上床的勇氣,而是你跟那劉滿月出雙入對雖千萬人戳你脊梁骨而猶未悔的勇氣。嗯,你說得沒錯,你就是無恥,就是不要臉,操,別曲解我的本意,無恥從我嘴裏說出來可不是貶義詞,恰恰相反,這個社會需要無恥,我們就是要支持一部分無恥的人先牛逼起來。你別以為劉老頭是靠燒鍋爐和伺候死人活著,如果你這麽認為,我不得不說你太淺薄,他能在這個醫院生存的理由絕對沒那麽簡單,隻要你還活著,隻要你還長著這張獅子臉,你就要苟且偷生,你以為你已經從那棵架在壕溝上的樹幹上下來了?沒有,隻要你還有口氣,你就得爬,不停地爬,你一天不死你就得爬一天。我知道,你送不起什麽貴重的禮,可是你臉上那嚇死人的笑容就是禮物,你在每個人麵前的點頭哈腰就是禮物,你給王眾議送的一捆自己種的韭菜就是禮物,我說的是不是這麽回事,劉大爺?

所以,丁冬,無恥的不止你一個,我不鄙視你。你無恥是因為你明白了一個道理,你知道人應該活得現實一點,像我們這種沒權沒勢也沒個有權有勢的爹媽的人,更要比別人活得現實。我不覺得這有什麽丟人的,雖然說你我都算有文化的人,也不可否認我們都還算聰明,可你知道什麽才叫他媽的聰明?我告訴你—用你褲襠裏的家夥能解決的問題,就不要浪費腦子,何必勞動高級中樞呢?

這就是智慧,兄弟,生存的智慧。這智慧你有,所以我讚美你,兄弟。

你不能說這是意誌消沉,隻能說明我們都成熟了。你應該見過我,丁冬,我是你師兄,是你學長。

我輸得一無所有,唯一的收獲是一個正在上高中的女生。丁冬你還有印象嗎?我記得你說過我是老變態,你說有一本書寫的就是老變態的故事。我和那個高中女生的故事也能寫成一本書了。

那時候她跟著我走到學校,我疲憊不堪,剛進宿舍就倒在**,很快就睡著了。我的同學好不容易才把我推醒,說有人找。我迷迷糊糊地出門,就見走廊裏靠牆站著一個女孩,小鼻子小嘴小個子,胸前兩個若隱若現的小**,她怯生生地看著我。

我沒怎麽上課,我瘋狂地愛上了這個妞。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隻有一張單人床的民房,我買來足夠吃一個月的方便麵、啤酒和肉罐頭魚罐頭,還有一隻插電的水壺。白天我躺**看書睡覺,其他時間用來想她,傍晚她放學後就來到我們的小屋。吃完飯我們就上床,我動作輕柔地一次次進入她的身體,我欣賞著她睫毛的悸動和透明皮膚下一波一波的紅潮,我咬著她小巧的耳垂,撫摸著兩個正在發育的小**,聽著她細聲細氣的呻吟。然後我們在**吃著東西喝著啤酒,一遍一遍地哼唱著歌。我給她講故事,她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流淚。我誇大了自己人生中的作為,我把另一些人的思想偷來變成我的思想,這樣,我在她的心目中,就越發得憂國憂民,越發得偉大了。她瘋狂地迷戀我,不惜逃學來出租屋找我。

她第一次把處女的身體交給我的時候,絕不像一般女孩的半推半就,而是堅決地要把自己給我,她說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有這個資格。我哆哆嗦嗦地進入,盡可能輕盡可能柔,像古董商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後來?我們的故事沒有後來。我是個王八蛋,欠抽的人渣,我求你,給我一拳,踢我一腳,他不肯,劉老頭要不你來—也許,也許我他媽會更舒服點兒。

有一天她父親跟蹤著女兒進了我們的家,我站在這個溫文爾雅卻表情凝重的中年男人麵前,她抱著我,背對著她的父親,準備替我阻擋隨時可能襲來的拳腳。我推開她,跟著她父親走到門外,他說,隻要我答應不再見他女兒,他可以不到學校告發我。這是個我意料不到的結果,我本來要跪在地上求他,隻要不告訴學校,隻要不影響我畢業,我可以發誓永遠不再見她女兒,如果還不能消氣,他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把我打個半死。

這麽低的要求,我毫無困難地答應了。我們回到了屋裏,她坐在那張屬於我們的**,見我進屋就飛快站起來,一雙清亮濕潤的眼睛迅速掃視著我臉上暴力的痕跡,她當然看不到什麽。然後她對自己的父親說了一句特別傻逼的話:“我愛他,他是我的勇士。”

我心裏一熱,眼淚都快下來了。真他媽傻得讓人揪心,揪心的疼。

可我還是在她父親淩厲的眼神“鼓勵”之下說:“你大概是傻吧,我其實就是愛出出風頭而已,逗你玩兒的話你還當真?”

我說完之後她失語了。隻是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用她那黑玉石一樣的眼睛看著我。那種眼神,我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我用僅有的一點力氣躲開了她的目光。我聽見她父親扯著她走出了這間屋子,仿佛扯著一件紙做的衣服。

後來我見過她一次,隔著老遠。

畢業那天,我去了她的學校。下課鈴一響,學生們湧出每個教室向校門走來時,我跑得比兔子還快,頭也沒回。可,我本來是想見她的。當我在人群中準確分辨出她的臉,那張我捧過親過撫摸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小臉蛋的時候,我怕了,我虛弱了,我身上隻剩下逃跑的勇氣。

鄙視我吧。

我還算順利地畢業了。

你知道嗎丁冬,以我的成績和學生會幹部的身份,我會被分配到衛生局,多年以後我還可能是衛生局局長。我就會坐著專車到各大醫院巡視,你們這些穿白大褂的小醜就會列隊相迎。可是現狀你看到了,我被發配到這個破雞巴醫院裏。

這兒的氣氛令人窒息,我的主任我的同事都他媽的是貪得無厭的小人,他們的廉恥底線是不主動找病人要紅包,他們為了能給病人一個呈上紅包的暗示字斟句酌絞盡腦汁。在這個地方,我聞不到一絲治病救人的氣息,看不到任何希望,你看那病房窗戶上生鏽的鐵柵欄和契訶夫的《第六病室》何其相似。

我上班的第一年,和一個快要退休的副主任醫師在外科門診麵對麵枯坐,每天我都打來開水,給他泡好茶,給他送上當天的報紙,我外表謙恭內心敬仰,我希望這位老主任能把他的多年經驗傾囊而授,我想成為最好的醫生,至少那時,我還堅信治病救人是一份高尚的職業。可是丁冬,你知道我那天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我看見老主任桌子上擺著一盒雲煙,我發現煙盒裏一根煙都沒有,就隨手扔到字紙簍裏。老主任馬上彎腰撿起來,把空煙盒放回原處,他見我一臉疑惑,就跟我講了空煙盒的秘密。他說小蘇你有所不知,這個空煙盒就好比“引蛋”,你是農村來的你應該見過,農村老太太們經常把一個看上去跟雞蛋沒什麽兩樣的空蛋殼擺在雞窩裏,母雞看見了就會更積極地下蛋。這盒雲煙就是我的“引蛋”,看病的時候我就拿煙盒找煙抽,病人家屬一看我沒煙了,就會跑出去給我買煙。說完那張老臉衝著我無恥地笑,每條褶子都夾著誌得意滿。

你沒見過這個老頭,他已經退休了。不過你一定能想到那張臉上,給學生介紹心得的得意,這就是他教授給我的經驗!

說實話我聽得都快吐了,可還是不得不擺出一副驚詫和欽佩的麵孔,就像武俠小說裏得到武學宗師真傳的弟子。我的配合讓這個老家夥更加得意,他微笑著,繼續傳授他的“引蛋理論”。他說也難免碰上笨母雞似的人,“有時候我把煙盒倒過來看,那些笨蛋也沒反應。這時候你就從兜裏掏出錢給他們,就說正看病呢脫不開身,讓他們幫你到門口買盒煙。一般這種時候,再笨的蛋也能醒過味來,他們哪敢要你的錢?還不趕緊屁顛屁顛地去給你買煙,說不定你就有一整條煙抽呢!”

你瞧,這就是**裸的現實。那張令人作嘔的寡廉鮮恥的老臉就是現實。

我就在這樣的老師們的教育下受益匪淺,在這個醫院,你不需要追求專業技術,至少先不忙,你的第一課應該是學會對付笨母雞式的病人,讓他們出血來供養你。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老家夥退休之後的一年翻天覆地,假如他現在還坐在門診,他不會滿足於病人一條煙的孝敬,他的“引蛋”也該升級了,要不然豈不是太沒追求了?

如今我知道答案了—剛來醫院那會兒,我就看著你眼熟,這回對上號了。

至於我,我的故事很長,比山魯佐德的故事還長,好在劉老頭的酒很多,足夠喝到把我的故事講完。

你不認識我。我是學校的小角色,一個仰視你的人,一個旁觀者。

那時還有一個男生叫史更生,我們的係草,京城人氏,人長得極帥,穿著洋氣,出手闊綽,因此得以順理成章地成為我們整個醫療係消耗**最多的男生。他總是抱怨自己包皮過長,容易早泄,最後一狠心到附院割了包皮。

史更生光溜溜地躺在**,兩腿分開,那條剛剛施行割禮的器官裹在滲出血的紗布裏,微微顫動,像某條狗嘴裏吐出的紅舌頭。那幾天我們最大的樂趣是熄燈之後講黃色笑話,等不到講完,黑暗中就聽見史更生嗷嗷地叫:“我求求你們別講了兄弟們,”他齜牙咧嘴地央求道,“疼死我了,我做的是包皮環切,又不是割了老二,你們老講這個哥們受得了嗎?”

漆黑的宿舍笑聲震天,我們把床板壓得吱呀呀地附和我們的笑聲。

史更生是個好獵手,割包皮之前,幾乎每晚都要給我們講自己的狩獵史,他的下一個獵物是哪個係的女生,這女生相貌如何胸部是否飽滿對稱,那地方是鬆是緊,穿什麽色的**,有無痛經史等等。手術之後的幾天,史更生相當老實,像個修了幾世的大和尚,絕口不談女色。我們講黃色笑話的本意是填補史更生茹素之後的空白,男生宿舍夜談的話題永遠不能缺了女人,至於史更生因為聽了笑話之後**引發創口劇痛,那純屬意外收獲。

史更生說他聽著聽著就**了,立馬就是一身冷汗,痛感從尾椎直捅向腦子。同居者紛紛給史更生出主意,讓他背誦課本,念《金剛經》也行,或許能起到壓製邪念的作用,慢慢就充耳不聞,即使聞了也是段子變梵音,一個流氓倒下去,一個高僧站起來。史更生說我們全是瞎扯淡,一邊吸著冷氣一邊吹牛逼:“哥哥我就是性能力超強,哥們就是魯迅先生說的那種人,看到赤膊就想到大腿,就是當和尚,保不齊也是一尊歡喜佛。”

拆線的前一天晚上,史更生說:“有一種女的你們隨便提,絕對安全。這種女人不僅不讓你想到**,還讓你變得清心寡欲,我意思可不是說她不招你喜歡,這種女人,你也想抱,也想親,也想摸,可你就死活沒有跟她脫光了的念想,你會覺得跟她幹那事兒挺髒,By the way,我不是說她髒,是說隻要那種念想一過腦子你就覺著自己心理特肮髒。換言之這種女人就跟一朵蓮花也似,可遠觀不可褻玩。這感覺我說不清,丁冬,那個詞叫什麽來著?”

“聖潔,”我翻了個身,說,“你想不起來的那個詞叫他媽的聖潔。”

“對對對,就是聖潔,強奸慣犯見了這種女人都下不去手。反正在這樣的女人麵前,也奇怪了,你就是沒法起壞心。”

“說這麽熱鬧,你說的這種女人存在嗎?你丫見過嗎?回頭也讓哥們會會。”睡在我上鋪的兄弟被史更生撩撥得心癢。

“她叫夏雯,”史更生說,“比咱們高兩屆,一醫療係師姐。你丫就別惦記了,哥哥我如此倜儻都沒戲,別說你了。那女的油鹽不進,特有個性,唯一的好消息是,我聽說那幫師兄也無緣染指。”

夏雯,你聽見了嗎?有人說你聖潔,說你凜然不可侵犯,說隻可以遠遠看著你,你是一朵淤泥中的蓮花,你是聖女,你的額頭閃耀著聖潔的光輝。他們說,即使是強奸犯也會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老流氓在你麵前也被你超凡脫俗的美教化為聖徒。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群自以為是的傻逼哪裏知道,我已經擁抱過你的**,我摩挲過你的每一寸皮膚,我和你已經首尾相連,我的體液不止一次地注入你的身體。我已經大汗淋漓像剛從水裏爬上來,你卻溫熱、幹燥、光滑。我很奇怪你為什麽不出汗,你說女人的汗都留在體內,滋養著所有的器官,另外分出一點點儲存在淚腺,所以女人隻流淚不出汗。你說賈寶玉破解了這個秘密,才說女人是水做的骨肉。

他們不知道隱藏在衣服之下的你有多麽瘦,你的恥骨碰得我恥骨疼痛。這種隱約的痛感刺激著我不停地胡思亂想,我恍恍惚惚地認為,像這樣的**,要持續一輩子,直到我和你成為兩具白骨,在地下,依然恥骨咬合著恥骨,千秋萬代亙古不變地保持這個姿勢。

嗯,是的。就像愛斯梅拉達和卡西莫多那樣,拆都拆不開。你說。

你送給我的畫,我一直留著。將來我會把它掛在我自己的房子裏。掛在床的對麵,這樣我一抬頭就能看到它。現在它有點褪色了,我不知道還能保存多長時間。也許有一天我睜開眼睛,會發現畫布上的顏色已經斑駁混雜,我再也分辨不出畫裏的人和那團絢麗的火焰。真的到那一天,我的眼神就黯淡了,就像火熄了一樣。

你送畫給我的那天,我正坐在雙杠上捧著本書看得入迷。書名你還記得嗎?是老陀的《白癡》,你和你的畫給我的驚訝不亞於梅詩金公爵第一次見到娜斯塔夏的照片,我看看畫,再看看你,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畫上是一個趴在地上的少年,右手捏著一根已經熄滅的火柴,身體前方一團火焰騰空而起,頭上和身體四周漂浮著尚未被火苗追上的白色煙霧似的柳絮。少年臉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複雜詭異得難以形容。

畫裏的少年是我,畫的作者是你。你說,那天你到操場跑步,大中午的,學生們在午睡,蟬在樹上聒噪,頭上驕陽似火,腳下黃土生煙。操場上隻有你和我兩個怪人,你跑了一圈又一圈,每跑到我身前你都放慢速度,你對我這個剛入學的新生備感好奇。你說那是你見到的最孤獨、最令你內心悸動的景象—一個少年蹲在地上,努力地把身邊的柳絮都收攏成堆,時而站起來,捕捉空中飛揚的柳絮,當你跑到第十圈的時候,少年的腳下已聚攏了一團碩大無朋的棉花糖,於是你停下腳步,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悄悄地調勻呼吸,你是怕驚擾這個怪異的少年。少年掏出一包火柴,跪下,劃燃,慢慢湊近那一大團棉花糖—一個巨大的火球飛升,將空中的柳絮引燃,少年頭上頓時像煙花般絢爛—你說是我臉上的表情把你迷住了,可你不知道,這沒什麽可奇怪的,這是我和我的兒時夥伴經常玩的遊戲。隻是,他已不在人世了。他的生命和這柳絮一樣,瞬間爆燃,又瞬間熄滅。

我聽見你啊了一聲,我抬頭看你,你已經跑開了,你白衣白褲長發飄飄,白色短褲下一雙纖細的腿,象牙色的光澤。你奔跑的姿態,宛如羚羊的輕盈。

那時,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叫不出你的名字。我以為我和那個羚羊般輕盈的女人再也沒有下文,我哪知道你的名字就叫夏雯。

你畫的?

當然。

你還會畫油畫?

那當然。我在少年宮學過好幾年呢。

你也在這兒上學?

是啊,我還是你師姐呢,比你高兩屆,明年我就去醫院實習啦!

你幹嗎不考美院呢?

父母之命唄,沒辦法。

還媒妁之言呢。

哈哈,我知道你叫丁冬,醫療係的新生,我說得沒錯吧。

你該去搞偵查。

對,我就是克格勃。你的一切活動都在我們掌握之中。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夏雯,夏天的夏,晴雯的雯。

你幹嗎畫我?

你先說我畫得像你嗎?

不像,像個縱火犯。

哈哈,你就是縱火犯啊,別否認。我那會兒還真怕火著起來。

哪能呢,柳絮見火就著,燒得快滅得也快。別打岔,說你幹嗎畫我。

你專注的樣子打動了我。你一點都沒察覺,我看了你半天,那時候你特別像個孩子,孤獨的孩子玩著孤獨的遊戲。我看著看著就產生了幻覺,好像是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裏,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孩子正在專心致誌地玩沙子。你玩得興致勃勃,玩得旁若無人,你根本不管有沒有水喝,也不管能不能走出那片讓人絕望得想自殺的沙漠。

準確地說,就是你臉上旁若無人的樣子吸引了我。

是不是三毛讀多了,中毒了吧?

三毛的書不好嗎?對了,你看什麽書呢,讓我看看書名。

《白癡》。

罵我白癡嗎?

是他罵你。我把書在你眼前搖了搖說,老陀。

我跟著夏雯走進了一幢黑黢黢的筒子樓。樓道兩側埋伏著磚砌的灶台和鍋碗瓢盆,我和夏雯合成一人也算不上胖子,可還是要側著身才能通過。夏雯打開門,沒進屋,我就聞到淡雅的香氣,與她身上的香味同宗同源,隻不過,屋裏的更濃鬱一些。

房間裏的陳設簡單,一張木製單人床,一頂素白的蚊帳,床單和枕套還有一床毛巾被都是蔥綠色的,給人涼爽的感覺。電視放在一個原木色的櫃子上,靠門的位置擺著一個淡藍色的衣櫃,一根晾衣繩貫穿這間十五平方米左右的房間,繩上懸掛著乳白色的裙子,天藍色的**,還滴著水,水滴掉在一個搪瓷盆裏,叮叮咚咚。靠窗是一張陳舊的桌子,一把陳舊的椅子,桌子上壓著一張玻璃板,桌麵和玻璃之間是一塊裁剪整齊的猩紅色絨布。窗台上一盆吊蘭,一盆文竹,是綠色的。正對單人床的牆上,參差地掛著幾幅畫,有水粉畫,有油畫,有靜物,有風景,最高的一幅畫顯然是新掛上去的,畫裏的人是一個少年和一團跳躍的火焰。

我想糾正她一個常識性錯誤,沙漠中沒有柳絮,沙漠中隻有漫漫黃沙。她說,這是她複製的,“給你的那幅是原件”。

我抬頭凝視著那幅畫,心裏生了個紅泥小火爐。畫上的少年置身在金黃色的沙漠裏,這是兩幅畫唯一的不同。

“你躺在**看,脖子就不那麽累了。”她說。

她臉紅了,小巧的鼻頭滲出汗珠。

我躺倒在她的**,香氣經鼻腔入腦,暈乎乎的。我看了看畫,這居然是一個最好的觀賞角度。

她的臉擋在我與畫之間,頭發瀉落下來,很香很滑的頭發。我在陰影中尋找她的嘴唇。

第一個暑假我沒有回家,以後的假期我也不打算回去。沒有什麽親人供我想念。

放假後,我們登上火車,目的地是綠島。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大海,我和夏雯抱在一起站在沙灘上,望著太陽一厘米一厘米地掉下來、掉下來,最後沒入大海。

就像目睹一幕悲劇無可挽回地發生。

那個深夜你敏捷如貓。我在行政樓前的長廊裏等你,我藏身在一片黑暗中。你從另一片黑暗中走出,來到廊燈下。黑色短袖T恤,緊身黑色彈力褲,斜挎著一個黑色皮包—夜行人的專業行頭。你的臉被襯得越發白了,我覺得你再配一個佐羅的眼罩就完美了。

你不讓我笑你,捂住我的嘴,你拉著我沒入陰影,你的眼睛在暗夜中閃著貓眼的光。

與你相比,我的裝備太業餘太差勁了。白汗衫、藍短褲,腳下趿拉一雙人字拖,怎麽看也不像一個誌在必得的大盜。你讓我把拖鞋藏好,我光著腳跟在你身後上樓。在三樓的樓梯口,你壓低嗓音說:“你在這兒給我望風,如果有人來的話,樓梯口的正對麵就是廁所,你就藏在廁所裏。這樣最多暴露我一個,你等沒動靜了以後再偷偷溜出去。”我說:“你可別忘了,AB卷都要抄下來。”

我蹲在走廊裏,看著你消失在走廊深處。左邊倒數第二個房間,是係主任辦公室。試卷就在他的抽屜裏。

我聽到走廊深處傳來的輕微響動,這聲音非常熟悉。男生們丟了鑰匙都是用廢棄的X光片把門捅開,想不到你也深諳此道。

聲音很快消失。你順利進入了辦公室。整座大樓的靜謐讓我呼吸困難心跳加速。

等人的滋味是被某種小型動物的利齒漫長而無聲地齧咬。

我趴在樓梯扶手上俯視底層,耳朵捕捉著任何猝然臨之的危險。我頭一次對自己的呼吸聲產生持久的恐懼。有那麽一段時間,我脫離了望風的崗位,藏進了相對安全的廁所。我趴在廁所的窗沿,窗外的樹冠黑魆魆的一動不動,我恨不得有一陣風吹動樹葉,死寂比聲響更加可怕。

我站在走廊裏,你擺脫黑暗朝我走過來。你抱了抱我,貼在我耳邊說:“等急了吧,告訴你個好消息,我把醫化和生化的卷子都偷來啦。”

在你的小屋裏,你翻著我的書,把答案寫在紙上。你把紙疊成手風琴的樣子,塞在我短褲兩邊的兜裏,你說,左邊的褲袋裏是A卷的答案,右邊的褲袋裏是B卷的答案,千萬記住別弄錯。你說:“如果監考老師發現了,就把紙條塞到嘴裏,讓他死無對證。你說,別都填上,據師姐的經驗,你要空上幾道小題,或者故意答錯幾道,太優秀的成績容易招來懷疑。”

你站在床邊,我坐著,你摟著我的頭,讓我的腦袋貼在你溫暖的小腹上,你說:“丁冬,你不會出賣我吧?”沒等我回答,你就把嘴唇印在我的唇上。

你總是這麽急性子。你就不想聽聽我怎麽說。

過了幾天,我的醫用化學成績下來了:我考了96分。

五月某個周日的午後,一場太陽雨剛剛下過,我踩著升騰的蒸汽走向有冷氣開放的圖書館。在圖書館門口我遇到了夏雯。她拿著兩本書風風火火地出來,伸出一隻墨跡斑斑的手拍了拍我的臉,說:“丁冬,我這幾天特別忙,你好好照顧自己啊。”然後她帶起一陣含有墨香的風,我幾乎被風裹挾著隨她衝下樓去。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見不到夏雯。每天晚上我都打開筒子樓的那間房門,躺在她香噴噴的**。她的體味在這個房間裏漸漸淡下去。我隱約聽說,有時她就睡在男生宿舍裏。

和那些身懷理想的同學不同,我是一張輕飄飄的廢紙,是一個沒有內容的塑料袋,風起的時候,我騰空而起,迎風舞蹈,和光同塵,我隨著勁風漫無目的地飄啊飄,風小一些的時候,我就隨便降落在什麽地方,歸於沉寂。

某天。我在夏雯的**睡得昏昏沉沉,電視還開著。

一滴溫熱的**掉在我臉上,我睜開眼就看見夏雯的臉,她的秀發糾結,眼睛紅腫,臉上是海洋一樣無邊無際的哀傷。

桌上,擺著幾瓶啤酒和幾個裝在塑料袋裏的冷菜。她從我懷裏掙脫出來,說:“我們喝酒吧。”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丁冬。

話說有這麽兩條蛔蟲,一條是爸爸一條是兒子。兒子漸漸長大到了青春期,有一天蛔蟲兒子問蛔蟲爸爸,爸爸,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蛔蟲爸爸說,孩子,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很無奈。蛔蟲兒子隻聽見了精彩,就求它爸爸帶它去看看外麵的世界。蛔蟲爸爸愛它的孩子,不好拒絕,就帶著兒子來到宿主的屁眼,蛔蟲兒子把小腦袋探出去,問蛔蟲爸爸,爸爸,那藍藍的是什麽呀?蛔蟲爸爸回答,是藍天,我的孩子。蛔蟲兒子又問,那綠油油的是什麽呀爸爸?蛔蟲爸爸說,孩子,那是草地。兒子聽了沉思了片刻,說,爸爸,那咱們住的地方叫什麽啊?蛔蟲爸爸回答,肛門,孩子,咱們住在人類的肛門裏。蛔蟲兒子撇著小嘴說,爸爸,外麵的世界那麽美好,我們幹嗎住在肛門裏呢?這時,一層屎黃色的光輝出現在蛔蟲爸爸的臉上,它麵色莊嚴,語氣深沉地說—因為,這是我們的家。

我沒有笑。

最後一句是潮濕的語言。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黃色的啤酒裏,掉在紅色的桔梗絲裏,掉在她乳白色的裙子上。

她騎在我身上,兩個小巧的**跳躍著,她的身體極力後仰,長發在月光之下閃耀著金屬的光澤,她的手緊緊抓著我的手,像抓緊韁繩的騎手,像要驅馬馳騁,無所謂目的地,無所謂方向。我沉默著,任她驅策,她的眼淚在我肚臍裏積聚成潭。

那個夏天我們不停地**。我們變換著各種姿勢。我們扔在地上的紙堆積如山。往往在我疲軟無力的時候,夏雯就已經躍躍欲試了。她撲在我身上時,眼裏閃著母獸的光。

你認識夏雯吧。

我認識。

夏雯,可以說她冥頑不化不可救藥。

同學,非得讓我把話挑明是嗎?那好,我告訴你,如果你以為你和夏雯那點兒事沒人知道你就錯了,你們在那棟筒子樓裏非法同居的事,我們一清二楚。

“夏雯是我同學,同係不同班。我當然認識,很認識。”蘇衛東說,“不過我沒想到,你和夏雯還有這麽一段兒。”

“她現在在哪兒,你有消息嗎?”

蘇衛東狠狠地抽了一口煙,掐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天已經放亮,東方翻出死魚的白肚子。他那張臉亦無血色,像一件蠟製品。“丁冬,有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夏雯就是王眾議的女兒。”

“不可能!一個姓王,一個姓夏?”

“王眾議離過婚,夏,是他前妻的姓。”蘇衛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