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欣賞了許多女孩的身體,她們距離發育尚遠,她們**的身體和我、和馮臭子,除了**的巨大差距之外,並無過多不同。
陽光從蓊鬱的葡萄架中舒緩地篩過,灑在我舅舅油光滿麵的臉上,微風輕拂的時候,光線也被吹動,光斑和陰影交替著占領他碩大的頭顱和軀幹,整個人時而陰鬱,時而明亮。
這是一個大而無當的院子,整個院子用足足一窯的青磚墁地。我小時候看到的豬圈已不見蹤影,豬圈的遺址上是一座頂著琉璃瓦、翹著跋扈的飛簷的建築物,外牆是惡俗的綠色水刷石。這個不倫不類的建築物開了兩個中式的拱門,拱門上方各有一個紅字:男、女。在北方農村裏,這個劃分性別的廁所實在是一樁稀罕物。除了證明這個家庭有女眷居住之外,它還昭示了這家的主人正置身於追隨文明過程中的一個必經階段—不土不洋、不雅不俗、不三不四。此外這個被農村人稱為茅房的公廁樣的建築物,還順便證明給來客,這家主人擁有不可小視的財富—貧窮的農民家庭,是斷然沒有閑錢蓋一座分性別的廁所的。
院子中央是一個被白色瓷磚粘附的圓形水池,蓄了一池死水,但水麵上漂浮的幾朵睡蓮給這池死水帶來了些許生氣。
院子裏占統治地位的是一幢二層小樓,它的外觀和那個在豬圈的遺址上建立的廁所一樣顯示著主人的品位,我懶得去描述它,總而言之,那就像把中式的殿宇飛簷、雕龍廊柱、延安寶塔以及哥特式羅馬式巴洛克式統統放在一個盆裏搗碎,然後以此為材料建成的那麽一個東西。一切不倫不類的時代出產的那種東西。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表姐,我從我哥的電話裏得知表姐已經嫁人。當時我回答了一個“唔”,雖然我很想知道她嫁的是個什麽樣的男人,而且我知道我哥自己會告訴我,他是個憋不住一個屁的人。我哥果然說,表姐嫁給了一個複員軍人,在縣人民武裝部上班。我還想聽他告訴我更多關於表姐的消息,可是我哥已開始囑咐我到城裏上學時千萬要吃好,什麽你正長身體的時候,不能虧待了自己,沒錢盡管找他開口等等。我對表姐的近況就了解這麽多,我不習慣問別人這樣的話:“後來呢?”
—我那時就知道,後來的事後必再有,你要信你後來能看到的東西,而不是相信別人對後來的描述。
表姐隻比我大七個月。三天之後我將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上學,而表姐卻已經結婚,這時的她抱著一個睡得正熟的嬰兒,臉上掛著母親的微笑站在我麵前,用注視嬰兒的眼神看著我。比起我記憶中的樣子,她整個人胖了一圈,就像用粗毛筆在鉛筆畫成的人體輪廓上重新勾勒過,但仍然合乎比例,身材勻稱。她送給我的笑容與她的目光不同,仍然是七年前的,並沒有因為已為人母而長成大人的笑,我看著這孩子氣的笑心裏一**,隱藏在胸骨後的那個器官便偏離了正常的節奏。
表姐站在我的餘光裏,輕輕搖晃著身子,她的雙臂是柔軟的搖籃。
我羨慕那個熟睡的嬰兒。
我對舅舅在一旁說的每一句話都置若罔聞,他多此一舉地向我介紹著表姐的幸福生活和他外孫的名字。我卻在那一瞬間墜入回憶,重溫著表姐散發著紛紜味道的身體。
春夏兩季,表姐施雅的體味是青草的味道,到了秋天,她身上就散發著幹草的氣息。當孤零零的麻雀出現在雪地上的時候,她是被體溫焐熱後蒸發出的硝製小羊皮味兒。現在,她是新鮮的乳汁和嬰兒尿液混雜的味道,她就坐在我斜對麵的石墩上,安靜地奶著孩子。她把衣襟撩起,大半個**在陰影下皎潔如月。
它們已然長大,形態不再是兩個若有若無的小鼓包。我無緣撫摸這個身體的日子,它們從未停止過努力地生長、生長。它們如今的膨脹讓我不敢直視。她捧著它,把黑褐色的**塞進嬰兒的小嘴,嬰兒猛地挺了一下小小的身體,一道乳白色的**劃出一道弧線降落在青磚地上,留下幾個清白的斑點。
不得不承認,她的**噴射出的用於滋養後代的**加重了我的憂傷。
假如我還算是有過童年的話,那麽我說,我童年裏最喜歡的日子就是有人結婚或有人死掉。這兩種日子帶給我的好處是一致的,它們都能讓我暫時把肚子撐得滾圓,運氣好的話我還能吃到幾塊燉得稀爛的肉。每逢這種日子,姥爺總是帶上我和我哥,村子裏的哪一樁紅白喜事都少不了這個走起路來咚咚響的老頭兒。姥爺把我和我哥安置在一張被油汙覆蓋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桌子旁,自有人給我們端來熱氣騰騰的兩大碗粉條豆腐湯,還有一盤平日少見的白饅頭。我和我哥在各自的碗裏搜尋豬肉時,姥爺已開始忙碌。我不知道他忙些什麽,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坐在桌前吃飯,也許是當我和我哥去欣賞大人們逗新娘子,或者鑽進人群去看那些聽不懂的戲時,姥爺才會吃一碗有豬頭肉的豆腐湯,有滋有味地喝幾杯燒酒。
婚禮和葬禮是兩次龐大的飯局,那個年代,來道賀和致哀的人都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走到一起來,解饞是所有客人的主題。酒足飯飽之後,大人們才有精神逗弄傻乎乎的新郎和新娘,才有精神為八竿子打不著的死者守靈,骰子和牌九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賭資陪著他們熬過漫漫長夜。沒有守靈義務的大人,則提個草墩坐在簡陋的戲台前,抽著劣質煙卷搖頭晃腦地聽著台上的戲子不知所雲地唱。
比起來我更喜歡婚禮,它本身的喜慶屬性注定了我將吃到更豐富的酒席。這個村子裏略微殷實的人家或者大隊幹部家辦喜事時,還會請來縣裏的放映隊。逢此時,已不啻我和我哥以及村裏所有孩子的節日了。放電影的那天,我們甚至不再在乎是否能在婚禮上吃到豬頭肉,我們的第一任務就是盡快地跑到村西的打麥場,占據一個最靠前的位置。
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傻不堪言,我的脖子長久地後仰才能把宏大的銀幕收入眼底,同樣宏大的革命題材影片考驗著我細弱的脖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脖子裏藏著頸椎,隻覺得那些高高在上身材偉岸麵容堅毅的英雄壓得我脖子哢吧哢吧作響,在回家的路上我隻好跟罪人似的拚命低頭,以緩解因長時間遭受正麵壓迫造成的頸項強直和酸痛。
有時候來得晚了,銀幕前已經坐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我即使站著,視線也越不過大人們的頭頂。我試圖往裏擠的時候經常被一些半大孩子一把拽回原地,如果我再鑽進去就有挨揍的危險—有那麽一些孩子對欺負寡婦的兒子一直抱有濃厚的興趣。我哥曾經為我跟他們打架,但是他手裏沒有殺豬刀的時候也與常人無異。也就是說,我哥並不能給我提供足夠的保護。很多時候,他隻好扯著我到銀幕的背麵去看,這邊人少,視野開闊,但是電影裏的人怎麽看都讓你覺得別扭,好好的革命題材影片竟在我們眼中嬗變為反麵的革命題材影片—不管英雄壞蛋,他們的動作全是反的,反著拿槍,反著拿筷子,高舉左手,高喊口號。當然,口號不是反的。
後來我就不怎麽跟我哥去看電影了,我交了一個更好的朋友馮臭子。我從這個比我年齡還小的男孩身上首次領略了權勢的力量,他拽著我的袖子向銀幕前密集的人群中走去時,我們身前就出現了一條小路,那些大人們都站起身來衝馮臭子打招呼,有人還親昵地摸摸他的頭頂,叫他一聲“愛民”。我跟在馮臭子身後,沿著這條小路走到最佳觀影位置,黑暗中,就有人把草墩或者馬紮塞到我們屁股底下。
馮臭子是馮愛蘭的弟弟。這個據說跟我爸有一腿的女人那時已然身居高位,她成功地消解了一次致命的政治風險,她和我爸的豔史隨著我父親的離世已少有人提,那個年月,我們的長輩都是一些勇於遺忘的人。
那天晚上演的電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全村的人,甚至外村的人都擠到這個並不算很大的打穀場裏,有人還爬到房頂上樹上。月光下,他們是房簷上的吞脊獸和樹上的貓頭鷹。這部名叫《少林寺》的電影讓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癡,有個忘記自己在樹上的人打著少林拳掉下來摔斷了腿,沒有人聽到他的哀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銀幕。而我,都忘了吃馮臭子塞到我手裏的瓜子,不錯眼珠地盯著十三棍僧和王仁則的人對打。馮臭子說他早就在縣裏看過了,上個月他姐姐帶著他們全家坐著吉普車去了縣裏的影院。他還說:“電影院裏看電影可好了,你不用帶馬紮,他們都給你放好了椅子,都是帶靠背的,你可以靠著看,舒服極了。不過你不能搬走,電影院的椅子都釘在地上。”馮臭子說:“電影院的牆上有幾個洞,好像幾個特別特別大的電棒兒,裏麵藏著放電影的人,他們一摁電棒兒,就有好幾道光照在前麵的大白布上,你就看見電影裏的人了。到演完的時候,他們就把電棒兒一關,電影裏的人就都被收走了。跟銀角大王的葫蘆一樣。”
馮臭子說:“他爹一會兒就讓人殺了,我知道,不信你看。”
馮臭子說:“覺遠他們一會兒要吃狗肉了,他師父也吃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馮臭子說:“你猜得不對,白無暇成不了覺遠的媳婦,覺遠是和尚,和尚不娶媳婦不能吃肉。”
馮臭子說:“白無暇長得真好看……”
馮臭子說:“小冬,你知道娶了媳婦幹啥不?”
馮臭子說:“你看,覺遠沒娶白無暇吧,走吧,跟我看娶媳婦去。”
馮臭子一路上嘴都不閑著:
“汝今能持否?能持。汝今能持否?能持。”
我和馮臭子的友誼在我家搬到縣城居住後暫時終止,到他生命結束之前,我們中斷的友情又重新接續。
有時我坐在醫院後麵的荷花塘邊還會想起他,那天深夜他帶我看到的情景曆曆在目。馮臭子帶我偷窺了一對新婚夫婦在第一天晚上的分內事,作為報答,我把我爸留下的一本《婦科學》借給他看,那裏麵有女性**的彩繪圖片,圖片上有我和我哥肮髒的指痕。那些彩色圖片第一次出現在馮臭子眼皮底下時,他像狗一樣張大了嘴,嘴裏呼出的氣比水缸還粗。
夏天的尾骨是秋天的頭顱。正午的日頭依然毒辣,可深夜已納入月亮的統治,有了夜涼如水的感覺。馮臭子和我借助高高堆砌的麥秸垛登上牆頭,月光下的院子還殘留著婚禮的遺跡,雞骨、菜葉和空酒瓶狼藉地散落地上,桌椅靠牆堆放,我們正好踩著這些桌椅攀緣而下。
馮臭子領著我一前一後來到一扇窗下,我們剛剛從《少林寺》裏學到的武功派上了用場,他和我不謀而合地貓下腰,提一口真氣,躡足潛蹤,毫無聲息地飄至窗下。我在馮臭子的身後看到他的右手在屁股後麵擺成一個握劍的動作,前麵那隻我看不到的手興許還捏著劍訣,險些笑了出來,他確實比我更像一個專業的夜行者。抵達窗下之後,我學著馮臭子把身體緊緊貼牆,隱藏在窗戶透出的那一方亮光無法顧及的角落,我看著馮臭子等待指示,他的雙眼在陰影中閃閃放光。
我們來得很是時候,馮臭子施展壁虎遊牆功,一點一點直起腰來,先把兩隻手搭在窗台上,然後慢慢探出頭去,這時聽到有人說:“我睡不著!”馮臭子立刻縮回那顆小腦袋,兩隻小爪子也迅速收回。我也緊張得要命,蹲在原處一動不敢動。馮臭子和我麵麵相覷,他指著我胸口,這時候我才感覺到心髒劇烈的搏動,他聽到了我的心跳聲。
屋裏又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也睡不著。”
“我想再來一回,反正咱倆都睡不著,是吧,鳳兒?”
“你就想著自個兒痛快,你沒見我都流這麽多血啦。”
“再來一回就不流了,不信咱就試試。”
“嗯……我娘也是這麽說的。”
“就是就是,你不信我的話,還不信你娘的話?”
…………
我和馮臭子趴在窗台上,他把食指伸到嘴裏攪和兩下,然後輕輕按在窗戶紙上,一個小洞赫然出現。他捏著我袖子拽了拽,我走到小洞踮起腳尖,把一隻眼睛湊過去。
這個小洞實在是一個最佳位置,就像村裏放電影時,馮臭子永遠占據的那個最佳觀影位置一樣理想。透過這個小洞,這間屋裏的一切一覽無餘。北方農村的火炕都靠著窗,從這個角度,炕上人所有的動作就如在眼皮底下一樣清晰。
先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不斷運動著的屁股,屁股很白,與它上方的腰和下方的大腿由於膚色的原因分界明顯。這個屁股不斷繃緊放鬆、放鬆繃緊,屁股的兩側伸出兩隻圓滾滾白溜溜的大腿,浮在空中,這個屁股一動,兩條大腿就跟著晃動,女人的腳趾也跟著蜷縮舒張,有時腳腕子還在空中畫個圓圈,像我爸懸腕寫毛筆字的動作。與之相伴隨的,是男人的喘息和女人含混不清的聲音。
馮臭子把我撥拉開,把眼湊上去。我摸了摸耳朵和臉,熱乎乎的。
回家的路上我說:“我耳朵怎麽燙啦?”
馮臭子說:“我耳朵也燙,我臉還燙呢。”
馮臭子停下腳步,把手伸進褲襠裏掏了一把,說:“我小雞雞也燙了,還是硬的。”
我也學著他把手伸進褲襠裏摸。
他說得對極了。
我和馮臭子開始熱衷於玩大人的遊戲。他把這個遊戲命名為“入洞房”,實話說馮愛民對這個遊戲的命名並不高明,也缺少創意,不過這個有著蹩腳名字的遊戲對同我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很有**力。馮臭子每一次邀請女孩子加入該遊戲的過程也同樣蹩腳,每次他都對某個女孩說:“咱們玩入洞房吧。”
女孩就會問:“入洞房怎麽玩啊?”
馮臭子就說:“咱們玩著玩著你就會了。”
通常這種情況下,女孩都會欣然加入,我懷疑她們本身對“入洞房”這個神秘的遊戲也充滿好奇。
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欣賞了許多女孩的身體,她們距離發育尚遠,她們**的身體和我、和馮臭子,除了**的巨大差距之外,並無過多不同。毫不避諱地說,我也很熱衷玩這個遊戲,第一次結束遊戲時,我發現了一個對我來說巨大的秘密—我的小雞雞生來第一次發生可怕的抽搐時,雖然不會像長大之後射出**,但仍然給我帶來了難以形容的欣快感覺。因此,很長時間之內我都無法抗拒馮臭子的邀約,跟著他在村子裏尋找跟我們玩遊戲的女孩,仿佛兩個執著的獵人在叢林中搜尋獵物。
場地不成問題,農忙時期,大人們都去地裏幹活,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把女孩叫到馮臭子家的炕上,有時候甚至就在女孩的家裏。我一直遵守一個遊戲規則,就是我永遠會讓馮臭子先和女孩“入洞房”,這是對他帶我觀賞人生第一大秘密的報答。
而且我還可以觀察馮臭子的舉動,有一次他還學著大人把舌頭伸進女孩張開的小嘴巴裏,可是結局多少有些悲慘,慌亂的女孩差點把他的舌頭咬下來。
很少有女孩肯跟我們玩第二次,馮臭子說:“咱們玩入洞房吧。”那些有過“洞房”經驗的女孩就紅著臉跑開了。這讓馮臭子和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時我還不明白,女孩的成熟速度是驚人的,在接觸異性身體之後,她們的思維頃刻之間就像一顆桃子那樣成熟了,這時候她們已不容采摘。
有一天,大人們都在午睡的時候,我和馮臭子坐在他家的老槐樹底下吃西瓜,我們比賽誰把瓜子吐得更遠。玩了一會兒我們就煩了,我們的腮幫子因為頻繁鼓起酸痛不堪。馮臭子揉著腮幫子說:“小冬,咱們找施雅去,問她玩不玩入洞房。”
我表姐施雅。她是我和馮臭子狩獵的盲點,我從來沒有想過去找施雅玩這個遊戲,那時我的頭腦中還沒有**這一概念的約束,然而我仍然隱隱覺得不妥,施雅是我舅舅的女兒,她管我媽叫姑姑,我拿不準該不該和我的表姐玩“入洞房”的遊戲。
馮臭子一骨碌爬起來,把半塊西瓜扔出老遠,撞到一棵樹上,像個破碎的頭顱鮮血四濺。
馮臭子說:“你自己去叫,她是你表姐,你一叫她肯定出來。”
我磨磨蹭蹭地不願意去,馮愛民又說:“你不去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這個威脅太構成威脅,我隻好去。馮愛民雖然比我小,可是我要聽從他的指揮。當你的朋友少之又少的時候,你會理解我為什麽聽一個小屁孩的話。
“施雅,馮愛民讓我叫你出去玩。”我到舅舅家的時候,施雅正站在凳子上,把剛剛洗過的衣服往鐵絲上搭。
“又不叫姐。”施雅卷著袖子,露出兩截鮮藕似的胳膊。她仰著頭眯著眼睛裝不高興,她額上整齊的劉海光澤耀眼。
“姐,馮愛民想跟你玩。”
“馮愛民是誰?”
“就是馮臭子啊。”
“沒見我忙著呢,再說我也不想跟他玩。你也別跟他玩。”
“姐,走吧,就玩一會兒。”
施雅從凳子上跳下來,端起地上的空盆,眉頭皺了皺,隨後就舒展開,眼睛和眉毛一起彎下來,笑著說:“不跟他玩就不跟他玩。”她把嘴唇湊到我耳朵邊,她呼出的氣熱乎乎的,她說:“他生下來就臭烘烘的,洗都洗不幹淨,你不嫌他臭啊,小冬。”
村裏都是些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人。有人偷偷地說:馮臭子身上有股屎尿味,用一馬車的香胰子都洗不幹淨。可我從來沒聞出他臭,我聞著他跟我身上的味兒差不多。我媽說我是瞎鼻子。莫非,看電影的時候見到馮愛民就閃開一條路的人們都是怕他臭?我媽說:“嗯,就是嫌他臭,更嫌他姐臭!”我媽說這話的時候惡狠狠地,不過她馬上就又說:“你別到外邊瞎說,瞎說小心我撕你嘴!”
我問過姥姥姥爺,姥姥沒說話,塞給我一個金黃色的窩頭。姥爺說:“那是他們瞎說,姥爺出糞的時候也弄一身屎一身尿的,到村東頭的水坑裏頭一洗就沒味兒了,這世上,哪有洗不幹淨的人?”
好幾天馮臭子都沒來找我,我媽也不讓我去找他玩。大約過了四五天,他在我家門洞大聲喊我的名字,我正躺在炕上翻一本名叫《小英雄雨來》的小人書,聽見媽在院子裏熱情地說:“愛民來了,找小冬是吧,來,進來進來,姑姑給你拿江米條吃。”
他好像忘了我沒完成他布置的任務。
快入冬了,醫院後的水塘裏隻留下一些僵硬的殘莖和來不及被人采摘的萎縮的蓮蓬,它們的身畔漂浮著一些白色塑料袋和肮髒的啤酒瓶,上遊那家蓄電池廠排出的鉛色汙水夜以繼日地注入塘內,殘荷無聲無息地接受著工業文明產物的衝擊,一如人類對苦難的接受。荷是最有忍耐力的植物,汙水無礙它們生長,當所有的生物都死絕時,第二年的夏天這兒也仍然會荷花盛開,它們將借助蓮藕來完成對人類的報複,采摘者吃下去的每一片藕都富含著鉛和砷,這兩種物質將攻占攝入者的肝髒和腎髒。
坐在塘邊,我向蘇衛東講述了表姐施雅和我在某年夏天的一次相遇。這時我和他已經成為朋友,很好的朋友,蘇衛東身上有些東西吸引了我。
我在一個岔路口碰見了施雅,向西的方向是一條彎曲的小路,路的盡頭是一片墳地。除了清明和其他與死人有關的節日,這條路人跡罕至。路的兩邊種植著玉米和高粱,這兩種植物生長茂盛的時候,小路就被濃蔭遮蔽,雖是盛夏,走在這條路上也是涼氣沁體。
父親死後,凡我媽嘮叨或動拳腳,我就會沿著這條路來到他的墳前,有時候我會哭上幾聲,但片刻即止,偌大一片墳地裏我隻能聽見自己的哭聲,當哭聲折返至我耳朵裏就變成了另一種我不熟悉的聲音,仿佛是每座墳墓裏發出的哭聲匯總到一處,無數的鬼在模仿我的聲音,於是我就被這聲音魘住了,我趴在我爸的墳上手腳僵硬,當我發現自己能喊出聲的時候,我聽到自己在喊:“爸你快出來啊,有人學我!”
大多時候我都坐在我爸墳前,像在沙發上那樣伸直兩腿靠著墳頭睡著。有時會在每個墳頭前轉一轉,如果運氣不錯,我會在其他死者的墳前找到一塊蛋糕或者桃酥之類的點心,我知道這是有人剛剛給死者上過墳,這種擺在墓碑前的點心叫供果。碰到這種好事我不會客氣,我把找到的供果用衣襟兜了回到我爸墳前,我跟我爸背靠背,我吃一大口,他吃一小口—我不時摳下一小塊摁進土裏,也不管我爸吃不吃。
我懷疑他是吃了,有一天我從我爸的墳上刨了一些土撒在平地上,用手撥拉著找我上一次塞給他的蛋糕,可是除了土我什麽也沒發現。
我就對著墳說:“爸,你挺能吃啊。”
遇見施雅的那天,我第一次在我爸墳前發現了供果,那是一整包點心,用油紙包著,打著十字草繩。我很納悶,誰來給我爸上墳啊?連我媽都沒來過。我把草繩咬斷把油紙包打開,是四塊奶黃色的蛋糕。我還從來沒吃過這種蛋糕,我隻吃過紅蛋糕,像這種黃蛋糕我連見都沒見過幾回。我一口氣就吃了三塊,差點沒噎死。黃蛋糕太好吃了,又綿又軟,到嘴裏就化了,吃完後它們還在我嘴裏留下了濃重的奶香味兒和雞蛋的香味兒。最後一塊我想帶回去給姥姥姥爺,我媽和我哥也可以嚐一點,不過我一想不能帶回去,我可不能讓他們知道我來這兒的事。我就把最後一塊黃蛋糕埋在我爸的墳裏,我相信他肯定會吃的,他又不是傻子,這麽好的黃蛋糕我爸估計也沒吃過。我說:“爸,你吃吧,黃蛋糕呢,也不知道誰給你的。”我爸不理我,我也就不理他,三塊蛋糕把我的肚子撐得很飽很飽,我靠在墳上睡了。
醒來時已近黃昏,我拍拍屁股站起來:“爸,我回家了啊。”走了兩步我又跑了回來,我挖開埋蛋糕的土,看見那塊黃蛋糕還在那兒,隻是沾滿了土,好看的黃澄澄的樣子不見了。“爸,”我說,“你怎麽還不吃啊?我都吃了三塊了,好吃死了。”我又把蛋糕埋上,走了。過兩天我再來看他吃沒吃。
晚霞已染了大半個天,太陽紅得像我姥姥醃的鴨蛋黃,有那麽幾縷晚霞灑在鴨蛋黃的四周,像是醃出來的油,把太陽浸得油汪汪的。我穿過小路來到岔路口,向東的那條寬敞的土路通往村子。
我在這條路上看到了施雅的背影,她挎著一個籃子在我前麵一蹦一蹦地走,像個瘸腿小雞。我跑了幾步追上她,在落日和晚霞的餘暉中我與她並轡而行。
“你去哪了,小冬?”
“我去捉螞蚱了。”我不想告訴她我去看我爸的事,人們都是這樣,他們肯定會認為我是個傻子、呆子,那些在他生前總誇我爸是好人的村裏人如今就這麽說他,說我爸是個呆子。一個小呆子去看大呆子死呆子更得讓他們笑話死,沒準施雅也會這麽說。
“你捉的螞蚱呢?”她看我兩手空空。
“螞蚱蹦著跑了唄。”我說。
“你說瞎話,小冬。”施雅裝生氣的樣子很好看,皺著眉撅著嘴,煞有介事。
“我知道你去你爸的墳上了。”
“你怎麽知道的?”我大吃一驚,這可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哈哈,我不知道,剛才你自己說的,要不你怎麽問我‘你怎麽知道的’?”
上當了。這是一次並不高明的誘供,可我更不高明。
“小冬你不害怕嗎?我可不敢一個人到墳地裏去。”
“姐,你別告訴我媽他們行嗎?”我扯著她的袖子說的這話,這也是我少有地叫她姐的一次。
“嗯,我保證不說。”
“我跟我媽去趕集了,買了好吃的,你想吃嗎?”
三塊黃蛋糕這會兒都快變成屎了,她一提好吃的,我立刻覺得肚子很餓。我說:“什麽好吃的?”
“你看!”施雅撩開蓋在籃子上的灰布,說:“四個肉燒餅,還有黃蛋糕。”
“小冬,你給爺爺奶奶捎倆肉燒餅去吧,黃蛋糕我不能給你,拆開了我爸就看見了,這是我媽給他買的。燒餅少了沒事,我就說我在路上吃了,我爸頂多罵我嘴饞。”
“我不要!”我撒開腿就跑,我媽說過,我舅舅家的東西,一個飯粒也別碰。
“你不要,我就告訴你媽你來墳上了。”
我接過了燒餅,那時,一切威脅都讓我心驚膽戰,哪怕是善意的威脅。
施雅或許也從她的父母處得到了某種“指示”—我舅舅下達的,有關對我媽和我姥姥姥爺的指示。然而我這個表姐不那麽聽話,經常背著她的父親把一些在那個年代堪稱美食的東西偷偷送到我家。可以這麽說,我爸死後表姐施雅在某種程度上頂替了他的作用,這個女孩憑著老天賦予(我敢打賭不是遺傳)的善良本性一直照顧著我的親人,我和我哥經常躺在大門洞的草垛上向後院的小路張望,就像當年我們在前門張望著我爸的身影,過去盼著我爸帶回來的魚肝油丸,現在盼著施雅帶給我們幾塊點心、兩個剛出鍋的白麵饅頭、半條魚,或者別的什麽。
“對了小冬,我上午去趕集的時候碰上了馮愛蘭,就在岔路口,她低著頭,走得特別快,手裏拎著一個油紙包,跟我籃子裏的一樣。”
“她都沒看見我和我媽,我媽剛想跟她打招呼,她就拐進小路,像是去上墳了。”
明白了,我肚子裏已經快變成屎的黃蛋糕,是馮愛蘭放到我爸墳前的。也許,她也跟我一樣和我爸說話,我爸也像不理我一樣不理她。我去墳地的時候是晌午,那時馮愛蘭已經把蛋糕放在我爸墳前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去,我也不知道她站在墳前跟我爸說了什麽。
施雅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鼻子裏有成年女人身體的味道—她為什麽去看我爸?
施雅迅速轉移了話題:“那天馮臭子叫我幹什麽?”
“他說叫你玩。”
“玩什麽,小冬。”
“入洞房。”
“入洞房?好玩嗎?”
“好玩。”我說。
“我不跟馮臭子玩,明天咱倆玩吧,吃完晌午飯我去找你。”
我哥不在,上學去了。我姥姥不在,跟老太太們嘮嗑去了,我姥爺不在,地裏幹活去了,我媽也不在,跟姥爺到地裏幹活去了。
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屋外暴曬,屋內陰涼。
我跟表姐施雅說:“姐,大人就是這麽娶媳婦的。”我說話的時候牙齒在打戰,我聽見它們互毆,上牙撞擊著下牙,下牙不甘示弱,以牙還牙。
施雅把粉色的小背心脫了,她的胸前跟我一樣“表現平平”,唯一不同的是那兩個小紅**,我的顏色發黑,她的像是被衣服染了色,粉嫩粉嫩的。她問:“褲衩也脫呀?”
“脫啊,都得脫。”
“那你還脫嗎?”
“我也得脫。”
於是她光溜溜的,我也光溜溜的。
她的視線停留在我的**,那是一條憤怒的蟲子。她撲哧一聲笑了,她說:“我看見你小雞雞了,它還動呢。”她伸出手去,把中指和拇指捏成一個環,中指輕快地彈出去,準確命中那條小蟲,它不情願地垂下頭但旋即彈起,怒向挑逗它的人。
我像個負責任的老師,指揮著她、指引著她,傳道授業解惑。我抱住她光滑的身體,翻到她上麵,我使勁摟著她的肩膀,她太滑了,像泥鰍一樣滑,我一鬆手就會從她身上掉下來。我學著馮臭子的動作,親她的嘴巴,我把舌頭伸了進去。驀地,施雅甩開了頭,她咯咯笑著,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呆呆地看著她的臉,我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完全是按照那天晚上的偷窺在行事。施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然後猛地抱住我,仰起頭,把一尾小魚似的舌頭伸進我嘴裏,遊動。
表姐施雅最終沒有讓那條憤怒的蟲子進入她的身體,在我即將觸碰到那道濕潤的縫隙時,她迅速把兩腿合攏了。她使勁翻了個身把我壓在下麵,說:“你一碰那兒我就想尿尿!”
她果真跳下地去,把櫃子底下的尿盆拉出來,跨上去,撒了一泡悠長的尿。然後她爬上炕,趴在我身上,抱住我,閉上眼睛,裝著熟睡的樣子,我看到她的睫毛在顫動。
當我平躺時,看到雄踞牆壁的四個偉人,他們的眼神全部都聚焦在我和施雅身上。我抱著施雅在炕上打個滾兒,我發現不管我和施雅滾到哪個角落,都在他們的目光覆蓋之下。
她顯然也發現了,一把把我推開,扯過衣服蓋在身上,眼睛卻仿佛被吸住了一樣與那四雙巨眼對視。那不是大無畏,那是驚恐。多年以後我確定,那就是驚恐。
施雅和我九歲那年,也就是我們一起上小學的那一年,她拒絕了我的遊戲邀請。她再也不肯當著我脫光衣服,更不肯讓我抱著她,也很少跟我說話,但是她仍然會把一些食物送到姥爺家。我開始頻繁光顧村外那片墳地,我把我剛學會的生字用小樹枝寫在我爸的墳上,我把新學的課文念給他聽:“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
我們搬到縣城的那年是個春天,姥爺和施雅、我哥一直把我們送到大堤上。我哥留在了鄉裏,他不肯離開自己的肉鋪和那個鼻涕蟲,他要等著那個比他小九歲的鼻涕蟲長大,然後娶她。他伸出油膩膩的手摸了摸我的頭,說:“冬,好好念書,哥是沒什麽出息了,你得爭口氣,給媽爭氣,也給……咱爸爭口氣。”我使勁點頭,抬起頭的時候目光繞過我哥停留在施雅身上。
“還有,路上照顧好姥姥,別讓她磕著碰著了。”我哥說。
媽要帶姥姥到縣城的醫院治眼病,兩塊圓形的白翳已將她的瞳孔完全覆蓋,姥姥失明了。分別的時候,已經十六歲的施雅突然衝上去抱著我大哭,我們把鼻涕和眼淚互相塗抹在臉上,我的鼻孔完全堵塞了,聞不出她身上是青草還是幹草的氣息。我的目光伸過去,她的胸脯柔軟異常。
我頻頻回頭看,我哥和施雅攙扶著姥爺站在大堤上,衝我們頻頻揮手。春風疾勁,姥爺頭上的白發和施雅頭上的黑發飄揚紛亂。
“兄弟,你這該算是**了吧,雖然不過是玩些假鳳虛凰的事。”蘇衛東說。
“不是。”
“你不知道,我舅舅根本不是我姥爺的親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