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月確實跟陳玉田討過一頓飯吃。
王三月走進陳玉田的院子,是掐準了吃晚飯的時間。院子裏擺著一張小方桌,小方桌兩側擺著兩張小矮凳。這種小矮凳在圩區很普及,下湖時放在船頭船尾,輕巧,不占地方,漁民坐在小矮凳上喝茶或者端著碗就火爐上的鍋中菜吃飯,是丹陽湖湖麵上常見的風景。丹陽湖築成新圩後,漁民上岸從耕,隻要不是逢年過節,平時吃飯時也就一人坐一張小矮凳,和那些山區的農民喜歡端著碗蹲著扒飯一樣,習慣了。別小看這小矮凳,現在的木匠沒幾個人能打好,現在的木匠用槍釘,叭叭叭打進去,當時牢靠,幾個月後就會吱吱作響,人坐上去小矮凳就唱歌。而老貨小矮凳,都是用榫頭對接,凳腿斷了,矮凳也不會散架。劉氏的“矮凳花”,使的小矮凳都是家傳的老貨,閑時是凳,練時是武器。現在家具店賣的小矮凳不敢要,擔心那玩意沒傷對手,先把自己傷了。看樣子陳玉田和他父親入鄉隨俗,也喜歡在院子裏露天吃飯,也喜歡坐著小矮凳,圍著小方桌,高興了扔一口飯給雞,扔一塊骨頭給狗,不高興,一腳把它們踢遠,這才是農家日子。小方桌前隻坐著一個老頭,瘦骨伶仃,卻精神矍鑠,應該是陳玉田的老父親。
老人說,您找誰?
王三月說,我不找誰,路過,討一頓飯吃。
老人說,歡迎,歡迎你,能進我的門,就是有緣,就是親戚。
本地民風淳厚,上門討碗水喝討頓飯吃,有求必應,不問你是從哪裏來,也不打聽你到哪裏去,不管你是真乞丐,還是湖匪或者小偷。想不到老人不是本地人,卻有本地人的遺風。
陳玉田從廚房雙手端一盤菜出來,見是王三月,眉頭明顯皺了一下,放下菜,用圍襖擦了擦手,並不是與王三月握手,說,王書記,有什麽事?
王三月說,沒事,到你家討頓飯吃。
陳玉田說,我這裏沒肉,也沒酒。
王三月說,有碗飯吃就行。
老老頭居然聽明白了,連說,哎喲,原來是王書記,失敬失敬。
王三月說,陳老先生,我不請自來,不好意思。
陳玉田做的晚飯確實簡單,一份炒青菜,一份湖芭根,還有一份銀魚幹雞蛋湯,清淡。米飯呢,兩人的量,居然是在大灶上燒的,隻占了鍋底一小圈。王三月聽村民們說過,當初兩老頭來村裏落戶,怕他們買菜不便,村裏人紛紛給他倆送菜。後來有人發現,那些蔬菜都喂了他家養的小雞仔,多了的菜居然任其爛掉也不下鍋。糟蹋天物呢,小老頭解釋說,他下鄉就是不想吃施過農藥化肥的菜。小老頭在田角落種了兩壟蔬菜,和他的試驗田一樣,收獲很少。家家都打農藥,害蟲們飛來飛去,在他這裏才找到了樂園。小老頭不嫌收得少,說,蟲吃剩下的我們吃,反正我們也吃不了多少。村民們再不給他家送菜,原本,送菜是出於情誼,吃不了的蔬菜多不算多,上農貿市場去賣也不值,送人可以落個人情。但是人家不領這個情,給他家喂雞,還不如喂自家的雞,農家人,不僅要喂雞,還要喂豬喂羊。這陳玉田,就把瘋子的外號在上元也坐實了。
王三月說,陳技術員,其實在縣裏時我就知道你大名。
陳玉田說,人人都知道陳瘋子。
王三月說,我爸在農業局幹過,退休前是副局長。
陳玉田說,王副局長?認識。
老老頭插話,我也認識,他讀中學時我教過他。
王三月說,陳老先生,那您就是我的師爺了,師爺爺好。
要想品出米飯的滋味,最好的方法是不吃菜,反複咀嚼。陳家的米飯看著軟綿,卻耐嚼。王三月細細咀嚼,先是有甜味,接著是齒頰生香,但那香味不是泰國香米那樣濃鬱,而是青草的香味,淡而久長。看王三月專心的樣子,陳玉田說,這還是雜交品種,真正的湖熟稻米是荷葉才有的清香。
王三月說,這稻子可以育種嗎?
陳玉田搖搖頭,隻是幾種稻苗嫁接的產物,無法育種。我目前育出的苗,走的是人工去雄雜交,就是一朵花一朵花進行,能得到的種子數量太少,無法大麵積栽種。
王三月聽不懂,說,如果找到了你的“仙草”,能不能自己育種?
陳玉田說,能,大粒育種,古人就是這樣馴化野稻的。
王三月說,找了這些年,你一直沒找到?
陳玉田說,找到過,在江邊的石壩縫裏,找到過兩蔸,我沒來得及保護,就讓牛啃了。
王三月說,這野稻怎麽會隻有幾棵呢?
陳玉田說,也許是幾十年前,有人不小心落下幾粒稻,一直缺少生根發芽的條件,突然間有了陽光水分,穀粒終於遇到了天時地利,就生長了。
王三月說,生命真有說不清的力量,一粒稻子,幾十年後居然能從石縫裏生長出來,太神奇。
王三月說,陳技術員,你還能再發現野稻嗎?
陳玉田說,能,一定能,生命都是頑強的,我在找野稻,野稻一定也在找我,但它沒長腳,隻能等我去發現。湖熟稻才消失幾十年,隻要我找下去,遲早我們會相遇。
王三月說,聽起來像是情人間的一場約會。
王三月問陳老先生,說,都說葉落歸根,您倆怎麽到上元來落戶了?
老老頭猶豫了一下,還沒開口,小老頭說,不奇怪呀,我們的祖籍地是山區,我爸打懂事就生活在三湖,我是土生土長的三湖人,一個人,擁有稻田才算擁有故鄉。
陳玉田這最後一句話,讓王三月刮目相看。陳瘋子這句話太高級了,比網絡上那些人生導師的名言強。
連續的雨天,水陽江的水位不斷上升,圩田內澇也越來越嚴重,人的心情也變得壓抑。這天,王三月本來答應了卜銀花去河邊現場直播挖湖芭根,雨太大,隻能在電商教室裏室內直播。卜銀花是個細心的人,疫情尚沒徹底解除,每台電腦都與鄰座隔了兩個座位。王三月開始不肯答應直播,卜銀花說,你看這網上,市長縣長都在直播帶貨,為本地產品打開銷路。你也算一方土地爺,再說,這麽高的顏值,我們不能讓資源浪費。王三月隻得順從。女人們直播前都化妝一番,卜銀花也要替王三月化妝,王三月說,使不得,使不得。卜銀花說,你這身肌肉雖然亮眼,但現在走紅的影視男明星大多紅唇白齒,臉上掐得出水,才招疼愛。王三月說不過她,隻得任她擺布。卜銀花替他描眉,還替他抹唇油唇膏,王三月大氣不敢喘,兩人靠得這麽近,卜銀花抬起胳膊,兩簇黑黑的腋毛一左一右對著他,一股成熟女性的體味包圍了他。王三月長期在健身房格鬥館鍛煉,難免與女性近距離接觸,但王三月是個意誌堅強的人,頭腦清醒,而現在,或許他獨身久了,竟產生了恍惚。他閉上眼睛,默默對自己說,這是劉四龍的女人。盡管這句話隻是傳說,他未必真的相信,但現在必須相信這事成立。這一瞬間,他能理解劉四龍,做男人太難,戰勝自己比戰勝女人更難。王三月的呼吸變得粗重,卜銀花當然有感覺,她佯裝不知,說,你這樣出鏡,肯定收獲一堆迷妹,連人帶貨都搶手。
他的直播還真的火了,他推銷的湖芭幾天後就斷貨。柏亞男說,王三月,你居然進軍電商界,還一不小心成了網紅,我怎麽覺得,你待在鄉下角落,我還是有危機感。
水陽江的水位超過了警戒線,鄉政府要求,在外打工的人必須盡快回來防洪,但很多村民都不買賬。有人說,疫情期間我們想回不讓回,現在喊我回我還不願回了。主要是老百姓沒把洪汛當回事,水位超警戒線三五年出現一回,二三十年了也沒見過破圩,狼來了狼來了,大家都不當真。真要是破了圩,災難家家有份。但王三月不敢大意,在防汛會議上,杜鄉長說東壩已經由武裝民兵接管,晝夜巡邏。清道光二十九年(公元一八四九年),丹陽湖大澤水位高十三米多,東壩被當地民眾掘潰,造成蘇州、無錫、常州、鎮江一帶重大水災。自那以後,東壩土壩改為石壩,並長期駐兵看守。到了民國,還長駐一個排的官兵。形勢不允樂觀,王三月和劉四龍挨家挨戶做工作,動員在外打工的人緊急回村。非常時期,村委會製定了政策,每戶出一人巡圩,不回來巡圩的人每天出一千元,村委會用來雇工。老百姓會算賬,在外打工者基本都返回了村裏。
上遊的第一波洪峰將要到達,水陽江水位急速上躥,中央台播報,水陽江防汛升入一級防汛。三湖縣上上下下都緊張起來,縣長書記全部下鄉到掛鉤的圩子蹲點。明清以來,本地一直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破一個圩撤一個縣官,嚴重瀆職者還被押進大牢。新中國成立後幾次破圩,都有縣長、鄉長被撤。圩堤上隔幾裏地搭建一個防汛棚,塑鋼骨架,大紅帆布,帆布上寫著一個刺目的大字“警”,白天,是送水牌的人歇腳之地,晚上則鋪上幹部和青年突擊隊員的地鋪。所謂“水牌”,是一塊長方形木牌,上麵寫著序數,送牌者一手持牌,一手拎著銅鑼和木槌,沿著圩堤巡視,水牌一站一站往下遞,人停牌不停,二十四小時循環。一旦發現危情,立即敲鑼鳴警。按說現在交通和通訊發達,但村裏的老人有規矩,不準騎車,更不準開車,老老實實一步一步用腳丈量圩堤。可隨身帶手機,打電話能向上級及時報警,但鑼與槌不能丟,附近的百姓隻以鑼聲為警。老人們說,祖宗的東西不能丟,失去對祖宗的敬畏之心,天誅地滅。老支書劉大寶說,時代走得快,我們還在稀罕自行車呢,電動車來了,接著小汽車又開進了院子門,發展快是好事,但人不能忘本,該走路還得走路,該慢還得慢下來。送水牌不是為了送牌,是為了一路巡查水情,出不得一絲紕漏。最終還是不放心年輕人,怕他們一路走一路玩手機誤大事,送牌者都挑選五十歲以上的男人,可靠。而青年人都組成突擊隊,主要是巡查圩堤內側,堤外是大水壓境,潰堤常常是因為堤埂內側出現漏泄,有個成語,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就是指蟻穴這樣的小洞,一旦漏水,也能越掏越大,毀了堤壩。突擊隊員五人一組,在圩埂的內側斜坡一字排開,每人手持一根竹竿,用來撥開草叢搜查漏水,也兼顧驅趕蛇蟲,遠遠看上去,他們就像是戰場上的排雷兵。陰雨連綿,蚊蟲肆虐,偶有晴天,又是酷熱,好在大家都明白守的是自己的家園,任勞任怨。
上元的任務更重,除了守丹陽圩的大堤,還得守勝利圩一半的堤埂。哪邊築的圩堤哪邊的人守,是多年來不成文的規矩。上元的勞力三分之二留在丹陽圩堤,三分之一安排到新圩,村幹部分工,王三月負責丹陽圩,劉四龍負責新圩。劉四龍說,我們合作社的產業都在那裏,新圩的圩堤基礎比不上老圩,別人守我不放心,守那裏我才踏實。還有一個原因,劉主任私下跟王三月說過,新圩真要是出了大事,我一個農民還是農民,你是吃編製飯的人,年輕著呢,以後的路還長,不能讓你背鍋。王三月守老圩,但也不敢大意,縣鄉蹲點幹部都住在防汛棚裏,他當然也日夜堅守一線。
第一撥洪峰安全通過,要歸功於祖宗們留下的水牮。水牮們大多數已被江水淹沒,但氣勢洶洶的洪水到了這裏,還是明顯減緩。中流砥柱,到關鍵時刻方顯英雄本色。洪峰還會有第二撥第三撥,甚至連綿不斷,人們鬆了一口氣,又得繃緊神經,迎接新的洪峰撲來。王三月坐在防汛棚的塑料方凳上,睡眠不足,上下眼皮老打架,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上,想趕走瞌睡。當初來上元,隨身帶盒煙,是為了方便接近村民,不知什麽時候,自己也抽上了。現在城裏人都紛紛戒煙,機關裏的年輕人抽煙,被視為不文明的劣跡,王三月每次回家,都因為抽煙挨父母的批評。好在柏亞男不反對,柏亞男說,他們不心疼你,我心疼你,把一個大男人一下子扔到陌生的鄉下,抽煙解個悶也不讓,他們究竟想讓你去做什麽?但是這陣子,煙實在是抽凶了。你發一圈,我也發一圈,杜鄉長這樣的老煙槍,幾乎煙不離口,王三月離了煙,也打不起精神。
王三月自我安慰,非常時期,沒煙人撐不住。
外麵有人問,王書記在這嗎?
王三月走出來一看,是陳瘋子。陳瘋子還帶著三個人,看麵孔,不是本村人。
村裏攤派防洪勞力時,沒算上陳玉田家。陳家戶籍不在本村,房和田都是租的,而且兩老頭年齡這麽大,出個意外反而會給村裏添麻煩。他帶人來做什麽?王三月遞煙,四人皆謝絕。陳瘋子指著其中年齡大一些的人說,這是我兒子,洪災麵前,人人有責。我把他叫回來了。
王三月知道他兒子是個科學家,可現在這裏用不上科學家。
科學家自我介紹:我是研究無人飛機的,這兩位是我的研究生。我們帶來了無人飛機,可以用它巡視圩堤,發現漏洞。無人機工作量大,可以節省人力,也算我家為抗洪出一份力。
他還真小看了科學的偉大,王三月緊緊握住科學家的手,連聲致謝。
老圩安排的人多,王三月打電話給劉主任,劉主任將信將疑,說,這東西有這麽大本事?王三月說,你看過美國人定點斬殺伊朗軍官的新聞吧,那就是無人機幹的。你可以懷疑我的本事,但不能懷疑科學家的本事。劉四龍應下了,其實心裏還是不踏實,巡堤的班次一次沒減,隻是增加了一項無人機的巡查。幾位不肯停留,水也不喝一口,要直奔新圩一線,王三月隻得安排船隻,送他們人和機過江。
長時間高水位的浸泡,增加了堤埂出險的可能。陳瘋子兒子帶來的無人機,搭載了光學、熱紅外、雷達等多種類型的傳感器,無人機盤旋在新圩上空,對圩堤沿線進行遙感成像,三位科學家據此分析做出判斷。送水牌的老者,還有巡防的突擊隊員們,看著頭頂上大鳥般盤旋的無人機,覺得稀奇,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隻大鳥並沒長眼睛,它憑什麽能發現險情?事實上第一次發現“管湧”,就是這隻沒長眼睛的大鳥發現的。“管湧”這個詞是防洪警報上的官方詞匯,上元人稱之為“漏水洞”,科學找到了那個漏水洞的定位,突擊隊員立即集結過來,用沙包封堵。水停止了一會兒,大家剛鬆懈,周圍兩三米的範圍又出現了兩三處漏水洞。幾位老人趕到現場,拿出了防治方案,在外堤投石投沙包,盡可能阻止進水。各種備用石塊和沙包成車成車傾倒在堤埂外側,收效並不明顯。胡老頭說,看樣子這裏不是一個漏水洞,是一窩,僅靠堵塞,按下葫蘆浮起瓢,宜導不宜堵,我們得趕緊在圩埂內壘壩,水漲壩高,等到水位與外麵的江水持平,江水就不會朝漏洞裏鑽。劉主任平時看不慣胡老頭的不陰不陽,但在抗洪這方麵,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漏水麵積有十個平方米左右,築一個“匚”形壩,需要大量的尼龍包裝袋灌土堆壘,準備的沙包已所剩無幾,劉四龍緊急通知村委的廣播員,征集各種包裝袋,送到江邊七艙大船上,越快越好。胡老頭說,劉主任,用不著,隻需召集人跟我去取就是,我這幾年的稻草都用來編織草包,全堆在我家的一樓,現在正是用得上它的時候。劉主任說,事不宜遲,突擊隊馬上組織運送草包,灌土,壘包,拖延一秒鍾就增添一分危險。關鍵時刻,胡老頭家的草包起了大作用,杜鄉長派老圩的突擊隊員火速過江增援,草包柔軟,泥土遇水外漏,將草包之間的縫隙自然填充,比尼龍包裝袋實用,三道壘壩很快與堤麵持平,果然,漏出的江水不再上躥,壘壩與圩堤中間形成一個境麵的小池塘。險情解除,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圩埂上,顧不上擦洗頭上臉上的泥水。
陳玉田和胡老頭剛才都在稻田裏往草包中裝土,被毀掉的稻田有小半畝,要是平時,牛啃了幾棵稻禾,也會引發一場爭吵,甚至打架,現在稻田的主人也在搶險的隊伍中,他隻是心疼地看一眼挖出的土坑,沒吭聲。兩老頭的共同點是熱愛莊稼,他們挖土時盡量往深處取土,盡量少禍害莊稼。稻穗已經吐粒,青蔥蔥地擁簇在一起,煞是可愛,再曬幾個太陽,它們就會飽滿金黃,將稻穗壓得彎下腰來。看著它們倒伏在腳下,被鐵鍬腰解,被一雙雙膠鞋**,兩老頭心裏都不是滋味。但此刻真的顧惜不了,堵漏如救火,都得豁出去。從前圩區出現潰堤,村民們把門板床板還有家裏貯存的米包都毫不猶豫地填進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胡老頭煙癮大,坐在泥巴中迫不及待地點了根煙,說,老陳,你兒子厲害,那小飛機簡直火眼金睛。
陳玉田也坐在泥巴中,眼鏡上糊了泥巴,看人看世界都模糊,心裏卻清晰。陳玉田說,薑還是老的辣,你存了這麽多草包,未雨綢繆。
胡老頭聽不懂末句的成語,但曉得是誇獎他,謙虛地說,哪裏哪裏,不敢當。
胡老頭轉身對大夥說,其實,打這些草包是我家老大的主意,捐出來也是他的主張,他說能在緊急處為村裏出上力,他比做什麽都開心。
人人都附和著誇起胡紅專。陳玉田明白了,誇老子隻誇了一個人,誇兒子是老子兒子兩人一起都誇了,這胡老頭心裏有把小算盤,算得精。
陳玉田一直陪兒子他們住在防汛棚裏,劉主任幾次趕他走,他都不肯撤。他的理由是兒子喜歡吃他做的飯菜,他守著兒子心裏才踏實。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秘密,他擔心的不僅是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