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上高中,我們的戰隊作鳥獸散,大家各奔東西。王春筍初中畢業,拿著泥刀進城做了泥瓦匠。我和三拉子高中畢業後,先後去部隊當兵。李剛剛說因為遺傳了他的軍人基因,我在部隊成長得快,當上了班長,一年後又考上軍校,官至正團退役,轉業到某機關弄了個閑差。三拉子沒我這麽幸運,義務兵役服完,複員重回了茅兒墩。但畢竟經過革命大熔爐鍛煉,他先是接下了李剛剛生產隊長的位置,再接再厲,官至大村黨支部書記,立誌成為本地區的致富帶頭人。茅兒墩走出去的人誰最有出息?王春筍。王春筍從徒弟做起,像是攀上了一架雲中梯,做師傅,做包工頭,做項目經理,做建築公司老板,現在是開發公司董事長。有沒有做得比他還大的熟人?有,桑田。有一天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一個光頭胖子麵熟,突然覺得,這家夥不是桑不沉嗎?光頭胖子和省長握手,洽談一個項目,笑容燦爛,不會是桑不沉,桑不沉應該有八九十歲了,而且桑不沉從來都戴著帽子,我們隻有在他理發時才發現他帽子底下沒什麽內容。那麽他是桑田?桑田趕上了好時光,光頭成了時尚,有頭發沒頭發的人都把頭發剃光了,扮酷。桑田的光頭油光鋥亮,我期待著看他走幾步,他要是瘸子那就確證是桑田,可是電視台的人維護那些大人物的形象,硬是沒給桑田走路的鏡頭。
後來是三拉子告訴我,那就是桑田。他在國內國外有幾家上市公司,富可敵國,一百個王春筍也隻能抵得上他的小拇指。三拉子書記說話有些誇張,但桑田無疑是發達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資本家的兒子桑田能做成大資本家,也在情理之中。
據說某些地方官員的一大愛好,就是傍大款。三拉子在我麵前提到王春筍,卻是一副對王春筍不感冒的腔調。王春筍起勢時,待村人不錯,帶出去一班人。反過來說,也正是這些茅兒墩的鄉親,為他在行內贏得了不錯的口碑。但是,等他做大了,他卻把這班得力幹將基本辭退了,連他的親姐夫小汪他也堅決不留。小汪本來在他的工地負責收建材、鋼材水泥之類,小汪和卡車司機串通好了,卡車從工地前門進,然後直接從後門出,貪下的建材賣了兩人對半分。小汪低估了舅老爺的智商,王春筍起家是一個角子一個角子硬摳出來的,大宗的建材流失,他怎麽能不察覺。小汪怕這位小舅子把他送派出所,這人是個狠角色,說到就能做到。小汪坦白招供,末了,說,孩他舅,說白了你就一個女兒,你掙再多的錢最後它也不姓王,不如讓親朋好友分享一點,落個好口碑。這不是小汪一個人的想法,是他身邊很多人的想法,甚至茅兒墩全村人都持這想法。王春筍讓財務部查看收到的借條,他身邊的人有錢沒錢都跟他借過錢,每次回茅兒墩,都能遇到幾位向他借錢的鄉親,多年來,隻見有人借,不見有人還,白條的數字加起來,居然有一百八十萬之多。這還是有借條的,更有些沒借條的募捐,永遠沒個完,讓王春筍惱火。比如蓋老人俱樂部,比如修村路,比如一年一度鬧社火,三拉子書記都會趕到省城,朝王春筍伸手。
三拉子與王春筍鬧翻,就是在王春筍的開發公司大樓。那是為了茅兒墩修橋的事,茅兒墩四麵環水,以前靠劃船進出,現在時代不同了,走出來的人很多都買了小汽車,小汽車沒辦法進茅兒墩,就是輪機船也載不動它。年底回來過春節的人,都隻能把小車停在圩埂上,換小船進村,富貴還鄉的榮耀就打了折扣。三拉子書記決定修路架橋,他向上跑縣鄉有關部門,村村通公路也是上級政府的奮鬥目標,無奈在水鄉,茅兒墩這種條件的村子實在太多,上麵答應撥一半款,村裏需自籌一半款。鋪路修橋,這是辦好事,老百姓支持,家家戶戶都掏了,沒多有少,可是,村裏人捐的錢,畢竟杯水車薪。有錢人都在外麵,大富豪住在省城,小富豪也搬到了縣城,好在三拉子有本花名冊,熟門熟路。
三拉子這次上王春筍的門比較為難,前期捐款王春筍已經捐過,數目排在第一第二,他這次上門的目的是希望王董事長能再接再厲,錦上添花,把最後三十萬的缺口補上。這年代上門要錢,門難進,臉難看,講到底,我三拉子又不是為了我個人的事,出來求爺爺拜奶奶,是為人民服務,是工作職責。城裏車堵,三拉子趕到王董事長辦公室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王董那美麗的辦公室韓主任說,王董不在,在外麵應酬。三拉子說,我在樓下看過了,他在,剛才他還在落地窗前瞭望夜景,胸懷世界。王董見了三拉子書記,說,來了。三拉子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王董說,別,別這樣說,我這可不是廟堂,要是廟堂,門檻早被你三拉子書記踏矮了。這是擺明了三拉子不受歡迎。王董說,還沒吃晚飯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他說,廚房間的人都下班了,我去給你下碗餃子。開這麽大的公司,待客就是盤餃子,也夠小氣了。餃子就餃子吧,三拉子盤算著怎樣向他開口,一邊吃餃子一邊聊事情方便。三拉子餓了,夾上餃子就往口裏送,王董說,有醋,蘸醋。三拉子一口咬下去,一陣劇痛,有什麽東西咬了他的舌頭一口,他小心翼翼地從舌頭上拔出一個閃亮的東西,擺到桌上,是一顆圖釘。那圖釘鍍了鎳,染了血水,像一把撐開的小花傘,以釘子為傘柄繞了一圈。三拉子的嘴裏已經全部是血水,王董遞了一疊紙給他,說,這廚房裏都是些什麽人?人家往餃子裏塞硬幣,他們往餃子裏塞圖釘。三拉子用紙把嘴角擦幹淨,看了王董一眼,用筷子尖連續搗開,每個餃子裏都有一顆圖釘。三拉子把它們夾出來,排成一行,說,王春筍,你狠!轉身推開門走了。王董在後麵說,走好,不送。
這事三拉子講給我聽時,我還真難以相信。三拉子回去後把這事一講,茅兒墩人都覺得王春筍不是個東西。你不掏錢可以,你怎麽能殘害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是上輩人傳下來的傳統。你在茅兒墩生,你在茅兒墩長,你王春筍的祖宗還埋在茅兒墩,再說,你的車也得走這路、過這橋,你錢多,多掏幾個錢不過分。村裏的年輕人找到王老地主的墳,把墳前的兩棵柏樹砍了,如果不是三拉子攔著,他們把王老地主的墳也扒了。鄉下人講究祖墳的風水,清明節王春筍回來掃墓,當時他一聲沒吭。第二天,他帶來一幫人,將新起的樓房一把大鎖鎖了,又把自己家幾座祖墳都扒了,將先人的骨殖裝進嶄新的棺材,用幾條船裝走。據說王春筍在省城郊區買了地,將他的祖宗們安葬在那裏了。從此,王春筍與茅兒墩徹底斷了牽扯。
我母親去世後,李剛剛隨我進了城。他已是八旬老人,腦子有時清醒有時糊塗。那天三拉子在我屋裏講到這事時,老爺子突然插嘴說,這是階級鬥爭新動向,王家的大磚瓦房分給了你爺爺,你爸阿三批鬥老地主是積極分子,這王家人能不記仇恨?
我說,爸,這都什麽時代了,還翻您那老皇曆。不過,細一想,老爺子的話說糊塗是糊塗,說清醒也是清醒。比如,有一天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說,王春筍那沒良心的小子,是茅兒墩成全了他,是他爺爺那老地主的成分成全了他。他在茅兒墩吃癟,看人臉色行事,到了城裏,把這乖巧發揚光大,才能成事。我笑著說,那我這官當不大,應該怪你,你讓我當“官二代”當習慣了,天王老子的賬也不買,所以不能爭取更大進步。
我在機關職位是副巡視員,退休後我每天堅持巡視城市公園。醫生囑咐我要日行萬步,我堅持不折不扣完成。人老了念舊,我知道在這所城市裏有我的兩位發小,但是,他們都是有錢人。一個等退休的人,本無所求,你要主動去聯係富豪,就有巴結的嫌疑,不值得。但是,老天公平,不管你富可敵國,還是貌若天仙,該老還會老去,重回少男少女時代也就靠尋找回憶。桑田來找我了,他的聲音在電話中傳出,我一點都不驚奇,仿佛那過去的四五十年沒有留下歲月痕跡。桑田說,大頭,你該出現了。前麵忘了說明,我自小頭大,綽號就是“大頭”。我說,等你忙不動了,我再出現不遲。桑田說,我這命,有口氣,就得忙,忙不動,那就是死了。趁活著還喘口氣,咱趕緊見麵。當天下午,就派車把我接過去了。桑田的住處其實離我並不遠,住在老城南。省城富豪的別墅都集中在中山景區,風水好,風光好。桑田卻躲藏在市井百姓之中,桑田說聚人氣,攢財氣,我隻當是開玩笑。走進桑家院子,我才發現桑田是住在一所園林之中。桑田拄著拐杖,帶我繞著院牆參觀了一圈,有假山,有古木,有亭有榭,有九曲回廊,當然,最多的是流水靜池。我以一個鄉下人的心思估摸,這院內有六七畝地。我想起來,桑田說過,他爺爺是蘇州人,他爺爺曾經把自家的兩處園林捐獻給了人民政府。我說,桑田,你骨子裏還是蘇州人,還留著徜徉江南園林的夢。桑田說,你還是個水鄉人,你沒看出來?忘本。我這是離不開那些水,更離不開稻田。他用手杖一指,我才發現,這園林的中央,居然是一塊稻田,有五六分田的樣子,稻子已經垂穗,葉金黃,穗金黃,風吹來,稻浪一浪接一浪。桑田說,沒有人相信,我更願意做一個農夫,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陽。可惜這園子太小,園子裏隻有我一個英雄,不,一個農夫。落座,桑田收起他的拐杖,那拐杖極其輕便靈敏,按鈕,它就縮成了一把折扇的大小。我說,桑田,你應該拄一把龍頭木杖,然後身邊圍一圈古裝丫鬟,才像。桑田說,像,像什麽?話沒說完,來客了,我倆起身迎接。來客是王春筍,我有點意外,桑田之前沒跟我講有他參加。這王春筍,十幾年前我回茅兒墩休探親假偶遇過一次,相比較我和桑田,他變化不大,清瘦,黃臉,隻是頭發講究了,大背頭,油光閃亮,很豪邁的樣子。王春筍還帶來了一個年輕女子,論年齡,不像是他夫人,不過,這年頭,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王總說,這是小韓,辦公室主任,今天被我抓差開車。女子嫣然一笑,動人。老男人帶出來赴宴的年輕女子,沒有一個長得上不了台麵的。不過,王總今天帶這女子來,有點不倫不類。今天不是生意場,是三個老頭敘舊,帶個不相幹的女人來,就顯得畫蛇添足了。
說起小時候在茅兒墩的趣事,我們仨常常笑得前俯後仰。有時,也會因為某個細節的記憶有偏差,爭得臉紅耳赤。小韓是訓練有素的辦公室主任,一直保持著恰當的笑容,看三個老頭瘋瘋癲癲。桑田體諒她,說,姑娘你去院子裏轉悠一會吧,我們扯的都是小時候的事。小韓說,我喜歡聽,我小時候也是在水鄉長大的。王春筍說,別小看這丫頭,她可得過國際金牌,省花樣遊泳專業隊的隊花。花樣遊泳?我有過記憶,又稱為“水上芭蕾”。小韓說,王董跟我們領隊是朋友,他經常去遊泳館看我們訓練,我打算退役時,他讓公司收留了我。桑田說,好,春筍眼光好。
我看見桑田的辦公桌上擺著一份文件和一支鋼筆,鋼筆在這年頭是稀罕物了,再追一眼,辦公桌上居然還有一瓶英雄牌墨水。桑田說,還記得嗎?當時我們喜歡純藍,嫌藍黑墨水顏色太深。春筍說,可不是,那時我有鋼筆,卻沒有墨水,每次做作業前,都是你筆尖對筆尖,擠幾滴到我鋼筆裏。桑田說,我每天回家都做一件事,先把鋼筆墨水汲滿。
是我記憶錯了,還是他倆記憶出了問題?他倆有過這麽深厚的友誼嗎?
那天三人約定了日子,回一趟茅兒墩。
三拉子得到消息,欣喜若狂,似乎忘記了他和王春筍鬧下的仇隙。我一再叮囑,這次就是我們仨憶苦思甜的活動,吃在村裏,土菜,住在村裏,就住你家,幹淨就行。記住,千萬別提募捐集資的事,你別開口,叮囑大學生村官也別開口,當然,最好別驚動他們,不是時候,心急吃不得熱豆腐。瓜熟蒂落,再通知他們來摘。我們都這把年紀了,要明白,該有的都會有,不該有的不強求。一不小心,你反倒把好事攪黃了。
三拉子確實為人民做了服務,修成了路,架好了橋,不走水路,隻七八分鍾,小車就從圩埂駛到了茅兒墩的村頭。公路一側是田野,稻浪翻滾,另一側是河道,在車窗看那劃槳的小船,幾乎是隨意漂**,慢如雲朵。桑田晃著他的大腦袋說,有個詩人叫李白,寫過一首詩,湖與元氣連,風波浩難止。天外賈客歸,雲間片帆起。龜遊蓮葉上,鳥宿蘆花裏。少女棹歸舟,歌聲逐流水。他這首詩的題目叫《詠丹陽湖》,我們這圩子,就是古丹陽湖。桑田也太小看我這行伍出身的粗人了,李白不知道我,我還是知道李白的。桑田說,可惜了,這大好的風景,應該坐船,我夢裏回茅兒墩,都是坐著四艙船呢。
一個這麽大的老板,還想著茅兒墩,還記著唐朝人寫的詩。我的眼裏,桑田搖晃的光頭有幾分可愛。
桑田說,三拉子書記,你修的這條路,方便是方便,但是它太煞風景。我已經和縣裏領導接觸過了,以後圩子裏所有的公路都毀除,圩堤上可以跑車,進了圩子,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船。
這不是搞複辟嗎?
桑田說,你們聽說過浙江的良渚嗎?那地方已經將遺址打造成旅遊風景區。我有一個想法,將大湖圩區也打造成一個旅遊區。別小看我們這地方,這些年我查閱過很多史料,一土一木都有故事,比如隔壁瀨渚圩,就是春秋時吳所築,曾作為吳國宮城。還記得砸了我腿的那塊巨石吧,應該就是修建宮殿時,從皖南運石料,遇風暴翻船而落入湖底的。我有信心,把圩區打造成一個稻作旅遊區,市縣兩級領導都支持。
我就知道,他這趟來不僅僅是故地重遊。三拉子激動地說,真的,這下子茅兒墩遇到真神了。
在村裏的年輕人不多了,大多在外打工,我們不認識年輕人,年輕人也不認識我們。王春筍打電話說,他突然來了重要客戶,隻得請假。這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不來是好事,來了他怎麽麵對三拉子,我懸著的心倒放下了。三拉子把老人都召集起來,在他家堂屋擺了三桌。坐定,桑田宣布給大家發禮品。我知道桑田給大家帶的禮品是什麽,彈弓和手電筒,彈弓不是一般的彈弓,精鋼鑄造,經過兩層磨砂處理,再黑色封油,握在手中,表麵居然有如玉般濕潤細膩的手感,厲害的是那弓帶腕托設計,即使拉六股的皮筋,手也不會發抖,射彈極其穩定。而手電筒,當時茅兒墩隻有桑田家和我家才有,我家是裝兩節幹電池的,桑田家的能裝三節幹電池,明顯比我家的照得遠照得亮。桑田這次買的電筒,不用幹電池,裏麵是大容量鋰電池,尾巴上還裝有手機應急充電寶,防水,強光LED節能燈芯,光學蛙眼透鏡,高亮度,遠射程。桑田跟我介紹時,我聽得似懂非懂,反正就兩個字,高級。這桑田也真費了心思,不知從哪裏找到這些玩意的。司機說,老板可認真了,在網上一家家搜貨,各家都購一隻樣品比試,最後才確定訂這兩家。桑田感慨地說,如果那時候有這麽高級的東西,那就天下無敵了。桑田的兩位隨從把東西發給大家,大家很新奇,但也失望。我聽鄰居有人嘀咕,有個蘇北的老板,返鄉時給每個老人發的是現金,每人一萬。我朝三拉子使個眼色,三拉子領頭鼓掌,掌聲把氣氛調動起來。
宴請結束,三拉子上我房間,說,哥,有個事不知該不該說。我擔心他是提向桑田募捐的事,說,不該說。三拉子忍了一下沒忍住,說,我是說彈弓的事,這彈弓厲害,在老百姓手中會惹事。現在鳥不能打,人不能打,要是弄出個案件來,還是會找到你們這源頭。三拉子畢竟是老書記了,考慮問題全麵。我說,這樣,等會兒你挨家挨戶把彈弓收回,不是收,送出去的禮品不能再要回,買,花買彈弓兩倍的錢回購,行不?三拉子點頭,那成。
我去找桑田,桑田不在,他的隨從都被他趕到縣城住賓館了。茅兒墩就這麽大,他還能到哪裏去。我走到村後,他果然站在方石那裏,月色朦朧,方石是白的,他的腦袋泛著亮光。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臉,臉上爬滿淚水。我想後退,來不及了。他說,沒事,夢裏到這地方哭過無數回了。
我說,你告訴我實話,你懷疑是誰在麻繩上抹了羊油?
桑田拿起金屬手杖在方石上敲了敲,說,這重要嗎?以前我爸就說過,這事不重要,現在四五十年過去,我們老將至,這事就更不重要了。桑田說,試試我們的新電筒能照多遠吧,我買了這手電筒,心就一直癢癢的,想試試它的射程。可是在城裏,到處燈火璀璨,看不到真正的黑夜。就是這茅兒墩,村巷也處處亮著路燈,在這裏,可以避開燈光,可以用這手電筒探測這夜黑的深淺。
他按亮電筒,用手掌遮住那光,肥厚的肉掌像初生嬰兒的手掌般粉紅,他一下一下掠過那光,像小孩嬉戲一頭活潑的小動物般興奮。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們用手電筒逮過麻雀,就是用電筒光罩住屋簷下的麻雀,麻雀睜不開眼,傻了,我們手到擒來。有一次拿手電筒的是王春筍,正悄悄進行中,王春筍突然將電筒一扔,哭著說,手,我的手都是血。我撿起電筒一照,他的手好好的。王春筍止了哭,用手掌小心翼翼地覆蓋住電筒光,那手掌一下子紅彤彤。我們齊聲笑罵王春筍愚蠢,那確實是血,被皮肉包裹著呢,它好端端的,怎麽會自己跑出來?
下次回來,我得把王春筍勸回來,那天說好的三人行。
桑田說,多大怨,多少恨,都隨歲月過去了。想想這大湖,想想這些圩子,幾千年的風浪都經過了,多少溝溝壑壑都被抹平。相信我,我去請,春筍肯定給我幾分麵子。他挪了一下那條不靈活的腿,說,有稻田的地方,才是大湖人的靈魂棲息地,早點回,我們還來得及為這方土地做點事。
顯然,現在的桑田做人做事都比我們寬闊,或許是因為我們生於斯長於斯,小農經濟的眼光被圩子困住了,看不遠。
桑田抬起手,茅兒墩村後的夜空,突然射出了一道強烈的光,那光向上向上,朝夜空深處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