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榮在小王老師家遇見白玉才,已經是第二回。
小王老師大號王學文,是他倆的中學老師,因為他爸老王老師也在這學校教書,雖然是校長,但村人們喊慣了王老師,所以村裏人一般稱呼王學文“小王老師”。從前,藕節中學隻有初中,村裏的孩子讀書很方便,一般人家的孩子,初中讀完就了事。上高中,大人不費那個錢,孩子不費那個神。但後來上級要求藕節中學“戴帽”,戴完中的帽子,加上了高中,周光榮白玉才們在藕節中學無奈多上了三年學。想不到有一天,鄉下人口逐漸減少,人都奔城裏去了。上麵改了策略,先是撤了藕節中學的高中,接著搞學校合並,把藕節初中合並到鎮上去了。村上周書記不服,與鎮長爭過幾次,憑什麽?為什麽不能把鎮中合並到藕節來?藕節多好聽的名字,節節向前,兆頭好。本鎮的大號確實不好聽,叫鴨屎鎮,鎮中學叫鴨屎中學,聞起來不臭聽起來難聽。鎮長說,你有本事把鴨屎鎮改成藕節鎮,我服了你,也省得別人開口閉口喊我鴨屎鎮長。周書記真的找人打聽過,這麽一個不文雅的地名也有它的出處,改地名還真不是他一個村書記能搞定的事。中學搬走了,隻留下一棟教師宿舍樓。原來的教師宿舍是幾排平房,每戶兩間,前麵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裏是廚房和衛生間。現在農村經濟節節向上,學校搬走的前幾年,學區的幾個村書記在酒桌上碰頭,拍板給中學的老師們蓋宿舍樓,村校留不住老師,老師們惦記著往鎮上縣上調動,鄉下不就比街上少套公寓房嘛。要說吃的喝的,這裏比街上新鮮還方便,要說空氣,這大湖邊的空氣可以拿到城市去賣錢。就這樣,小王老師兩口子住上了公寓樓,但王老師還是想念原來的老平房。小王老師也退休了,夏天待在空調房,他卻想念院子裏樟樹下的樹蔭。冬天坐在陽台上曬太陽,他嫌沒有伸展胳膊和腿的場子。其實他那兩條腿,有一個支點就夠了,左腿瘸了幾十年啦。當初分房子,小王老師教齡長,資曆老,論積分可以先挑房,大家都以為小王老師肯定挑一樓,於他進出方便。可他卻挑了三樓,金三銀四,這道理誰都懂,但這道理不適合小王老師。小王老師說,我是瘸了一條腿,但我也不想癱在輪椅上,這麽多年來上三樓四樓的教室上課,我拄個拐杖,也沒讓誰攙扶過我。我要三樓,是為了呂荷花,她怕蛇怕老鼠,以前住平房時遇見過幾次,嚇得魂飛魄散。呂荷花就是王師娘,這小王老師光顧疼婆娘不顧自個,也是佳話。
周光榮在外麵闖**了幾十年,有一天忽然帶著一位年輕女子回到了藕節村。起初村人以為那女子是他女兒,都傳說周光榮男女之事懂事早,在年齡上估算也能生下她。後來那女子辦落戶時才明白不是,她是周光榮領證的老婆。從古至今,老夫少妻不稀奇,在城裏發達了的男人離婚結婚的傳說,如今聽得讓人耳朵起繭。但周光榮不像發達的樣子,他沒有起新樓,住在他父親留下的舊平房裏,隻是簡單做了粉刷。他不知從哪裏撿來一些舊家具,灰蒙蒙的,有的還缺胳膊少腿,看不出新氣象。回村時是坐出租車,說明沒有私家車,後來倒是添置了一輛車,皮卡,前麵拉人後麵拉貨。外麵回來的人,身條沒有發福的少,周光榮依然是癟肚皮,顯然在外麵沒有混出名堂。那樣一個年輕女子,模樣好,能說一口好聽的普通話,肯跟他到鄉下來過日子,隻有兩種解釋,周光榮誑女子的手段高明,或者是那女子腦子裏少根筋。
周光榮第一次敲開王學文老師的門時,小王老師並沒有認出他,倒是呂荷花在客廳裏招呼他,說,這不是周光榮嗎?稀客,你怎麽想起來看望王老師了?小王老師說,喲,原來是光榮,我這雙眼睛,真的老眼昏花了。周光榮將帶來的煙酒放在茶幾上,屁股隻有一半落在沙發上,雙手拘束地握成拳。他的眼光越過禮品躲閃著看王老師時,王老師這才真的記起來了,這是那個叫周光榮的學生,課堂上他就是用這眼光看老師的。小王老師習慣了叫學生姓名時省去姓氏,以示親切,做老師的一輩子至少也教過幾千名學生,二三十年不見,認不出學生不算意外,好在有王師娘先報出了學生姓名。小王老師究竟是不是忘記周光榮了?周光榮在心裏嘀咕。但小王老師剛才絕對看錯了周光榮,在別人麵前,這周光榮一雙眼睛流光溢彩,兩張嘴皮靈巧伶俐,是王老師做夢也想不出的風流倜儻。
小王老師老兩口有一個女兒,長得像她娘,成績一直拔尖。女孩子長得漂亮,腦子又聰慧,讀書嫁人就沒父母煩心的事了。果然,這女兒讀大學,讀研究生,後來讀博士讀到地球另一邊去了。嫁了洋人,在那邊生兒育女,混血的外孫和外孫女煞是可愛,可人家懶得和外公外婆溝通,語言有障礙,也就聖誕節和春節跟中國的老頭老太視個頻,“哈囉”過後就是“拜拜”。據說女兒有心接他們過去養老,可王老師去過一趟後再不肯去,在那個國家,王老師語言不通,胃口不適,身體這裏不通暢,那裏不舒坦,回到藕節村,王老師通體康泰。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藕節村才是適合他養老的地方。隻是兩人年紀漸漸大了,歲月給王師娘刻下的印痕不多,據說她在打穀場上的廣場舞大媽中,依然是一道風景,但王老師腿腳不便,疏於活動,小毛小病不斷,離不了人照應。周光榮雖說是王老師的學生,其實隻小他四五歲。但到了一定的年紀,一歲就是一歲,一歲就是三百六十五天呢,更何況周光榮打年輕時就講究體麵,注重形象,更何況算起來他小王老師好幾個三百六十五天,兩人坐一起,看上去學生還像個學生,老師看上去真是個老人了。周光榮回藕節村後,得空就過來陪老兩口喝茶聊天,偶爾還留下來陪王老師喝個小酒。
白玉才敲開王老師家的門,是周光榮開的門,樓道暗,白玉才又戴著老頭帽,背著工具包,周光榮說,你找誰?找王老師?白玉才壓了壓帽簷,低著頭說,水電維修。周光榮把白玉才放進了門,還給他取了一雙塑料鞋套。白玉才進城後養成了一個習慣,開口之前打量對方,察言觀色。要了解一個人,在正經場合難,那場合大人物小人物都裝,隻有在神經鬆弛下來時,人才是本真的自己。當初進城盯項目接工程,後來接觸大老板大客戶,白玉才都是先做好情報工作,花幾天時間跟蹤觀察目標,有時候追蹤目標上菜場或者遛狗,都能讓白玉才琢磨出對付他的門道。就是對待手下的人,白玉才也有意無意觀察他們。公司裏有人說過,白總腦後也長著一雙眼睛。有一次公司招人,這年頭年輕人有學曆,有各種各樣的證書。白總拍板定下的卻是一位學曆最低、證書最少的應聘者,一位麵相老實的小夥子。那小夥子自己都不相信,天上掉餡餅正好砸自己頭上。其實原因很簡單,麵試結束,所有的人離開會議室後,這位小夥子沒有馬上走,而是默默地整理桌椅,關門關窗,而這一切恰巧被走廊上接電話的白總看到了,他喊住小夥子,說,你這人我要了,明天來報到。白總聽過名人講座,名人說,細節決定成敗,性格決定命運。
白玉才是水電工出身,當初進城打工,大多數人幹的是泥瓦工木工,他是高中生,水電工似乎與科學知識近乎一些。他的選擇沒錯,他幹著幹著喜歡上了。即使後來做了老板,他的手藝也沒荒廢,他的家中,他的辦公室,包括他的小車後備廂,永遠都有水工和電工工具,還有分好類的備用器材。公司辦公室和家裏水電上的小毛小病,白玉才是手到擒來,哪怕是換個水龍頭,上個保險絲,白總也很有成就感。白玉才到小王老師家來,每次都背著工具袋。他們雖說搬進了新樓,水電都是新的,但白玉才一眼就能看出材料好壞,使用壽命的長短。第一次來,白玉才就將廚房和衛生間的電開關、水龍頭等換了。城裏人講究裝修,零部件都會換品牌貨,開發商多數是用偽劣品糊弄。可在鄉下,尤其是中老年住戶,普遍舍不得換掉,出問題是常態。王師娘畢竟是女人,而且上了年紀,王老師呢,行動不便,上高下低都不方便。人老了家中需要年輕人,這王家女兒女婿遠在天邊,嫁出去的女兒真成了潑出去的水。認真來說,王學文在學生眼中的形象並不高大,他對學生時代的白玉才也沒有特別的關照。但他爸是老王老師,白玉才在老王老師離世前有過承諾,照顧好這一家。白玉才這種男人,吐出的唾沫星子也落地成釘,他把為王家出錢出力視為職責。老王老師埋在茅兒山的高岡上,白玉才每次去他墳前看望,心裏都不慌張,人在做,天在看,他相信老王老師一定也看得到他的所作所為。白玉才回來的次數少,間隔時間長,每次來小王老師家都能找到活幹。忙活完屋內,他轉移到陽台,王老師和周光榮一左一右坐著,吞雲吐霧,談天說地,陽台的下麵就是中學原來的操場,視野開闊。白玉才往方幾的茶壺裏加水時,王老師說,什麽水電工,我就知道來的是你。白玉才無聲笑了。周光榮認出了白玉才,立起來說,哎呀呀,失敬失敬,居然沒認出白總白大老板,有眼不識泰山。周光榮這家夥,白玉才在門口就認出來了,小帥哥變成了老帥哥。他穿著隨意,但發型時尚,一側頭發是短茬貼肉,另一側頭發長如垂柳,而且陽光下硬是找不出一根白發。白玉才說,周總,稀罕,你也來看王老師?周光榮說,白總這話說的,王老師是你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你能來看,為何我不能來看?白玉才說,王老師,師娘去村裏串門了?王老師說,是哩,她喜歡跟村裏的娘們紮堆,有人陪我聊天,她就奔赴解放區了。
王老師客廳的牆麵上,多了一幅畫,蘭花,白玉才辨認了好一會,落款是一位名為“芭蕉”的人。白玉才沒聽說過這名字,這難不倒白總,他拿出手機,輸入“畫家”“蘭花”“芭蕉”三個詞百度,條目上出現最多的畫家名字是“白蕉”,看來是他認錯了字,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在屏幕上放大,果然落款名是“白蕉”。原來還是位老本家,老花眼了,白玉才的辦公桌、床頭、馬桶邊都放著老花鏡,卻不好意思出門架在鼻梁上,怕人家笑話他裝文化人。王老師家這幅蘭花十有八九是周光榮送的,白玉才在手機上搜了一下白蕉作品價格行情,這個尺寸怎麽也得五六萬,白玉才心裏嘀咕,就憑周光榮這家夥德行,這幅畫八成是贗品了。
白蕉白蕉,這名字聽說過呀,白玉才陡然想起,這白蕉,這位老本家,自己其實早就認得,緣起周光榮。人沒真的老,記性卻真的差了。
白玉才最近一次與周光榮交往,也有八九個年頭了,周光榮那時是省城一家藝術品拍賣公司的老板。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商人都喜歡收藏藝術品了。送銀行卡,人家拒收,實名製了。送現金,人家也拒收,俗,而且,誰知道是不是挖的坑等人跳呢。這真的是為難白玉才這幫老板。好在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白玉才高中畢業,也花錢讀過MBA,當初讀這個班是為了擴張人脈,但畢竟還是去聽過幾節課,在課堂上多少受到一點文化熏陶。白玉才本來是個細致的人,活著的書畫家,死了的書畫家,他在手機上認真學習一番,雖然分不出水平高下,但基本上能摸清他們作品的價位。白玉才內心裏清楚,很多說愛好藝術的人,與社會上那些脖子上戴大金鏈子、手指上套玉扳指的人其實一個檔次,看上的不是字畫,是字畫的價格。包括王老師,也未必不是附庸風雅。但是,風潮起,由不得他不追風,想把生意做大,就必須投人所好。就在那幾年,順應市場,幾十家藝術拍賣公司雨後春筍般在省城湧現,他們這幫老板在一起開口張大千,閉口林散之,人人學問高深。白玉才是在周光榮的一次拍賣會現場偶遇了老同學。周光榮那幾年應當大發了,拍賣場的賺頭大得嚇人,有人被一張贗品騙去百萬千萬,也就有人輕鬆賺了百萬千萬。俗話說,隻有買錯,沒有賣錯。周光榮等於是隻賺不賠的莊家。隻不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幾年後中央出拳反腐,行賄之風刹止,藝術品市場一落千丈,這周光榮應該是金盆洗手了。要不,也不會在王老師家遇見。
就是那次拍賣會上,兩人結下了疙瘩。周光榮的拍賣會場設在五星級酒店,場麵宏大,拍賣師是一位普通話動聽的妙齡女子,兩側是著旗袍滿臉笑容的禮儀小姐,投影屏幕在當時是個新鮮玩意,清晰且色彩鮮活,場內坐的是領了牌號的嘉賓,白玉才也花五萬領了一個,這五萬相當於押金。白玉才坐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周光榮的眼睛如同掃描鏡頭,所有的來賓都不會放過。白玉才埋頭翻閱拍品畫冊,這畫冊紙質硬朗,印刷精美,是拍賣公司的門頭,拍客先見畫冊,後見真品,拍賣公司當然不惜代價。有暗香襲來,慣於出入娛樂場所的白老板並不陌生,抬頭,是一位西裝衣褲掛工牌的姑娘,說,我是周總的助理,周總請您拍賣會結束後共進午餐。主席台上的周總有些遙遠,麵目不清,白玉才打開畫冊前的拍賣公司簡介,照片上這周總不就是藕節村前村的光榮嗎?人模狗樣,我還不知道你衣表下麵什麽模樣?不過,想想也是,自己如今不也是這種腔調?人前人後白總白董忽悠人,其實也就一農民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像白玉才這種做工程做成老板的農村人不少,但周光榮做的這行是冷門,能做到這陣勢倒真稀罕。白玉才應下了周光榮的午餐邀請。因為下午還有兩場拍賣,午餐其實從簡,連酒都沒上,周光榮說,我要上了酒,過後肯定有人說,老周是存心讓大家喝高了,頭腦發熱,舉著牌子往高處叫價。聽介紹,那一桌人都是業界大佬,介紹白玉才時,周光榮說,這是我打小掏褲襠的朋友。白玉才說,發小發小。讀初一的時候,白玉才倒真被周光榮掏過襠。那時候中午學校要求午睡,同桌的人一人睡桌子,另一人隻能睡條凳,輪流。那天白玉才大概上午辛苦,午覺睡得香,醒來,看見兩邊有大眼小眼瞪著自己,捂嘴竊笑,白玉才判斷,自己並沒有從凳子上掉下。曾有同學掉在地上還能繼續睡,成為教室一景。他想從凳上起身,才發現襠下有牽扯。抬頭看,原來有人把他的小雞雞係住了,另一頭係在凳腿上。男生們的笑聲快要掀掉屋頂,女生們全都笑趴在課桌上。這就是周光榮當年幹的好事,好在那時候生活條件差,小男生發育遲,襠下並無甚風景,周光榮挨了老師一堆臭罵,被斥為“流氓行徑”,大夥很快就忘記了這一出,到如今恐怕隻他白玉才一人還記著。此刻這糗事當然上不了台麵,桌上有女賓在呢。飯後,周光榮說,多年不見,我們去你房間坐一會兒。白玉才說,我家就在這附近,開房間做甚?看來你開房間成習慣了。周光榮也不分辯,讓助理送了一個房卡過來。原來,凡是VIP客戶都安排客房休息,隻是白玉才算新客戶,不在範圍。這周光榮開個拍賣會,場麵鋪這麽大,還真有氣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些道理人人都懂,並不是人人都敢作為。白玉才想買畫是還個人情,有一甲方領導幫過白玉才一次忙,錢不收,禮不受,拒腐蝕永不沾,油鹽不進,這對乙方來說並非省了銀子,等於告訴你,僅此一回,再無下例。江湖上傳出去,會說白玉才不厚道,繞著你走。終於打聽到,此領導有這樣一個藝術愛好,白玉才從這道縫隙裏看到了亮光,才有機會遇見周光榮。落座,白玉才揮了揮手中的拍賣畫冊,說,咱老弟兄,你實話實說,這裏麵有多少真貨?周光榮說,真貨假貨,我說了不算,專家們說了也不算,央視上鑒寶專家也有看走眼的。白玉才說,那誰說了算?周光榮說,買家自己的眼緣說了算。這話半真半假,等於提醒了白玉才這行也是山高水深。不過,周光榮還是教了白玉才幾招,做封麵封底的字畫沒人敢用贗品。白玉才仔細一看,起拍價位都在千萬以上,買不起,也用不上。周光榮說,說明文字中注明收入出版社書籍中的作品,可信度高。今天周總是忙人,隻一會兒,助理打電話喊走了他,白玉才按照周總的第二種說法,找到了一幅山水,入過書,價位適宜,就是它了。
白玉才拍下了這幅山水畫,作者名氣不大也不小,名字就是白蕉。周光榮盯著那幅畫,白玉才希望能聽到他的評價,周總笑著對他說,你是頭一回,你該交的那份傭金就免了。白玉才打聽過,傭金是百分之二十,賣家買家各百分之十,算下來,也就萬把塊錢的事,但肯說出來也是給他臉麵了。白玉才說,這回聽你的,下回可不敢再這樣,你這麽大的開支,花錢如流水,有出得有進。哪裏還有下回,甲方那領導收倒是收下了,白玉才一顆心也算放下了,想不到幾個月後,這位領導出事了。現在反腐抓得緊,出事的官員隔三岔五。這位官員聲名遠揚,不是數額大,而是他收藏和受賄的藝術品,經專家鑒定,百分之九十是假貨。那些贗品被人傳到網上,其中就有白玉才送的那幅山水。其實除了檢察院專案組的幾位同誌,沒幾個人知道這幅畫是白玉才送的。在配合調查時,白玉才的臉火辣辣地痛,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打他臉的當然不是穿製服的同誌,是周總周光榮。
白總去找周總,周總拍賣公司的辦公室白總去過一次,上次是去喝茶,這次是去討個說法。
去之前白玉才是做了功課的,那幅同名山水畫確實入過畫家的畫冊,白玉才在網上做了搜索,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同。白玉才陰著臉,周光榮依然笑容滿麵,沏茶,遞煙,周光榮接過白玉才的手機,將畫麵放大,說,有一處不對,你看,這書中畫上的桃子長在樹的左枝,你那畫上的桃子長在樹的右枝。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麽問題,畫家有時候會畫十幾張相同的畫,質量有優劣,構圖大小有變化也正常。周光榮眯著眼,又對比了手機中的兩幅畫,說,問題出在這裏,這兩幅畫上的題詩居然一模一樣,連一個筆畫都沒變化,明顯是套印上去的。你想想,讓你把一句話寫兩遍,你怎麽做得到筆跡完全一致?周光榮又說,有一位鑒定大師,傳說他看畫,展畫不必盈尺,就能判斷真假。我向他討教,他說,其實,他是看落款的字跡和印章,辨字比辨畫易。
周總給白玉才上了一課,敢情他以為白玉才是專程來拜他為師的。
周總說,當然,也怨我那天忙,沒替你找到畫家的畫冊,沒替你掌一下眼。
白玉才聽說過,做這行的人都得交學費,有的人一輩子都在交學費。周光榮說,反過來,你那畫是贗品,也是一件好事,那官員受賄數字減少,量刑就少。憑這一張廢紙,也不能算你行賄了。這話倘是別人說出來,還算句寬心話,但是從周光榮嘴裏吐出來,白玉才聽了不舒服。周總坐在他的紅木官帽椅上,吐出一口煙,那煙嫋嫋升向天花板,飄出去很遠。周光榮根本不在乎白玉才臉上的不悅,周光榮的這副嘴臉白玉才似曾相識,多年前那次闖禍後,白玉才惶惶不可終日,周光榮卻嘲笑他窩囊,他勸說白玉才遠走高飛,不成,就在他課桌上貼了一張紙條,說隻能獨自“瀟灑走一回”,不辭而別。
白玉才有一回跟小王老師聊天,聊到他與周光榮唯一做的這筆字畫交易,心中依然憤憤不平。十幾萬塊錢,在那時的白老板眼裏,算不上個大錢,看當時周光榮的做派,也沒算個大錢。為什麽他硬是眼睜睜看著發小往坑裏跳,也不拉一把?王老師說,因為這坑就是他挖的呀。王老師說,當然,我隻是猜想,人心未必那麽險惡。那幅畫未必是周光榮自己的東西,也有可能是從畫主那裏征集來的,他隻收拍賣的傭金,你說過,人家已把自己的傭金讓給你了,看人還得朝光亮處看。再說,這年頭,孰真孰假,誰的話能相信,專家昧良心說假話的比比皆是。光榮說得沒錯,買對買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與它有沒有眼緣。喜歡它,它就是真;不喜歡它,真也是假。王老師一番話,白玉才似懂非懂,但也隱隱覺得,其中有一番道理。
這麽說,王老師牆上的那幅白蕉的蘭花圖,在王老師眼裏,真假並不重要。
白玉才搬了一張方凳,也在陽台上坐下。三人抿茶,無話。中國人喜歡封閉陽台,屋內屋外隔著玻璃隔著紗窗,不說話,陽台上十分安靜。
王老師打破寂靜說,玉才,最近又添了什麽新玩具,展示一下你的西洋景。
白玉才來了興致,說,剛進了幾件,德國貨,可厲害了。
白玉才打開工具箱,工具箱裏的工具色彩繽紛,每一樣工具都妥帖地臥在凹槽裏,仿佛鳥兒棲在鳥窩。白玉才做水電工出身,與扳手鉗子電鑽這些工具打了幾十年交道,擺弄越多越喜歡。白玉才將幾個零件組裝,變換出不同角度不同尺度。德國人設計的機械工具富有人性化,細節到位,白玉才演練了幾下,周光榮也不由得嘖嘖稱讚。白玉才說,前兩年鬧“五十肩”,胳膊舉不起來,心想這下子不能動手了。供應商替我進口了一套小機械,組裝了一下,我不用舉臂也能鑿孔切管,可靈活了。
王老師說,原來你們也早年過半百,怪不得我垂垂老矣!
周光榮說,老師別謙虛,這年代,日新月異,我們沒空去想老不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