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上財說,托你家白總的福,我倆經營個小作坊,開了一爿麵磚廠。

白玉才沒聽明白,見老二點頭,他才醒悟。這白總不是指的自己,老二在自己公司時,人稱二白總,老二離開了老大,另一個白總誕生了,“二”字就不再壓在頭頂了。老二辦這麵磚廠,老大當時有耳聞,曾經在老爹麵前嘀咕過,外牆貼麵磚,看上去亮晃晃,但日曬雨淋,免不了會坑坑窪窪,破了臉麵。再說,把個外牆貼得像衛生間似的,有多少人願意?我走過國外很多地方,沒見過把瓷磚貼在外牆顯擺的。白玉才希望老爸能把這話捎給老二,不知是老爸沒捎過去,還是老二鐵心了要辦這廠,他這麵磚廠還是辦起來了,而且是和周上財合夥。看樣子辦得還有起色,這附近的村莊,尤其是藕節村,一半以上的樓都貼了外牆磚,應該是老二麵磚廠的產品。白玉才不敢談論周上財的人品,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物以類聚。但是看到一幢幢高樓,貼成了一個個巨大的衛生間,這怎麽看也不應該是社會主義新農村長成的模樣。老二的臭脾氣,你不能強扭,隻有等真撞了南牆才會回頭。

白總說,周總有能耐,有句話怎麽說?金子在哪裏總是發光的,我看這附近十裏八村,被你們照耀得光芒萬丈了。

村書記插話說,能坐在這一桌,都是藕節村有能耐的人,是給我和村主任掙了臉麵的人。我有個想法,白總啊,您也該常回家鄉看看,指導一下我們村的經濟建設,最好,最好當然是來咱村投個項目。

周上財說,周書記,你就別動這個腦筋了。人家白總,家大業大,在大城市發達,哪裏能看得上村裏這點小場子,咱喝酒,打住吧。

白玉才知道這一唱一和是激將法。也許,這周總,包括老二,確實不歡迎他白玉才回老家插一杠子。酒場上說酒話,白玉才不能當真,笑著說,周總說的前半句不敢當,後半句我讚成,今天喝的是我侄子的喜酒,大家喝酒喝酒,斟酒,我再敬書記一個。

小酒量終究是一項弱勢。請人喝酒次數多了,白玉才看出了一些門道。地位越高,酒量越顯得小。下級敬上級,端起杯子一口而盡,上級隻需抿一下杯沿,表示個意思即可。除非這上級好酒,下級是不敢灌上級的。白總在公司是領導,是上級,可在酒場上他一直隻能扮演下級角色。沒辦法,他請客都是有求於人。他做水電材料時,有求於水電安裝隊工頭;他自己幹上水電安裝隊工頭時,有求於施工隊長;他自己幹上施工隊長時,有求於開發公司老總;他終於幹上開發公司老總時,他還是有求於銀行。白總做人誠懇,與人喝第一頓酒,總是來者不拒,先將自己放倒,圖的是下不為例,下次別人能憐憫他,饒過他。這招有時也靈,但喝倒的日子真難受嗬,嘔吐、掛吊針不說,那幾天昏昏沉沉辦不了事最要命。公司內部聚會,他基本就不沾酒了,除非心裏煩悶,和老二喝一點解悶,那喝的是自由酒,不帶任務的解放酒,隨意。白總打心眼裏擁護中央的“八項規定”,將他從酒場解救出來。按慣例,今天喝酒他可以點到為止,但是不知不覺中他喝紅了臉。酒後紅臉其實也算一種保護色,他心裏沒有糊塗。不等上主食,他就借口有事先退席。

冬天的傍晚寒意陡增,酒酣身熱,被寒風襲擊,他還是打了一個寒噤。去哪裏呢?他的雙腳不由自主地朝湖濱走去。這是一條新建的公路,一邊是湖灘,一邊是茅兒山。茅兒山嚴格來說不能算山,最多稱得上丘陵,但在平原地區,茅兒山稱得上仰止的高山了。當年這裏是藕節村孩子們的樂園,地麵上有灌木叢、野兔、蛇、山蛙,往地上一躺,天上有樹梢縫隙中的天空,有鳥和鳥窩,還有帶魚腥味的鳥屎往下砸。在家裏挨揍,或者從校園逃學,都是茅兒山收留他們。沒有月亮,公路是水泥路,但白總走路還覺得一腳高一腳低。他駐足,打開手機上的電筒燈,其實路是平坦的。他曾經注意到一個現象,城裏的領導和老總們,走路總是步伐穩健,身板筆直,他曾經學習那樣走路,隻堅持十幾分鍾就打回了原形,太累。他琢磨,他們從小都走在柏油馬路上,不像白玉才們從小走在田埂上,走在湖泥中,走在山路中,腿彎著,腰佝著,哪裏是說改正就能改正得了?父輩們巴望著兒孫們進城,至少能讓兒孫們挺著胸脯走路。手機上的燈閃了幾下,滅了,白總說,怎麽滅了?給我亮起來。路麵真的就一下子亮了,亮得透徹,連兩邊樹幹上的斑駁都照亮了。白總沿著公路上山。白總在城裏睡不著的時候常常從**爬起來,穿上衣服在大街小巷獨自行走,隻有一個人走路時,他才能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才能和自己對話。今天他酒多了,聽不見風聲,聽不見樹葉的喧嘩,聽不見夜鳥的驚啼,他需要和人說說話。和誰呢?他在這山岡上有一個老熟人,老王老師,他的高中班主任,躺在山岡的墳塋裏。活著時老王老師是他的人生導師,死後老王老師依然是他的指路明燈,在人生的許多關口,白玉才都驅車來到老家,不進村,隻上茅兒山,在老王老師的墳墓前坐一會,燒一炷香,敬一束花,然後離開。下山前他與老王老師該說的話說完了,該拿定的主意拿定了。而今天,他沒有什麽糾結,也沒有什麽準備,連一束花也沒有帶,他隻是想在老王老師墳前坐一坐。燈光消失了,白玉才用不著燈光,也能看到墓碑前的燭台,空空的托盤,那些盤中的祭品早就喂了小動物們,隻有幾束枯萎的花束黑成一團。藕節村人每家都有人做過王家的學生,老王老師當年是城裏的大學生,是響應國家做鄉村教師的號召來到了藕節村。一個外鄉人,死纏爛打地上門動員村民的孩子上學,每個學期開學都掏工資為窮孩子交學費。在藕節村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把自己奉獻給了藕節村,把兒子王學文也培養成了藕節村村校的教師。一任又一任的大隊幹部、村幹部,村民們有矛盾解決不了,請老王老師出麵講幾句,村民們沒有不服的。一個人死後,子孫後代到墳頭敬香上祭不稀罕,但一個普通的鄉村教師,墳頭一年四季總有人來掃墓,有的是村人,有的是來自各方的遊子,老王老師九泉之下應該欣慰。白玉才高中畢業,第一次高考沒有考上,差一大截分數,複習又考一次,還是差一截分數。父親說,事不過三,再複習一年,再考不上,才算死了心。那年月,據說當兵也難提幹了,軍校畢業生才有機會做軍官,農村孩子想出息,似乎隻能走高考一條獨木橋,別說考三年,考七年八年的也有。白玉才有弟弟有妹妹,但村裏早搞生產責任製了,白玉才複讀的費用不算太重的負擔,何況白玉才是老大,得給弟妹開個好頭。但白玉才不幹了,他厭倦了與試卷打交道,打工潮已興起,他想進城去打工。要想說服父親,除非能搬動老王老師。老王老師那時已從校長位置上退休,老王老師說,考大學你有什麽理想嗎?白玉才搖頭。白玉才的理想就是父親的理想,轉成城鎮戶口,捧上公家的鐵飯碗。老王老師說,國家正在走向興旺發達,城裏確實有更多的機遇。我不反對你進城打工,但人做什麽都要有理想,有理想才會有追求。白玉才說,我記下了。其實當時他根本沒記下什麽,逃離教室是他迫切的追求。後來在工地上許多睡不著的夜晚,他回想老王老師那番話,他才確定自己的理想,做老板,做大老板。最艱難的一次,老王老師已經躺進了墳墓,白玉才驅車來到茅兒山,絮絮叨叨地講了小半天,講公司業務競爭的艱難,講老二和親朋們的作為,講自己辭退老兄弟們的決定。那是夏天,陽光燥熱,風一遍遍拂過老王老師墳上的野草,白玉才講完,心裏安靜了,他將瓶子裏剩下的礦泉水倒在老王老師墳頭,說,謝謝您,我知道怎麽做了。

一個村莊,需要有一棵古老的大樹,那是村人心中的神靈。一座山,需要有一片挺拔的樹林立於峰頂,沐陽光雨霜,承天地兆運。老王老師,分明就是白玉才心目中的這棵大樹。白玉才有時這樣想,公司做大的老板,職位做高的領導,他們中有些人敬神敬佛,或明或暗乞求神靈保佑,其實隻是心中曾經擁有的大樹倒下了。而老王老師這樣的人,是心中有信仰的人,當初他為了這信仰,從城裏投身到鄉下,無怨無悔。白玉才覺得因為他有文化知識,才有眼界。後來他在城裏接觸到了有更高文化的人群,才發現,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未必有信仰,有眼界。老王老師很少有豪言壯語,卻能讓他在徘徊時坦然麵對困難,使他生活中有一種安定感。老王老師的睿智,就好比他知道一棵樹枯萎了,但在來年的某個季節肯定會再發芽,青黃複青黃。他頭腦中早就發現了一個秩序,關於世界,關於人生,絕不幻滅。知道這個秩序的人就是智者,而那些不知道的人往往隻看到凋謝與枯萎,迫不及待或者貪婪奢靡,這兩種人的生命態度完全不同。如果說老王老師是白玉才的貴人,那麽白玉才從他那裏得到的智慧,就是人必須有目光有胸懷。

白玉才在墳前坐下,冬天的泥土有些堅硬,硌著了他的屁股,他將大衣的下擺墊在屁股下。這樣寒冬的暗夜,他想跟老王老師訴說什麽呢?他自己也有些糊塗。坐了片刻,寒風吹醒了他,他用手捂住了被寒冷刺痛的雙頰。不知是到年齡了,還是因為習慣了有空調暖氣的環境,他已經不是那個能抗寒禦風的藕節村漢子。他站起身,跺了跺腳,一束燈光立即罩住了他。他有些納悶,司機分明被他留在了縣城的賓館,他用手遮住前額,說,你怎麽還是跟著我?車上跳下一個人,說,白總,您一個人上山,我不放心。車不是他的車,人是藕節村那位年輕的村書記。村書記說,您快上車,外麵太冷。這是個細致的年輕人,為了不驚擾他,居然一直在遠處守候,他守在車上,拔了車鑰匙,空調也沒開,凍得直朝手心哈熱氣。白總對這位村幹部有了更多的好感。

周書記說,白總,這山上我也常上來。站在山頂,一邊是連片的良田,一邊是開闊的湖水,心曠神怡。往這高處一站,什麽煩惱事都煙消雲散。

車沿著公路往下走,周書記說,我的建議還想請您再考慮一下,如果在湖灘上建一個養老休閑中心,有山有水,風光好,空氣好,不愁沒人來。我尋思,這是我們藕節村的風水寶地,值得投資,弄起來一定會帶動本地經濟。

白總不吭聲,他意識到,他在老王老師墳前想匯報的事,就是周書記提的這事。

周書記說,都說白總是低調謙遜的人,座車從來不進村,不像有的人哪怕開個破車,也把村裏驚得雞飛狗跳。白總的人品,與祖上巡撫大人轎不進村一樣成為美談。

這是哪裏跟哪裏呢。

藕節村周家祖上曾經出過一個進士,官至巡撫,據說每次回老家,在距村莊五裏之外,騎馬下馬,坐轎下轎,步行進村。此人為官一生清廉,有許多為民生謀幸福的故事,載入本地縣誌,是周氏一族勉勵後人的典範。

白總連連搖頭,說,不敢當不敢當,差距十萬八千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