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悠悠傳來了鍾聲。
這是鼓樓的報時,意味著在枉死城的計時中,已經到了早上。
【真要命,累死我了。】
卞承的臉上,那種笑容已經變得僵硬,看起來有些奇怪。卞承揉揉臉,無奈的看向樓梯。
“還有三層樓。”
從樓頂一路下來,卞承不僅是幫助自己的這些房客恢複清醒和舒緩狀態,也在統計大概的人數。
每層樓有三戶人,共一百層,除去最頂樓的吳宇,卞承已經推開了288扇門。
站在四樓的樓梯口,卞承不敢想自己這一晚上是怎麽過來的。
不停的念誦金光咒,好歹是跟上了自己的消耗速度。
在處理這些枉死房客的過程中,自然也不全部都像最開始遇見的焦伏珍那樣好說話。也有碰壁,但整體還算平穩,最基本的讓他們明白了現在的狀況還是做到了。
隨著親自見過的房客的數量增加,卞承也發現自己懷裏和腦海裏的兩本枉死城房客手記都煥發了光彩——
封皮上出現一個又一個的光點沿著神秘的紋路運轉,尤其是腦海中的那本手記,更是出現了厚重的壓迫感。
卞承內斂心神,看著自己腦海中的景象。
除卻自己本身從腦海中的巨型手記下逸散而出屬於自己的本源功德之外,還有著星星點點的功德從腦海世界生出,借由那一篇篇的檔案,想要匯入自己身上的功德儲備之中。
卞承明白,那就是一篇篇檔案中提到的香火功德。
也就是那些房客在繳納的房租。
自己幫助他們,給他們提供容身之所,自然是要收取“費用”的。
【孔老人家收徒講課還需要收束脩呢。這功德也不多,沒什麽影響。】
卞承心安理得。
但卞承發現這些來自於房客的功德,和自己的功德雖然有本質上的相同,但強度和能力並不能和自己的功德相提並論。
所以他還是讓那些功德多過了幾次手記,沒有直接匯入自己本身的功德,而是作為備用儲備,單獨放在了一起。
卞承想到了自己在八十樓的時候出現的小驚險。
當時,自己的本就恢複不多的功德消耗小半,而那些星星點點匯入的功德已經足夠幫助一位房客周圍的黑圈消去詭異。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卞承就動用了那些香火功德。
但就當自己將功德注入其中的時候,卞承發現了異常。
詭異的氣息並沒有消散,香火功德隻是在憑空消耗——那吳宇用來控製這些殘魂的黑暗反而被刺激到,陷入了暴動,讓身處其中的房客受到了傷害。
卞承立刻停了下來,隨即用自己的功德才安撫驅散了詭異。
頂樓的吳宇也有所感應,但是在察覺到卞承的處理後,浮現了波紋的黑暗外殼再次陷入光滑和安靜。
之後卞承就不敢再亂用功德了。
歎了一口氣,卞承拖著步子,到了三樓。
推開門,是一個抱著娃娃的小女孩——之所以能看出是小女孩,是因為娃娃還有裙子。
女孩身上沒見什麽傷痕,就是頭沒有了。
很整齊的傷口,皮瓣還向上如花朵含苞一般裹在脖子上,就像是截肢手術中技藝高超的大夫執刀手術後恢複良好的樣子。
但卞承能明白其中的邏輯硬傷。
【如果是生前的傷勢帶到陰間,那哪裏有截肢截頭,甚至還有恢複痕跡的?】
看向腦海中的那篇顯示高亮的檔案,卞承皺著眉仔細閱讀:
【姓名:吳貝
異常死因:天魂胎光被吞噬
正常死因:八十歲病死
天魂離體撕扯地魂頭顱,特批一百二十柱香,分三十柱給所屬房東,調查真相。】
卞承看到這檔案的一瞬間,對麵的吳貝身體好像有了感應,飛出了一抹濃重的功德神光融進自己體內。
按照之前獲取的功德推算,恰好三十柱。
【怎麽回事?天魂被吞噬?她是怎麽沒消散直接到地府的?】
人身有三魂,天魂胎光,太清陽和之氣,死後歸天;地魂爽靈,陰氣之變,死後來往地府;人魂幽精,陰氣之雜,匯於大地。
這三魂剛好對應天地人三界,天魂被吞就意味著世界上少了一個完整的靈魂。
【以後,陽間再也不會有這個靈魂存在的痕跡了……】
卞承心下暗道,可惜伴著疑惑和驚訝。
【天魂死後直接歸天,生前居於頭顱完全不可查,是什麽能吞噬掉的?】
慢慢走到吳貝之前,輕輕的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用功德將周圍黑氣的詭異散去,將小女孩抱在了懷裏。
輕輕拍著小女孩的背,安撫道:
’不怕不怕,哥哥在,以後跟著哥哥不怕的。”
吳貝還是怯生生的,但感覺到了卞承身上功德那如同陽光般的溫暖,抱了抱懷裏的玩偶,向著卞承的懷裏鑽了鑽。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卞承又看到了當初和吳宇對視時那般的幻境。
這次的視角從黑暗開始,向上飛起脫離黑暗,沿著地麵飛速穿梭到一處鬧市。
依舊是第一人稱,準確的定位到了一個矮矮的小姑娘前,卞承的視角鑽了進去,視野局限在了一個矮矮的視角。
卞承知道,這就是吳貝臨死之前看到的景象。
人們正在街上歡聲笑語,慶祝著節日。但吳貝不高,一隻手拉著大人,另一隻手裏拖摟著玩偶。
吳貝隻能看到不停晃動交錯的腿,什麽活動和熱鬧都看不到。卞承看著“自己”搖晃著身旁的大人,脆生生的說:
“爸爸爸爸,我什麽都看不到,我什麽都看不到!”
一旁的大人笑著低頭看下來:
“妞妞看不到呀?爸爸怎麽給忘了,來爸爸肩膀上好不好呀?”
“嘿嘿,好!”
吳貝很開心。爸爸將雙手托在腋下,溫柔發力托起,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吳貝一下子到了自己這個年紀到不了的高度,一時間有點緊張,雙腿緊緊盤在爸爸的胸前,兩隻手環抱爸爸的下巴,娃娃蓋住了爸爸的臉。
但感覺到自己的雙腿被爸爸牢牢的雙手保護著,吳貝慢慢的鬆開環著雙手,舉起娃娃,咋咋呼呼的讚歎了起來:
“哇!好漂亮!”
“妞妞好看嘛?是不是很漂亮呀?”
“嗯嗯!真的好好看呀,爸爸你真好。”
“哈哈哈。”
吳貝轉頭,看著也在身邊的媽媽笑著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剛才直接遮住了爸爸的臉,但看著一臉溫柔的媽媽,吳貝更開心的笑了起來。
走啊走,卞承隨著吳貝的視角並沒有發現像之前那次粗暴明顯的危機。
很快,一家三口到了一處露天馬戲團。
馬戲團——影視作品和文學作品中的常客,奇怪詭異,扭曲的代名詞。
卞承觀察著每一個表演的人,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但這時,吳貝覺得表演無聊,左顧右盼,讓卞承看到了身後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正在向著這裏走來的一個極端詭異的存在。
那個東西很高很高,大概有兩三人疊起來那麽高。超出人群高度之上的部分,沒有協調的身體,隻有一根長長的,宛如天鵝般雪白優雅的脖子。
頭顱的位置是一個笑著的人臉,脖子輕輕晃動著,觀察著周邊。
但很快,那怪物就將眯起的笑眼鎖定了癡癡看著他的吳貝,以一種紳士般的優雅,緩慢的走向吳貝。
所有人裏麵,好像隻有吳貝能看到這怪物。
“爸爸爸爸,那是什麽呀?”
吳貝將手指向那怪物。
爸爸看向吳貝手指的地方,沒有看到怪物,隻看到了馬戲團用來表演節目的狗熊。
“是大狗熊哦,在籠子裏麵呢,妞妞不怕。”
吳貝不明白大狗熊為什麽有那麽長的脖子,和自己在動物世界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但還是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很快,怪物到了吳貝的身邊。
帶著好奇,吳貝將手伸向了那怪物的脖子,怪物也沒有抵抗,長長的脖子彎曲成s形,將臉放到了和吳貝齊平的高度。
卞承聽到了哭泣聲,還有小蛇般的嘶嘶聲。
卞承看著眼前的這小臉,厭惡,伴隨著雞皮疙瘩般的惡心。
但這視角的主人,吳貝好像什麽都不知道,癡癡的摸著:
“好厲害啊……”
怪物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但在下一瞬間,怪物的眼角,嘴角裂開,如盛開的花朵。
從喉嚨的位置,伸出了無數鮮紅扭曲的小蛇,嘶嘶作響。卞承剛才隱隱約約聽到的哭聲和嘶聲也隨著這一幕變得清晰無比。
吳貝回過神來,一時間被嚇得不輕,癟著嘴想哭。
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那怪物的頭顱撲了上來,包裹住了吳貝的頭顱,卞承的視角也隨之變得黑暗。隻能感覺到粗糙的摩擦和啃食,極端的撕裂和剝離感傳來。
這怪物在撕扯吳貝的天魂。
隨即,卞承脫離了吳貝的視角。
從外界看,吳貝隻是一瞬間變得呆滯,雙手鬆脫,娃娃掉了下去。爸爸被突然掉下來的娃娃嚇了一跳,感覺到了肩膀上的搖搖晃晃,忙問:
“妞妞怎麽啦?”
吳貝不說話,她已經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媽媽蹲下去撿起來了吳貝的玩偶,看著爸爸肩膀上的吳貝搖搖晃晃,對著爸爸道:
“把妞妞放下來吧,她好像困了。”
“嗯嗯好。”
吳貝被溫柔的抱在懷裏,但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我們也該回去了。”
“好,讓妞妞好好睡一覺。”
爸爸媽媽慢慢的往回走,生怕打擾了“睡著”的吳貝。
回家路上,嗩呐的聲音作響,地上還有被風吹來的做工粗糙的紙錢。
卞承從那片幻境中脫離,看著在自己的懷裏安慰的躺著的吳貝,生出了憤怒和不公:
【為什麽……這麽好的孩子……要遭受這種無妄之災?】
輕輕開口:
“我會幫你教訓那個大怪物的,不要怕哦,哥哥在。”
吳貝動了動。
卞承催動枉死城房客手記,用所有的香火功德,將這屋子改造成了溫馨模樣,卞承抱起吳貝,輕輕放在了**。
轉身,走出了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