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年學校生活快結束之時,也就是在剛才提到的那場爭吵之後的一天晚上,趁同學們蒙頭酣睡之機,我悄悄翻身下床,提著燈偷偷穿過一條條狹窄的通道,從我的房間去我那位對手的寢室。我早就心懷惡意地想出了一招要拿他尋開心的惡作劇,可一直沒找到適當的機會下手,現在我就要去把我的計劃付諸實現,我決意要讓他感到我心中對他的怨恨到底有多深。來到他那間小寢室門前,我把手中有燈罩的燈放在門外,無聲無息地溜了進去。我往前邁了一步,聽到了他平靜的呼吸聲。確信他已睡著,我轉身取了燈,再一次走到那張床前。在實行我計劃的過程中,我輕輕地慢慢撩開了遮住臥床的簾子,當明亮的燈光照在那熟睡者身上,我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臉上。我定睛一看,頓時隻覺得四肢麻木,渾身冰涼,心跳加劇,兩腿發顫,一種莫可名狀、難以忍受的恐懼攫住了我的整個心靈。我喘著氣把燈垂低,盡量湊近那張臉。難道這,這就是威廉·威爾遜那副容貌?我看見的的確是他的容貌,但想象中他並非這個樣子,這使我像發瘧疾似的一陣顫抖。那副容貌上有什麽使我如此驚慌失措?我兩眼凝視著他,腦子裏卻閃過許多不連貫的念頭。他清醒而活潑的時候看起來不像這樣,肯定不像這樣。同一個名字!同一副麵孔!同一天進入同一所學校!接下來就是他鍥而不舍並毫無意義的模仿,模仿我的步態、嗓音、習慣和舉止!可難道人間真有這種可能,難道我此刻所目睹的僅僅是那種可笑的模仿之習以為常的結果?我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滅燈悄悄地退出那房間,並立即離開了那所古老的學校,從此再也沒返回那裏。
無所事事地在家裏過了幾個月之後,我成了伊頓公學的一名學生。對於在布蘭斯比博士那所學校裏發生的事,那短短的幾個月已足以淡化我的記憶,或至少使我回憶時的心情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那出戲的真相(悲劇情節)已不複存在。我這下能有時間來懷疑當時我的意識是否清楚,而且每每憶及那事我都忍不住驚歎世人是多麽容易輕信,並暗暗譏笑我天生具有的想象力竟如此活躍。這種懷疑也不可能被我在伊頓公學所過的那種生活抹掉。我一到伊頓就那麽迫不及待,那麽不顧一切地投入的輕率而**的生活,就像旋渦一樣卷走了一切,隻剩下過去生活的沉渣,所有具體的或重要的印象很快就被淹沒,腦子裏隻剩下對往日生活的最輕淡的記憶。
但是我此刻並不想回顧我無恥**的曆程,一種巧妙地躲過了校方監督的藐視法律的**。三年的放浪形骸使我一無所獲,隻是根深蒂固地染上了各種惡習,此外就是身材有點異乎尋常地長高。一次在散漫浪**了一星期之後,我又邀了一夥最不拘形跡的同學到我的房間偷偷舉行酒宴。我們很晚才相聚,因為我們打算痛快地玩個通宵。夜宴上有的是酒,也不乏別的刺激,也許還有更危險的**;所以當東方已經顯露出黎明的曙光,我們的縱酒狂歡才正值**。玩牌醉酒早已使我滿臉通紅,當我正用褻瀆的語言堅持要與人幹一杯時,我突然注意到房門被人猛地推開了一半,接著從門外傳來一個仆人急切的聲音。他說有人正在門廳等著要同我談話,而且顯然迫不及待。
當時酒已使我異常興奮,那冷不防的打擾非但沒讓我吃驚,反而令我感到高興。我歪歪斜斜地出了房間,沒走幾步就到了那座建築的門廳。又矮又小的門廳裏沒有點燈,而除了從半圓形窗戶透進的朦朧曙光,沒有任何燈光能照到那裏。當我走到門邊時,我看見一個年輕人的身影,他的個子與我不相上下,他身上那件式樣新穎的白色克什米爾羊絨晨衣也同我當時穿的那件一樣。微弱的曙光使我看到了這些,但卻沒容我看清他的臉。我一進屋他就大步跨到我跟前,十分性急地抓住我一條胳膊,湊到我耳邊低聲說出幾個字眼“威廉·威爾遜”。
我一下子完全清醒過來。
陌生人那番舉動的方式,他迎著曙光伸到我眼前的手指顫抖的那種方式,使我心中充滿了極度的驚訝;但真正使我感到震動的還不是那種方式,而是那個獨特、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裏所包含的告誡;尤其是他用悄聲細語發出那幾個簡單而熟悉的音節時所有的特征、聲調和語調,像一股電流使我的靈魂猛然一震,許許多多的往事隨之湧上心頭。不待我回過神來,他已悄然離去。
雖說這一事件並非沒有對我紛亂的想象力造成強烈的影響,但那種強烈畢竟是短暫的。我的確花了幾個星期來認真調查,或者說我被裹進了一片東猜西想的雲中。我並不想假裝沒認出那個人,那個如此窮追不舍地來對我進行幹涉、用他拐彎抹角的忠告來攪擾我的怪人。但這個威爾遜究竟是誰?他是幹什麽的?他從哪兒來?他打算做什麽?對這一連串問題我都找不到答案,隻查明他家突遭變故,使他在我逃離布蘭斯比博士那所學校的當天下午也離開了那所學校。但很快我就不再去想那個問題,而一門心思隻想著要去牛津大學。不久我果然到了那裏。我父母毫無計劃的虛榮心為我提供了全套必需品和固定的年金,這使我能隨心所欲地沉迷於我已經那麽習慣的花天酒地的生活,使我能同大不列顛那幫最趾高氣揚的豪門子弟攀比闊氣。
那筆供我尋歡作樂的本錢使我忘乎所以,我與生俱來的脾性更是變本加厲,在我瘋狂的醉生夢死之中,我甚至不顧最起碼的禮儀規範。但我沒有理由停下來細述我的驕奢**逸。我隻需說在所有的浪**子中,我比希律王還荒**無恥,而若要為那些數不清的新奇的**行為命名,那在當時歐洲最荒**的大學那串長長的惡行目錄上,我加上的條目可真不算少。
然而幾乎令人難以置信,正是在那所大學裏,我墮落得完全失去了紳士風度,竟去鑽研職業賭棍那套最令人作嘔的技藝,而一旦精通了那種卑鄙的伎倆,我便常常在一些缺心眼兒的同學中玩弄,以此增加我本來已經夠多的收入。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我那種有悖於所有男子漢精神和高尚情操的彌天大罪無疑證明了我犯罪時肆無忌憚的主要原因(假若不是唯一原因)。事實上在我那幫最**的同夥之中,有誰不寧願說自己頭暈眼花,也不肯懷疑威爾遜有那種品行,那個快活的、坦率的、慷慨的威廉·威爾遜,那個牛津大學最高貴、最大度的自費生。他的**(他的追隨者說)不過是年輕人奇思異想的放縱,他的錯誤不過是無與倫比的任性,他最狠毒的惡行也隻不過是一種輕率而冒昧的過火行為?我就那樣一帆風順地鬼混了兩年,這時學校裏來了一位叫格倫迪寧的青年,一個新生的貴族暴發戶,據說他與希羅德·阿蒂庫斯[3]一樣富有,錢財也一樣來得容易。我不久就發現他缺乏心計,當然就把他作為了我顯示技藝的合適對象。我常常約他玩牌,並用賭棍的慣用伎倆設法讓他贏了一筆可觀的數目,欲擒故縱地誘他上我的圈套。最後當我的計劃成熟之時,我(抱著與他決戰的企圖)約他到自費生普雷斯頓先生的房間聚會,普雷斯頓與我倆都是朋友,但公正地說他對我的陰謀毫無察覺。為了讓那出騙局更加逼真,我還設法邀請了另外八九名同學,我早就精心策劃好玩牌之事要顯得是被偶然提到,而且要讓我所期待的那個受騙上當者自己提出。我簡單布置好這件邪惡勾當,該玩的花招伎倆無一遺漏,而那些如出一轍的花招伎倆是那麽司空見慣,以至於唯一值得驚奇的就是為何還有人會稀裏糊塗地上當。
我們的牌局一直延續到深夜,我終於達到了與格倫迪寧單獨交手的目的。我們所玩的也是我拿手的二人對局。其他人對我倆下的大額賭注很感興趣,紛紛拋下他們自己的牌圍攏來觀戰。那位暴發戶早在上半夜就中了我的圈套,被勸著哄著喝了不少的酒,現在他洗牌、發牌,或玩牌的動作中都透出一種極度緊張,而我認為他的緊張並不全是因為酒醉的緣故。轉眼工夫他就欠下了我一大筆賭賬,這時他喝了一大口紅葡萄酒,然後完全按照我冷靜的預料提出將我們本來已大得驚人的賭注再翻一番。我裝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直到我的再三不肯惹得他出言不遜,我才以一種賭氣的姿態依從了他的提議。這結果當然隻能證明他已經完全掉進了我設下的陷阱。在其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他的賭債又翻了四番。酒在他臉上泛起的紅潮早就在慢慢消退,可現在看見他的臉白得嚇人仍令我不勝驚訝。我說我不勝驚訝,因為我早就打聽到格倫迪寧的錢財不可計量。我想他輸掉的那筆錢對他雖然不能說是九牛一毛,但也不會使他傷筋動骨,不至於對他產生那麽強烈的影響。他臉色白成那副模樣,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已經不勝酒力。與其說是出於什麽不那麽純潔的動機,不如說是想在朋友們眼裏保住我的人格,我正要斷然宣布結束那場賭博,這時我身邊一些夥伴的表情和格倫迪寧一聲絕望的長歎使我突然明白,我已經把他毀到了眾人憐憫的地步,毀到了連魔鬼也不忍再傷害他的地步。
現在也很難說清我當時該怎麽辦。我那位受害者可憐巴巴的樣子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露出尷尬而陰鬱的神情。屋子裏一時間鴉雀無聲,寂靜中那夥人中的尚可救藥者朝我投來輕蔑或責備的目光,我禁不住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我現在甚至可以承認,當隨之而來的那場意外突然發生時,我焦慮不堪的心在那一瞬間竟感到如釋重負。那個房間又寬又厚的雙扇門突然被推得大開,開門的那股猛勁兒像變戲法似的,熄滅了房間裏的每一支蠟燭。在燭光熄滅前的刹那間,我們剛好能看見一個陌生人進了房間,他個子和我不相上下,身上緊緊地裹著一件披風。可現在屋子裏一團漆黑,我們隻能感覺他正站在我們中間。大家還未能從那番魯莽所造成的驚訝中回過神來,那位不速之客已開口說話。
“先生們,”他用一種低低的、清晰的、深入我的骨髓而令我終生難忘的悄聲細語說,“先生們,我不為我的行為道歉,因為我這番冒昧是在履行一種義務。毫無疑問,你們對今晚在雙人牌局中贏了格倫迪寧勳爵一大筆錢的這位先生的真正品格並不了解。因此我將向你們推薦一種簡捷而實用的方法,以便你們了解到你們非常有必要了解的情況。你們有空時不妨搜搜他左袖口的襯裏,從他繡花晨衣那幾個大口袋裏或許也能搜出幾個小包。”
他說話時屋裏非常安靜,靜得連掉根針在地上也許都能聽見。他話音一落轉身便走,去得和來時一樣突然。我能夠,或者說我需要描述我當時的感覺嗎?我必須說我當時感到了所有要命的恐懼嗎?無疑我當時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反應。大夥兒七手八腳當場把我抓住,燭光也在突然之間重新閃亮。一場搜查開始了。他們從我左袖口的襯裏搜出了玩雙人對局必不可少的花牌,從晨衣口袋裏找到了幾副與牌局上用的一模一樣的紙牌,隻不過我這幾副是那種術語稱為的圓牌,大牌的兩端微微凸出,小牌的兩邊稍稍鼓起。經過這樣一處理,按習慣豎著切牌的上當者將發現他抽給對手的常常都是大牌,而橫著切牌的賭棍則肯定不會抽給他的受害人任何一張可以計分的大牌。
他們揭穿我的騙局後若真是勃然大怒,也會比那種無言的蔑視或平靜的譏諷令我好受。
“威爾遜先生,”我們的主人一邊說一邊彎腰拾起他腳下的一件用珍稀皮毛縫製的華貴的披風。“威爾遜先生,這是你的東西。”(那天天冷,我出門時便在晨衣外麵披了件披風,來到賭牌的地方後又把它脫下放到一邊。)“我想就不必再從這件披風裏搜出你玩那套把戲的證據了(他說話時冷笑著看了看披風的褶紋)。實際上我們已有足夠的證據。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必須離開牛津。無論如何得馬上離開我的房間。”
雖說我當時自慚形穢,無地自容,但若不是我的注意力被一個驚人的事實所吸引,那我早就會對那種尖酸刻薄做出強烈的反應。我當時穿的那件披風是用一種極其珍稀的毛皮做成,至於有多珍稀、多貴重,我不會貿然說出。那披風的式樣也是我獨出心裁的設計,因為我對那種瑣碎小事的挑剔已到了一種虛浮的地步。所以當普雷斯頓先生將他從雙扇門旁邊地板上拾起的那件披風遞給我時,我驚得近乎於恐怖地發現我自己那件早已經搭在我胳膊上(當然是在無意識之間搭上的),而遞給我的那件不過是我手中這件的翻版,兩件披風連最細小的特征也一模一樣。我記起那位來揭我老底的災星進屋時就裹著一件披風,而屋裏其他人除我之外誰也沒穿披風。我還保持著幾分鎮定,於是我從普雷斯頓手中接過那件披風,不露聲色地把它重在我手中那一件之上,然後帶著一種毅然決然的挑釁神情離開了那個房間。第二天早晨天還未亮,我便懷著一種恐懼與羞愧交織的極度痛苦的心情,匆匆踏上了從牛津到歐洲大陸的旅途。
我的逃亡終歸徒然。我的厄運似乎樂於把我追逐,並實實在在地表明他對我神秘的擺布還剛剛開始。我在巴黎尚未站穩腳跟就發現那個可惡的威爾遜又在對我的事情感興趣。歲月一年年流逝,而我卻沒感到過安定。那條惡棍!在羅馬,他是多麽不合時宜又多麽愛管閑事地像幽靈一樣插在我與我的雄心之間!在維也納也如此。在柏林也這般。在莫斯科也同樣沒有例外!實際上在哪兒我會沒有從心眼裏詛咒他的辛酸的理由呢?我終於開始驚恐地逃避他那不可思議的暴虐,就像在逃避一場瘟疫;但我逃到天涯海角也終歸徒然。
我一次次地在心裏暗暗猜想,我一次次地對著靈魂發問:“他是誰?他從哪兒來?他到底要幹什麽?”但是我從來找不到答案。現在我又以十二萬分的精細,徹底審視他對我進行無理監督的形式、方法和主要特征。可就是從這兒也很少能找到可進行推測的根據。實際上能引人注目的就是,在最近他對我擋道拆台的無數事例中,他沒有一次不是要挫敗和阻撓我那些一旦實現就會造成災難性後果的計劃和行動。其實,這一發現對一種顯得那麽專橫的權力來說,不過是一種可憐的辯護!對一種被那麽堅決而不客氣地否認的自封的天賦權力來說,不過是一種可憐的補償!
我還被迫注意到,長期以來,我那位施刑者雖然小心而奇妙地堅持穿和我一樣的衣服,但他每次對我的意誌橫加幹涉時都應付得那麽巧妙,以至於我在任何時候都未能看清他那副麵孔。不管他威爾遜會是什麽樣的人,他這樣做至少是矯揉造作,或者愚不可及。難道他真以為我居然會認不出在伊頓公學警告我的、在牛津大學毀了我名譽的、在羅馬阻撓我一展宏願的、在巴黎遏止我報仇雪恨的、在那不勒斯妨礙我風流一番的,或在埃及不讓我被他錯誤地稱為貪婪的欲望得到滿足的那個凶神和惡魔就是我中學時代的那個威廉·威爾遜,那個我在布蘭斯比博士那所學校時的同名者、那個夥伴、那個對手、那個既可恨又可怕的對手?這不可能!但還是讓我趕緊把這幕劇的壓軸戲唱完吧。
我就那樣苟且偷安地屈服於了那種專橫的擺布。我注視威爾遜的高尚品格、大智大慧、無所不在和無所不能之時所慣有的敬畏心情,加上我注意他天然生就或裝腔作勢的其他特征之時所具有的恐懼心理,一直使我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軟弱與無能,使我(盡管極不情願)盲目地服從他獨斷專行的意誌。但最近一些日子我飲酒無度,酒精對我天性的瘋狂影響使我越來越不堪任人擺布。我開始抱怨,開始猶豫,開始反抗。難道我認為自己越來越堅定,而我那位施刑者卻越來越動搖?這僅僅是我的一種幻覺?即便就算是幻覺,我現在已開始感覺到一種熱望的鼓舞,最後終於在心靈深處形成了一個堅定不移且孤注一擲的決心,那就是我不再甘願被奴役。
那是在羅馬,18××年狂歡節期間,我參加了一個在那不勒斯公爵迪·布羅利奧宮中舉行的化裝舞會。我比平常更不節製地在酒桌邊開懷暢飲了一通,這時那些擁擠不堪的房間裏令人窒息的空氣已使我惱怒。擠過那亂糟糟的人群之困難更使得我七竅生煙,因為我正在急切地尋找老朽昏憒的迪·布羅利奧那位年輕漂亮且水性揚花的妻子(請允許我不說出我那並不高尚的動機)。她早就心照不宣地告訴了我她在化裝舞會上將穿什麽樣的服裝,現在我瞥見了她的身影,正心急火燎地朝她擠去。就在此時,我感到一隻手輕輕摁在我肩上,那個低低的、該死的、我永遠也忘不了的悄聲細語又響在我耳邊。
在一陣絕對的狂怒之中,我猛轉身朝著那位妨礙我的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打扮得和我一模一樣,身上披一件藍色天鵝絨的西班牙披風,腰間係一條猩紅色皮帶,皮帶上懸著一柄輕劍,一副黑絲綢麵具蒙著他的臉。
“無賴!”我用沙啞的聲音憤然罵道,我罵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往我心中那團怒火澆的一瓢油,“無賴!騙子!該死的惡棍!你不該,你不該對我窮追不舍!跟我來,不然我就讓你死在你站的地方!”我拽著並不反抗的他擠過人群,從舞廳來到了隔壁的一間客廳。
我一進屋就猛然把他推開。他跌跌撞撞地退到牆邊,這時我發著誓關好了房門,轉身命令他拔出劍來。他略為躊躇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終於默默地抽劍擺出防禦的架勢。
那場決鬥的確非常短暫。各種各樣的刺激早已使我瘋狂,我覺得自己握劍的手有千鈞之力。眨眼工夫我就奮力把他逼到牆根,這下他終於得任我擺布,我凶狠而殘暴地一劍劍刺透他的心窩。
這時有人試圖扭開門閂。我急忙去阻止被人闖入,隨之又轉身朝著我那位奄奄一息的對手。可人世間有什麽語言能描述我當時看見那番情景時的那種驚異,那種恐怖?就在我剛才掉頭之間,那個小客廳的正麵或說遠端在布置上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變化。一麵大鏡子(在我開初的慌亂之中顯得如此)正豎立在剛才沒有鏡子的地方,而當我懷著極度恐懼的心情朝它走過去時,我的影子,我那麵如死灰、渾身濺滿鮮血的影子也步履踉蹌地朝我走來。
我說顯得如此,其實並非如此。走過來的是我那個對手,是威爾遜,他正帶著臨死的痛苦站在我麵前。他的麵具和披風已被扔在地板上。他衣服上沒有一根纖維不是我衣服上的纖維。他那張臉上所有顯著而奇妙的特征中沒有一絲紋縷,甚至按照最絕對的同一性,不是我自己的!
那就是威爾遜,但他說話不再用悄聲細語,當時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在說話:
你已經獲勝,而我輸了。但從今以後你也就死去,對這個世界、對天堂和希望也就毫無感覺!你存在於我中,而我一死,請看這個影子吧,這是你自己的影子,看你多麽徹底地扼殺了自己。
[1]埃拉伽巴盧斯(Elagabalus, 204–222),羅馬皇帝,在位時荒****,臭名昭著,終被禁衛軍弑殺。——譯者注
[2]語出伏爾泰諷刺長詩《世俗之人》(Le Mondain, 1736)第21行。——譯者注
[3]希羅德·阿蒂庫斯(Herodes Atticus, 101–177),希臘著名學者,生於一雅典富家,以樂善好施聞名於世。——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