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笨鵝》前編輯自述

我現在正一天天上年紀,既然我知道莎士比亞和埃蒙斯先生[1]都已作古,那說不定哪天我一命嗚呼也並非沒有可能。所以我想到了我最好是從文壇隱退,安享已經贏得的聲譽。不過我切望通過為子孫後代留下一筆重要的遺贈,使我從文壇王座的退位傳為千古佳話,也許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寫出一篇我早年文學生涯的自述。其實,我的名字長期以來是那麽經常地出現在公眾眼前[2],以致我現在不僅欣然承認它所到之處所引起的那種自然而然的興趣,而且樂於滿足它所激起的那種強烈的好奇心。事實上,在走過的成功路上留下這樣幾座指引他人成名的路碑,這不過是功成名遂者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在眼下這篇(我曾想命名為《美國文學史備忘》的)自述中,我打算詳細地談談我文學生涯中那舉足輕重但卻孱弱無力、磕磕絆絆的最初幾步。正是憑著這幾步,我最終踏上了通向名望頂峰的康莊大道。

一個人沒有必要過多地談論自己年代久遠的祖先。我父親托馬斯·鮑勃先生多年來一直處於他職業的巔峰。他是這座體麵城的一名理發商。他的商鋪是該地區所有重要人物常去的場所,而去得最經常的是一群編輯,一群令周圍所有人都肅然起敬並頂禮膜拜的要人。至於我自己,我把他們奉若神明,並如饑似渴地吸取他們豐富的聰明才智,這種聰明才智往往是在被命名為“抹肥皂泡”的那個過程中從他們莊嚴的口裏源源不斷地流出。我第一次實實在在的靈感肯定是產生在那個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刻。當時《牛虻》報那位才華橫溢的編輯趁上述那個重要過程間歇之際,為我們一群悄悄圍攏來的學徒高聲朗誦了一首無與倫比的詩,詩的主題是歌頌“唯一真正的鮑勃油”(這種生發油因其天才的發明者我父親而得名),因為這首詩,托馬斯·鮑勃商業理發公司以帝王般的慷慨酬謝了《牛虻》報那位編輯。

正如我剛才所言,這些獻給“鮑勃油”的天才詩行第一次為我注入了那種神聖的靈感。我當即就決定要成為一個偉人,並且要從當一名大詩人開始。就在當天晚上,我屈膝跪倒在我父親跟前。

“父親,”我說,“請饒恕我!但我有一個高於抹肥皂泡的靈魂。棄商從文是我堅定的意向。我要當一個編輯,我要當一名詩人,我要為‘鮑勃油’寫出讚歌,請饒恕我並請幫助我成名!”

“我親愛的森格姆,”父親回答(我受洗時依照一位富親戚的姓被命名為森格姆),“我親愛的森格姆,”他說著牽住我兩隻耳朵把我從地上扶起,“森格姆,我的孩子,你是名勇士,和你父親一樣有氣魄。你還有一個碩大的腦袋,裏邊肯定裝了不少智慧。這一點我早就看到了,所以我曾想使你成為一名律師。不過律師這行道已經越來越不體麵,而當一名政治家又無利可圖。總的來說,你的判斷非常明智,做編輯這份營生是份美差,而且如果你能同時又成為詩人,就像大多數編輯都順便當詩人一樣,那你還可以一箭雙雕。為了鼓勵你肇始開端,我將讓你得到一間閣樓,並給你紙筆墨水、音韻詞典,外加一份《牛虻》報。我料定你幾乎已別無他求。”

“如果我還想多要,那我就是忘恩負義。”我熱情洋溢地回答,“你的慷慨汪洋無極。我的報答就是讓你成為一名天才的父親。”

我與那位最好的人的會談就這樣結束,而會談剛一結束,我就懷著滿腔的**投入了詩歌創作;因為我最終登上編輯寶座的希望主要就寄托在我的詩歌創作之上。

在我寫詩的最初嚐試中,我發現那首《鮑勃油之歌》對我不啻是一種妨礙。它燦爛的光芒更多的是使我眼花繚亂,而不是使我心中亮堂。想想那些詩行的優美,比比自己習作之醜陋,這自然使我感到灰心喪氣,結果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一直在做無謂的努力。最後,一個精巧的原始構思鑽進了我的腦袋,這種原始構思時常會滲進天才們的大腦。這構思是這樣的,更準確地說這構思是這樣被實施的:從位於本城偏僻一隅的一個舊書攤的垃圾堆中,我收集到幾本無人知曉或被人遺忘的古老詩集。攤主幾乎是把書白送給了我。這些書中有一本號稱是位叫但丁的人所寫的《地獄篇》的譯本,我從中端端正正抄了一大段,該段說的是一位有好幾個孩子的名叫烏戈利諾的男人。[3]另一本書的作者我已忘掉,該書有許多古老的詩句,我以同樣的方式和同樣的小心從中摘錄了一大堆詩行,這堆詩行說的是“天使”、“祈禱牧師”、“惡魔”和其他一些諸如此類的東西。[4]第三本書的作者好像是個瞎子,記不清他是希臘人還是印第安巢克圖人(我不能勞神費力去回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從這本書中抽出了50節詩,從“阿喀琉斯的憤怒”到他的“腳踵炎”以及別的一些事情。[5]第四本書我記得又是一個盲人的作品,我從中精選了一兩頁關於“歡呼”和“聖光”的詩行[6]。雖說盲人沒有權利寫光,但那些詩行仍然自有其妙處。

我清清爽爽地抄好這些詩,在每一篇前麵都署上“奧波德多克”這個名字(一個響亮悅耳的名字),然後規規矩矩地把它們分別裝入信封,分別寄給了四家最重要的雜誌,同時附上了請盡快刊登並及時付酬的要求。然而,盡管這一周密計劃的成功將省去我今後生活中的許多麻煩,但其結果卻足以使我相信有那麽些編輯並不輕易上當受騙,他們把慈悲的一擊(就像他們在法國所說)施加於我最初的希望(正如他們在超驗城[7]所言)。

實際情況是上述四家雜誌都分別在其“每月敬告撰稿人”欄目給了奧波德多克先生致命的一擊。《無聊話》雜誌以下列方式把他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奧波德多克”[8](何許人也)給本刊寄來一首長詩,講一個他命名為烏戈利諾的狂人有好幾個孩子,而那些孩子居然沒吃晚飯就被鞭子趕上床睡覺。這首詩非常單調乏味,即使不說它無聊透頂。“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完全缺乏想象力。依敝刊之愚見,想象力不僅乃詩之靈魂,而且還是詩之心髒。為他這堆愚蠢而無聊的廢話,“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居然還恬不知恥地要求本刊“盡快刊登並及時付酬”。可凡屬此類無聊之作,本刊既不會予以發表,也不會支付稿酬。但毫無疑問,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為他所能炮製出的全部廢話找到銷路,那就是在《鬧哄哄》《棒棒糖》或《大笨鵝》編輯部。

必須承認,這番評論對奧波德多克來說非常嚴厲,但最尖刻無情的是把詩這個字眼排成小號字。難道在這個耀眼的字眼中沒有包含著無窮無盡的艱辛!

然而,奧波德多克在《鬧哄哄》雜誌上也受到了同樣嚴厲的懲罰,該雜誌書說:

我們收到了一封非常奇怪而傲慢的來信,寄信人(何許人也)署名為“奧波德多克”,以此褻瀆那位有此英名的偉大而傑出的羅馬皇帝[9]。在“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的來信之中,我們發現了一堆亂七八糟、令人作嘔且索然無味的詩行,胡言亂語什麽“天使和祈禱牧師”,除了納撒尼爾·李[10]或“奧波德多克”之流,連瘋子也發不出這般嚎叫。而對於這種糟粕之糟粕,我們還被謙恭地請求“及時付酬”。不,先生。絕不!我們不會為這種垃圾付稿費。去請求《無聊話》《棒棒糖》或是《大笨鵝》吧。那些期刊無疑會接受你能給予他們的任何文學垃圾,正如他們肯定會許諾為那些垃圾付酬一樣。

這對可憐的奧波德多克的確太辛辣了一點。但這次挖苦諷刺的主要分量加在了《無聊話》《棒棒糖》和《大笨鵝》的頭上,它們被尖酸刻薄地稱為 “期刊”,而且是用斜體字排印,這肯定會使他們傷心到極點。

《棒棒糖》在殘酷性方麵簡直一點不亞於同行,它這樣評論道:

某位先生自稱名叫“奧波德多克”(先輩賢達的英名是多麽經常地被用於這種卑鄙的目的!),該先生為本刊寄來了五六十節打油詩,其開篇如下:

阿喀琉斯的憤怒,對希臘災難不盡的悲慘的春天……[11]

我們敬告這位“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本刊編輯部沒有哪位編輯的助手不每天都寫出比這更好的詩行。“奧波德多克”的來稿不合韻律,“奧波德多克”應該學會打拍子。但完全不可理喻的是,他為何竟然想到這個念頭,認為本刊(不是別的刊物而是本刊!)會用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來玷汙我們的版麵。當然,這些荒謬絕倫的信口雌黃倒好得簡直可以投給《無聊話》《鬧哄哄》和《大笨鵝》,投給那些正在從事把《鵝媽媽的歌謠》[12]當作原創抒情詩出版的機構。“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甚至還狂妄地要求為他的胡說八道支付稿酬。難道“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不知道,難道他不明白,他這種來稿即便倒給錢本刊也不能刊用?

當我細讀這些文字時,我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渺小,而當我讀到那位編輯把那篇精心之作譏諷為“打油詩”時,我覺得自己已小得不足2盎司。至於“奧波德多克”,我開始對那可憐的家夥產生了同情。但是,如果說可能的話,《大笨鵝》顯得比《棒棒糖》更缺乏憐憫之心。正是《大笨鵝》寫出了如下評注:

一個署名為“奧波德多克”的可憐而蹩腳的詩人竟然愚蠢到如此地步,以為本刊會發表他所寄來的一堆語無倫次、文理不通且裝腔作勢的破爛,而且還會支付稿酬,這堆破爛以下列這行最通俗易懂的字眼開始:

冰雹,聖光!上天的第一幼仔。[13]

我們說“最通俗易懂”。也許我們可以懇請“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給我說說“冰雹”怎麽會是“聖光”。我們曆來認為冰雹是結成冰塊的雨。另外他是否願意告訴我們,結成冰塊的雨怎麽會在同一時刻既是“聖光”(姑且不論聖光為何物)又是“幼仔”?而(如果我們對英語稍稍有點常識的話)後一詞的貼切含義隻是指那些六個星期左右的嬰兒。不過對這種荒謬之辭加以評論,這本身就十分荒謬,盡管“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還厚顏無恥地以為我們不僅會“刊登”他這些愚昧無知的瘋話,而且還(絕對會)為此支付稿酬!

真是荒唐!真是可笑!而我們倒真想把他所寫的這堆荒謬之辭一字不改地公之於眾,以懲罰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蹩腳詩人。我們想不出還有什麽比這更嚴厲的懲罰,而要不是考慮到這樣做會倒讀者胃口,我們真會把這種懲罰付諸現實。

請“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今後把諸如此類的詩作寄給《無聊話》《棒棒糖》或者是《鬧哄哄》。他們會予以“發表”。他們每個月都“發表”這種廢話。請把廢話寄給他們。我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蒙受恥辱。

這對我是一場滅頂之災。而對於《無聊話》《鬧哄哄》和《棒棒糖》,我壓根兒搞不懂他們怎麽能幸免於難。他們被排成小得不能再小的七號鉛字(這種很傷感情的挖苦暗示了他們的卑微、他們的渺小),而用大號字排成的“我們”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哦,這太尖刻了!這是痛苦之源,這是煩惱之因。我若是這些刊物中的任何一家,我一定會不遺餘力地依法對《大笨鵝》起訴。根據《禁止虐待動物條例》,這場官司說不定能夠勝訴。至於奧波德多克(他何許人也),這次我對那家夥完全失去了耐心,對他的同情也**然無存。他毫無疑問是個白癡(他究竟是誰),他罪有應得,他自作自受。

這次古為今用的實驗結果首先使我確信了“誠實乃上策”,其次讓我認識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假若我不能比但丁先生、那兩個盲人以及其他老前輩寫得更好,那要想比他們寫得更糟至少是一件很難的事。於是我鼓起勇氣,決定無論付出多少努力與艱辛也要堅持“完全獨出心裁”(就像他們在雜誌封麵上說的那樣)。我又一次把《牛虻》報編輯那首光輝燦爛的《鮑勃油之歌》作為楷模放到了眼前,決心以同一崇高的主題寫一首頌歌,與已經有的這首爭奇鬥豔。

寫第一行時我沒有遇到什麽實質性的困難。這行詩如下:

寫一首關於“鮑勃油”的頌歌。

然而,待我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與“歌”字押韻的單詞都查過一遍之後,我發現這首詩不可能再寫下去。在這進退維穀之時我求助於父親。經過幾小時的冥思苦想,我們父子倆終於完成了這首詩:

寫一首關於“鮑勃油”的頌歌

是各種各樣工作中的一種工作。

(署名)假紳士

誠然這首詩不算太長,但我“已經懂得”,正如他們在《愛丁堡評論》裏所說,一篇文學作品的價值與其長短毫不相幹。至於該季刊所侈談的“長期不懈的努力”,我看裏邊不可能有什麽道理。所以,我基本上滿足於這篇處女作的成功,而現在唯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對這篇處女作該如何處置。父親建議我把它投給《牛虻》報,但有兩個原因阻止了我采納這一建議。首先我擔心那位編輯會嫉妒;其次我已經查明,對有獨創性的稿件他不付稿酬。因此,經過一番適當的深思熟慮,我把詩稿寄給了更具權威性的《棒棒糖》雜誌,然後就焦慮不安但又無可奈何地等待結果。

就在《棒棒糖》的下一期上,我驕傲而高興地看到我的詩終於被刊出,而且是作為壓卷之作,並加上了用斜體字排在括號中的如下意義深遠的編者按:

[本刊敬請讀者注意此按後所附這首可圈可點的《鮑勃油之歌》。我們無須贅述其莊嚴與崇高,或悲愴與哀婉,凡仔細吟味者均難免潸然淚下。至於那些對《牛虻》報編輯以此莊嚴主題寫出的那首同名詩一直感到惡心的讀者,將不難幸運地看出這兩首詩之間的天壤之別。

又按:“假紳士”顯而易見是個筆名,我們正心急如焚地探查圍繞著這個筆名的秘密。難道我們會沒有希望一睹詩人的真顏?]

這一切似乎有失公允,但我承認,這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請注意,我承認這是我們國家乃至全人類萬世不易的恥辱。但我仍不失時機地去拜訪《棒棒糖》那位編輯,並非常幸運地發現這位紳士正好在家。他招呼我時懷著一種深深的敬意,其間稍稍混有一點長輩對晚輩那種屈尊俯就的讚佩,這無疑是因為我乳臭未幹的外貌所致。請我坐下之後,他馬上就切入正題談起了我的詩,不過謙虛之美德不允許我在此重複他對我的千般稱羨,萬般恭維。可螃蟹先生(此乃該編輯之大名)的溢美之詞絕非那種不講原則、令人作嘔的吹捧。他直言不諱而且精辟透徹地分析了我的作品,毫不猶豫地指出了幾個小小的瑕疵。此舉大大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當然,《牛虻》報也被納入了這場討論,而我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受到像螃蟹先生對那首不幸的同題詩所進行的那種細致的批評和嚴厲的斥責。我早已習慣於把《牛虻》報那位編輯視為超凡的天才,可螃蟹先生很快就糾正了我這種觀念。他把那隻蒼蠅(這是螃蟹先生對那位同行冤家諷刺性的稱呼)的文章連同道德都一股腦地抖摟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說那隻蒼蠅是個很不正派的人物。他曾經寫過傷風敗俗的東西。他是個窮酸文人。他是個文壇小醜。他是個流氓惡棍。他曾經寫過一幕令全國公眾都捧腹大笑的悲劇,並寫過一幕使普天之下淚流成河的喜劇。除此之外,他還不知羞恥地寫過一篇針對他(螃蟹先生)個人的諷刺文章,極欠考慮地稱他為“一頭蠢驢”。螃蟹先生向我保證,任何時候我想發表自己對蒼蠅先生的看法,《棒棒糖》雜誌對我都不限篇幅。與此同時,由於我明顯地會因寫了一首挑戰性的《鮑勃油之歌》而受到那隻蒼蠅的非難,他(螃蟹先生)願意承擔起密切注視我個人利益的責任。如果我沒有馬上被培養成一個人物,那不應該說是他(螃蟹先生)的過失。

螃蟹先生暫時中止了他的高談闊論(對議論的後半部分,我覺得自己沒法理解),我鼓起勇氣轉彎抹角地提出了稿費問題,因為我從來就被教導我的詩應得到稿酬。我提到了《棒棒糖》雜誌封麵上的通告,該通告宣布(《棒棒糖》雜誌)“曆來堅持被允許為所有采用的稿件從優付酬,為一首短小精練的小詩所付之稿酬常常超過《無聊話》《鬧哄哄》和《大笨鵝》三家雜誌全年稿費開支的總和”。

當我“稿費”這個詞一出口,螃蟹先生先是眼睛一瞪,接著嘴巴一張,眼瞪嘴張都達到了一種驚人的程度,使他的外表看上去活像一隻正激動得嘎嘎叫的老鴨子。他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不時用他的雙手緊緊摁住前額,仿佛處於一種極度為難的境地),直到我差不多把我非說不可的話說完。

我話音剛落,他頹喪地坐回他的椅子,好像是當頭挨了一棒,兩條胳膊無力地耷拉在身邊,但嘴巴仍然像鴨子叫時那樣大張開著。當我正被他這番令人驚恐的舉動驚得說不出話時,他突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疾步衝向搖鈴的繩索。但他的手剛剛觸到鈴繩,他似乎又改變了他那讓我不知究竟的主意,因為他鑽到了一張桌子下邊,隨之又拿著一根短棒鑽出。他正把短棒高高舉起(我簡直想象不出他到底要幹什麽),突然,他臉上顯出了一種慈祥的微笑,然後他回到椅子邊平靜地坐了下來。

“鮑勃先生,”他開口道(因為我在遞上自己之前就遞上了我的名片),“鮑勃先生,你是個年輕人,我猜……非常年輕?”

我讚同他的猜測,補充說我還沒有過完我生命中的第三個五年。

“啊!”他回答道,“很好!我知道那是多少,請別解釋!至於稿費這個問題嗎,你所言極是。事實上非常正確。不過……啊……這是第一篇稿子,對第一篇,我是說雜誌從來沒有付稿酬的先例……你明白,是嗎?其實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我們是收費者。”(螃蟹先生在強調“收費者”一詞時笑得格外和藹)“對大多數的處女作,我們發表時都要收版麵費,尤其是對詩歌。其次,鮑勃先生,這家雜誌的規矩是從不支付我們用法語說的argent comptant(現金),我相信你理解。在來稿發表一兩個季度之後,或一兩年之後,本刊並不反對開出分九個月付清的稿費期票。假若我們能始終安排得當,那我們肯定能‘破例’六個月付清。我衷心地希望,鮑勃先生,這番解釋能夠使你滿意。”螃蟹先生說到這裏時兩眼已經噙滿了淚花。

不管有多麽無辜,給這樣一位傑出而敏感的人物帶來痛苦仍然使我感到痛心,於是我趕緊賠禮道歉,消除他的憂慮,說我與他的見解完全一致,而且充分理解他微妙的處境。我幹淨利落地說完這番話,然後告辭。

緊隨著這次談話後的一天早上,“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成了名人。”[14]我的知名度憑當天各報的評價即可得到充分的估量。人們可以看到,這些評價包含在各報對載有我詩作的那期《棒棒糖》的評論之中,各家評論都觀點清楚,結論明確,令人完全滿意,也許隻有一個難解的符號除外,那就是每篇評論末尾都附有“9月15日—It”[15]字樣。

《貓頭鷹》是一份有遠見卓識的報紙,以其文學評論的嚴謹周密而為人所知。《貓頭鷹》如我所言評論如下:

《棒棒糖》!這份有趣的雜誌之10月號超過了它以往各期,擺出了與競爭者對抗的架勢。在版式的精美和紙張的考究方麵,在鋼鑄凹版的數量和質量方麵,以及在稿件的文學價值方麵,將《棒棒糖》與其進展緩慢的對手相比,就猶如將提坦神許珀裏翁與林神薩蹄爾相比[16]。不錯,《無聊話》《鬧哄哄》和《大笨鵝》在吹牛說大話方麵占盡優勢,但《棒棒糖》在其他所有方麵都居領先地位!這家著名雜誌何以能承受其顯而易見的巨額開支,這已非本報所能理解。誠然它擁有十萬訂戶,而其訂單在上個月又增加了四分之一;但從另一方麵來看,它堅持支付的稿酬金額也高得驚人。據悉巧驢先生那篇舉世無雙的《豬論》所獲稿酬不低於37.5美分。有螃蟹先生作為編輯,有假紳士和巧驢先生這樣的作者列入其撰稿人名單,《棒棒糖》不可能有“倒閉”之虞。快去訂閱吧。9月15日—It。

我必須聲明,對《貓頭鷹》這樣一份體麵報紙所發表的這篇精彩評論我感到相當滿意。把我的名字(即我的筆名),置於巧驢先生的大名之前,這是一種我自認為當之無愧的恰當的讚美。

接下來我的注意力被《癩蛤蟆》報上的短評所吸引,該報以其誠實和有主見而著稱,並因從不曲意奉承施舍者而聞名。

《棒棒糖》10月號比其所有的同行都進了一步,而且在裝幀之華麗以及內容之豐富方麵都當然地遠遠超過了它們。我們承認,《無聊話》《鬧哄哄》和《大笨鵝》在自吹自擂方麵仍遙遙領先,但《棒棒糖》在其他所有方麵都獨占鼇頭。這家著名雜誌何以能承受其顯而易見的巨額開支,這已非本報所能理解。誠然它擁有二十萬訂戶,而其訂單在最近半個月又增加了三分之一;但從另一方麵來看,它每月支付的稿酬金額也高得驚人。本報獲悉,咕嚕拇指先生因他最近的那首《泥潭挽歌》而收到的稿費不下50美分。

在本期非抄襲撰稿人當中,(除該刊著名編輯螃蟹先生之外)我們注意到假紳士、巧驢和咕嚕拇指這樣一些人。不過本報認為,除編輯部文章之外,本期最有價值的篇章當數“假紳士”以“鮑勃油”為題獻給詩壇的一顆明珠,但我們的讀者切莫因為這首詩的標題,就認為這塊無與倫比的瑰寶與某位其名不堪入耳的卑劣之徒就同一題目的胡言亂語有任何相似之處。眼下的這首《鮑勃油之歌》已經激起了公眾普遍的興趣和好奇,大家都急切地想知道是誰擁有“假紳士”這個顯而易見的化名。幸運的是,本報有能力滿足公眾的這份好奇心。“假紳士”乃本城森格姆·鮑勃先生所用之筆名,鮑勃先生乃著名的森格姆先生之親戚(前者之名以後者之姓命之),並與本州大多數名門望族保持著來往。他父親托馬斯·鮑勃是體麵城一富商。9月15日—It。

這種慷慨的認可令我大為感動,尤其是當這種認可來自像《癩蛤蟆》報這種眾所周知、舉世公認的純正渠道。用“胡言亂語”一詞來形容那隻蒼蠅的《鮑勃油之歌》,我認為用得異常尖銳並恰如其分。但用“明珠”和“瑰寶”來比喻我的詩作,在我看來則多少單薄了一點。我覺得他們尚缺乏力度。我認為它們還不夠鮮明(就像我們用法語所說)。

我剛一讀完《癩蛤蟆》的評論,一位朋友又給了我一份《鼴鼠》日報。該報因其對總體事態看法敏銳而享有盛名,並因其社論公開、坦誠、正大光明的風格而眾望所歸。《鼴鼠》日報對本期《棒棒糖》評述如下:

我們剛剛收到《棒棒糖》今年第10期,而我們必須說,我們所讀到過的任何刊物之任何一期都不曾有過這般精彩。本報所言經過深思熟慮。《無聊話》《鬧哄哄》和《大笨鵝》得好好當心它們的聲譽。當然,這幾家報刊在自我吹噓方麵均先聲奪人,但《棒棒糖》在其他所有方麵都首屈一指!這家著名雜誌何以能承受其顯而易見的巨額開支,這已非本報所能理解。誠然它擁有三十萬訂戶,而其訂單在上個星期內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但它每個月所支付的稿費之巨也令人瞠目。本報從權威渠道獲悉,胖庸先生最近發表的家庭中篇小說《洗碗布》所得稿酬至少達62.5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