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唱歌給每個人造成的影響似乎都非常強烈,但給我留下的印象卻是一種比強烈更甚的感覺。我不知該如何恰當地對這種感覺進行描述。毫無疑問,它多少起因於我正在受其影響的愛情,但更多的是由於我對歌唱者情感之熱烈的確信。她無論是唱詠歎調還是宣敘調都用了一種比她本身的**更熱烈奔放的音調,這一點很難用藝術來解釋。她唱《奧瑟羅》時那種浪漫空靈的發音,以及她唱《凱普萊特和蒙太古》中“Sul mio sasso”這幾個意大利字眼的聲調,迄今還回旋在我的記憶中。她的低音令人完全不可思議。她的音域跨三個全八度,從女低音直到女高音,而盡管她的歌聲足以響徹那不勒斯的聖卡洛歌劇院,可她仍然精益求精地處理好樂曲中的每一個難點,每一個或升或降的音階,每一個終止式,或者每一個裝飾音。在唱《夢遊女》的終場曲時,她把下麵的歌詞唱出了一種出神入化的效果:
啊!沒有人能夠想象出
此時充溢我心中的滿足。[4]
唱這句時她模仿馬利布蘭[5],對貝利尼的原句進行了更改,以便把她的聲音降至男高音聲部,然後用一個飛快的過渡連升兩個八度音程,突然從男高音聲部升到女高音聲部。
在這些奇跡般的演唱後她離開了鋼琴,重新在我身邊坐下。這時我用最富深情的字眼向她表示了我對她演唱的喜歡。至於我的驚訝,我隻字未提,盡管我實際上是驚訝萬分,因為她與我談話時所用的那種嬌滴滴的聲音,或準確地說是顫悠悠的聲音,使我預料她在歌唱中不會表現出任何驚人的才華。
這下我倆久久地、真誠地、滔滔不絕並且毫無保留地交談了起來。她讓我講了許多我早年生活的情況,而且對我講的每一個字都凝神屏息地傾聽。我什麽也沒有隱瞞,我覺得我沒有權利辜負她的信任。被她在年齡這個微妙問題上的光明磊落所激勵,我不僅坦坦****地詳細講了我許多次要的不足之處,而且還痛痛快快地如實坦白了我道德上甚至生理上的一些弱點,這種需要極大勇氣的自我暴露無疑正是愛情最有力的證明。我談到了我大學時代的有失檢點,談到了我的**不羈,談到了我的縱酒狂歡,談到了我的欠賬負債,還談到了我的風流輕佻。我甚至談到了曾使我受折磨的一次輕微的肺熱咳,談到了我曾一度患過的慢性風濕,談到了我發過一次的遺傳性痛風,而最後,我終於談到了那令人不快、使人不便但迄今一直被小心掩飾的我的眼睛的近視。
“關於這最後一點,”拉朗德夫人笑盈盈地說,“你如實坦白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因為你要是不說,我認為當然就不會有人指責你這一錯誤的行為。順便問一下,”她繼續道,“你是否還記得,”這時我甚至在那個房間的昏暗之中也覺察到一團紅暈清清楚楚地顯現在她的臉上,“我親愛的朋友,你是否還記得現在掛在我脖子上的這副小小的眼鏡?”
她問話時手指撚弄著那副曾在歌劇院裏使我大為震驚的雙片眼睛。
“哦,當然!我完全記得。”我大聲說,同時熱烈地緊緊握住那隻把眼鏡遞給我看的嬌嫩的手。那副眼鏡形如一件複雜而華麗的玩物,上有精美的微雕和金銀線裝飾,並鑲有閃閃發光的珠寶,即便是在昏暗朦朧之中,我也不可能不看出它非常貴重。
“好吧!我的朋友,”她以一種令我感到相當驚奇的熱誠真摯的口吻繼續說,“好吧!我的朋友,你熱切地懇求我給你一個你樂於稱為無價之寶的許諾。你請求我明天就與你結婚。若是我答應你的請求,請允許我補充,這也是答應我自己內心的懇求,那我是否有資格向你提出一個小小的、一個很小很小的請求作為回報?”
“你提吧!”我欣喜若狂的聲音大得差點兒沒引起一屋人的注意,而僅僅是因為那些人在場才阻止了我衝動地跪倒在她的腳邊。“你提吧,我親愛的,我的歐仁妮,我的心上人!提吧!但在你的請求提出之前我已經答應它了。”
“那麽,我的朋友,”她說,“你將為了你所愛的那個歐仁妮而克服你剛才所承認的最後那個小小的弱點,那個與其說是生理上的還不如說是道德上的缺點。請允許我向你保證,這個缺點與你高貴的天性是那麽不相稱,與你坦**的胸懷是如此不和諧,如果容忍它繼續下去,那它遲早會使你陷入某種非常難堪的困境。為了我的緣故,你必須克服你剛才所承認的那種使你悄悄地或者說含蓄地否認你眼睛近視的虛偽做法。因為你否認這個弱點,實際上就是不願采用有助於克服這一弱點的慣用手段。所以你應該明白,我是說我希望你戴上眼鏡。噓,別作聲!你已經為我而答應戴上它了。你必須接受我手中這個小小的玩意兒,雖說這玩意兒對於視力很有幫助,但作為一件珍寶卻並不貴重。你看,就這樣稍稍調整一下,或這樣調整,它就既可作為雙片眼鏡架在鼻梁上,又可以作為單片眼鏡揣在背心口袋裏。不過你答應的是用前一種方法,你已經為我的緣故而答應要習慣戴它。”
我非得承認麽?這個請求當時使我不知所措。但伴隨著這一請求的那種情況當然容不得我有半點猶豫。
“行!”我高聲答應道,盡量鼓起我當時能鼓起的全部熱情。“行!我非常樂意接受。為了你我願獻出每一分感情。今晚我把這可愛的眼鏡作為單片鏡戴在我胸上,但等明天早晨曙光初露,待我能有幸把你稱為妻子,我就將把它戴在……戴在我的鼻梁上,而且以後我將永遠戴著它,以這種不那麽風流、不那麽時髦但卻肯定是你所希望的更有益的方式。”
接著我們的話題轉到了明天的細節安排。我從我未婚妻口中得知塔爾博特剛剛回城。我必須馬上去見他並準備一輛馬車。這個音樂聚會要淩晨兩點方能結束,屆時那輛馬車會停在門口,趁著客人們告辭的那陣混亂,拉朗德夫人能輕易地鑽進馬車而不被人注意。接著我們將去一位正等著我們的牧師家,在那兒舉行婚禮,留下塔爾博特,然後我倆將去東部作一次短途旅行,把那個上流時髦社會丟在身後,讓他們對這事愛說什麽就說什麽。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我馬上離開那個公寓去找塔爾博特,但半路上我忍不住拐進了一家旅館,為的是好好看看那幅微型畫像,而我看畫像時借助了那副很有效力的眼鏡。畫像上的那副容貌真美得超凡絕倫!那又大又亮的眼睛!那端莊挺秀的鼻子!那烏黑美麗的鬈發!“啊!”我欣喜若狂地自言自語道,“真畫得和我的心上人一模一樣!”我翻轉畫像,發現背麵寫著這些字:“歐仁妮·拉朗德,27歲零7個月。”
我找到了塔爾博特,並馬上告訴他我的好運。當然他承認他感到大吃一驚,但很真誠地向我表示了祝賀,並盡力向我提供一切幫助。總之,我們不折不扣地實施了我們的安排。而在淩晨兩點鍾之時,那個音樂聚會剛結束十分鍾後,我發現我已經和拉朗德夫人,我應該說和辛普森夫人,坐在了一輛有篷的馬車裏,馬車飛快地出了城,朝東北偏北的方向駛去。
塔爾博特已經為我們做出了決定,因為我們將通夜兼程北上,所以我們應該把離城約20英裏的C村作為第一站,在那兒吃頓早飯並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再繼續啟程趕路。因此在淩晨四點,馬車停在了C村客棧門外。我把我敬慕的妻子扶下馬車,並且馬上要了早餐。同時我倆被引進一間小廳坐下。
如果當時說不上是白天,但也接近天亮,而當我神魂顛倒地凝視我身邊那位天使之時,我才突然第一次想到,自從我知道拉朗德夫人譽滿天下的美貌以來,我這實際上還是頭一次能在白天並在近處欣賞她的美貌。
“現在,我的朋友,”她拉住我的手說。她的話打斷了我的遐思,“現在,我親愛的朋友,既然我們已結合在一起,既然我已經答應了你熱切的請求,履行了我倆協議中我的義務,我相信你沒有忘記你也有一份小小的義務要履行,一個你想要遵守的諾言。啊!讓我想想!讓我回憶一下!對啦,我輕而易舉地就記起了你說的每一個字,你昨晚對歐仁妮許下的可貴的諾言。 你聽!你是這樣說的:‘行!我非常樂意接受!為了你我願獻出每一分感情。今晚我把這可愛的眼鏡作為單片鏡戴在我胸上,但等到明天早晨曙光初露,待我能有幸把你稱為妻子,我就將把它戴在我的鼻梁上,而且以後我將永遠戴著它,以這種不那麽風流、不那麽時髦但卻肯定是你所希望的更有益的方式。’這些是你的原話,我心愛的丈夫,難道不是這樣?”
“是這樣,”我說,“你記性真好;而毫無疑問,我美麗的歐仁妮,我絕對無意逃避履行這番話中所包含的那個小小的諾言。你瞧!你看!剛好合適,相當合適,不是嗎?”說話之間我早取出眼鏡並把它調整成普通的形狀,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恰當的位置。而辛普森夫人則整了整帽子,交叉起雙臂,突然坐得端端正正,以一種多少有幾分拘謹而古板的姿勢,實際上是以一種多少有損尊嚴的姿勢。
“天哪!”眼鏡框剛一架上我的鼻梁我就尖聲驚叫,“天哪!我的天哪!這副眼鏡到底會是怎麽回事?”我飛快地把眼鏡取下,用一塊絲織手絹仔細地擦拭鏡片,然後再重新把它戴上。
但是,如果說第一次發生的事讓我吃驚,那這第二次吃驚就變成了震驚;而這種震驚是那麽深切,那麽強烈,實際上請允許我說是那麽可怕。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難道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能嗎?這正是問題。那難道是……難道是……難道是胭脂?而那些難道……難道……難道是歐仁妮·拉朗德臉上的皺紋?哦,愛神啊!還有每一個男神女神大神小神!她……她……她的牙齒是怎麽啦?我猛然把那副眼鏡狠狠摔到地上,一躍而起站到屋子中央,雙手叉腰、齜牙咧嘴、暴跳如雷地麵對辛普森夫人,但與此同時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驚恐和盛怒使我不知所措。
我前麵已經說過歐仁妮·拉朗德夫人,也就是說辛普森夫人,講的英語並不比她寫的英語更好,因此在一般場合她都非常得體地不試圖用英語進行交談。但憤怒往往會把女人引向任何極端;而它當時就使辛普森夫人采取了一個驚人的極端行為,她竟然試圖用一門她並不完全通曉的語言來進行對話。
“嘿,先生,”她以一種顯而易見的驚訝神情把我打量了一陣後說,“嘿,先生!這下怎麽辦?出了什麽事?你跳的是不是聖維圖斯舞[6]?要是不喜歡我,為什麽你要隔著袋子買貓?”
“你這個卑鄙的女人!”我喘著粗氣罵道,“你……你……你這個可惡的老巫婆!”
“巫婆?老?我畢竟還不算很老?我隻不過82歲,一天也不多。”
“82歲!”我驚呼道,同時踉踉蹌蹌地退到牆邊,“你這隻8200歲的老狒狒!畫像上說的是27歲零7個月!”
“啊!真是那樣!一點不錯,但那張像是五十五年前畫的。在我同我第二個丈夫拉朗德先生結婚的時候,當時我請人畫了那張像,送給我和我第一個丈夫穆瓦薩爾生的女兒。”
“穆瓦薩爾!”我重複道。
“是的,穆瓦薩爾,穆瓦薩爾。”她模仿著我其實並非最好的發音說,“那又怎麽樣?你對穆瓦薩爾知道些什麽?”
“沒什麽,你這個老怪物!我對她完全一無所知;隻是我有個祖先曾姓那個姓,很久以前。”
“那個姓!你為什麽說姓那個姓?那是一個很體麵的姓。瓦薩爾也一樣,那也是一個很體麵的姓。我的女兒,穆瓦薩爾小姐,她嫁給了一位瓦薩爾先生,而瓦薩爾是一個非常體麵的姓。”
“穆瓦薩爾!還有瓦薩爾!”我驚問道,“你到底想說些什麽?”
“我想說什麽?我想說穆瓦薩爾和瓦薩爾。而就此來說,我還想說克魯瓦薩爾和弗魯瓦薩爾,如果我覺得這樣說恰當的話。我女兒的女兒,瓦薩爾小姐,她嫁給了一位克魯瓦薩爾先生,後來,我女兒的外孫女,克魯瓦薩爾小姐,她嫁給了一位弗魯瓦薩爾先生,而我認為你會說,那不是一個體麵的姓。”
“弗魯瓦薩爾!”這下我開始變得有氣無力,“嗨,你肯定不是在說穆瓦薩爾、瓦薩爾、克魯瓦薩爾和弗魯瓦薩爾吧?”
“我正是在說這個,”她回答道,說著把她的身子完全靠在椅背上,把她的兩條腿完全伸直。“我是在說穆瓦薩爾、瓦薩爾、克魯瓦薩爾和弗魯瓦薩爾。但弗魯瓦薩爾先生是一個你們所說的那種笨蛋,他像你一樣是一頭蠢驢,他離開美麗的法蘭西來到了這個愚蠢的亞美利加,而當他來這兒的時候,他有一個非常笨、一個非常非常笨的兒子。我聽說是這樣,盡管我還未能有幸遇到他,不管是我還是我的同伴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都沒遇到過他。他的名字是拿破侖·波拿巴·弗魯瓦薩爾,而我認為你會說那也不是一個很體麵的名字。”
無論是這番話的長度還是內容都足以使辛普森夫人非同尋常地**迸發。很費力地講完那番話後,她就像中了魔似的突然從椅子上跳起,她那有撐架的長裙完全展開,落地時罩住了整個地板[7]。一旦站定身子,她咬牙切齒,揮舞雙臂,卷起衣袖,在我麵前晃動她的拳頭,隨之一把揭下頭上的帽子,連同一頭濃密、漂亮、烏黑而且很值錢的假發,然後她大吼一聲把帽子假發狠狠扔在地上,並歇斯底裏地在上麵跳起了一曲西班牙舞。
與此同時我驚得一下坐進了她空出來的那把椅子。“穆瓦薩爾和瓦薩爾!”當她跳出一個鴿子拍翅舞步時我若有所思地重複道,“克魯瓦薩爾和弗魯瓦薩爾!”當她完成另一個舞步時我若有所悟地喃喃道:“穆瓦薩爾、瓦薩爾、克魯瓦薩爾,還有拿破侖·波拿巴·弗魯瓦薩爾!嗨,你這個不可言喻的惡魔,那就是我!那就是我!你聽到了嗎?那就是我!”這時我用最大的嗓門呼喊道,“那——就——是——我!我就是拿破侖·波拿巴·弗魯瓦薩爾!我真不該同我的太外祖母結婚,我真希望我能永遠昏頭昏腦!”
歐仁妮·拉朗德夫人,準辛普森夫人,從前的穆瓦薩爾夫人,的的確確是我的太外祖母。她年輕時非常漂亮,即使在82歲的高齡也還依然保持著她少女時代端莊頎長的身材、頭部清晰的輪廓、又大又亮的眼睛和典雅挺秀的鼻子。憑借著那些珍珠粉、胭脂、假發、假牙和假胸墊,以及巴黎做時髦女裝的一流裁縫,她竟然在法國都市那些風韻猶存的美人堆裏體麵地占有一席之地。在這一點上,她確實可以被認為與那位大名鼎鼎的尼農·德朗克洛相差無幾。
她非常富有,第二次成為寡婦時沒留下孩子,於是她想到了在美國的我。她為了讓我成為她的繼承人而前來美國,陪伴她的是她第二個丈夫的一名遠親,美貌絕倫的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
那天在歌劇院,我太外祖母的注意力被我的凝視所吸引。在用眼鏡對我打量一番之後,我與她相貌上的某種相似給她留下了印象。她由此而產生興趣,加之她知道她尋找的繼承人實際上就在這座城市,於是她向同伴打聽我的情況。陪她的那位先生認識我,並告訴了她我是誰。這消息使她再次對我細細打量,而正是這次打量鼓起了我的勇氣,使我幹出了已經講過的那番荒唐事情。但她投桃報李地衝我點頭是基於這樣一種情況,她以為我已經偶然發現了她的身份。我的近視和女人的化妝藝術使我對那位陌生女士的年齡和魅力產生了錯誤的印象,當我那麽熱切地向塔爾博特打聽她是誰時,他當然以為我是在問那位年輕的美人,所以便實事求是地告訴我她是“大名鼎鼎的寡婦,拉朗德夫人”。
第二天上午,我太外祖母在街上遇見了塔爾博特這個巴黎老相識,他們的談話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我身上。塔爾博特就在那時解釋了我的近視,因為我這個缺陷早已人人皆知,盡管對人人皆知這一事實我還完全被蒙在鼓裏。我太外祖母十分惱怒地發現她上了當,原來我並不知道她的身份,而隻是在劇院裏丟人現眼,向一個陌生的老太婆表白愛情。為了懲罰我這一輕浮之舉,她和塔爾博特設下了一個圈套。塔爾博特故意避開了我,以免為我正式引見。我在街上打聽“美麗的寡婦拉朗德夫人”,當然被人認為是在詢問那位更年輕的夫人,所以我離開塔爾博特下榻的旅館後與碰到的那三位先生的談話並不難理解,他們在小調中唱到尼農·德朗克洛也很容易解釋。我一直沒有機會在白天於近處看到拉朗德夫人,而在她那個音樂聚會上,我拒絕戴眼鏡的愚蠢做法實際上阻止了我發現她的真實年齡。當人們呼喚“拉朗德夫人”演唱時,顯然指的是更年輕的那位,而且也正是她起身去客廳演唱。為了進一步迷惑我,我的太外祖母也同時站了起來,陪她一道走向客廳的鋼琴。如果當時我決定陪她前去,那她一定會胸有成竹地建議我最好待在原處,可我自己的小心謹慎使這一點也成了沒有必要。那令我讚歎不已的歌聲,那使我對我情人的青春活力確信無疑的歌聲,實際上是由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唱出。她贈送那副眼鏡其實是作為對我自欺欺人的責備,是對我掩目捕雀的嘲諷。送我眼鏡為教訓我的弄虛作假提供了一個機會,而我已經因此而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我幾乎沒有必要畫蛇添足地補充這點,我太外祖母所戴的那副眼鏡早已被她調換了兩塊更適合我這個年齡的鏡片。我戴上那副眼鏡剛好合適。
那位僅僅是假裝為我們主持婚禮的牧師原來是塔爾博特的好友,而並非什麽神職人員。不過他倒是一名出色的“馬車夫”。在脫下教服而換上大衣後,是他駕那輛載著“新婚夫婦”的馬車出了城。當時塔爾博特就坐在他身邊。那兩條惡棍就這樣到了事情結束的現場,並通過客棧後廳一扇半開的窗戶,津津有味且忍俊不禁地親眼目睹了那場戲的收場。我認為我將不得不與他倆決鬥。
不過我現在並非我太外祖母的丈夫,一想到這點我就感到無限欣慰。但我現在是拉朗德夫人的丈夫,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的丈夫;我太外祖母生前(如果她真會去世的話)不僅讓我成了她唯一的繼承人,而且還費心張羅了我與斯特凡妮的婚姻。總之,我現在永遠與情書斷了緣分,我現在永遠與眼鏡形影不離。
[1]讓·弗魯瓦薩爾(Jean Froissart, 1337–1405, 通譯“讓·傅華薩”),法國詩人及宮廷史官,其四卷本《見聞錄》(Chroniques, 1373–1400)主要記載並描寫了百年戰爭的“光榮業績和武功”。——譯者注
[2]安塔瑞斯(Antares),天蠍座中最亮之星,中文名為“心宿二”。——譯者注
[3]尼農·德朗克洛(Ninon De L’Enclos, 1620–1705),法國美女及才女,曾與許多名人相交。——譯者注
[4]參見意大利作曲家貝利尼歌劇《夢遊女》(La Sonnambula, 1831)第三幕第10場。——編者注
[5]瑪麗亞·馬利布蘭(Maria Malibran, 1808–1836),西班牙著名女歌唱家。——譯者注
[6]一種神經錯亂症,俗稱舞蹈病,因其醫治人西西裏的殉道者聖維圖斯(約公元4世紀)而得名。——譯者注
[7]愛倫·坡對裙撐(支撐並且使女裙後部高高隆起的支架或襯墊)的嘲諷又見於《山魯佐德的第一千零二個故事》和《未來之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