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謝至死了?!”

慕容定巡防回帳,腰間刀劍未卸,侍衛統領齊風便將這個才從南邊傳過來的消息遞到他麵前。看著主上震驚如斯的臉色,齊風頓了頓,還是接著道:“司馬鋌殺了謝至,還派人將首級送到了謝冉麵前,就在……她進帳接權那天晚上。”

他話音落下,隻聽兩聲腰刀撞擊在木頭上的響動,慕容定竟是直直癱坐了下來,一時之間,那雙洞明世事的眼睛驀然空洞了下來,英俊的容顏都跟著白了兩分。

“……司馬家的腦子是不是都長到聞玄一個人那兒去了!”

主帳裏驚極而默,不遠處的軍師行帳中,同時也收到了這一消息的慕容臨腳下生風的闖進來,人還未見,月拂曉便已將他的話灌了個滿耳。

慕容臨氣勢洶洶,帶著滿腔怒意闖進他的帳子裏,他風雨不動的抬眼將這少年看了一看,既知他這份怒意並沒一絲是衝著自己而來的,自然也不動氣。跟著便聽這人接著吼道:“現在西境打翻了天,這麽多年!何時見過紫宸上將不動智謀不拐彎兒,上來就這麽不留情麵直接硬打的?!征西軍一鼓作氣之勢不衰,聞玄顯然也不打算再留那點原就薄弱的親緣臉麵了,按這勢頭發展下去,西晉那群上不得台麵的兵將,如今連內應都被幹淨利索的清理了……多久?你倒是也說說,距離大晉徹底國滅還能有多久?”

月拂曉眼色微動,原想伸去給這少年添一杯茶的手臂也落了下來,默默在膝頭緊握成拳,許久闔眸重重呼出一口氣。

“這次,是我疏忽。”

慕容臨站在那兒抱臂看著他,聞言,眉目一皺。

月拂曉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了一絲冷笑。

早前,是他親自將聞玄選擇大乂,背棄故國的事傳於西晉的。他本意是想對方提防,省得日後誤事,卻沒想到,晉帝到今天都還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也不知是不是五石散用多了,戰勢未明之際就敢玩兒玉石俱焚的把戲,謝至這麽一張王牌說殺就殺了,卻不想他這一跳牆,聞玄連最後的顧忌都沒了,這戰局瞬息之間,卻已有了顯著的傾斜。

他說:“不曾想,這條狗翻跳起來,還真是無所顧忌。”

害人害己。

主帳中,慕容定緩過最初的震驚,又聽齊風將後頭的事一一稟報了一番,不由越聽眉間越緊。

“司馬鋌已經把聞玄前朝皇子的身份宣揚出去了?……如今物議若何?”

聞言,齊風不自覺的一歎,“定北帳中的細作回話,說是謝冉的意思,在謝至首級送到她手裏的當夜,天還沒亮,她就下令要李承光將西晉斬殺謝至並送首級給她的事宣揚出去了。”

慕容定還來不及瞪眼,齊風又道:“西晉揭露聞玄身份的事尚且不及她這一手來的快,有這一手在前,黑鷹架又有意帶動,將風向往西晉卑鄙狠毒、為瓦解軍心而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向帶,此間西晉這一招不能說沒有效用,隻是效用……實在不大。”

慕容定沉默許久。

心緒百轉千回,他閉了閉眼,起戰至今,頭一次感覺到心有餘力不足。

不知過了多久,他攜著頗有些無奈的語氣道:“再等紫寰宮表明了立場……就算西晉舉國都說聞玄是司馬氏之子,大乂也不會有多少人信了。”

說著,他睜開眼,卻見齊風麵色狐疑,顯然是覺得他此言有誇大其詞之嫌。

慕容定被那個表情弄得有些好笑,也就真的笑了一聲:“怎麽,你不信?”

齊風沒說話,微挑的眼眉卻已說明了答案。

慕容定搖搖頭,道:“你別忘了,聞玄誕生於大晉國破之時,本來史料上就沒有關於這位皇子的說法。玉牒未入,工筆未載,本身拿他說事兒就像是一場造謠,更何況……自古便有功高震主一說,聞玄要真是前朝皇子,那對大乂當庭來說,這說不定就是能致他死命的唯一理由,換了你是楊衍,如今情勢中你會怎麽做?”

齊風蹙眉想了想,坦誠答道:“拖著,不表明自己態度——這是為日後製衡聞玄留後路,另一方麵,為眼下西境戰事、軍心穩定的考慮,還得做許多側麵功夫,比如使有地位的朝臣出麵說話,佐證聞玄並非前朝皇子。”

慕容定微一點頭:“不錯。所以我說,隻要楊衍現在說一句聞玄不是,那他不止如今不是,以後也都不會再是了。”說著,他眼皮一低,遮下去許多不可說的情緒,頓了片刻方道:“謝冉這是……在用謝家的損失、自己的悲傷給聞玄築了一道銅牆鐵壁。”

話裏,隱隱帶著些苦澀意味。

齊風暗忖片刻,卻問:“……楊衍會說?”

慕容定又是不假思索的一點頭:“他一定會。”

“這是死局,謝冉付了這麽大的代價,聞玄不可能不配合,他隻要在西境稍使些手段,就可逼楊衍表態。如今局勢,楊衍是拖不過聞玄的。”

西境也罷,齊風此刻更擔心的,是看似尚在僵持之中的北境。

“……那我們這邊呢?”他深吸了一口氣,眼裏寫滿了擔心:“現在的謝冉,究竟是好打,還是不好打?”

慕容定唇邊溢出一抹苦笑。

“一鼓作氣的並非隻有軍隊,她憋著這一口氣、這一份傷,除了戰場,還能在哪兒討回來呢?”

在那一件事上壓抑得越狠,在這一件事上,定然會反擊的更狠,說來,也算平衡。

“陛下……”

慕容定搖搖頭,阻斷了他未盡之語,定了定心,便又恢複了一腔鎮定。

“派人把臨兒叫過來。另外,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齊風,似有猶豫,最後卻還是拍板:“準備準備,去幫我去定北帳跑一趟。”

三日之後,齊風便以燕國來使身份,站在了定北帳主帥謝冉的麵前。

謝冉對這位‘客人’的到來多少還是有些意外的,而當齊風道明了來意之後,她心裏便更是驚詫難掩。

“兩軍戰前,他要與我單獨見麵?”謝冉看著眼前言之鑿鑿的人,一度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齊風從臉色到舉止無一處表明這是玩笑,來回想了片刻,她哼笑道:“既然這麽不正常的事慕容定都敢派人過來與我說,想必也不是要你來送死的。”

齊風冷靜一笑,言辭帶著十足禮儀:“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將軍禮義之人,自然不會沾染罵名。”

換做是以前,謝冉可能會就著這話與他插科打諢一番。

可如今她隻是頗為煩躁的笑了一聲,擺擺手頗有些不耐道:“別廢話了,我是什麽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要是不能說出一個足夠讓我動心的理由,那別說這一麵慕容定見不得,就連你的命……說不定我也不樂意留了。”

她態度雖如此,齊風卻也想得開,易地而處,他自認連這位女帥十分之一的鎮定氣度都學不來,此間態度再不好個百倍,也都是人之常情。這樣想著,他也不廢話,躬身一拜,便直接道出了慕容定交代的話:“吾主吩咐,要外臣問郡主一句話。”

謝冉冷眼看著他。

他也望著她的眼睛,字句都吐得清晰:“昔年借敦柔郡主之手還歸於謝氏的那幅《沈水圖》,不知郡主見了,可還覺得親切?”

一句不算長的話。

從郡主的稱呼,到當年那幅畫。

謝冉不可能不動心。

氣氛一時有些僵滯,良久,她漫不經心般的問了一句:“……就這一句?”

想來,那時的場麵她也曾聽說,金陵城下,癩頭和尚,高挑一幅《沈水圖》,久候有緣人。

隻是見過這場麵的,何止百人。慕容定隻憑著一句話,又能證明什麽呢?

不過齊風很快就給出了第二句話。

他說:“世子若有靈,得知此圖得還故裏,也當欣慰。”

謝冉心頭猛然一緊。

齊風站在那兒,胸有成竹,絲毫不覺得這一行的結果會有什麽懸念。

不多時,謝冉果然開口。

“見麵可以,我允了。”她點頭,隨即眉目一揚,又帶出了十足的桀驁風采:“不過我有條件。”

聽到這句,齊風不由又欽佩起自家主公料事如神的能耐。

未等謝冉說什麽,他直接頷首道:“吾主有言,隻要郡主說話,主上願意走一趟乂軍帥帳。”

“……很好。”

慕容定一早便已入軍中,兩軍交戰之際,距離不遠,若是罔顧關卡的關係,便是一天來回幾趟都可以。如今兩方既要見麵,定北帳這頭,謝冉隻通過李承光稍作安排,五日之後的當晚,便在帳中見到了一襲素常便服的那人。

——那位,燕國的長鳴帝,慕容定。

“你……”

左右早已揮退,帳中隻剩這兩人對麵而立,謝冉看著眼前的這副麵孔,麵上驚恐詫然之色無一不有,一時之間,竟是立在那兒半天沒道出之後的話來。

這個場麵,超出了她的一切預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她一時半刻間也沒反應過來——昔年哥哥遊曆山河時相逢偶識,引為知音好友的人,那個自稱叫做君長訣的人——怎麽一夕之間,他卻姓了燕國的國姓,成了燕國的君王了?

她這樣的反應落在慕容定眼裏,卻很是正常。沉吟片刻後,他臉上帶著沒什麽溫度的笑容,眼中是極盡複雜的感情,望著對麵長大了許多的女孩,問道:“冉冉,你還記得我嗎?”

謝冉有些恍惚。

君長訣,她記得,慕容定……她卻本不該認得。

“記得。”她皺著眉,心神一點點回複,坦言:“卻不認得。”

慕容定笑意一深。

“長訣哥哥……你是,”她問:“慕容定?”

明明是事實,可還是要問一遍,仿佛這樣才算是最終的確認。

他走過去,如過去一般在她頭頂拍了兩下,道:“你看,你這不是認得麽。”

好像那輕拍的兩下起了效用。

隨著他手掌的離開,許多的事情、那些蛛絲馬跡串聯結合,在她腦子裏飛速的組織起來,不多時,一個福至心靈,她好似明白了一切。

“長訣……長鳴……”

那個年號啊……

“聞玄從沒告訴過你我是誰?”

不久之後,兩個人靠著書案就地並排一坐,她不知從哪兒弄了兩壇酒來,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目光還發木,語氣卻已經很平靜了:“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麽他說這件事情很複雜。”

“複雜嗎?我不覺得。”慕容定不以為然,淡淡抿了一口,並不多飲,聲色微微發沉:“我做事向來最是黑白分明了。”

謝冉哼笑道:“是啊,燕國有主如君,也真是大不幸了。”

這點,他倒是欣然接受。

隻是,也沒什麽辦法改變。

謝冉那頭托著腮,眼神發直,沒聚焦的落在某一處,好半天,忽然說道:“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說一句,今天我之所以在這兒打這場仗,不是因為你要給我哥報仇?”

她這樣問,或多或少有點自欺欺人的意思。

“不能。”慕容定一搖頭,不假思索的給出了那個她最不想聽的答案:“我就是為了給他報仇。”

她便問:“仇人是誰?馬革裹屍的兩國將士,還是無辜受累的兩國百姓?”眼神還是發直的,她緩了緩,用力眨了一下眼,抬手往他肩頭狠狠拍了一下:“算了吧,我哥都死了這麽多年的人了,你可千萬別往他身上潑髒水,這些罪名他搪不住。你要還惦記著年少時那點高山流水之情,便給他留個清靜罷。”

前頭的話不知有沒有讓他感懷點什麽,可後頭那句,卻讓他不由自主的重複了一遍:“高山,流水之情……”

那樣的語氣,謝冉聽在耳裏,一下就頓悟了。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隨之百感交集的狠吸了一口氣。

又灌了一大口酒,她直截了當的擊碎了他心裏那點念想:“他心裏有人,不是你。”

原本,她以為這句話殺傷力毒足夠了。

誰知,那人卻是寞然一笑,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可我心裏有人,是他。”

仿佛就是在訴說一句很平常的話,半點聽不到傷心,隻是,很孤獨。

謝冉忽然有一種被口氣堵在肺裏的感覺,空了片刻,才又啟口:“他不喜歡戰爭,不喜歡死人,不喜歡……仇恨。他喜歡山水,喜歡聲色,喜歡朝陽滿月。你就不能想想這些,成全他,放下你自己心裏那份執拗?你但凡真了解他就會知道,他要是活著,絕不會想看到自己被這樣的事情推到風口浪尖的。”

“這番話很對。”他說,“但是你哥要是活著,自然也就沒有今天的一切。”

所以這事兒,在他那,也一樣是個死局。

她聽了這句,再沒有別的心思了。

“你來見我是什麽意思?”她歪著頭看向他,挑挑眉,忽然有些奇怪:“想借我哥的名,拉著我同你一起對抗我自己的家國,還是……你更想殺了我為我哥報仇?”

算起來,其實他最大的仇人,應該是自己吧。她想。

“我不會殺你。”慕容定也偏過頭來與她對視,不知是不是染了醉意的緣故,眉眼都帶了一絲柔和,越發與她記憶裏那位兄長的好友相似了。他動作輕柔的揉了揉她的腦袋,而後告訴她:“如果換了任何一個人——如果他當年是替除你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去死的,相信我冉冉,那個人絕活不過乾明八年。”

乾明八年。

魔咒一樣的時間。

她默了片刻,笑意開化許多,撥開他的手,閉著眼睛點點頭:“乾明八年,我記得。那年……我自己都不怎麽想活。”

那頭傳來慕容定的輕笑聲。

她想起什麽,又問:“你還是沒說,這一麵是為了什麽。”

他說:“為了給你解惑。”

勝負之戰就在眼前,他想,就算不為別的考慮,她也總該知道為什麽要打這一場仗。

“既然是為了解惑……那我,再問你件事唄。”她看到慕容定點了點頭,便淡淡問道:“月拂曉跟我哥沒什麽糾葛罷?”

這話,她問出來時,自己都不知道是恐懼更多一些,還是玩笑更多一些。

可翩翩,慕容定就給了那麽一個玩笑似的答案:“……誰說沒有。”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眼下是個什麽表情了。

隻見得慕容定懷著無盡悵惘的情緒,對自己說:“你說,你哥要是活著多好。”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帳營中,響起一陣痛笑。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將酒壇子就地一擲,俯下身去拉扯起那人的衣領。

慕容定看到那雙像極了謝鳴的眸子裏半點酒意也沒有,清清明明的,死死的瞪視著自己。

他聽到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道:“別打著我哥的旗號了,別以為你們是在為他報仇,除非你們先殺了我,否則不管劍指何人,都是遷怒。”

這一麵,雖不算太和睦,但到底對雙方來說,都有些意義。

慕容定子夜之前便離開了。謝冉吹滅了帳中燭火,自己呆在那黑壓壓的一方空間裏,喝再多的酒也浸潤不了那清醒,阻斷不了腦海中的各路走馬觀花。

沒想到,是這樣的真相。

可悲,可笑,又可恨。

外頭有人走進來時,她甚至沒有力氣去喝一聲放肆。

“冉冉。”

忽的一聲入耳,她一激靈,這會兒倒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站了起來。

進門的人又喚了一聲,冉冉。

與個把時辰前的那聲,完全不同的呼喚。

溫柔低沉的語氣,無盡的情意牽念,那樣動聽。

黑暗中,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直至站在她麵前,彼此呼吸相聞,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指尖還帶著涼意。

他說:“冉冉,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