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縣令對沈崇明恭敬的態度，程宇似明白了什麽。扶著破牆站起來，眉睫微凝，輕聲道：“你們究竟是誰？”

“重新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夫君沈崇明，我姓周，周予安。”

青州縣令在一旁補充：“長寧王和長寧王妃。”

深吸一口氣，程宇坐回地上，緩緩合上雙眸：“長寧王，長寧王妃？難怪我覺得你們有些熟悉，連安安都是那樣的與眾不同。隻有小郡主才會那般可愛吧？我竟還想著生一個那樣的女兒。”

“安安很喜歡你。”

“我知道，安安看我的眼神裏有喜歡。”骨節分明的手於半空中輕輕撩撥，“你們是為那些銅錢來的吧？我還以為我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長寧王不愧是長寧王。”

“走吧，慢慢聊，我們有的是時間。”

程宇點頭，跟著他們上了馬車。出村時，程家的人趕來了，領頭的是程家四公子。他是來坐收漁翁之利的，看到那些暗衛與官差，隱去了眼中的謀算，默默跟在隊伍後麵。

馬車裏，程宇撫受傷的胳膊：“程四一定很失望。”

周予安：“你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麽，為什麽不處之而後快？你是程家當家，想要打壓他們輕而易舉。”

程宇轉向周予安：“若我說不忍，夫人相信嗎？”

與皇室一樣，程家的每一代都在明爭暗鬥。程宇祖父那一輩，隻剩下他祖父一個。別的子嗣，不是腹中夭折，就是少年意外，好不容易有個成年的，還被牽扯進一樁案子裏。沒等案子宣判就自盡了。

程宇父親那一代也差不多，除了他的父親，活下來的都是庶子。在程家，庶子是沒有資格繼承家主之位的。

他不願意像父親，祖父那樣，為了一點兒家產，跟兄弟們鬥個你死我活。他雖是程家家主，卻沒把程家的產業都握在自己手中。他把名下的產業分成幾分，給每一位兄弟都留了一份。除此外，還有分紅，保他們衣食無憂。

程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兒都是他在做，他希望除了他之外，程家的每一個人都是清清白白，幹幹淨淨的。若有地獄，就讓他一個人下。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的兄弟並不念他的好。

“夫人會看病是吧？能不能幫我仔細看看。”

程宇伸手，眼睛裏帶著笑意。

在作坊時，周予安為他把過脈，除了失血過多，沒有別的症狀。如今脈象有變，從體虛體弱，變成了將死之相。

程宇從懷裏摸出一瓶藥，倒出一黑一白兩種藥丸。

周予安問：“這是什麽？”

程宇捏著那兩枚藥丸：“續命的，隻需小小兩粒，就能使我變得與常人無異。”

“我能看看嗎？”

“當然。”程宇把藥瓶遞給周予安：“我天生不足，母親怕人知道，一直對外瞞著。這麽多年，明著是寄養在外祖家，實際上是在養病。這麽多年，一直靠藥物維持著身子。若是沒有這些藥丸，我早就死了。”

“這是虎狼之藥，長期服用，隻會減少壽命。”黑白藥丸是兩種味道，周予安辨出其中一種：“先天不足，可以後天將養。不瞞三公子，安安也是先天不足，是我一點點把她養成這個樣子的。她性格好，是因為她打小吃藥，不能情緒激動。除此外，她還不能劇烈運動。”

“難怪我喜歡安安，原來是同病相憐。”程宇握緊藥瓶：“我沒安安那麽好的福氣，有一對兒像你們這樣的父母。我是程家嫡子，我母親不允許程家的產業落到那些庶子手裏。我必須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必須要成為程家的當家人。”

“哪怕付出你的性命？”

“我的性命無足輕重，隻要我給程家生下下一任家主。”

“你不想生孩子？”周予安凝望著他：“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安安，喜歡孩子。”

“任何倒反天罡的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這些藥。它可以給我製造出一個身體健康的假象，卻會讓我的性格變得陰晴不定，甚至是暴虐。我的那位夫人您也看到了，她既不是一個合格的主母，也沒有能力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我與她之間不能有孩子。”

“這些事，程老夫人知道嗎？”

“知道，這藥就是她請人給我調配的。”程宇靠在車壁上，一張臉慘白如紙，幾個呼吸間恢複紅潤：“程申兩家是聯姻，我沒想過娶申紫柔，申紫柔也沒想過嫁給我。作為聯姻對象，我給予申家幫助，別的無能為力。”

程宇抬頭，看著周予安：“申紫柔想要逃離程家，她與夫人亦是相互合作關係，程家村的事兒就是她告訴夫人的。夫人不知道的是，消息是我故意透露出去的。程家爛了，是時候清理了。”

“你知道我是官家的？”

程宇搖頭：“猜出來了，但沒想到你們是長寧王府的人，更沒想到王爺與王妃大駕光臨。青州隻是個小地方，知府駕臨都是大佛，何況京城裏的貴人。夫人的氣質獨一無二，對草藥尤其精通，尤其是名貴草藥，這可不像是沒見識的，鄉下醫女能夠知道的。我猜到夫人可能是京中派來的暗探，沒想到……老天待我不薄，讓我被王爺，王妃保護，讓我遇見那麽可愛的安安，享了兩日兒女之福。”

程宇說著吐出一口血來：“銅錢在程家村，想必夫人已經找到了。程家村的賬冊是假的，真的在大哥手裏，為了取代我程家家主的身份，他會將賬冊主動奉上，不必夫人親自去找。”

此時的程宇看著有幾分可憐。

周予安歎了口氣，坐到沈崇明旁邊：“你知道？”

程宇低著頭，一陣風襲來，吹得簾子晃晃悠悠。長而卷曲的羽睫，落在臉頰上，襯著那些傷，顯得快要碎了。

“我知道他們要設計我，知道他們要殺我，我以為是程四，再不濟也是程二。沒想到，連我一向敬重的大哥，整個程家最不願意卷入紛爭的人也想要我的命。原以為是他們不懂我，如今看來是我不懂他們。跟兄弟情比起來，權勢，財富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他們沒有得到過。”沈崇明握住周予安的手：“等他們得到了就會發現，權勢和財富並不能帶來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