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林宅，林太太告訴他幼薇的同學送她就醫了，由於林太太又是心急又是傷心，在電話裏幾乎說不成句子，唐沛林隻好推斷應該是光仁醫院。
而林太太那邊放下電話，也趕到了光仁醫院，還帶著“程達西”慌亂之中留下的公文包。她趕到手術室外的通道之時，正是幼薇在手術室急救之際，她看見女兒的同學坐在通道的木製長椅上，整張臉埋在雙手裏，隻這一個姿勢就好像—--—靈魂都在顫抖。醫院裏最近病患也多，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像是京劇舞台上的催命的鼓點，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林太太的鼻子，連太陽穴旁的血管都不由自主地跳動。
旁邊長椅上坐了一對五十來歲的婦女，在小聲議論著：“誒誒，你知不知道，剛剛這個男人抱著個女人進來，那個女人真的是…………血把衣服都染紅了！也不知道怎麽被一槍打成這樣…………”
“噓—--—小聲點，那個女人能不能活還不知道…………”
林太太聽了，又是一陣眩暈，勉強扶住了牆壁，道：“達西啊…………”
陳子榮反應過來，起身過來：“伯母，你來了。”哽咽的聲音，他把林太太扶到椅子上坐著，對麵就是那兩個議論的婦女，驚覺原來他們是一起的，趕緊閉了嘴。
“醫生怎麽說？”林太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都是顫的，想盯著他，眼神卻慌亂的渙散。
“現在醫生在給她做手術，我…………我也不知道。”陳子榮道，一把抓住了林太太的手，堅定的望著她，“伯母你放心，我會在這裏一直守著的！”在看見幼薇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完完全全地撲到他身上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害怕失去的感覺—--—也許之前他們分開的時候有，但是這一刻的死別又比生離要更加痛苦，因為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在他對幼薇的母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就已經下了決心。
可是等待是痛苦的，一開始，他們是望著手術室、數著秒過來的，後來，索性就低頭發呆。
“達西，”林太太居然開口了，但是聲音裏有說不出的疲倦，“無論…………結果怎麽樣，幼薇有你這樣的同學，是她的幸運。”
“伯母…………”陳子榮苦笑，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可是他不能說。
“我不知道，”林太太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怎麽了？幼薇怎麽會…………她隻是一個姑娘家的，怎麽會有人要殺她？對…………對—--—我要報巡捕房！我要叫JINGCHA！”林太太猛地站起來，腦袋一陣暈，陳子榮連忙扶住，看了看手術室的大門，道：“伯母請先坐好，我這就去報巡捕房。”
林太太雖想有個人留下來陪陪自己，不然手術室結果出來…………卻聽陳子榮道：“是我疏忽了，我們早該報案的，若是耽誤累得凶手抓不到，豈不是讓幼薇白白受罪！”
“你說得對！”林太太道，“那…………真是勞你—--—”
“伯母別這麽說，都是我應該的！”為幼薇做什麽都是應該的，“伯母您也想想，幼薇她…………有什麽人會想傷害幼薇。”
“嗯，”林太太點點頭，“你去吧。”看他走後，“我們就這麽來醫院，也不知何媽和老夏回來了會怎麽樣，看見地上的血跡，隻怕會嚇出病來…………”最後幾句話都是喃喃，街坊會告訴他們吧？畢竟街坊都聽到動靜，也有出來安慰的，看她這一副慌亂的樣子，都明白了，她也來不及囑咐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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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榮其實也不願離開醫院，要是他錯過了幼薇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很可能會後悔終生。
好在光仁醫院也是瀝陽城裏數一數二的大型醫院，他和一位護士小姐一說，護士小姐也按照醫院的章程找人給他通知了巡捕房，並誠懇又憐憫地安慰道：“先生，您放心吧，我想那位小姐一定會沒事的。”
陳子榮苦笑道：“謝謝，但願如此。”
護士小姐走後，陳子榮這才第一次冷靜下來，遠離了那扇手術室的門，他的大腦裏仿佛解散了什麽，又有什麽重新組織起來。他…………是不是該回家去呢？要不要告訴妻子？要是告訴了，怎麽跟她解釋自己會在幼薇家？若是不告訴她，她看見自己這身上染的血跡…………那又怎麽跟她解釋？索性…………全說出來吧？這段時間—--—不，是從結婚到現在，他瞞得夠苦了，他知道她也苦，這些都源於結婚前他的不坦白，那索性就都說了吧，還有什麽好瞞的？要是幼薇死了，他也就什麽也不在乎了，還擔心什麽？大不了鬧得所有人都知道！讓母親知道，馮家知道，大不了就是不要這個工作了，不要這段婚姻了—--—他忽然被自己接下來的念頭給嚇了一跳，好殘忍—--—他竟然很慶幸，那個孩子流產了，要是沒有流產，現在有…………有幾個月了？那個孩子斷然是個麻煩。這是他的孩子，但是他並不愛—--—就算是在妻子的病床前，看見她著淚說：“子榮，孩子沒保住，對不起………我………我真竟然沒發現他………我沒保住他，子榮，子榮…………”他也沒有什麽悲傷，隻是安慰妻子幾句，看著她虛弱的身體，有些心疼。現在想想，是不是——如果這個孩子是他和幼薇的，那一切就不一樣了。他一定會把這個孩子視若珍寶，從知道他在幼薇肚子裏開始，他就會隔著他說話、給他唱歌，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他的降生………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天呢？若果幼薇醒來，他要把這一切都變成真的！
“唐沛林會知道”這個念頭出現在他腦海裏，他不由得心裏一慌，他還記得上次唐沛林到馮家看望芍兒，離開時對他說的那一句話：“你最好記著，還沒有人能從我手裏搶東西。”哼，搶了又怎樣？他原本和幼薇兩情相悅，唐沛林才是那個後來者，為什麽要怕他？幼薇要不是和他分手受了傷心，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又怎麽會被唐沛林這樣的男人所迷惑？唐沛林和幼薇差距這麽大，都是兩個輩分了，怎麽看都不應該在一起，林太太居然還同意？唐沛林不過就是因為祖上的資產才有此成就，他能做的，我陳子榮絕不會坐不到；他能給幼薇的，我也一定能給！到時，不愁林太太不把女兒嫁給我。
他一路這麽想著，回到了林太太身邊，道：“伯母，放心吧，護士小姐已經幫我報了巡捕房，巡捕房的人應該待會兒就來了。”
林太太點點頭，看見陳子榮額頭上、鼻子下冒出汗來，抽出白帕子給他擦，陳子榮有些受寵若驚。
又到了數秒的時候，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像是太陽西下，眼看著它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一個小圓弧隱到山後頭了，接著是小半圓，半圓，大半圓，全部落下去了—--—一秒過去了。
距離幼薇進手術室，已經快五個小時了。
“先生！”那位護士小姐過來了。
“怎麽？”陳子榮站起來，林太太也要站起來，陳子榮示意她不用起身。
“真是對不起，”護士小姐帶著歉意，“剛剛護工回來告訴我，巡捕房的人說現在治安亂、事情多，他們騰不開手，等傷者好了或者傷者家屬去巡捕房報案。”
“什麽？”陳子榮大步邁過去，把護士嚇退了好幾步。
林太太連忙起身道：“誒—--—達西啊，人家也是好意來說，是巡捕房不過來，又不是—--—”
“哢”一聲手術室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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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珍珠給老夫人捶腿，低著頭，猶豫著該不該說。
“什麽事？”老夫人不動聲色。
“老爺他……出去了。”珍珠道。
“哦？”老夫人道，“想必是出去工作了吧。”
“好像不是工作的事，是……”珍珠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林小姐好像是出事了。”
“哦？”老夫人看珍珠低著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依舊不露出半點異樣，“那個女人？我聽說她回家去了。”
“我也不知道，是在老爺那兒伺候的瑞兒聽了幾句……也不大清楚，老爺聽了個電話就火急火燎地趕去了，現在大小姐也很擔心，隻是我們這裏也不知道那邊的情況。”
“那個女人在家能出什麽事？”老夫人道。
“現在瀝陽城可亂了，聽說要打仗，不知道會不會打到這邊，反正日用品的價格都漲了不少，治安也不大安全——還不如待在咱們蕪園裏好。”其實珍珠很同情林小姐，雖然不知她到底怎麽了，但聽說情況很急——要不然一向沉穩的老爺不會這麽沉不住氣，隻是珍珠現在隻敢說一說情況，不敢流露出半點對林小姐的同情，生怕老夫人生氣，不過現在看來，老夫人好像沒有要生氣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