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一直是一個非常“主流”的人。好好學習、乖巧聽話、穿著樸素、生活規律。不調皮、不叛逆,也很少和人起衝突。我待在這標準的範圍之內,享受著它給我帶來的安全感、認可感、融入感。

高考之後,我隻身一人來到離家千裏之外的大學。沒有了父母和親朋的陪伴,我感受到孤單,失去了束縛和參考。然而同時,我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由的滋味。以前隻能在學習間隙裏看的一些“閑書”,現在可以肆無忌憚地整日流連。以前不能穿的裙子,如今也可以想穿就穿。甚至以前被所有人視為洪水猛獸的戀愛,我也得到了許可去觸碰。

我為這自由深深陶醉,並且貪心地想要獲得更多。大一結束之後,我自作主張遞交了轉專業申請,把自己的專業從經濟管理改到了漢語言文學。從此之後,便可以更加光明正大地看“閑書”,便可以理所當然地寫詩作文,肆意發泄心中的不平。並且我還報了一個舞蹈班,去重溫兒時的特長。那一段時間,我整日沉浸在自由愜意的當下,盡情展現著自己理想中的狀態和麵貌。

然而很快,大學時光消耗殆盡,我們被拋向社會,要開始獨自麵臨生存的挑戰。就像一個孩子,麵對全然陌生的環境,我束手無策,毫無頭緒。不得不再次交付了主動權,接受了父母安排的工作。

這是一份標準的白領工作:市中心地段的高檔寫字樓,整潔明亮的辦公室,同樣受過高等教育的同事們,幹淨光鮮的文職工作。雖然說不上飛黃騰達,但是也屬於被大多數人所認可的“標配”人生樣式。

後來,在結婚生孩子之後,我辭職休養了兩年時間。然後,一方麵是由於生活的壓力,一方麵是不想與社會脫節,我迫不及待地重返職場。我麵試了許多份工作,在經過一番利益衡量之後,最後選擇了一個規模較大且仍處於上升期的公司,成為一名供應鏈管理專員。

我每天的工作便是與各類數據和表格打交道,隻要數據不出錯,工作便是過關的。而這對於數學成績一直優秀的我來說,並沒有什麽難度。

就這樣,我把自己又裝進了“主流”的套子裏,混入芸芸眾生中,搭上滾滾向前的社會的列車,在擁擠的車廂中找到了一個席位,談不上舒適,但是安穩。

這樣的生活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來,不知道是出於偶然還是冥冥之中定有的安排,一些超自然的體驗降臨在我的生命裏,迫使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起自己當下的生活境況來。與此同時,一個不同的聲音在我的身體裏開始說話。

“你忘記自己是誰了嗎?你不記得曾經熱愛的舞蹈和文學了嗎?”

一種對於身份的質疑感在我的心底升起。然後,仿若是一個長眠已久的人突然醒了過來,我發現自己竟完全是另外一副麵貌,說著另外一種語言。

一時間,我分不清哪者才是真實,哪者是夢幻。隻知道,我的世界被割裂了。一麵是之前主流而平穩的正常生活,一麵是這似曾相識卻又完全不合邏輯的新世界。

我遊走在現實與超驗,理智與癲狂之間,分不清那些想法究竟是屬於瘋子還是藝術家。我一麵戴著麵具,極力表現自己的乖巧、正常,一麵在麵具下尋找能夠呼吸的出口讓心靈得以喘息透氣。

這個故事便誕生於這個時候。

我在工作的間隙,用文字創造出兩個女孩,讓她們在故事裏按照各自所選擇的不同人生路線行進。一個是典型的乖乖女、精致利己主義者,一個是熱情隨性的藝術家、追求自由的靈魂舞者。

兩個女孩都在各自的世界中成長著,都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有力量。她們兩個都不停地和我說著話,帶我體驗、拓展她們的世界。源源不斷的想法和詞句在我腦海中迸發出來,迫不及待地想要傾瀉而出,我感覺到時間的緊迫、身體的笨拙以及條理邏輯的匱乏。與此同時,我的工作任務也越來越多,事情越來越繁重,並且家庭的負擔也開始逐漸加碼。多方力量逐漸形成對峙之勢,我被四麵夾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我知道,必須做一個了斷了。

因此,我給故事裏的兩個主人公安排了一場天台上的對決。讓她們倆在我的筆下進行了最終的交鋒和決戰。

她們決戰完之後,我也終於明確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久後,我便向公司提交了辭職申請。當時的情況,說是“裸辭”,一點兒也不誇張。甚至真實情況其實更糟:我們當時還負債幾十萬。

我沒有找新的工作,也不打算找任何工作。我不知道可以做什麽,隻知道身體內有一股狂熱,一種深遠的召喚,我必須去追尋它,我必須寫作。

我把這股狂熱毫無保留地給了故事裏的叛逆女孩孟晶,隻不過表現形式從寫作換成了舞蹈。她在我為她創造的世界中自由專注地跳躍出一支支靈魂之舞,打破一切藩籬,最終脫離了世俗的禁錮。

而故事的結局才是我寫作生涯的真正開始。

真正的交戰從這裏才剛剛拉開序幕。

我在離職手續都辦完之後,才告訴家裏人我辭職的消息。震驚、不解和質疑從他們的臉上迸發出來,他們圍著我喋喋不休,問這問那,都認為我是遇到了什麽問題,一時犯了迷糊。想著勸說開導我一下,也許就能幫助我重回正軌。

然而這一次我一改往日的溫順謙恭,堅定而強硬地說:“這是我的決定,誰也改變不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整日待在書房閉門不出,著手搭建自己的世界。

我不願模仿任何別人成功作品的形式或風格,主動丟棄了一切參考和坐標,忘掉已有的經驗、套路,從零開始,從混沌蠻荒中開始,一點點按照心底本初的樣子去構建獨屬於我的世界。世俗標準上的成功雖然也是我想要的,但比起隻是給它一個既定的身份和歸屬之外,我更看重的是給它一個什麽樣的靈魂。

我把從心裏迸發出的詞句一點點撿拾起來,用這個維度的世界的語言規則來安排它們的次序。它們有時組成文,有時排成詩。有時冷酷而嚴峻,有時熱烈而狂妄。但無論如何,它們都在生長,在勃發。

在別人眼裏,我處於二三十歲的青春盛年,正當是積極入世,為社會做貢獻的時候,卻閉門不出、離群索居,看上去古怪而孤獨。然而我的內心裏真正地享受著這孤獨,徹底的純淨的孤獨。靈魂跳躍著迸發出一篇篇作品,文字在我的筆下飛舞。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自由和喜悅,仿佛我就是這個世界裏的王,唯一的王。所有的規則由我來定,萬物的位置由我來擺布。我是自由、是無限、是萬象歸一的造物主。

然而,自由創造的美夢很快就被提醒還貸的鬧鍾驚醒。資本扯了扯它纏繞在我們身上的鎖鏈,發出狡黠而邪惡的嘲笑。原來,我們這群被現代文明牢牢捆綁的人,充其量也隻不過是在戴著鐐銬起舞啊。

我變得憤怒,我想要衝破這束縛。我甚至想效仿畫家高更,拋卻一切,去到另一個蠻荒的塔希提島。2019年底,我帶著一本《生命的熱情何在》到中國的西南地區,想看看在神州那些封閉崎嶇的山水裏,是否還有可供靈魂寓居的淨土。

探查的結果令人失望:隨著國家扶貧項目的深入,這裏修起了越來越多的高速公路和鐵索橋,對於物質的追逐廣泛地滲透到那些勤勞奮進的人們的眼裏。他們在不經意的言語和行為中流露出對於我們這些從“發達地區”來的人們的深深防備和抵製,卻又帶著一副討好的麵孔拚命遊說我們留下口袋中的金錢。這裏也被越來越多的商業文明所汙染,由鄉村變成了一座座成長中的城市。

殘存的理智為我做出了分析:一方麵,家庭雖有責任的重擔和束縛,但更重要的是,亦有依靠和慰藉。另一方麵,如今這一體化的地球城裏,哪裏還有完全純淨蠻荒的孤島?即使有,像我這種既無財產也無獨立生存技能的城市居民也沒有資格進入。仰望星空的時候也要腳踏實地,倒不如試試“結廬在人境,不聽車馬喧。身獨人自靜,心遠地自偏。”

老實說,這段時間的創作給我帶來了一些收入,隻是還遠遠不足以應對生存的開支。

有朋友表示願意資助我,幫我應對經濟上的困難。然而,我的自尊又不允許我依賴於別人的資助,一方麵是我拿不出還款計劃,我不知道這後麵的路究竟會如何,是一年兩年,還是五年十年可以還清欠款,我不清楚;另一方麵,我認為不能把自己與世俗的對抗,轉嫁到別人身上。因為如果這麽輕鬆地便拋卻了壓力,那不能算作是真正意義上的勝利,而更像是某種逃避與寄生。如果有同樣境遇的後來者以我為借鑒,我不希望做一個啃老或是寄生的先例示範。我們必須自己真正地站起來,立於天地之間。因此,我固執得非要獨自去與這命運正麵硬扛。

我削減一切不必要的開支,不買衣服,盡力吃素,杜絕社交,每日用冥想和寫作來填充時間。然而即使如此,生存、房貸、養育孩子都依然還是要切實麵對的問題。

就在這時,新冠病毒疫情又以洶湧之勢肆虐全球,加重了大多數人們的生存困境。全世界範圍內,人們都開始了一場與病毒的追逐和閃躲。世界就和我的內心一樣動**、焦灼。

與日俱增的各方壓力,迫使我不得不做出讓步與妥協,再次為了錢而去工作。

這一次時運並齊,我們的創業團隊在短短一年內賺到了不少錢,而且發展勢頭持續向好。夥伴們都期待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繼續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繼續賺取更多的錢。

然而我分不清這究竟是恩賜還是**。勞動的收益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我們的經濟壓力,也為我掙得了不少“體麵”。但伴隨而來的,是我創作上的停滯,靈魂的休眠。書稿被壓進櫃子底部,那個舞蹈精靈在我的世界裏消失了。

上天是仁慈的,在你祈求什麽的時候就賜予你什麽,滿足你的心願。但同時,上天也是冷酷的,你所獲得的一切都必須付出等值的代價。能量守恒定律,是這個世界裏亙古不變又無所不在的規則。

雖說,我也享受金錢帶來的舒適和便捷,不至於像一個苦行僧般,覺得一定要受苦受難才能修行精進。但是,金錢與物質的攫取和堆積擠占了我的生命,讓我沒有時間和空間麵對內心,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

在拉拉扯扯的僵持中,新冠疫情也到達了一個拐點。

我一連高燒許多天,隻感覺意識要從這個身體裏脫離。我被帶到死亡的邊緣,麵對自我的審判,“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工作、財產、地位和容顏此時統統化作幻影散去,隻留下一個信念,訴說道: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的作品還沒有出世,我要用來帶進墳墓的書還沒有寫完。我要回到這個身體裏,完成她這一世的使命。

終於在五天後,燒退了,我漸漸恢複了健康。我一麵感謝著上天的寬容與恩賜,一麵重新打開這篇書稿。恍若隔世的記憶又重新湧現出來,那個舞蹈精靈又跳起了她的舞步,她以一貫的直白犀利開口向我喊道:“你想忽略我,完全不可能!”

接下來,我開始了半閉關的狀態。除了必要地賺取生活費的工作量以及陪伴孩子的時間之外,我把其他的時間和精力集中用來完成這個故事。

在這過程中,我不得不和自己的完美主義傾向費力對抗。我不停地塗抹、修改,總覺得它還不夠完美,並時常陷入自我懷疑。以至於和出版社聯係好之後三個多月過去,我還是拖著遲遲不敢交稿。最後,我強迫自己不拿它與任何作品進行比較,隻是讓它展現本然的熱烈的那種衝突與追求。無論評價好壞,我都必須讓它去直麵世俗。隻希望讀者能在我這拙劣的言辭之下,看到我們所共同追求、歸屬的那一個世界。

正如高更所言:“我開始得太遲,壓力太大,以我自己的標準來看,作為一個藝術家,我是極度失敗的。但我認為,我所奮鬥所爭取的,卻極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