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旁有學生踩著單車嘻嘻哈哈經過,車子停在步道旁被老榕樹擋去了一半的光。

蟲鳴依舊,樹影搖晃,睫毛微顫,心跳漸快。

蜂蜜把昏暗空間內的空氣攪得可以牽起一道銀絲。

單車鈴聲和嬉鬧聲消失時,蘇曈把自己懷裏的保溫壺塞到巫時遷懷裏。

她按著扶手箱撐起自己上半身,仰起臉伸長脖頸,看著僵住身子沒動的巫時遷。

蘇曈眨了眨眼,視線也有點模糊,聲音和眼睛都同時下起了雨:“我想要這樣啊……”

少女獻上了自己的吻。

蘇曈想把自己心裏的花,種在巫時遷唇上。

唇間仿佛被種上了一簇茉莉花,鼻息裏填充滿了甜潤的花香。

樹影簌簌地在少女臉上搖曳著光影,晃動的影子像一條條小魚,從她額頭遊到鼻翼,從眼角躲進睫毛下方的蔭翳裏。

小魚鑽進巫時遷眼眸裏,擾得他眩暈模糊。

女孩閉著眼,眼皮上的血管微透,像極了藏在白色花瓣裏的經脈。

黑色羽睫似蝴蝶翅膀輕輕撲騰著,在巫時遷胸腔裏卷起風暴。

巫時遷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被蜜糖裹住腳的蝴蝶,飛不開了。

連沼澤旁的貧瘠灌木叢也開出了花,潔白,細小,被風吹著會搖搖晃晃。

你以為它下一秒就會被吹落花瓣,它卻總能緊緊抓住泥土,堅韌,極富生命力。

巫時遷曾經覺得“中年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在心裏覺得已經活到這個歲數上了,一切事情都可以得過且過。

錢不用賺得太多,夠買煙買酒吃飯玩車,夠給黃妍家用,夠請鍾點工,就夠了。

愛情就更加無所謂,他沒有想追求什麽的心,覺得,反正都到這年紀了,追求了也沒什麽用。

放縱自己醉,放縱自己懶,放縱自己對一切都失去樂趣和勇氣。

但是,心有不甘啊。

連這麽小的花兒都能努力向著光陽麵生長,踩著爛泥的自己是不是也有再次追光的權利?

他抬起手,想扣住女孩的後腦勺加深這個吻。

可魚兒下一秒卻往後逃開了,隻讓他的指尖輕觸到濕潤的發絲,一瞬而過,像不小心探進金魚池的碧綠海藻叢裏攪了攪。

蘇曈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唇,一雙鹿眸慌亂地眨著,看著隱在稀疏樹影裏的巫時遷,一瞬間她覺得夢境和真實攪在了一起,沒辦法再分離開了。

原本夢與真實之間,隻差一寸。

是她自己縮短了這一寸距離。

胸腔裏一直下著雨,雨水滴滴答答的,在她身體裏積聚著無處可宣泄的洶湧潮水。

蘇曈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蘇……”

巫時遷才剛從火燒般的喉嚨裏擠出一個音,沒料到,蘇曈竟轉身“哢”一聲拉開車門逃下了車,車門關閉的聲音和一聲“巫老師晚安”同時響起,後視鏡裏的小魚迅速往宿舍方向遊。

巫時遷腿上擱著那個保溫壺,手也凝固在半空中,連胸口的安全帶都還沒解開。

他吞咽著口水,想緩解喉嚨被烙傷的灼熱感。

停在空中的手收回到自己身前,拇指碾過剛剛被輕吻住的嘴唇,眼角不自覺地已經掛上了笑意。

好啊,小姑娘撩完就跑。

巫時遷撈起煙盒和火機,解開安全帶下了車,他不願意煙草味破壞了車廂裏還殘存的花香。

他倚在車門上,點燃了煙,抬頭看向夜空,那彎彎月牙兒在笑著,和他嘴角的弧度一樣。

他沒去追蘇曈,現在的他不成個模樣,等他收拾好自己的時候,換他主動吧。

大老爺們,哪有讓小姑娘倒追的道理?

汽車、單車、行人,在煙霧裏影影綽綽。

巫時遷想著抽完這根煙後給小姑娘打個電話,看她回到宿舍沒有,還喝不喝湯,喝的話他就把湯壺放在宿管那兒,她隻需要下樓拿就行。

隻是煙霧還未散盡,心裏正想著的人兒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女孩迎著路燈的昏黃,向他伸出了手。

蘇曈跑了回來,小臉紅成晶透的蘋果糖,小嘴微喘著開口:“給我。”

巫時遷無法掩住嘴角的笑意,拿煙的手垂在身旁,問她:“給你什麽?”

“湯啊,你不是給我送湯嗎?”蘇曈皺眉,覺得這個時候的巫時遷雖然有黑眼圈,但笑得有點太好看了啊。

“哦,你隻想要湯啊?”他又問了一句,手指一鬆,未滅的香煙從他指間掉落。

男人的聲音像被煙熏過的黑胡桃木,醇厚且迷人,蘇曈被隔在兩人之間的暖黃煙霧迷了眼。

煙頭未滅的火星點燃了飄散在空氣中的旖旎,蘇曈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麽回答他,攤在空中的手就被抓住了。

巫時遷鉗住了她的手腕,隻是輕輕一拉,她便被帶著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她像踩在雲朵上,在月光下跳著舞,巫時遷帶著她轉了個圈,嬰兒藍的裙擺在空中揚起後落下,後背碰撞上微涼的金屬。

她被巫時遷抵在車門上。

比小孩多活了十七年的經驗和魅力在此刻開始顯山露水,蘇曈第一次在巫時遷眼裏見到了侵略性,令她捉摸不透的視線把她釘在原地,仿佛此時連呼吸都需要得到他的批準。

她被男人半圈在懷中,失序的心跳撞得她胸口酸脹不已,巫時遷身上的煙熏香氣傳到了她身上的每一處神經末梢,讓她每一個細胞都躁動不安。

下巴被抬起,男人的手指幹燥微燙,在她肌膚上蓋上無形的烙痕。

女孩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巫時遷看著她呆呆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笨小孩,閉上眼睛啊。”

可蘇曈被他這一聲喚得大腦一片空白,連閉上眼都無法控製。

巫時遷看她那張快喘不過氣的小臉,笑著歎了口氣:“啊啊,算了。”

他俯首,去吻那朵不知何時悄悄在他心裏綻放開來的花。

掉落在地上的香煙還殘喘著一口氣,少女卻早已無法呼吸。

她總算反應了過來,顫顫巍巍地把眼睛上的幕布拉起,躲在舞台後方讓煙熏火燎過的氣息把她籠罩住。

苦澀和香甜在她嘴邊交織著,是被煙熏過的香橙奶油蛋糕。

這是女孩的初吻。

蘇曈整個人像條被丟進鍋裏的金魚,在溫水裏咕嚕咕嚕煮著,腦子直接糊成一團糨糊。

“還沒回過神來?”巫時遷捏了捏她紅透的臉頰,“嘿,小孩,醒醒了。”

可蘇曈直到被送回宿舍樓了還沒回神。

她手裏捧著沉甸甸的湯壺,嘴唇上還殘存著被胡茬刮過刺刺的觸感,她捂著嘴走回宿舍。吳菲和趙瑩瑩已經回來了,趙瑩瑩正拿著換洗衣服準備去洗澡,“哇”了一聲:“蘇曈,你的臉怎麽那麽紅啊?”

“啊?”蘇曈用手背給自己臉降溫,“我剛剛去操場跑了一圈……”

趙瑩瑩看了一眼蘇曈身上的穿著,嗯?穿著連衣裙和小皮鞋去跑步?

蘇曈走回自己位置,跟在陽台講電話的吳菲打了聲招呼,坐到椅子上打開了保溫壺,排骨湯的香氣一下子飄滿了寢室。

她拿出自己的調羹喝了一口,其實她今晚晚飯時吃得挺飽了,但現在還想把湯都喝完。

巫時遷發了信息進來:「回過神了沒有?」

她嚼著排骨回他:「嗯……」

「蘇曈,你有時間嗎?」巫時遷問。

「現在嗎?」蘇曈不明白他問題的含義。

巫時遷連續發了幾條。

「不。」

「我指的是,你有沒有時間等等我。」

「等我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