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曈鬧夠了,認真地想了一下:“剛才的燒烤我吃得很飽了,宵夜我吃不下了,甜湯我也覺得有點兒飽……但是我又確實想吃點甜的。”

“謔,條件還挺多……”

“是你叫我提的!”

少女連惱怒的聲音都是軟綿綿的,好像冰淇淋。

……冰淇淋?

巫時遷打燈變道:“行,我知道帶你去哪裏了。”

意式手工冰淇淋店開在熱鬧商圈的附近,水山市的九月天依然悶熱,店裏店外都坐滿小年輕,重機在小店旁側停下,巫時遷熄車的同時,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巫時遷早就習慣了“小老婆”受人矚目這件事,但蘇曈還沒怎麽習慣。

重型機車好酷,巫老師好帥,但她……看上去好像一個偷穿了母親高跟鞋的小朋友……

她的兩根麻花辮、斜挎包、小皮鞋,都和重機或巫老師有些格格不入的樣子。

巫時遷拿過蘇曈手裏的頭盔,一手拎著兩個頭盔,一手直接牽住了女孩的手,走進冰淇淋店裏。

店鋪麵積不大,裝修簡約時尚,牆上擺著許多潮玩和顏色鮮豔的公仔,正在冷櫃後忙著摳雪球的老板見到來人,笑著同巫時遷打招呼:“怪不得聽到重機聲!稀客,稀客,是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今晚不去606?”

“來給小孩買雪糕吃。”巫時遷說完後自己都笑了,他跟帶孩子出來買那些奶爸有什麽區別?

老板這才留意到男人身旁還跟著個小姑娘,紮著兩根麻花辮,斯文乖巧,清秀年輕。老板嚇得勺子裏的雪球都掉了,大叫一聲:“老巫你,你,你,你居然有這麽大的孩子了?什麽時候生的啊?!”

巫時遷“噗嗤”一聲之後哈哈大笑:“不是呐,她是我對象。”

本來蘇曈還因為老板的誤會有一絲絲心酸,很快又因為巫時遷輕搭住她肩膀這個舉動而感到欣喜。

戀愛就是這樣子的嗎?

一會兒酸,一會兒甜,一會兒濃烈得讓她心花怒放。

她跟留著絡腮胡的壯漢點了點頭,認真打招呼:“你好,我叫蘇曈。”

這下輪到店老板樂了,連忙招呼道:“你好,你好,你快看看想吃什麽味道?不過你們來得有些晚,今天生意太好,有幾個招牌味道已經賣完了。”

冰櫃裏有幾個雪糕盒已經空空如也,巫時遷也輕輕拍了下蘇曈的肩膀:“快挑,他有甜筒,也有杯裝。你要是嫌太少,我叫他拿個小碗裝給你。”

不知不覺,蘇曈的手也繞到巫時遷的背後,揪了一下他腰側的衣服,嘟囔道:“我不是大胃王啦。”

忽然之間,心髒像被貓爪撓了一下,巫時遷忍不住勾起嘴角:“笨,你吃不完給我就好。”

冰淇淋店沒位置了,連備在店裏的露營椅都被征用,巫時遷幹脆帶著蘇曈回到車旁,輕輕一抱就把她提拎到機車後座上坐著

蘇曈最後點了個甜筒裝的單球,陳皮口味,是巫時遷推薦的。咬了一小口,她驀地睜大眼睛。本來以為是很“黑暗”的特殊味道,沒想到竟很好吃。

甜裏帶著一點點鹹,牛乳香濃,陳皮清香,兩者相互襯托出對方的優點,又手牽手搭配得剛剛好。

巫時遷見她眼仁兒亮起來,淺笑一聲:“好吃吧?這可是我的最愛,但最後一顆我都讓給你了。”

蘇曈抬眸瞥他一眼:“那我還要謝謝巫老師哦?”

巫時遷笑得賴皮賴臉:“不用客氣,誰讓我是你男朋友呢?”

明明吃著冰涼雪糕,可蘇曈臉還是燙了燙。

她抬手把甜筒送到“男朋友”的嘴邊,聲音很小:“給你吃一口吧?就一口。”

冰淇淋店的燈罩是桃紅色的,熒光如湖水倒進少女眼中,使那雙清澈黑眸染上了些許綺麗,薄薄的眼皮上也有光斑跳動。

巫時遷微微眯起眼,低下頭,咬了一口雪糕。

怎麽辦?他的心跳速度,好快啊……

老房子著火……是不是就是他這個模樣?

一顆雪糕分吃完,蘇曈正打算從包裏拿紙巾出來,吻已經落下來了。

巫時遷手撐住椅座,把她擋得嚴嚴實實,不讓別人窺得她分毫。

這個吻好溫柔,有牛奶和陳皮的味道。

蘇曈悄悄地倒吸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們有身高的距離,年齡的距離,人生閱曆的距離,但在接吻的時候,他們靠得好近,好近。

巫時遷九點半已經把人安全送到宿舍樓下,目送著蘇曈進了宿舍大門,他才離開。

停第一個紅燈時他掏出手機,給蘇曈發了條語音,“洗完澡早點休息,到家了我再告訴你。”

一整晚都沒看過手機,他的微信都快被炸號了,但他沒回信息,先點開了弟弟的朋友圈。

九張照片,巫時遷一眼就看到了右下角的那一格。

他咬了咬牙,按開。

令人微醺的夕陽餘暉裏,是女孩踏著海浪的溫柔背影,沒露臉,但他知道是蘇曈。

再看了看其他八張照片,都是風景和靜物,隻有這張帶了人物。

雖說這第九張照片也勉強能和風景照扯上邊,可巫時遷直覺,巫柏軒想拍的是那個女孩。

留意到這朵小雛菊的,不止他一個。

水山市沒有過多披著霓虹衣裳的大廈,夜景談不上絢爛繽紛,可如銀河般的萬家燈火也分外迷人。

鄭明寬沒有興趣去欣賞背後落地窗外的迷人夜景,他倚在電腦椅椅背上,右手輕觸鼠標,把電腦屏幕上的照片放大。

航拍機把今晚沙灘上的年輕臉龐盡數收進同一個畫框中,放大後的照片有些鋸齒,但依然能看清女孩清秀的五官和嘴角勾起的弧度。

鄭明寬移動著鼠標,用箭頭光標在電腦屏幕裏,一寸寸勾勒著相片中女孩的輪廓,突然開口:“夢雅,你不覺得她和當年的你很像嗎?”

許夢雅目光無神,扶著電腦桌從地上站起,攏緊了敞開的襯衫,啞聲道:“你不是說過,不再碰學校裏的女生嗎?”

“是啊,學校裏的太容易出漏子了。”鄭明寬屈起手肘托著下巴,看著電腦裏蘇曈的一雙明眸,說,“但她實在太乖了,像還沒盛開的花,真是吸引人。”

他歎了口氣:“真想把花折下來。”

許夢雅背著手驀地攥緊了拳頭:“……你想怎麽做?”

“還是老方法吧,你去探探風,跟她先做做朋友。”鄭明寬瞥了一眼許夢雅,挑了挑眉,“這樣吧,你再做完這一次,你那些照片和視頻的源文件,我就全都還給你,怎麽樣?”

許夢雅倏地瞪大眼:“你說真的?”

“嗯,真的,你把她帶過來,之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鄭明寬笑笑。

許夢雅看著鄭明寬那張稱得上帥氣可又醜陋無比的臉,咬牙道:“成交。”

姓蘇的那個女孩確實和剛上大學時的她很像,稚氣未脫,青春純潔,還有鄭明寬最喜歡的,“幹淨”。

許夢雅走進洗手間,看見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眼眶瞬間紅了。

為什麽她會變成今時今日這樣的醜陋模樣?

為什麽她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般的扯線木偶,任由鄭明寬操控她的一舉一動?

她不想的啊,可那些“照片”和“視頻”……

一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把柄,許夢雅的淚水止不住往外淌,她把水龍頭開至最大,好讓水流聲掩住她喪家之犬般的哭聲。

“下、下藥?!”

趙瑩瑩瞪圓了眼,還差點把嘴裏的飯菜噴出來。

她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趕緊捂著嘴左右看了一下,見周圍沒人看過來才壓低了聲音開口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啊?”

爆料人吳菲也壓低了聲音:“這事在我們J市的cosplay(動漫角色扮演)圈傳開了……說是在暑假發生的事。”

吳菲在高中時開始接觸cosplay,基本都是扮演男性角色,她給室友們看過她的扮裝照片,英氣的模樣一秒便俘獲了趙瑩瑩的一顆少女心。

連蘇曈也被這個八卦消息震了震心髒,蹙眉問:“菲菲,你確定是原本要住我們宿舍的那位女生嗎?”

“哎,我也不知道呢,傳言裏也沒提起那女孩的名字,隻說是剛考上水山大學就因為這事要休學一年,姓林的。這不剛好我們宿舍也遇上了這事,我就對號入座了。”吳菲拿筷子戳著米飯,聲音悶悶。

聽到這種事情誰都會心情不好,趙瑩瑩連最愛的鹵雞腿都沒胃口吃了:“那這件事怎麽發生的啊?”

“那女生剛開始玩cosplay的嘛,不知道從哪裏認識了一個攝影師,被約去當模特,然後就被‘那個’了……”

“怎麽又是攝影師啊?前段時間不是也有相似的新聞案件嗎?一開始說好就是拍普通照片,但慢慢地就變了味兒……還美其名曰這是人體藝術!真是惡心死了!”趙瑩瑩漲紅的臉像顆小番茄。

“嗯……之前參加漫展的時候,總有一些攝影師緊貼著我們社團幾個穿裙子的女生拍照,有時候那些拍攝角度真的很讓人覺得難受。我幫女生們擋,還被他們吐槽,說是不是因為我沒被人拍所以心裏不平衡……”

吳菲說起自己的經曆時也是啼笑皆非,很快她把跑掉的話題拉了回來:“聽說那個女孩被拍了不少照片和視頻,還在什麽群裏傳得到處都是,所以心理崩潰了,聽說她……還輕生,家人現在帶著她在看心理醫生。”

“她沒有報警嗎?那個攝影師呢?”

“應該是有報警的,但就算抓到了那個男人又有什麽用,那個女孩已經被毀了啊……”

吳菲麵前的米飯快被戳爛,趙瑩瑩的鹵雞腿也涼了,幾人一時都沒話說,不約而同地長歎了一聲。

吳菲重新扒起飯:“吃吧吃吧,你們都知道,傳言這種東西是帶誇張成分的,可能沒我們想的那麽糟糕呢?是我代號入座了,說不定不是那位未曾見過麵的室友呢。”

趙瑩瑩夾起雞腿咬了口,提醒另外兩個女孩:“所以啊,拍寫真這種事情真得找靠譜的店或工作室,現在的人呐,但凡買了個單反就說自己是攝影師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發現一旁的蘇曈一直沒出聲,也沒吃飯,隻呆呆地看著餐盤。

吳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曈,你怎麽啦?”

蘇曈眨眨眼,搖頭道:“沒事,我……我想起有點事得做,我先回宿舍,你們慢慢吃。”

說完她站起身,有些著急,跨出餐椅的時候還差點被絆倒,趙瑩瑩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小心!”

蘇曈走出飯堂,迎麵吹來的秋風溜進領口在後頸激起一陣戰栗。

今天降溫了,夏天好像真的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