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大室女座人類分崩離析成多個政權以來,戰艦的設計思路就根據各自的需求有著不同的風格,比如帝國戰艦追求泛用性和易改裝,伊比利亞戰艦講求華麗和堅固,米蘭戰艦堅持最尖端的性能,新巴黎戰艦特別注重量產能力,而哈蘭戰艦在各國戰艦之中首屈一指的是其卓越的人機工程和人性化內裝設計。
幾乎所有國家的戰艦都會盡量壓縮艦內的人員生存空間來填充更多設備,唯有哈蘭戰艦的設計思路反其道而行之。哈蘭戰艦內部擁有讓他國士兵眼紅的充足娛樂和運動空間,設備控製和維護係統也盡量以人性化而不是效率為主,所有設計力求盡量減輕艦內官兵的身心負擔,盡管肯定不會像在地麵上生活那麽舒服,至少不至於讓人很快就厭倦戰艦上的服役生活。
有人批評說哈蘭聯邦這麽做會養出一大批養尊處優的老爺兵,哈蘭聯邦自身對此則有一套獨特的解釋——減輕作戰人員的疲勞才能避免戰鬥中官兵因為疲勞導致人為失誤,降低失誤率就意味著強化了獲勝率減輕了戰損率。隻是這套理論因為哈蘭很少對外作戰更是從來沒打過硬仗所以無從證明,現在所有人類控製區內還保存著哈蘭風格設計的戰艦就隻有伊甸共和國的蘭帕德艦隊,這支總數僅有三百艘又無法獲得補充的艦隊還能不能算一支設計理念已經很不好講了。
至少它給了羅伯特用來招待樵越的體麵空間。
蘭帕德艦隊的旗艦是一艘防護型戰列艦,其內部卻有著媲美他國聯合指揮艦的活動大廳,平時這地方用來當士兵餐廳和活動休息室,有需要的時候也可以臨時改裝成娛樂場所或慶功宴會場,現在這裏就是招待樵越的自助宴會廳。
“早聽說哈蘭聯邦的戰艦設計獨樹一幟,這麽大的艦內空間我在帝國國內隻在聯合指揮艦上見到過。”羅伯特站在舞台上講了一堆沒營養的歡迎致辭之後宴會就開始了,樵越端著香檳酒杯在參加宴會的各方勢力前轉了一圈,腳步最後停在了正悠閑品酒的管毅身邊。
“哈蘭人對戰爭有一套自己的見解,雖然哈蘭很少沾染戰火,卻也不能說他們的見解就幼稚。”管毅回過頭來看向樵越,“隻可惜現在這個國家已經不複存在,想要實證也無處可尋了。”
“哦?管老夫子這麽確定哈蘭已經被消滅?”樵越一挑眉毛。
“樵中丞乃是帝國人傑,我還在為拿赫辦事的時候就久仰大名,您這麽問是考我老頭子呢?”管毅笑笑,直接指出樵越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當是考校一下管老夫子好了,還請老夫子為我解惑。”樵越說話也不客氣,直接順著管毅的指摘問下去。
“這答案很簡單,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樵越如此明說,管毅也就不再推諉,“自星門之災以來,大室女座多個獨立勢力之中已經有不少被AI直接消滅,淮揚侯、羅宋侯、百濟侯、南極星聯盟,哪個不都是擁兵自重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為一己私利破壞大局的?哈蘭聯邦雖然麵子上比這些人好看不少,其實也是打著離岸平衡以夷製夷的算盤,一丘之貉罷了。既然被AI覆滅的勢力有明顯的傾向性,哈蘭又有何德何能值得AI留手?”
“有些道理,但我又不明白了。”樵越聞言點點頭,“您說這些勢力都是為了一己私利不惜破壞大局的攪屎棍,那麽留著他們在人類社會裏麵把水攪渾豈不更好?何苦要專門挑他們消滅呢?”
“這個嘛,要看AI入侵大室女座究竟是圖個什麽了。”管毅揚起酒杯將裏麵的酒液一飲而盡,歎道。
“老夫子知道?”
“不敢說知道,隻是隨便瞎猜罷了。”管毅放下酒杯,“帝國與南聯和AI交手的戰報,雖然伊甸這邊沒法直接獲知,至少根據事後的公開統計看來AI的科技水平遠超我們人類。科技是靠實用積累起來的東西,沒有大規模實用化的科技永遠隻是空中樓閣無法再進一步,而且AI擴軍不需要人類這麽麻煩,隻要隨便找個礦產豐富的星球大肆挖掘建造,很快就應該能夠組成一支碾碎所有人類文明的大軍,可是AI並沒有這麽做隻是溫情脈脈地試探,其背後的意義樵中丞可別說您沒想過。”
“我是想過。”樵越承認自己有過想法,但又不直說這背後的故事和結論。
“您知道的比我這蝸居於此的老頭子多上太多了,又何必在老頭子麵前裝傻?”管毅一聲苦笑,“在老頭子我看來,至少現在AI還在衡量人類是否應該被消滅,如果我們表現出了足夠的抵抗意誌和能力,可能反而AI會放我們一馬,若是人類在AI的試探下自己先分崩離析作鳥獸散,AI大概會搞不留情地消滅人類吧。”
“老夫子高見。”樵越這話說得言自由衷,他也好楊希恩也好張鬆嵐也好,這些人都是在有充足情報的基礎上猜得出同樣的判斷,而管毅單純隻依靠淺層次的公開情報就把局麵分析得如此清晰,這個人的才智實在驚人。
“不敢不敢,在樵中丞麵前獻醜了。”管毅謙虛地擺擺手,“樵中丞難得來一趟伊甸,陪我這老頭子閑聊也是浪費時間,還是多和幾位首長洽談更有利您這趟旅行。”
說著管毅給樵越丟了個眼神,樵越這才注意到羅伯特在他身後正往這邊走,旁邊的人見狀都趕緊閃躲,想來是之前就有默契或已經被交代過了,管毅身上沒有明確的官職,繼續留在這兒跟樵越談話肯定會讓希望和樵越單獨談話的羅伯特十分不悅。
“行屍走肉,塚中枯骨,大禍臨頭尚不自知還自以為得計,其實不過棋子一枚罷了,這等愚魯何足為謀?”樵越輕蔑地哼聲道,但還是接受管毅的暗示轉身過去迎住了羅伯特。
羅伯特的說辭幾乎和樵越預想一致,無非是當著樵越這個帝國使臣的麵大講張鬆嵐的壞話說他是狼子野心,連當年張鬆嵐協助羅伯特和他的義軍建立共和國這檔子事,也在他嘴裏扭曲成了張鬆嵐把起義軍推出來當招牌,自己暗中想控製整個共和國當軍閥。羅伯特這些年從遊擊隊領袖和街頭政治家蛻變到現在,幾乎把當年的誌氣丟了個精光,倒是將政治官僚那副無恥嘴臉學個十成十。
尤其讓樵越不屑的是,羅伯特明明頻頻表示伊甸共和國將來會投靠到帝國那邊,卻又在言語中不少暗示如果帝國完全剝奪伊甸的主權,伊甸就可能考慮反過來靠到南聯那邊去,這種半是討好半是威脅的說辭讓樵越心中頻頻冷笑。
待價而沽是需要籌碼的,羅伯特手頭這點籌碼連南聯一個麵子都買不下來,還想學著別人玩什麽待價而沽?這個人對帝國和南聯的內情根本就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樵越在帝國內部是個什麽地位,跟安坐家中卻洞悉世事的管毅一比較,不知道差到哪裏去了。
樵越這邊恨不能甩開羅伯特去跟管毅再談談,羅伯特心裏也對樵越一直敷衍他頗為不滿,自己能開出來的價碼他都開出來了,威脅也好拉攏也好能用的招數都用過了,這人還是一臉木訥隻拿些不疼不癢的官話來敷衍自己,帝國怎麽選了這麽個人當使者?
“既然總統閣下對局麵如此擔憂,我倒是有個好辦法,不知道總統閣下感不感興趣?”懶得再跟羅伯特糾纏,樵越突然問道。
“樵中丞有何提議?我一定會謹慎考慮。”終於樵越自己說了點什麽,羅伯特等得脖子都抻長了。
“閣下剛才說的不無道理,進入火河星係開采一事必然要通過伊甸,單獨把伊甸排除在談判之外也不好,還是請總統閣下派出一位代表來與我同去南聯赴會,也好在會上給出伊甸方麵的意見。”樵越看起來心平氣和,真的在像替伊甸說公道話。
“這可太好了,請您稍等我這就挑選人手。”羅伯特頓時高興起來,樵越雖然沒有明白表示帝國會站在伊甸這邊,讓伊甸派個人到會議上去攪局也是好的。
“這人選嘛,在下心裏已經有個推薦,管毅管老夫子總統閣下覺得如何?剛才和管老夫子談過非常聊得來,以他的才華應當能替伊甸爭取個公正的結果。”樵越當然不會讓羅伯特隨便塞個廢物進來,他提出來派代表跟羅伯特征求意見,就是想讓羅伯特進這個套。
“管、管毅?”羅伯特的臉色刷就變了,“……管老夫子年歲大了,舟車勞頓不合適吧?”
“如果能為伊甸出一份力,老頭子就是跑一趟又如何呢?”管毅在旁邊把局麵看得明明白白,他先給劉雨澤丟了個眼神,然後走過來說道。
“是啊,管老夫子是我們這些人裏經驗最老道,也是跟張總長關係最好的一位了,讓他去談正合適。”劉雨澤立即會意地上來幫腔。
“這……”羅伯特直接就給架在那裏了,反對也不是答應更不是。
“總統閣下不願管老夫子前往,莫非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此時樵越的目光已經鋒利如刀,哪裏還有剛才的和顏悅色。
“沒有,管老夫子若是願意跑這一趟,我求之不得。”羅伯特隻感覺胸中氣悶可又毫無辦法,迫不得已隻好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