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萬劍道:“倘若長樂幫自承是下三濫的狗強盜,那麽在下就算武藝低微、狂妄無知,又有何妨?”他進得廳來,見石破天神采奕奕的坐在席上,眾師弟卻個個全身銬鐐,容色萎悴,心下惱怒已極,因此抓住了貝海石一句話,定要逼得他自承是下三濫的狗強盜。
便在此時,門外忽然有人朗聲道:“鬆江府楊光、玄素莊石清、閔柔前來拜訪。”正是石清的聲音。
石破天大喜,一躍而起,叫道:“爹爹,媽媽!”奔了出去。他掠過白萬劍身旁之時,白萬劍一伸手便扣他手腕。
這一下出手極快,石破天猝不及防,已給扣住脈門,但他急於和父母相見,不暇多想,隨手一甩,真力到處,白萬劍隻覺半身酸麻,急忙鬆指,隻覺一股大力衝來,忙向旁跨出兩步,這才站定,一變色間,隻聽貝海石笑吟吟的道:“果然武藝高強,見識廣博!”這句話明裏似是稱讚石破天,骨子裏正是譏刺白萬劍“武藝低微、狂妄無知”。
隻見石破天眉花眼笑的陪著石清夫婦走進廳來,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白須老者走在中間,他身後又跟著五個漢子。鎮江與鬆江相去不遠,長樂幫群豪知他是江南武林名宿銀戟楊光,更聽幫主叫石清夫婦為“爹爹、媽媽”,自是人人都站起身來。但見石破天攜著閔柔之手,神情極是親密。
閔柔微微仰頭瞧著兒子,笑著說道:“昨日早晨在客店中不見了你,我急得什麽似的,你爹爹卻說,倘若有人暗算於你,你或者難以防備,要說將你擄去,那就再也不能了。他說到長樂幫來打聽打聽,定能得知你的訊息,果然是在這裏。”
丁璫一見石清夫婦進來,臉上紅得猶如火炭一般,轉過了頭不敢去瞧他二人,卻豎起耳朵,傾聽他們說些什麽。
隻聽得石清夫婦、楊光和貝海石、範一飛、呂正平等一一見禮。楊光身後那五個漢子均是江南出名的武師,是楊光與石清就近邀來長樂幫評理作見證的。各人都是武林中頗有名望的人物,什麽“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之類的客套話,好一會才說完。範一飛等既知他們是石破天的父母,執禮更為恭謹。石清夫婦不知就裏,見對方禮貌逾恒,自不免加倍的客氣。隻貝海石突然見到石破天多了一對父母出來,而這兩人更是聞名江湖的玄素莊莊主,饒是他足智多謀,霎時間也不禁茫然失措。
石破天向貝海石道:“貝先生,這些雪山派的英雄們,咱們就都放了罷,行不行?”他不敢發施號令,要讓貝海石拿主意。
貝海石笑道:“幫主有令,把雪山派的‘英雄們’都給放了。”他將“英雄們”三字說得加倍響亮,顯是大有譏嘲之意。長樂幫中十餘名幫眾轟然答應:“是!幫主有令,把雪山派的‘英雄們’都給放了。”當下便有人拿出鑰匙,去開雪山弟子身上的足鐐手銬。
白萬劍手按劍柄,大聲說道:“且慢!石……哼,石幫主,貝先生,當著鬆江府銀戟楊老英雄和玄素莊石莊主夫婦在此,咱們有句話須得說個明白。”頓了一頓,說道:“咱們武林中人,如若學藝不精,刀槍拳腳上敗於人手,對方要殺要辱,那是咎由自取,死而無怨。可是我這些師弟,卻是中了長樂幫的蒙汗藥而失手被擒,長樂幫使這等卑鄙無恥的手段,到底是損了雪山派的聲譽,還是壞了長樂幫名頭?這位貝先生適才又說什麽來,不妨再說給幾位新來的朋友聽聽。”
貝海石幹咳兩聲,笑道:“這位白兄弟……”白萬劍厲聲道:“誰跟下三濫的狗強盜稱兄道弟了!好不要臉!”貝海石道:“我們石幫主……”
石清插口道:“貝先生,我這孩兒年輕識淺,何德何能,怎可當貴幫的幫主?不久之前他又生了一場重病,將舊事都忘記了。這中間定有重大誤會,那‘幫主’兩字,再也休得提起。在下邀得楊老英雄等六位朋友來此,便是要評說分解此事。白師兄,貴派和長樂幫有過節,我不肖的孩兒又曾得罪了你。這兩件事該當分開來談。我姓石的雖是江湖上泛泛之輩,對人可從不說一句假話。我這孩兒確是將舊事忘得幹幹淨淨了。”他頓了一頓,朗聲又道:“然而隻要是他曾經做過的事,不管記不記得,決不敢推卸罪責。至於旁人假借他名頭來幹的事,卻和我孩兒一概無涉。”
廳上群雄愕然相對,誰也沒料到突然竟會有這意外變故發生。
貝海石幹笑道:“嘿嘿,嘿嘿,這是從哪裏說起?石幫主……”心下隻連珠價叫苦。
石破天搖頭道:“我爹爹說得不錯。我不是你們的幫主,我不知說過多少遍了,可是你們一定不信。”
範一飛道:“這中間到底有什麽隱秘,兄弟頗想洗耳恭聽。我們隻知長樂幫的幫主是遼東‘快馬’司徒橫司徒大哥,怎麽變成是石恩公了?”
楊光一直不作聲,這時撚須說道:“白師傅,你也不用性急,誰是誰非,武林中自有公論。”他年紀雖老,說起話來卻聲若洪鍾,中氣充沛,隨隨便便幾句話,便威勢十足,教人不由得不服。隻聽他又道:“一切事情,咱們慢慢分說,這幾位師傅身上的銬鐐,先行開了。”
長樂幫的幾名幫眾見貝海石點了點頭,便用鑰匙將雪山弟子身上的鐐銬一一打開。
白萬劍聽石清和楊光二人的言語,竟大有向貝海石問罪之意,對自己反而並無敵意,倒大非始料之所及。他眾師弟為長樂幫所擒,人孤勢單,向貝海石斥罵叫陣,那也是硬著頭皮的無可奈何之舉,為了雪山派的麵子,縱然身遭亂刀分屍,也不肯吞聲忍辱,說到取勝的把握,自然半分也無,單貝海石一人自己便未必鬥得過。不料石清夫婦與楊光突然來到,忽爾生出了轉機,當下並不多言,靜觀貝海石如何應付。
石清待雪山群弟子身上鐐銬脫去、分別就坐之後,又道:“貝先生,小兒這麽一點兒年紀,見識淺陋之極,要說能為貴幫一幫之主,豈不令天下英雄齒冷?今日當著楊老英雄和江南武林朋友,白師兄和雪山派眾位師兄,關東四大門派眾位麵前,將這事說個明白。我這孩兒石中玉與長樂幫自今而後再沒半分幹係。他這些年來自己所做的事,自當一一清理,至於旁人借他名義做下的勾當,是好事不敢掠美,是壞事卻也不能空擔惡名。”
貝海石笑道:“石莊主說出這番話來,可真令人大大的摸不著頭腦了。石幫主出任敝幫幫主,已曆三年,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咳咳……我們可從來沒聽幫主說過,名動江湖的玄素雙劍……咳咳……竟是我們幫主的父母。”轉頭對石破天道:“幫主,你怎地先前一直不說?否則玄素莊離此又沒多遠,當你出任幫主之時,咱們就該請令尊令堂大人前來觀禮了。”
石破天道:“我……我……我本來也不知道啊。”
此語一出,眾人都大為差愕:“怎麽你本來也不知道?”
石清道:“我這孩兒生了一場重病,將過往之事一概忘了,連父母也記不起來,須怪他不得。”
貝海石本來給石清逼問得狼狽之極,難以置答,長樂幫眾首腦心中都知,所以立石破天為幫主,不過要他去擋俠客島銅牌的劫難,直截了當的說,便是要他做替死鬼,但這話即在本幫之內,大家也隻心照,實不便宣之於口,又如何能對外人說起?忽聽石破天說連他自己也不知石清夫婦是他父母,登時抓住了話頭,說道:“幫主確曾患過一場重病,寒熱大作,昏迷多日,但那隻是兩個多月之前的事。他出任長樂幫幫主之時,卻是身子好好的,神智清明,否則怎能以一柄長劍與司徒前幫主的彎刀拆上近百招,憑武功將司徒前幫主打敗,因而登上幫主之位?”
石清和閔柔沒聽兒子說過此事,均感詫異。閔柔問道:“孩兒,這事到底怎樣?”關東四門派掌門人聽說石破天打敗了司徒橫,也十分關注,聽閔柔問起,同時瞧著石破天。
貝海石道:“我們向來隻知幫主姓石,雙名上破下天。‘石中玉’這三字,卻隻從白師傅和石莊主口中聽到。是不是石莊主認錯了人呢?”
閔柔怒道:“我親生的孩兒,哪有認錯之理?”她雖素來溫文有禮,但貝海石竟說這寶貝兒子不是她的孩兒,卻忍不住發怒。
石清見貝海石糾纏不清,心想此事終須叫穿,說道:“貝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貴幫這般瞧得起我孩兒這無知少年,決非為了他有什麽雄才偉略、神機妙算,隻不過想借他這條小命,來擋過俠客島銅牌邀宴這一劫,你說是也不是?”
這句話開門見山,直說到了貝海石心中,他雖老辣,臉上也不禁變色,幹咳了幾下,又苦笑幾聲,拖延時刻,腦中卻在飛快的轉動念頭,該當如何對答。忽聽得一人哈哈大笑,說道:“各位在等俠客島銅牌邀宴,是不是?很好,好得很,銅牌便在這裏!”
隻見大廳之中忽然站著兩個人,一胖一瘦,衣飾華貴,這兩人何時來到,竟誰也沒有知覺。
石破天眼見二人,心下大喜,叫道:“大哥,二哥,多日不見,別來可好?”
石清夫婦曾聽他說起和張三、李四結拜之事,聽得他口稱“大哥、二哥”,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石清忙道:“二位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分說長樂幫幫主身分之事,二位正可也來作個見證。”這時石破天已走到張三、李四身邊,拉著二人的手,甚是親熱歡喜。
張三笑嘻嘻的道:“三弟,你這個長樂幫幫主,隻怕是冒牌貨罷?”
閔柔心想孩兒的生死便懸於這頃刻之間,再也顧不得什麽溫文嫻淑,當即插口道:“是啊!長樂幫的幫主是‘快馬’司徒橫司徒幫主,他們騙了我孩兒來擋災,那是當不得真的。”
張三向李四問道:“老二,你說如何?”李四陰惻惻的道:“該找正主兒。”張三笑嘻嘻的道:“是啊,咱三個義結金蘭,說過有福共享,有難同當。長樂幫要咱們三弟來擋災,那不是要我哥兒們的好看嗎?”
群雄一見張三、李四突然現身的身手,已知他二人武功高得出奇,再見他二人的形態,宛然便是三十年來武林中聞之色變的善惡二使,無不凜然,便貝海石、白萬劍這等高手,也不由得心中怦怦而跳。但聽他們自稱和石破天是結義兄弟,又均不明其故。
張三又道:“我哥兒倆奉命來請人去喝臘八粥,原是一番好意。不知如何,大家總不肯賞臉,推三阻四的,教人好生掃興。再說,我們所請的,不是大門派的掌門人,便是大幫的幫主、大教的教主,等閑之人,那兩塊銅牌也還到不了他手上。很好,很好,很好!”
他連說三個“很好”,眼光向範一飛、呂正平、風良、高三娘子四人臉上掃過,隻瞧得四人心中發毛。他最後瞧到高三娘子時,目光多停了一會,笑嘻嘻的又道:“很好!”範一飛等都已猜到,自己是關東四大門派掌門人,這次也在受邀之列,張三所以連說“很好”,當是說四個人都在這裏遇到,倒省了一番跋涉之勞。
高三娘子大聲道:“你瞧著老娘連說‘很好’,那是什麽意思?”張三笑嘻嘻的道:“很好就是很好,那還有什麽意思?總之不是‘很不好’,也不是‘不很好’就是了。”
高三娘子喝道:“你要殺便殺,老娘可不接你銅牌!”右手一揮,呼呼風響,兩柄飛刀便向張三激射過去。
眾人都是一驚,均想不到她一言不合便即動手,對善惡二使竟也毫不忌憚。其實高三娘子性子雖然暴躁,卻非全無心機的草包,她料想善惡二使既送銅牌到來,這場災難無論如何躲不過了,眼下長樂幫總舵之中高手如雲,敵愾同仇,一動上手,誰都不會置身事外,與其讓他二人來逐一殲滅,不如乘著人多勢眾之際,合關東四派、長樂幫、雪山派、玄素莊、楊光等江南豪傑諸路人馬之力,打他個以多勝少。
石破天叫道:“大哥,小心!”
張三笑道:“不礙事!”衣袖輕揮,兩塊黃澄澄的東西從袖中飛了出去,分別射向兩柄飛刀,當的一聲,兩塊黃色之物由豎變橫,托著飛刀向高三娘子撞去。
從風聲聽來,這飛撞之力甚是淩厲,高三娘子雙手齊伸,抓住了兩塊黃色之物,隻覺雙臂震得發痛,上半身盡皆酸麻,低頭看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托著飛刀的黃色之物,正是那兩塊追魂奪命的賞善罰惡銅牌。
她早就聽人說過善惡二使的規矩,隻要伸手接了他二人交來的銅牌,就算是答允赴俠客島之宴,再也不能推托。霎時之間,她臉上更無半分血色,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微微發抖,幹笑道:“哈哈,要我……我……我……我去俠客島……喝……臘八……粥……”聲音苦澀不堪,旁人聽著都不禁代她難受。
張三仍笑嘻嘻的道:“貝先生,你們安排下機關,騙我三弟來冒充幫主。他是個忠厚老實之人,不免上當。我張三、李四卻不忠厚老實了。我們來邀客人,豈有不查個明白的?倘然邀錯了人,鬧下天大的笑話,張三、李四顏麵何存?長樂幫幫主這個正主兒,我們早查得清清楚楚,倒花了不少力氣,已找了來放在這裏。兄弟,咱們請正主兒下來,好不好?”李四道:“不錯,該當請他下來。”伸手抓住兩張圓凳,呼的一聲,向廳頂擲了上去。
隻聽得轟隆一聲響亮,廳頂登時撞出個大洞,泥沙紛落之中,挾著一團物事掉了下來,砰的一聲,摔在筵席之前。
群豪不約而同的向旁避了幾步,隻見從廳頂摔下來的竟然是個人。這人縮成一團,蜷伏於地。
李四左手食指點出,嗤嗤聲響,解開了那人穴道。那人慢慢站起身來,伸手揉眼,茫然四顧。
眾人齊聲驚呼,有的說:“他,他!”有的說:“怎……怎麽……”有的說:“怪……怪了!”眾人見李四淩虛解穴,以指風撞擊數尺外旁人的穴道,這等高深的武功向來隻是耳聞,從未目睹,人人早已驚駭無已,又見那人五官麵目宛然便又是一個石破天,隻全身綾羅,服飾華麗,更感詫異。
隻聽那人顫聲道:“你……你們又要對我怎樣?”
張三笑道:“石幫主,你躲在揚州妓院之中,數月來埋頭不出,豔福無邊。貝先生他們到處尋你不著,隻得另外找了個人來冒充你作幫主。但你想瞞過俠客島使者的耳目,可沒這麽容易了。我們來請你去喝臘八粥,你去是不去?”說著從袖中取出兩塊銅牌,托在手中。
那少年臉現懼色,急退兩步,顫聲道:“我……我當然不去。我幹麽……幹麽要去?”
石破天奇道:“大哥,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張三笑道:“三弟,你瞧這人相貌跟你像不像?長樂幫奉他為幫主,本是要他來接銅牌的,可是這人怕死,悄悄躲了起來,貝先生他們無可奈何,便騙了你來頂替他作幫主。可是你大哥、二哥還是將他揪了出來,叫你作不成長樂幫的幫主,你怪不怪我?”
石破天搖搖頭,目不轉睛的瞧著那人,過了半晌,說道:“媽媽,爹爹,叮叮當當,貝先生,我……我早說你們認錯了人,我不是他,他……他才是真的。”
閔柔搶上一步,顫聲道:“你……你是玉兒?”那人點了點頭,道:“媽,爹,你們都在這裏。”
白萬劍踏上一步,森然道:“你還認得我嗎?”那人低下了頭,抱拳行禮,說道:“白師叔,眾……眾位師叔,也都來了。”白萬劍嘿嘿冷笑,道:“我們都來了。”
貝海石皺眉道:“這兩位容貌相似,身材年歲又是一樣,到底哪一位是本幫的幫主,我可認不出來,這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你才是石幫主,是不是?”那人點了點頭。貝海石道:“這些日子中,幫主卻又到了何處?咱們到處找你不到。後來有人見到這個……這個少年,說道幫主是在摩天崖上,我們這才去請了來,咳咳……真正想不到……咳咳……”那人道:“一言難盡,慢慢再說。”
廳上突然間寂靜無聲,眾人瞧瞧石破天,又瞧瞧石幫主,兩人容貌果然頗為肖似,但並立在一起,相較之下,畢竟也大為不同。一個似是鄉下粗鄙農夫,另一個卻是翩翩濁世富家公子。石破天臉色較黑,眉毛較粗,手腳也較粗壯,不及石幫主的俊美文秀,但若非同時現身,卻也委實不易分辨。過了一會,隻聽得閔柔抽抽噎噎的哭了出來。
白萬劍說道:“容貌可以相同,難道腿上的劍疤也一般無異,此中大有情弊。”丁璫忍不住也道:“這人是假的。真的天哥,左肩上有……有個疤痕。”石清也懷疑滿腹,說道:“我那孩兒幼時曾為人暗器所傷。”指著石破天道:“這人身上有此暗器傷痕,到底誰真誰假,一驗便知。”眾人瞧瞧石破天,又瞧瞧那華服少年,都是滿腹疑竇。
張三哈哈笑道:“既要偽造石幫主,自然是一筆一劃,都要造得真像才行。真的身上有疤,假的當然也有。貝大夫這‘著手成春’四個字外號,難道是白叫的嗎?他說我三弟昏迷多日,自然是那時候在我三弟身上作上了手腳。”突然間欺近身去,隨手在那華服少年的肩頭、左腿、左臀三處分別抓了一下。那少年衣褲上登時給他抓出了三個圓孔,露出雪白的肌膚來。
隻見他肩頭有疤、腿上有傷、臀部有痕,與丁璫、白萬劍、石清三人所說盡皆相符。
眾人都“啊”的一聲驚呼,既訝異張三手法之精,這麽隨手幾抓絲毫不傷皮肉,而切割衣衫利逾並剪,複見那少年身上的疤痕,果與石破天身上一模一樣。
丁璫搶上前去,顫聲道:“你……你……果真是天哥?”那少年苦笑道:“叮叮當當,這麽些日子不見你,我想得你好苦,你卻早將我拋在九霄雲外了。你認不得我,可是你啊,我便再隔一千年、一萬年,也永遠認得你。”丁璫聽他這麽說,喜極而泣,道:“你……你才是真的天哥。他……他可惡的騙子,又怎說得出這些真心深情的話來?我險些兒給他騙上了!”說著向石破天怒目而視,同時情不自禁的伸手拉住了那少年的手。那少年將手掌緊了一緊,向她微微一笑。丁璫登覺如沐春風,喜悅無限。
石破天走上兩步,說道:“叮叮當當,我早就跟你說,我不是你的天哥,你……你生不生我的氣?”
突然間啪的一聲,他臉上熱辣辣的著了個耳光。
丁璫怒道:“你這騙子,啊唷,啊唷!”連連揮手,原來她這一掌打得甚是著力,卻給石破天的內力反激出來,震得她手掌好不疼痛。
石破天道:“你……你的手掌痛嗎?”丁璫怒道:“滾開,滾開,我再也不要見你這無恥的騙子!”石破天黯然神傷,喃喃道:“我……我又不是故意騙你的。”丁璫怒道:“還說不是故意?你肩頭做了個假傷疤,幹麽不早說?”石破天搖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丁璫頓足道:“騙子,騙子,你走開!”一張俏臉蛋脹得通紅。
石破天眼中淚珠滾來滾去,險些便要奪眶而出,強自忍住,退了開去,好在心中自有安慰:“我又不想要你做老婆,我另外有個‘心肝寶貝’阿繡,她可比你斯文多了,她從來不打我。”
石清轉頭問貝海石道:“貝先生,這……這位少年,你們從何處覓來?我這孩兒,又如何給你們硬栽為貴幫的幫主?武林中朋友在此不少,還得請你分說明白,以釋眾人之疑。”
貝海石道:“這位少年相貌與石幫主一模一樣,連你們玄素雙劍是親生的父母,也都分辨不出。我們外人認錯了,怕也難怪罷?”
石清點了點頭,心想這話倒也不錯。
閔柔卻道:“我夫婦和兒子多年不見,孩子長大了,自不易辨認。貝先生這幾年來和我孩子日夕相見,以貝先生的精明,卻是不該認錯的。”
貝海石咳嗽幾聲,苦笑道:“這……這也未必。”那日他在摩天崖見到石破天,便知不是石中玉,但遍尋石中玉不獲,正自心焦如焚,靈機一動,便有意要石破天頂替。恰好石破天渾渾噩噩,安排起來容易不過,這番用心自是說什麽也不能承認的,又道:“石幫主接任敝幫幫主,那是憑武功打敗了司徒前幫主,才由眾兄弟群相推戴。石幫主,此事可是有的?‘硬栽’二字,從何說起?”
那少年石中玉道:“貝先生,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也就什麽都不用隱瞞了。那日在淮安府我得罪了你,給你擒住。你說隻須一切聽你吩咐,就饒我性命,於是你叫我入了你們長樂幫,要我當眾質問司徒幫主為何逼得何香主自殺,問他為什麽不肯接俠客島銅牌,又叫我跟司徒幫主動手。憑我這點兒微末功夫,又怎是司徒幫主的對手?是你貝先生和眾香主在混亂中一擁而上,假意相勸,其實是一起製住了司徒幫主,逼得他大怒而去,於是你便叫我當幫主。此後一切事情,還不是都聽你貝先生的吩咐,你要我東,我又怎敢向西?我想想實在沒味兒,便逃到了揚州,倒也逍遙快活。哪知莫名其妙的卻又給這兩位老兄抓到了這裏,將我點了穴道,放在大廳頂上。貝先生,這長樂幫的幫主,還是你來當。這個傀儡幫主的差使,請你開恩免了罷。”他口才便捷,說來有條有理,人人登時恍然。
貝海石臉色鐵青,說道:“那時候幫主說什麽話來?事到臨頭,卻又翻悔推托。”
石中玉道:“唉,那時候我怎敢不聽你吩咐?此刻我爹娘在此,你尚且對我這麽狠霸霸的,別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他眼見賞善罰惡二使已到,倘若推不掉這幫主之位,勢必性命難保,又有了父母作靠山,言語中便強硬起來。
米橫野大聲道:“幫主,你這番話未免顛倒是非了。你作本幫幫主,也不是三天兩日之事,平日作威作福,風流快活,作踐良家婦女,難道都是貝先生逼迫你的?若不是你口口聲聲向眾兄弟拍胸擔保,賭咒發誓,說道定然會接俠客島銅牌,眾兄弟又怎容你如此胡鬧?”
石中玉難以置辯,便隻作沒聽見,笑道:“貝先生本事當真不小,我隱居不出,免惹麻煩,虧得你不知從何處去找了這小子出來。這小子的相貌和我也真相像。他既愛冒充,就冒充到底好了,又來問我幹什麽?爹,媽,這是非之地,咱們及早離去為是。”他口齒伶俐,比之石破天當真天差地遠,兩人一開口說話,立時全然不同。
米橫野、陳衝之、展飛等同時厲聲道:“你想撒手便走,可沒這般容易。”說著各自按住腰間刀柄、劍把。
張三哈哈笑道:“石幫主,貝先生,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憑著司徒橫和石幫主的武功聲望,老實說,也真還不配上俠客島去喝一口臘八粥。長樂幫這幾年來幹的惡事太多,我兄弟二人今天來到貴幫的本意,乃是‘罰惡’,本來也不盼望石幫主能接銅牌。隻不過向例如此,總不免先問上一聲。石幫主你不接銅牌,是不是?好極,好極!你不接最好!”
貝海石與長樂幫群豪都心頭大震,知道石中玉若不接他手中銅牌,這胖瘦二人便要大開殺戒。聽這胖子言中之意,此行主旨顯是誅滅長樂幫。他二人適才露的幾手功夫,全幫無人能敵。但石中玉顯然說什麽也不肯做幫主,那便如何是好?
霎時之間,大廳中更沒半點聲息。人人目光都瞧著石中玉。
石破天道:“貝先生,我大哥……他可不是說著玩的,說殺人便當真殺人,飛魚幫、鐵叉會那些人,都給他兩個殺得幹幹淨淨。我看不論是誰做幫主都好,先將這兩塊銅牌接了下來,免得多傷人命。雙方都是好兄弟,真要打起架來,我可不知要幫誰才好。”
貝海石道:“是啊,石幫主,這銅牌是不能不接的。”
石破天向石中玉道:“石幫主,你就接了銅牌罷。你接牌也是死,不接也是死。隻不過倘若不接呢,那就累得全幫兄弟都陪了你一起死,這……這於心何忍?”
石中玉嘿嘿冷笑,說道:“你慷他人之慨,話倒說得容易。你既如此大仁大義,幹麽不給長樂幫擋災解難,自己接了這兩塊銅牌?嘿嘿,當真好笑!”
石破天歎了口氣,向石清、閔柔瞧了一眼,向丁璫瞧了一眼,說道:“貝先生,眾位一直待我不錯,原本盼我能為長樂幫消此大難,真的石幫主既不肯接,就由我來接罷!”說著走向張三身前,伸手便去取他掌中銅牌。眾人盡皆愕然。
張三將手一縮,說道:“且慢!”向貝海石道:“俠客島邀宴銅牌,隻交正主。貴幫到底奉哪一位作幫主?”
貝海石等萬料不到,石破天在識破各人的陰謀詭計之後,竟仍肯為本幫賣命,這些人雖然個個凶狡剽悍,但此時無不油然而生感激之情,不約而同的齊向石破天躬身行禮,說道:“願奉大俠為本幫幫主,遵從幫主號令,決不敢有違。”這幾句話倒也說得萬分誠懇。
石破天還禮道:“不敢,不敢!我什麽事都不懂,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你們不要怪我才好。”貝海石等齊聲道:“不敢!”
張三哈哈一笑,問道:“兄弟,你到底姓什麽?”石破天茫然搖頭,說道:“我真的不知道。”向閔柔瞧了一眼,又向石清瞧了一眼,見兩人對自己瞧著的目光中仍充滿愛憐之情,說道:“我……我還是姓石罷!”張三道:“好!長樂幫石幫主,今年十二月初八,請到俠客島來喝臘八粥。”石破天道:“自當前來拜訪兩位哥哥。”
張三道:“憑你的武功,這碗臘八粥大可喝得。隻可惜長樂幫卻從此逍遙自在了。”李四搖頭道:“可惜,可惜!”不知是深以不能誅滅長樂幫為憾,還是說可惜石破天枉自為長樂幫送了性命。貝海石等都低下了頭,不敢和張三、李四的目光相對。
張三、李四對望一眼,都點了點頭。張三右手揚處,兩塊銅牌緩緩向石破天飛去。銅牌份量不輕,擲出之後,本當勢挾勁風的飛出,但如此緩緩淩空推前,便如空中有兩根瞧不見的細線吊住一般,內力之奇,實是罕見罕聞。
眾人睜大了眼睛,瞧著石破天。閔柔突然叫道:“孩兒別接!”石破天道:“媽,我已經答允了的。”雙手伸去,一手抓住了一塊銅牌,向石清道:“爹爹……不……石……石……石莊主明知凶險,攸關性命生死,仍要代上清觀主赴俠客島去,英雄俠義,孩兒……我也要學上一學。”
李四道:“好!英雄俠義,重義輕生,這才是好漢子、大丈夫,不枉了跟你結拜一場。兄弟,咱們把話說在前頭,到得俠客島上,大哥、二哥對你一視同仁,可不能給你什麽特別照顧。”石破天道:“這個自然。”
李四道:“這裏還有幾塊銅牌,是邀請關東範、風、呂三位去俠客島喝臘八粥的。三位接是不接?”
範一飛向高三娘子瞧了一眼,心想:“你既已經接了,咱們關東四大門派同進同退,也隻有硬著頭皮,將這條老命去送在俠客島了。”當即說道:“承蒙俠客島上的大俠客們瞧得起,姓範的焉有敬酒不喝喝罰酒之理?”走上前去,從李四手中接過兩塊銅牌。風良哈哈一笑,說道:“到十二月初八還有兩個月,就算到那時非死不可,可也是多活了兩個月。”當下與呂正平都接了銅牌。
張三、李四二人抱拳行禮,說道:“各位賞臉,多謝了。”向石破天道:“兄弟,我們尚有遠行,今日可不能跟你一起喝酒了,這就告辭。”石破天道:“喝三碗酒,那也無妨。兩位哥哥的酒葫蘆呢?”張三笑道:“扔了,扔了!這種酒配起來可艱難得緊,帶著兩個空葫蘆有什麽趣味?好罷,二弟,咱哥兒三個這就喝三碗酒。”
長樂幫中的幫眾斟上酒來,張三、李四和石破天對幹三碗。
石清踏上一步,朗聲道:“在下石清,忝為玄素莊莊主,意欲與內子同上俠客島來討一碗臘八粥喝。”
張三說道:“三十多年來,武林中人一聽到俠客島三字,無不心驚膽戰,今日居然有人自願前往,倒第一次聽見。英雄肝膽,了不起!”李四道:“石莊主、石夫人,這可對不起了。你兩位是上清觀門下,未曾另行開宗立派,劍術雖精,也仍是上清觀一派,此番難以奉請。楊老英雄和別的幾位也是這般。”
白萬劍問道:“兩位尚有遠行,是否……是否前去淩霄城?”張三道:“白英雄料事如神,我二人正要前去拜訪令尊威德先生白老英雄。”白萬劍臉上登時變色,踏上一步,欲言又止,隔了半晌,才道:“好。”
張三笑道:“白英雄倘若回去得快,咱們還可在淩霄城再見。請了,請了!”和李四一舉手,二人一齊轉身,緩步出門。
高三娘子罵道:“王八羔子,什麽東西!”左手揮處,四柄飛刀向二人背心擲去。她明知這一下萬難傷到二人,隻心中憤懣難宣,放幾口飛刀發泄一下也是好的。
眼見四柄飛刀轉瞬間便到了二人背後,二人似乎絲毫不覺。石破天忍不住叫道:“兩位哥哥小心了!”猛聽得呼的一聲,二人向前飛躍而出,迅捷難言,眾人眼前隻一花,四柄飛刀啪的一聲,同時釘在門外的木屏風上,張三李四卻已不知去向。飛刀是手中擲出的暗器,但二人使輕功縱躍,居然比之暗器尚要快速。群豪相顧失色,如見鬼魅。高三娘子兀自罵道:“王八羔……”但忍不住心驚,隻罵得三個字,下麵就沒聲音了。
石中玉攜著丁璫的手,正慢慢溜到門口,想乘眾人不覺,就此溜出門去,不料高三娘子這四口飛刀,卻將各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門邊。白萬劍厲聲喝道:“站住了!”轉頭向石清道:“石莊主,你交代一句話下來罷!”
石清歎道:“姓石的生了這樣……這樣的兒子,更有什麽話說?白師兄,我夫婦攜帶犬子,同你一齊去淩霄城向白老伯領罪便是。”
一聽此言,白萬劍和雪山群弟子無不大感意外,先前為了個假兒子,他夫婦奮力相救,此刻真兒子現身,他反而輕易答允同去淩霄城領罪,莫非其中有詐?
閔柔向丈夫望了一眼,這時石清也正向妻子瞧來。二人目光相接,見到對方神色淒然,都不忍再看,各將眼光轉了開去,均想:“原來咱們的兒子終究是如此不成材的東西,既答允了做長樂幫的幫主,大難臨頭之際,卻又縮頭避禍,這樣的人品,唉!”
他夫婦二人這幾日來和石破天相處,雖覺他大病之後,記憶未複,說話舉動甚是幼稚可笑,但覺他天性淳厚,天真爛漫之中往往流露出一股英俠之氣、仁厚之情,心下甚為歡喜。閔柔更加心花怒放,石破天愈不通世務,她愈覺這孩子就像是從前那依依膝下的七八歲孩童,勾引起當年許多甜蜜往事。不料真的石中玉突然出現,容貌雖然相似,行為卻全然大異,一個狡獪懦怯,一個銳身任難,偏偏那個懦夫才真是自己的兒子。
閔柔對石中玉好生失望,但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向他招招手,柔聲道:“孩子,你過來!”石中玉走到她身前,笑道:“媽,這些年來,孩兒真想念你得緊。媽,你越來越年輕俊俏啦,任誰見了,都會說是我姊姊,決不信你是我親娘。”閔柔微微一笑,心頭氣苦:“這孩子就隻學得了一副油腔滑調。”笑容之中,不免充滿了苦澀之意。
石中玉又道:“媽,孩兒早幾年曾覓得一對碧玉鐲兒,一直帶在身邊,隻盼哪一日見到你,親手給你戴在手上。”說著從懷中掏出個黃緞包兒,打了開來,取出一對玉鐲,一朵鑲寶石的珠花,拉過母親手來,將玉鐲給她戴在腕上。
閔柔原本喜愛首飾打扮,見這副玉鐲子溫潤晶瑩,甚是好看,想到兒子的孝心,不由得慍意漸減。她可不知這兒子到處拈花惹草,一向身邊總帶著珍貴的珍寶首飾,一見到美貌女子,便取出贈送,以博歡心。
石中玉轉過身來,將珠花插在丁璫頭發上,低聲笑道:“這朵花該當再美十倍,才配得我那叮叮當當的花容月貌,眼下沒法子,將就著戴戴罷。”丁璫大喜,低聲道:“天哥,你總這般會說話。”伸手輕輕撫弄鬢上的珠花,斜視石中玉,臉上喜氣盎然。
貝海石咳嗽了幾聲,說道:“難得楊老英雄、石莊主夫婦、雪山派各位英雄、關東四大門派眾位大駕光臨。種種誤會,亦已解釋明白。讓敝幫重整杯盤,共謀一醉。”
但石清夫婦、白萬劍、範一飛等各懷心事,均想:“你長樂幫的大難有人出頭擋過了,我們卻哪有心情來喝你的酒?”白萬劍首先說道:“俠客島的兩個使者說道要上淩霄城去,在下非得立時趕回不可。貝先生的好意,隻有心領了。”石清道:“我們三人須和白師兄同去。”範一飛等也即告辭,說道臘八粥之約為期不遠,須得趕回關東;言語中含糊其辭,但人人心下明白,他們是要趕回去分別料理後事。
當下群豪告辭出來。石破天神色木然,隨著貝海石送客,心中淒涼:“我早知他們弄錯了,偏偏叮叮當當說我是她的天哥,石莊主夫婦又說我是他們的兒子。”突然之間,隻覺世上孤另另的隻剩下了自己一人,誰也跟自己無關。“我真的媽媽不要我了,師父史婆婆和阿繡不要我了,連阿黃也不要我了!”
範一飛等又再三向他道謝解圍之德。白萬劍道:“石幫主,數次得罪,萬分不該,尚請見諒。石幫主英雄豪邁,以德報怨,紫煙島上又多承相救,敝派全都心感。此番回去,倘若僥幸留得性命,日後若蒙不棄,很盼跟石幫主交個朋友。”執著他手,感德之意甚為誠摯。石破天唯唯以應,隻想放聲大哭。
石清夫婦和石破天告別之時,見他容色淒苦,心頭也大感辛酸。閔柔本想說收他做自己義子,但想他是江南大幫的幫主,身分可說已高於自己夫婦,又是張三、李四的義弟,武功如此了得,認他為子的言語自不便出口,隻得柔聲道:“石幫主,先前數日,我夫婦認錯了你,對你甚為不敬,隻盼……隻盼咱們此後尚有再見之日。”
石破天道:“是,是!爹,媽,你們……你們不要我了嗎?”閔柔雙目含淚,伸手握了他手捏了捏,稍表親厚之意。石破天目送眾人離去,直到各人走得人影不見,他兀自怔怔的站在大門外出神。
隔了半晌,石破天回過身來,隻見長樂幫眾人黑壓壓的跪了一地,帶頭的正是貝海石。眾人齊道:“多謝幫主大仁大義,屬下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