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隱娘故事出於裴鉶所作的《傳奇》。裴鉶是唐末大將高駢的從事。高駢好妖術,行為怪誕。裴鉶這篇傳奇小說中也有很豐富的想像。
唐貞元年間,藩鎮魏博的大將聶鋒有個女兒,閨名隱娘,十歲時,有個尼姑來聶家乞食,見到隱娘,求聶鋒將女兒給她攜去教導。聶大怒不許。當夜隱娘失蹤,聶鋒搜尋不到,夫婦思念女兒,相對哭泣。五年後,隱娘回家,說起師父教她劍術的經過。
尼姑教聶隱娘劍術的步驟,常為後世武俠小說所模仿:“遂令二女教某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學會刺鳥之後,尼姑帶她到都市之中,指一人給她看,先一一數明此人的罪過,然後叫她割這人的首級來,用的是羊角匕首,人頭能用藥化之為水。《鹿鼎記》中韋小寶能以藥將人屍化而為水,當從此出典。
五年後,尼姑師父說某大官害人甚多,吩咐她夜中去行刺。那時候聶隱娘任意殺人,早已毫不困難,但這次遇到了另一種心理上的障礙。她見到那大官在玩弄孩兒,那孩子甚是可愛,一時不忍下手,直到天黑才殺了他的頭。尼姑大加叱責,教她:“以後遇到這種人,必須先殺了他所愛之人,再殺他自己。”可以說是一種“忍的教育”。
聶隱娘自己選擇丈夫,選的是一個以磨鏡子做職業的少年。在唐代,那是一種十分奇特的行為,她父親是魏博鎮的大將聶鋒,卻不敢幹涉,隻好依從。
聶鋒死後,魏博節度使知道聶隱娘有異術,便派她丈夫做個小官。後來魏博節度使和陳許節度使劉悟有意見,派聶隱娘去行刺。
劉悟會神算,召了一名牙將來,對他說:“明天一早到城北,去等候一對夫妻,兩人一騎黑驢、一騎白驢。有一隻喜鵲鳴叫,男的用彈弓射之不中,女子奪過丈夫的彈弓,一丸即射死喜鵲,你就恭恭敬敬的上去行禮,說我邀請他們相見。”
第二天果然有這樣的事發生。聶隱娘大為佩服,就做了劉悟的侍從。魏博節度使再派人去行刺,兩次都得聶隱娘相救。
故事中所說的那個陳許節度使劉悟能神算,豁達大度,魏博節度使遠為不及。其實劉悟這人在曆史上是個無賴。《唐書》說他少年時“從惡少年,殺人屠狗,豪橫犯法”。後來和主帥打馬球,劉悟將主帥撞下馬來。主帥要斬他,劉悟破口大罵,主帥佩服他的膽勇,反加重用。劉悟做了大將後,戰陣之際倒戈反叛,殺了上司李師道而做節度使。他晚年時,有巫師妄語李師道的鬼魂領兵出現。《唐書》記載:“悟惶恐,命禱祭,具千人膳,自往求哀,將易衣,嘔血數鬥卒。”可見他對殺害主帥一事心中自咎極深,是一個極佳的心理研究材料。
和他同時的魏博節度使先是田弘正,後是李愬,兩人均是唐代名臣,人品都比劉悟高得多了。裴鉶故意大捧劉悟而抑魏帥,當另有政治目的。
唐人入京考進士,常攜了文章先去拜謁名流,希望得到吹噓。普通文章讀來枯燥無味,往往給人拋在一旁,若是瑰麗清靈的傳奇小說,便有機會得到青睞賞識。先有了名聲,考進士就容易中得多了。唐朝的考試製度還沒有後世嚴格,主考官閱卷時可以知道考生的名字。除了在考進士之前作廣告宣傳、公共關係之外,唐人寫傳奇小說有時含有政治作用。例如《補江總白猿傳》的用意是攻擊政敵歐陽詢(大書法家),說他是妖猿之子。牛李黨爭之際,李黨人士寫傳奇小說影射攻擊牛僧孺,說他和女鬼私通,而女鬼則是頗有忌諱的前朝後妃。
劉悟明明是個粗魯的武人。《資治通鑒》中說:“悟多力,好手搏,得鄆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座以助其勢。”這情形倒和今日的摔角觀眾十分相似。朝廷當時要調他的職,怕他兵權在手,不肯奉命。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卻料他沒有什麽能為。果然“悟聞製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一接到朝廷的命令,不由得手足無措,第二日就乖乖的去了。)
裴鉶寫這篇傳奇,故意抬高劉悟的身分。據我猜想,裴鉶是以劉悟來影射他的上司高駢,是一種拍馬手法。劉悟和監軍劉承偕不睦,勢如水火。監軍是皇帝派在軍隊裏監視司令長官的親信太監,權力很大,相當於當代的黨代表或政委。劉承偕想將劉悟抓起來送到京城去,卻給劉悟先下手為強,將劉承偕手下的衛兵都殺了,將他關了起來,一直不放。皇帝無法可施。有大臣獻計,不如公然宣布劉承偕的罪狀,命劉悟將他殺了。但劉承偕是皇太後的幹兒子,皇帝不肯殺他,後來宣布將劉承偕充軍,劉悟這才放了他。
高駢是唐朝皇帝僖宗派去對抗黃巢的大將,僖宗避黃巢之亂,逃到四川,朝政大權都在太監田令孜的手裏。高駢和田令孜鬥爭得很劇烈,不奉朝廷的命令。裴鉶大捧劉悟,主要的著眼點當在讚揚他以辣手對付皇帝的親信太監,令朝廷毫無辦法,隻好屈服。
精精兒、空空兒去行刺劉悟一節,寫得生動之極,“妙手空空兒”一詞,已成為我們日常語言的一部份。小說中寫這段情節其實也有政治動機。
唐朝之亡,和高駢有很大關係。唐僖宗命他統率大軍,對抗黃巢,但他按兵不動,把局勢搞得糟不可言。此人本來很會打仗,到得晚年卻十分怕死,迷信神仙長生之說,任用妖人呂用之而疏遠舊將。呂用之又薦了個同黨張守一,一同裝神弄鬼,迷惑高駢。當時朝中的宰相鄭畋和高駢的關係很不好,雙方不斷文書來往,辯駁攻訐。《資治通鑒》中載有一個十分有趣的故事:
僖宗中和二年,即公元八八二年,“駢和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刺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嚐學斯術,可以禦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潛於他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潛於庭宇,如格鬥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
在庭宇間投擲銅器,大灑豬血,裝作與刺客格鬥,居然騙得高駢深信不疑。但高駢是聰明人,時日久了,未必不會懷疑,然如讀了《聶隱娘》傳,就會疑心大去了。
精精兒先來行刺劉悟,格鬥良久,為聶隱娘所殺。後來妙手空空兒繼至,聶隱娘知道不是他敵手,要劉悟用玉器圍在頭頸周圍,到得半夜,“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行刺的情形,豈不與呂用之、張守一布置的騙局十分相像?現在我們讀這篇傳奇,當然知道其中所說的神怪之事都是無稽之談,但高駢深信神仙,一定會信以為真。
《通鑒》中記載:“用之每對駢嗬叱風雨,仰揖空際,雲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如果呂用之要裴鉶寫這樣一篇文章,證明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看來裴鉶也不敢不寫;也許,裴鉶是受了呂用之豐富的“稿費”。
這猜測隻是我的一種推想,以前無人說過,也拿不出什麽證據。
我覺這篇傳奇中寫得最好的人物是妙手空空兒,聶隱娘說“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他出手隻是一招,一擊不中,便即飄然遠引,決不出第二招。自來武俠小說中,從未有過如此驕傲而飄逸的人物。
《太平廣記》第一百九十四卷《聶隱娘》條中,陳許節度使作劉昌裔,與史實較合。劉昌裔是策士、參謀一類人物,善於用兵。劉悟做的是義成節度使。兩人是同時代的人。
唐朝貞元是德宗的年號,從公元七八五年到八〇五年,共二十年,年號卻算到貞元二十一年。德宗的曾祖父是唐玄宗(明皇),祖父是肅宗,父親是代宗。德宗統治的時候,唐朝經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河北、河南、山東一帶都為武人所割據,朝廷所能統治的範圍已大為縮小。魏博在今河北省南部,山東濟南、淄博以西,河南安陽以東,節度使田承嗣兵力強盛,占有七州之地,不奉朝廷的命令。貞元後期,陳許節度使是劉昌裔,此人較有策略,是個比較有頭腦的軍閥,本來是帶兵的大將,地位大概與聶隱娘的父親聶鋒相當,後來立了幾次戰功,又與朝廷的命令配合,升為節度使。他所管轄的河南陳州、蔡州一帶,後來給反叛朝廷的吳少誠、吳元濟父子並了去。憲宗派宰相裴度攻克蔡州,擒了吳元濟,大將李愬雪夜入蔡州,是唐代有名的一場戰役。(當時劉悟是昭義節度使,統治山西長治一帶。)
憲宗皇帝圖謀收藩時,宰相武之衡給藩鎮派刺客暗殺而死。《聶隱娘傳》中所述精精兒、空空兒等與聶隱娘暗殺及反暗殺的鬥爭,也反映了當時政界的實況。這個時候,在日本是奈良時期到平安時期,在歐洲是“神聖羅馬帝國”初建,也都是動**不安的時期。
附錄 聶隱娘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雲:“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子卻領取。”尼欻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學。曰:“初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
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裏。及明,至大石穴,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狖極多,鬆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刀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幹,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梁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雲:‘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雲:‘後二十年,方可一見。’”
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
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外室而居。數年後,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
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前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雲: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
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合負仆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願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仆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之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隻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發係之以紅綃,送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後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仆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發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而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係仆射之福耳。但以於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仆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仆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裏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
自此劉轉厚禮之。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雲:“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統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
開成年,昌裔(此處作劉“昌裔”而不作劉悟)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語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雲:“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隻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複有人見隱娘矣。(原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