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蘅又上頭條了,在沉寂兩個月之後。還是因為一張照片,照片據說是位網友拍的,很是激動,窮遊巴黎,偶遇柯逸男神。男神很沒形象地啃著蘋果,翹著大長腿,神態悠閑地看著噴泉。身邊的管蘅恬靜嫻雅地看著書,不知男神說了什麽,管蘅手指按著書頁不讓風吹亂,臉側了過去。四目相對,溫情款款,斜陽脈脈。
莫靜言第一眼看到這照片,第一反應是黎漠知道這兩人見麵嗎?第二反應是柯逸強大的粉絲團現在幹嗎?
柯逸的鐵粉們很平靜,其實他們是不知所措了。管蘅被人肉出來的結果很令人意外,在四月那個“豔照門”事件裏,他們隻顧著維護自家天王,並沒有認真分析,原來管蘅沒有腳踩兩隻船,原來管蘅才是被傷得最重的那一個。人之初,性本善。他們立刻偃旗息鼓,停止對管蘅的攻擊。天王現在的意思是想和管蘅舊情複燃,還是他們一直就沒分開過?
深夜貼吧裏,猜測柯逸心思的水樓蓋了一層又一層。但不管是什麽,他們不敢對管蘅興師問罪,因為天王陰了很久的俊容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陽光。
星煌高層的晨會上,眾人心如明鏡。這照片明顯是柯逸授意上傳的,不然餘哥在照片麵世前,就會用重金毀屍滅跡了。
“柯逸不會和管蘅真有個什麽吧?”董事長問莫靜言。
莫靜言斷然否定:“柯逸這兩個月都沒什麽露麵,他這是在試水,看看他在娛樂圈的天王地位還在不在,也可以說他在告誡別人,他才是娛樂圈的NO·1。”
“別人是咱們的小虎牙?”景塗然插了一句。
小虎牙雖然是後起之秀,但上升很快,幾乎紅遍大半個中國。媒體稱他是小柯逸。這不是對柯逸的推崇,這是警示,柯逸並不是娛樂圈獨一無二的。
“當初管蘅身陷照片事件,他沒有力挺過管蘅一句。他的交響演唱會已經找了新指揮和樂團,他和管蘅不可能有聯係的。柯逸深諳娛樂圈運作之道,他找管蘅來拍這張照片,不過是讓粉絲們覺得他是個重情的謙謙君子罷了。”柯逸是莫靜言捧出來的,她以此為傲,現在回看,她不知自己算是成功還是失敗。
“但這也給了我們一個契機,管蘅可以回來了。”董事長說道。
莫靜言咂舌,她當然也明白機不可失,可是她怎麽開口呢?黎漠把管蘅帶去巴黎,什麽都沒和她講。她知道黎漠生氣了,為她那時對管蘅的不聞不顧、冷漠強硬。管蘅在車站被柯逸的粉絲砸得滿臉是血,她也是從電視裏看到的。當星煌的人趕到車站,管蘅已經上車回寧城了。從事發到事了,管蘅都是一個人。甚至縫好傷口,她包紮得像個粽子似的去售票大廳改簽車票,一路像動物園的猴子般被人圍觀。
莫靜言承認,那時,她所站的角度是星煌的總製作,是管蘅的經紀人,她腦子裏半點都沒想過管蘅還是黎漠的女友。以前,黎漠不管在哪,每周都會和她有兩次通話。這次,他回巴黎,隻給她打過一次,說他到巴黎了。他應該是對她氣得不輕,莫靜言甚是苦惱。
“莫姐認為呢?”景塗然詢問地看向她。
“你說什麽?”莫靜言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景塗然重複道:“管蘅回來後,先讓她去醫院看望楊小再。楊小再據說撐不到年底了,她倆以前就處得不錯。這個會對管蘅的形象加分的。”
幾位董事頻頻點頭,認為這個建議不錯。
“我去通知管蘅,還是莫姐您親自通知?”景塗然體貼道。
“我吧!”莫靜言苦澀道。遲早要麵對的,隻不過,她沒什麽把握。
莫靜言沒有在星煌打電話,她回玫瑰園後,折算了下時差,巴黎那邊是早晨十點,又是周日,黎漠應該不忙。
黎漠電話接得很快,背景裏有音樂,閑雅安然的琴聲,如流水,緩緩流淌。“我和管蘅在琴行,想買架鋼琴。管蘅本來是試彈下,結果老板強烈要求再來一曲。”黎漠話語裏帶著笑,像是心情很不錯。莫靜言安下心來:“一會還有什麽安排?”
“還要去看家具、廚具、餐具,還有臥具,還要去趟花木市場,哈哈,管蘅就是個購物狂。”
露骨的寵溺,無條件的縱容,莫靜言突然不知道自己說什麽好了。“你······父親好嗎?”她隻得先往安全地帶跑。
“他好得不能再好。他對我說,為什麽當初我不支持你學小提琴,就是因為你資質一般。如果你有管蘅一半的天賦,我砸鍋賣鐵都讓你學。太後,我真是他親生的嗎?”
這哪裏是告狀,分明是顯擺,莫靜言嘴裏像咬了一口黃連,連心都是苦的。“他們相處得很不錯?”
“嗯,每天都見麵,一塊聽音樂會,一塊逛書店,一塊喝下午茶。他隻要有時間,都會開車送她去上課。管蘅說不要,坐地鐵很方便的。他不依,說你不懂一個做父親的心。”
真是稱職啊,越發襯出她像個反麵教材。
“太後沒有別的事,我掛電話了。管蘅在叫我呢?”
“黎漠,今天·······星煌高層開會,讓管蘅恢複工作。”莫靜言真有點恨自己的冷漠無情。
黎漠沉默了會,語氣冷淡道:“如果管蘅不再回星煌,違約金多少?”
莫靜言跌坐在沙發上,她感覺黎漠不再是她的兒子,他是談判桌上手腕狠辣的對手。“她這次回來,我不會再讓她陷入那樣的困境。”她蒼白地保證。
“管蘅已經通過巴黎音樂學院的麵試,巴黎交響樂團的指揮穆利是她的老師。穆利已準備讓她參加明年在維也納舉行的指揮大賽。穆利說今年歌劇院的新年音樂會,他要讓管蘅上台指揮一支曲子,算是正式把她介紹給歐洲的古典音樂界。”黎漠平緩無波地一一道來,莫靜言卻聽得手腳冰涼。如果她堅持要管蘅回來,那會讓黎漠更加的恨她;如果她同意管蘅不回來,天價違約金會把黎漠和管蘅壓趴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莫靜言用力呼吸。
“如果媽媽不是星煌的總製作,也許······”她試著和黎漠講道理。黎漠善解不意道:“太後不必糾結,該怎麽就怎麽吧!”
莫靜言覺得自己像一顆在岩石上滾來滾去的雞蛋,稍不慎,就粉身碎骨。她討厭抉擇,卻又不得不作出抉擇。
“如果雙方同意解約,條件是什麽?”黎漠漫不經心問道。
“黎漠,”莫靜言咬牙切齒,“如果我和管蘅一起掉河裏,你肯定先救管蘅吧!”
“怎麽可能,我水性好,力氣大,你倆我一人一胳膊全扯上岸。”
莫靜言舉白旗投降:“我會努力讓星煌和管蘅解約,但是黎漠,你不會想讓管蘅就這樣離開吧。”
“嗯,太後你說,我聽。”
“星煌會為管蘅舉辦一場小型的音樂會,二支曲子,演出四場。這樣,一來展示管蘅的才華,二來讓別人覺得管蘅是有了正確的方向,而不是為豔照門受累被迫改行,三來星煌借此讓管蘅的翻唱EP上市,這有可能是管蘅唯一的一張演唱EP,星煌要加大銷量,也算管蘅還星煌一個人情。”這應該是最和平的解決辦法,莫靜言想道。
黎漠沉思了下:“行,都聽太後的。”
手機一掛,他回過頭,朝管蘅做了個OK的手勢。“莫姐同意了?”管蘅捂著嘴巴,兩眼晶亮。黎漠點頭,管蘅尖叫一聲,撲過來抱住他的腰,笑得咯咯的。
在通過麵試的那天晚上,兩人躺在**就說起這事了。離開是必然的,但是要怎麽離開,管蘅一言不發,但黎漠知道管蘅很擔憂。他忍不住逗她:你是舍不得錯過穆利,還是舍不得錯過我?
管蘅一點也沒猶豫:你。我錯過柯蒂斯後,遇到了穆利。如果錯過穆利,以後我有可能還會遇到誰,隻要我不放棄音樂。可是,你,從前,以後,將來,都隻有一個,不會有別人了。
黎漠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你真是沒出息啊!
她埋在他胸前:愛情裏,不需要出息,不需要逞能,不需要計較,不需要功利,努力在一起,就好。
要求真簡單。黎漠窩心地將管蘅抱得緊緊的。
管蘅向穆利請假回國,很汗顏地說公司將會為她舉行一場告別音樂會。穆利好半天沒有說話,然後,他從書架上取來兩本樂譜。“上半場演出柴可夫斯基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小提琴獨奏梅歆,她也是中國人,很好的小提琴演奏家。這支曲子結束,讓她再次登台,獨奏舒伯特的《魔王》,那支曲子非常炫技,讓人眼花繚亂。下半場演出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這首曲子,一位女指揮家曾和中國愛樂樂團合作過。”
管蘅羞得頭都快低到地下了:“穆利先生,那場音樂會,隻是表演性質,不會很······專業的。”她又不是穆利先生,哪裏夠資格和梅歆、中國愛樂樂團合作,莫靜言傾向於她還是和海青樂團合作。
“那就取消。”穆利嚴厲道,“你是我的學生,不是街頭賣藝的藝人。如果你擔心梅歆和愛樂樂團檔期不對,我會出麵解決。”
“穆利先生,我真的可以嗎?”管蘅一會兒狂喜,一會兒慌亂,就像身處冰火兩重天,來來回回,整個人都快瘋魔了。除了她這個指揮太弱,梅歆和愛樂樂團的組合足以讓中國的樂迷們嗨翻天的。
穆利高傲道:“當然。這不是你的一場秀,而是你指揮生涯的起點,所以請慎重。”
管蘅不由地嚴肅起來,重重點頭。
走前,穆利幽默道:“在指揮界裏,我的年紀還算不大,我從來不用助理指揮、副指揮。如果以後我有一位漂亮的女助理指揮,不知樂評家們會不會說我是以貌取人?”
管蘅認真回道:“這本來就是一個看臉的世界。”
穆利讚許地看著她,朗聲大笑:“排練遇到什麽問題,給我打電話。”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後發現管蘅不在身邊。黎漠起身,在陽台上找到了她。雙臂抱膝,把自己蜷成了一隻蛹似的。
“要回國了,興奮到睡不著?”他抱起她,自己坐在椅上,她坐在他的膝上。是個月夜,月華如水,照得夜色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不是。”她把頭擱在他的脖頸間,聲音悶悶的,“在一起才多久啊,又要分開了。”
哦,原來是因為別離。黎漠笑了,柔聲道:“你的音樂會我怎麽可能錯過,不會分開幾天的。對了,你以前說過給我寫首歌的呢?”
那時以為自己要走一陣歌手路線,想給他好好地錄製一首歌,後來陰差陽錯,一直沒機會錄。管蘅輕輕歎了口氣:“這次回去就錄。”
“真寫了?”黎漠挺激動。
管蘅輕聲哼唱了幾句,輕盈、溫婉:“寫好很久了。”
“那算是你送我的定情之作。好了,回去再睡會,還有十個小時才去機場呢!”
管蘅搖了搖頭:“再陪我坐會。黎漠,你說明年春天,我們家的花園會有隔壁鄰居的美吧?”
這兩天,管蘅好好地把花園整治了下,栽了不少花花草草。特別是玫瑰,擔心路上顛著,她都不舍不得把花株擱後備箱,自己從花木市場一路上抱到了家。她很是期待自己的勞動成果。
“不知道,明年你自己看!”黎漠閉著眼,聲音模模糊糊的。
“家具過兩天要送過來,你記得點下,別落下什麽。還有鋼琴要請人調音,時間我約了,你要是忙,請黎叔過來。”
“爸爸N年不回國了,這次為看你音樂會,要回國了。不知太後作何感想?”黎漠嘟噥一聲。
“莫姐是個大氣的人,才不會像你以為的那樣。”管蘅玩著黎漠的手指,最近畫圖多,筆繭出來了,摸上去糙糙的。“不知有沒有時間回寧城看看?”
“爸爸和管叔約好北京見,然後他會和我們一道來巴黎。”
“黎漠······”
“嗯?”
“你怎麽會喜歡上我呢,我······是這麽的麻煩,唉!”
“是呀,真麻煩,不過,被欺負了不會還手,這點讓我很喜歡。”
“黎漠!”她嬌嗔地咬住他的手指。
“痛,痛,痛!”他叫得很像回事,她當真了,連忙對著手指吹氣。黎漠睜開眼睛,笑道:“傻瓜!”
“愛上傻瓜的人更傻,是不是?”月光下,她歪著頭發問的樣子,特別的嬌憨。他忍不住噙住她的嘴唇,吻得她喘不過氣來。
“管蘅,陸庭蕪是被高以梵整進去的。”他啞聲說道,微微的忐忑,是他暗示的線索。
管蘅輕輕喔了一聲,說道:“老人說馬無夜草不壯,人無外財不富,意思也許有點偏激,但也有些道理吧!一個人如果行事正,別人想整你是無從下手的。他給了別人機會,也是他必須付的代價。”
她其實什麽都看得清,黎漠徐徐吐出一口長氣,坦白道:“我怕你恨我。”如果陸庭蕪不是做事那麽絕,他最多會阻止高以梵拍下那幅畫。海瀚的那些操作,他又不是太平洋警察,關他什麽事。但陸庭蕪激怒了他,那個男人必須得到教訓。
“恨也不放手。”她與他十指緊扣。
管蘅到達北京是午夜,陸笑笑來機場接的。陸笑笑有點局促,似乎不知該怎麽對待管蘅。管蘅送她一套護膚品,是黎漠準備的。她訥訥地道謝,接過管蘅的行李箱。
出了機場大廳,熱浪滾滾而來。“今天多少度?”管蘅有點不適應。
“三十六。今年氣候有點怪,高溫來得早,雨水又少。”午夜的機場高速車不多,開起來很爽,陸笑笑把空調又往下調了一格。
管蘅還是住在匯賢佳苑。莫靜言想讓她住玫瑰園,匯賢佳苑附近在施工,整天塵土飛揚,在外麵走個幾分鍾,就成出土文物了。可是管蘅拒絕了。莫靜言沒有堅持,早早讓陸笑笑找了保潔工把房子徹理清潔了下,還特地添了隻冰箱。
門是陸笑笑開的,在燈光亮起的那一瞬,管蘅閉了下眼睛。回寧城那個晚上,她拎著行李出門,門鎖好,她把鑰匙放在腳墊下,給吉林發了短信,她不知自己還會不會再打開這扇門。
曉冬,我回來了。她在心裏輕輕說道。
陸笑笑呆了一會就走了。管蘅沒有著急整理行李,跑去陽台給黎漠打電話。明明隔著海洋、大陸、高山,黎漠的聲音清晰得就像每晚在她耳邊的呼吸。
“明天先去看楊小再,然後去星煌,有個媒體見麵會。”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天氣,說行程,說心情,“沒什麽可緊張的,我知道怎麽應對。梅歆是下周來北京,我去機場接她。後天和愛樂樂團見麵。”管蘅輕笑兩聲,“黎漠,我有點不安。”
“怕自己征服不了他們?”
“我的資曆真的太淺了。”
“他們是給穆利先生麵子,再說你資曆是淺,但實力不弱。”
“情人眼裏出西施。”
“我是舉賢不避親。”
這一晚,管蘅幾乎是一覺到天明。她去醫院是打車過去的,沒驚動任何人。楊小再在ICU,九點可以探視。她與楊媽媽一起進去,楊小再的臉罩在氧氣麵罩裏,呼吸微微的。楊媽媽輕聲喚她的名字,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了管蘅。她抬起手,握住管蘅的手,嘴角彎了彎。
探視隻可以三分鍾,門一道一道地合上,管蘅踮起腳,怎麽也看不到楊小再。楊媽媽眼裏湧滿了淚,她說小再前兩天還在念叨,不知和你還能不能見上麵,我說肯定的。這不,你來了。這是好兆頭。
管蘅點頭,她沒問楊小再怎麽突然進了ICU,從楊媽媽嘴裏說出楊小再的病情,這很殘酷。
她陪楊媽媽在外麵的走廊走了一會,便走了。
星煌的媒體招待會來了很多記者。前幾天,星煌已經在官網上公布了管蘅被巴黎音樂學院錄取以及準備舉辦告別音樂會的事。記者們突然意識到,豔照門事件沒有把管蘅打跨,而是把管蘅推上了一個更高的台階。下次再采訪,隻怕不會是在星煌的會議室了。
豔照門肯定是要被提問的,管蘅安靜地聽完,拿起話筒:“有些事,有些人,選擇沉默以對,並不是隱瞞,也不是逃避,而是尊重。尊重過去發生的一切,尊重現在開始的新生活。”
“管蘅小姐對陸庭蕪先生入獄有什麽看法?這是惡有惡報嗎?”一家周刊記者迫不及待發問。
莫靜言冷聲回道:“這位記者朋友是法院的麽,陸庭蕪先生什麽時候入獄的?”
周刊記者臉一紅,萎萎地坐下。
陸庭蕪現在還關在看守所,屬於犯罪嫌疑人。他的案子在社會上爭議很大,有兩派,一派認為應該繩之以法,另一派卻認為情有可原,世界上的名畫就那麽幾幅,很多人想擁有,怎麽夠分?那麽就應該允許仿製名畫,不過,拍賣時應該說明是仿製。如果硬要論罪,陸庭蕪最多是不該欺瞞。司法部門很重視這些爭議,請教了不少專家,至今都沒定案。
媒體見麵會算是順利地結束,星煌內部又辦了個歡迎管蘅的酒會,很多藝人都參加了。可愛多、陳謠、小虎牙也來了,可能因為管蘅要走了,他們的笑真誠了許多。
莫靜言和管蘅碰了下杯,兩人走向一個角落。“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我接受,但請你站在我的角度理解下。”莫靜言看著管蘅,說道。
“我理解的,換作別人,不會比莫姐做得更好。事實上,莫姐對我,一直在破例,一直在讓步。”管蘅真摯道。
莫靜言把臉別向一邊,她不想讓管蘅看到她眼中的顫栗。“但願黎漠也這樣想。”
管蘅輕輕握住莫靜言的手,叫了聲“莫姨”:“黎漠說你喜歡紫色,你房間就是裝修成紫色係,臥具是我挑的,我選的米白格子。全是紫,眼睛會花的。行麽?”
莫靜言仰起頭,飲下杯中的酒,也把眼中泛濫的淚意悄悄咽下。“行的。”
兩人站的地方是麵窗,窗對著的是星煌的演藝大廳。莫靜言突然笑了起來:“去年我過生日,黎漠接我去餐廳吃飯。我心不在焉,他問是不是《全城戀歌》發現了什麽星,我說有一個,但是她讓我很糾結。那人就是你,誰曾想到,你竟然和黎漠走到了一起。”
“命運的安排很神奇。”管蘅也笑了,眉眼翹翹,滿心滿臉的甜美。
“這就是緣分。”莫靜言拍拍管蘅的手,語氣幽然。
晚上回去後,管蘅喜滋滋地告訴黎漠,莫姨好像有一點喜歡她了。黎漠說你個傻瓜,她喜歡你不是一點,隻不過,你搶走她前世的情人,她有些接受不了。
前世的情人?
啊,不是說兒子是媽媽是前世的情人,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
那我以後要生個兒子。管蘅決定了。
不行,我要女兒。黎漠立場堅定。
爭論了半個小時,黎漠讓步,那就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吧!管蘅同意。睡下時,她突然想到,這還沒嫁呢,怎麽就扯到生兒生女了?慶幸黎漠不在身邊,不然太羞人了。
管蘅沒有去看陸庭蕪。真的是徹徹底底的陌生人,他對她的所作所為,她談不上恨與厭,如果硬要擠出一絲情緒,那就是可憐。曖光對外稱,海瀚畫廊一切事務,都是陸庭蕪打理,他們什麽都不知情。陸庭蕪自己也承認和曖光無關,所有拍賣的作品,都是他一人經手。不管是事先責任分工,還是陸庭蕪對田總的報恩,不管他判幾年,出來後應該會有個妥善的歸宿。他向來驕傲,讓他安安靜靜地在裏麵呆著,不同情,不關心,不打聽,才是他此刻最想要的。
以後,真的就是彼此漠不相關的以後了。
管蘅現在擔憂的是梅歆要來了,她該用什麽態度麵對?
其實,她的擔憂很多餘。梅歆一見到她,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在機場蹲著的記者,及時捕捉到這個鏡頭,題目就是:寧城音院雙姝即將同台競技。於是,寧城音樂學院火了,恰逢高考季,據說招生辦增添了不少人手,還天天加班到淩晨。
管蘅心虛地向黎漠稱讚梅歆的優雅表現,黎漠沉吟了一會,說她是個非常成熟的演奏家,她如果答應演出,就不會帶進私人情感,你不要有任何擔心。
管蘅嚅嚅道:“我真沒想到她會答應演出。”
黎漠低低地笑:“演奏家也是人,也要食人間煙火。她在歐洲名聲再響,畢竟根還在中國。中國市場那麽大,她當然要正視。你是穆利的學生,年輕漂亮的女指揮,她的學妹,就憑這三點,她就值得站在台上。倒是你要好好表現,不要淪落成她的背景。”
管蘅歎氣:“真想抱抱你,索取點力量。”
“不需要索取,我無私奉獻。”靜夜裏,黎漠的聲音喑啞得像一首厚重的大提琴曲,動人心弦。
與梅歆、愛樂樂團的第一次排練,管蘅隻帶了指揮棒和筆記本過去。梅歆翻著譜架上的樂譜,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梢。愛樂樂團的樂手們以一種前輩的寬容凝視著管蘅。他們不會看低管蘅,穆利是不會隨便收學生的,但也不會太看重,畢竟管蘅之前僅正式批揮過一首《牧神的午後》。他們對管蘅的評價,要看今天的排練結果。
管蘅站在指揮台上,小心翼翼地調整呼吸。
穆利對她說,你是資曆尚淺,但你要記住,你隻要站在指揮台上,你就是一個指揮。你要抓住自己的樂手的氣質與魅力,在排練中,風度從容、堅定、溫和,那樣才能更好的調動樂手們的積極性,共同達到更好的演奏狀態,讓你的人格魅力感染他們、征服他們,而不是一味的謙遜、友好、妥協。
回國之前,管蘅已經把分譜用郵箱發送給各人,算算時間,各人應該都熟悉樂譜。今天,她準備開始集體試奏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穆利幫管蘅選這首曲子是別有用心的,這首曲子是世界著名四大小提琴協奏曲之一,稍有知名度的樂團都演奏過,它發揮了主奏小提琴絢爛的近代演奏技巧,展開了色彩豐富的管弦樂,曲風歡快、活潑,充滿了明朗的青春氣息,又詩意盎然。
第一樂章,中庸的快板。管蘅看向梅歆,手中的指揮捧輕輕一點。悠揚的音符在室內飄**了起來。
梅歆有點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不僅是她,所有的樂手也有些把握不住狀態。當然第一次試奏,這都是正常表現。管蘅沒有喊停,也沒有蹙眉,她盡力讓整首曲子有驚無險地演奏下來。
休息時,她坐在椅子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她寫一會沉思一會,手裏的筆不知覺地打著節拍。
沒有人走動,喝水的聲音也是細細微微的,像是怕驚擾了她。梅歆手托著腮,看向管蘅的目光幽幽長長,最後,哀婉地一笑。所謂的優雅、從容、大度都是假的,妒忌令她的心都快要撕裂了,可是她走到今天太辛苦了,她的理智絕不允許她說出任性的話、做出任性的事。她真是恨死這樣的理智。世上怎會有這麽幸運的人,仿佛全世界的門和窗都為她打開了,相信不用多久,她就能超越她了。她可以輸掉黎漠,但在音樂上絕不可以。她輕輕握了握拳,以後,她要比從前加倍努力。
休息結束,管蘅起身朝眾人綻顏一笑:“我把剛才的試奏體會和大家說說,然後我們······”
首席舉起琴弓,示意管蘅他有話要說。管蘅打住,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指揮,請問你是不是把總譜全部背了下來?”不僅僅是厚厚的總譜,樂曲的分句、力度的平衡,都要了如指掌。
管蘅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自我調侃道:“隻有這樣,我才能專注在指揮上。”
“《火鳥》也是全程背譜?”
“是的。”
首席點頭,他的問話結束了。管蘅看看別人,別人都搖搖頭。也許她的指揮技巧還沒形成個人風格,可是態度將會決定一切,何況她的天賦如此驚人。梅歆想起穆利給她打電話時,與管蘅合作,一點都不委屈你。
拋卻心裏那點不甘,站在一個演奏者的角度,是的,不委屈,她很榮幸。
不知是大家找到了感覺,還是別的什麽,第二次試奏,管蘅覺得比第一次流暢了不止一點。
*****
六月一到,從國內那邊傳過來的,似乎都是好消息。
管蘅排練很順利,梅歆和樂手們對她的指揮很支持,排練已經進入第三階段。
管蘅的翻唱EP借著音樂會的東風隆重上市,第一天就上了銷量排行榜首位,星煌連夜加大發行。柯逸在自己微博上曬出了有管蘅簽名的EP圖圖,然後送了一串玫瑰,點了讚,什麽文字都沒有,想必鐵粉們都懂得天王炫耀的心情。但管蘅沒有轉發他的微博。
管蘅與莫靜言私下已吃過幾次飯,還一塊逛了次街,似乎相處很融洽。
音樂會是在小劇場演出,雖然四場,門票並不充裕。預售準備放在網上進行,許多古典音樂的樂迷聯名抗議,他們對網絡並不了解,搶不過那些黃牛們。星煌開了幾次會,決定還是采用古老的售票方式。預售那天,星煌大門口排成了長隊,一時間成了京城獨特的一景。
楊小再出了ICU,又一次從鬼門關回來了。管蘅說她神棄鬼厭,會苟活到白發蒼蒼。楊小再虛弱地笑,那得先讓我長出頭發再變白啊!化療讓她的頭發掉得精光,頭熱,她沒戴帽子,瘦弱蒼白得像從荒山上下來化緣的小尼姑。
管蘅給她留了張票,不管她能不能來,那個位置都隻給她。
吉林排了三小時,才買到了兩張票,得意地在電話裏向黎漠顯擺。黎漠笑道,你不嫌吵啊?吉林回道,為了管蘅,我能忍。黎漠又問,另一張票給誰?吉林嗬嗬笑。
另一張票,吉林送給了張文映。張文映看吉林一臉的理直氣壯,不解了,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跟你去看音樂會?吉林回道,憑我把票隻給你沒給別人啊!張文映丟給他一個白眼,不過票收下了。
這些吉林是不會和黎漠說的,張文映和從前沒有任何變化,腦回路還是那般曲曲折折,安全感仍然很弱,可是看在吉林眼裏,好像不那麽排斥,有時還覺得挺可愛的。城建部門最終同意了改建排水係統,黎漠把設計又修改了一番,施工又順利進行了。吉林和張文映整天泡在工地上,吉林說好像回到了他和周曉冬共事的時候,每一天都**滿滿,看什麽都是美美的。有時候他想,這是不是一種情感轉移?可是張文映和曉冬除了都是他學姐,其他沒有一點相似啊!張文映的助理告訴吉林一件事,張文映原先有個哥哥,八歲的時候從橋上掉下河,溺水而亡,五歲的她在後麵看到了全程。那是座小木橋,年代久了,木頭都蛀壞了。她理科並不好,卻還是咬牙考進了建築係,選擇了路橋設計。她的願望就是她設計的橋很結實,走在橋上的人再也不會落水。聽完助理的話,吉林再看到張文映,不知怎麽的,他竟然很心疼,這是和對待曉冬截然不同的感覺。曉冬太優秀,太強大,從來不給他機會心疼。
“回匯賢佳苑還是原先那條道嗎?”黎漠問。
“走不了,那兒現在深挖了,要放下水管道。你得改道,就在旁邊,有點窄,不過會車沒問題。就是路不幹淨,下了雨,成了一窪湯。”
“北京下雨了?”
吉林大歎:“雨也不知落哪裏了,天天大太陽,熱死了。你幾時到,我去機場接你?”
“不用,晚上的航班,我打車過去。”
黎漠合上手機,朝店員迷人地一笑。“行,給我包上吧!”珠寶店璀璨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十分的俊朗、優雅。
“想要什麽顏色的包裝盒?”店員體貼地問。
“紅色。”在中國,紅色代表著吉祥、富貴。
“先生是準備求婚嗎?”對於帥哥,店員總是話有點多。
黎漠看著店員小心地把對戒放進紅色的錦緞盒子:“是的。”
“是不是準備了浪漫的燭光晚餐,還有許許多多的花?”
“比這有創意多了。”黎漠神秘地擠擠眼,想象那一幕,眼中立時流光溢彩,店員看得呆住。
黎索南沒有和黎漠同行,他和妻子提前兩天去了北京,他答應管爸爸一起先去爬長城。
黎漠的機票也早早預訂了,把手上的事務整理了下,和合夥人打了招呼,他迫不及待想飛去北京。他和管蘅分開二十四天了,盡管天天通話,還是很想念。在這二十四天裏,空****的家一點點被填滿,處處都是管蘅的痕跡,就連花園裏種下的花也紮了根,長得不錯。
躺在臥室的大**,黎漠摸著身邊綿軟的床單,今晚,是他最後一次一個人躺在這,以後每晚,管蘅都會在他的身邊。他帶著滿滿的幸福閉上了眼睛。
漆黑如墨汁的夜,耳邊仿佛有氣流呼嘯而過,身子不住地下墜,快如飛梭,他死死地抓住座椅的扶手。發生了什麽?他在哪裏?黎漠不敢睜開眼睛,隻感到速度越來越快。突然,轟地一聲,身子撞上了什麽,火光衝天,灼熱感逼得黎漠不得不睜開眼睛。
他在地上,心跳劇烈,滿額頭的冷汗。原來是夢,夢裏,他搭乘的飛機墜毀了。黎漠急促地呼吸。怎麽會做這樣的一個夢,難道是太急於想看到管蘅,心有所憂,夜有所夢嗎?黎漠失笑,慢慢爬起來上了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如果是以前,這樣的夢,他不會往心裏去。可是今夜,夢中的情境卻在腦海中徘徊不去。他不信鬼神,不信上帝,可是人一旦愛上了人,就有了弱點,就會變得膽小慎微。愛情裏,不僅要珍愛著對方,同時更要為了對方珍愛自己。
黎漠發了一會呆,起身上網把航班往後推遲了一天。他不唯心,可是他害怕,如果他真有個什麽,管蘅該怎麽辦?他不能丟下管蘅一個人,盡管這樣的行徑很可笑,但他不在意,哪怕僅僅是圖個心安。
*****
樂團已經上台就坐,休息室裏隻有管蘅和梅歆。管蘅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纖細修長,麵容皎潔如月。梅歆是果綠的長裙,明豔得像把春天穿在身上。
“怎麽沒有看見黎漠?”梅歆對著鏡子再一次整理妝容,她是完美主義者,容不得一絲一毫的疏漏。
“飛機晚點了!”管蘅短促地笑了下。
“有點遺憾。”梅歆聳聳肩。
“沒關係,還有三場演出呢,總會趕上一場的。”管蘅今天帶了兩支指揮棒。那支用舊的,是她剛轉去指揮係時,陸庭蕪陪她去買的。他覺得挺有趣,管蘅給他也買了一支,被他稱為情侶棒。另一支是在巴黎時,黎漠送給她的。她將褪色的指揮棒放進盒子裏,拿起新的指揮棒。
工作人員敲門,梅歆該上台了。等到掌聲平息,管蘅出了休息室,穿過走廊,向舞台走去。
首場演出,會有許多張熟悉的麵孔,管蘅看見了柯逸,看到了坐在輪椅中的楊小再,看到了小熊老師,看到了裝深沉的高以梵,看到了黎叔和爸爸,看到了國內古典音樂界的學術代表沈仰南教授,看到了央視的夏奕陽主播一行······可惜,沒有黎漠。不過,音樂會會全程錄像,他會看到她指揮生涯的啟程。
她生命裏的點點滴滴,她答應過他,都要與他分享。
梅歆果然展現出世界頂尖小提琴家應有的實力,演奏流暢一氣嗬成,在這樣的強大氣場麵前,管蘅率領的樂團絲毫不弱,樂隊的氣息與梅歆的表現渾然一體。雖然作品節奏多變,但樂隊卻十分通順,樂句連貫自然,整體上音樂充滿了張力,旋律線條完全舒展,層次豐富。特別在第三樂章,節奏強烈了起來,管蘅賦予了樂隊爆棚卻一點也不吵鬧的音響,極具對比性的起伏跌宕讓音樂充滿了活動、生氣,仿佛置身在山野之中,大自然的氣息撲麵而來。
當天晚上網絡上的樂評就出來了。有人說我承認管蘅很美麗,可是她的指揮讓人忽視了她的美麗,可見決定音樂的是指揮的氣質,而非性別;有人說記憶中愛樂樂團從未有過今晚神奇的表現,每個聲部都在閃閃發光;有人說管蘅真的是人生贏家,人又靚,指揮又那兒的專業範兒,這讓和她同年的我還怎麽活。
沈仰南教授也特地寫了評論文章,他說了幾句俗語,說如果音樂是種語言,那麽管蘅現在應該已經通過專業八級了。城市電台的主持人葉子在金牌欄目《葉子的星空》也提到了管蘅。那天她的主持有點感性,她說很久沒看音樂會,本來是想帶兒子去熏陶熏陶的,沒想到,自己倒先被感動了。她想起在奧克蘭留學的日子,棄播音改學金融,每天被一堆的數字和專業術語壓得都不敢隨便喘氣,隻有周末才能輕鬆一下。奧克蘭的劇場在周末總有各種樂團的演出,可是看音樂會的人要麽是舉家出行要麽是雙雙對對,隻有她形隻影單,對比得她想家想得發瘋。她那時的願望就是有一天回國後,能和家人看一場國內指揮家指揮的音樂會。今天,她感到無比的幸福。節目結尾時,她說一定要找個機會向管蘅當麵道謝,最好是讓管蘅來電台和她一起做一次節目。陸笑笑告訴管蘅,葉子和夏奕陽主播是兩口子,你上了她的節目,後麵說不定就能上《新聞聯播》了,開心不?管蘅老老實實答,這才是開始,要等四場演出全部結束,我才能下結論。現在,她依然很緊張。
走廊上都是記者,門口樂迷不願離去,管蘅是在保安的護送下才順利地上了車。手機響了,是黎漠的。他已到達香港,等待轉機來北京。
“終於離你不遠了。”黎漠自我解嘲。“我在網上看到新聞了,首演非常成功。”
管蘅看了看開車的陸笑笑,把聲音壓低:“腿有點酸。”
“呃,你用腿指揮的嗎?”
“黎漠!”
“哈哈,我知道,站得太久,又緊張,肌肉僵住了。以後每天早晨,我陪你跑步一個小時。指揮也是個體力活。”
“嗯。香港飛北京兩個小時能到吧?”
“香港這邊天氣不好,港班延誤得厲害,有好幾架航班都取消了。飛往北京的最近也有四個小時後才能起飛。沒事,大半個地球都過來了,這點距離不算什麽。明晚的演出,我肯定在。”
這應該不算是個很重的承諾,然而黎漠卻沒能實現,因為第二天北京下雨了。
《聖經》裏講述諾亞造方舟那一章,說傾盆大雨從雲層中落下,就好像天開了個窗口,雨水從窗口傾瀉而出,很快小溪變成了急流,河水漫過了河岸,水位越來越高。
北京上空大概也開了扇窗,暴雨如柱,從早晨八點一直下到第二天的傍晚。地鐵口像瀑布一般,飛流直下三千尺。網友促狹地說請到北京來看海。
飛往北京的航班幾乎全部取消,黎漠隻得先飛上海,再從上海坐高鐵去北京。高鐵過天津時停了,列車員通知,北京雨太大,列車無法過去,必須暫停天津站。
黎漠站在車窗前看天,天空有點渾濁,了無生氣的樣子。他在颶風來臨前的孤島上看過比這猙獰的天空。正午時間,突然漆黑不見五指,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瞬間,閃電像銀蛇一樣在夜色裏狂舞,暴雨不是在下,而是在倒,樹連根拔起。那一刻,感覺人是那麽的渺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吞噬掉。
天津也在下雨,中雨,下得有條不紊。站台上列車員撐著傘走來走去,神情很嚴峻。靠近車門的地方,很多人擠在一起抽煙,焦燥不安地走來走去。
黎漠給管蘅打電話,沒有人接聽。他看了下時間,十二點多一點。車廂內空調開得很涼,可他還是覺得熱。
十分鍾後,管蘅回電話了,他迫不及待地接聽。
“剛剛在廚房裏煲湯,沒聽見手機響。你到哪了?”管蘅的聲音永遠清清雅雅,一下就安撫了黎漠的煩躁。
“天津。我從沒覺得北京是這麽的遠,好像要繞地球一圈,才能看到你。”黎漠笑著抱怨。
“別著急,我又不會跑,始終都在。錯過演出也沒事,以後的音樂會,你都會陪著我,對嗎?”
黎漠內疚道:“以後的音樂會怎麽能和這次比,我都覺得自己像個騙子,一再出爾反爾。”
“嗯,你是有點過分了。”管蘅想裝出氣憤的樣子,一出聲,自己先笑了。
黎漠低下聲音:“會不會等我到了,你把門鎖緊,不讓我進門?”
“門可以鎖住,心又鎖不住。”
這聽似無奈之語,讓黎漠整個人瞬間都顫栗了。“管蘅,如果下一刻雨停了,高鐵恢複通行,我可以趕上今晚的演出,你對我有什麽期待嗎?”
“啊,你是不是準備了特別驚喜?”管蘅喉嚨有些發幹,不禁咽了咽口水。
“是的。”
“我們要提前排練下麽,不然我會跟不上節奏?”
“對的。”
“我想你會給我送花,然後我想聽聽你對樂團的評論,不準評論我,因為你會偏心。”
“樂團無論是情緒還是技術都無懈可擊,尢其在轉入慢反部分,底蘊十足,無論是坐在劇場的哪個位置,每一個細微處都絲絲入耳。演出比我在CD裏聽到的任何一個版本都好,可以講是完美的。”
管蘅笑得咯咯的:“完美的演奏隻存在樂手的腦袋裏,沒有人可以達到。接下來你要······”
“如果我拿出戒指,你會暈倒嗎?”
管蘅沉默了,隔得那麽遠,黎漠都聽到嘩嘩的雨聲。她是在陽台上嗎,是不是正看著小區的車道,等著他的車開進來。許久,他才聽到管蘅的回答:“我想我會流淚,我這麽笨的一個人,竟然有這麽好的歸宿,連上帝都會妒忌的。”
“讓他妒忌去吧!管蘅,以後直到終老,你都不能接受別的男士的示好、邀請、曖昧,不給某些樂迷留下想象的空間,做得到麽?”
“當然,我有你了。”
本來隻是說笑,說著說著,黎漠動容了,仿佛自己真的置身在萬眾矚目下的劇場,他向管蘅求婚,他們親吻、擁抱,接受眾人的祝福。他按捺住狂飆的心跳,深呼吸,故作嚴肅道:“管蘅小姐,距離你的單身結束還有幾小時,請珍惜著過吧!”
“不,我不要珍惜,如果可以,我想立刻揮霍一空。”管蘅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情緒失控了。
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麽靜靜地任時光流淌著,在聽到那邊一聲轟隆的雷聲,黎漠問道:“雨這麽大,今晚的演出會不會取消?”
“莫姐他們還在商量,不過我準備一會就去音樂廳,樂團他們應該會過去排練,我不能讓老師們等我。”
“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不會有事的。”管蘅笑得柔柔的。
管蘅從不騙他,她要麽不說,說了肯定做到,於是黎漠放心了。他去餐廳吃了午飯,閉上眼小憩。醒來後,他打開手機,上了會網。網上的消息很不樂觀,沒有人再拿暴雨調侃、逗趣,多的是哪裏哪裏淹了、哪裏哪裏禁行、誰誰失聯。網友上傳來的圖片上有被雨水淹沒至車頂的大巴車、有劃著浴盆飄浮在水麵的迷茫市民、有孩子套著遊泳圈嚎哭的麵容······黎漠坐不住了,他站了起來,心慌亂得像頭驚恐逃竄的小獸,他準備給諸航再打個電話,還沒打開號碼簿,手機響了,不知怎麽,心一抖,手機掉在了地上。
管蘅有過很多夢想:四歲的時候,她的夢想是媽媽夜裏不要再咳嗽了,爸爸不要再一個人躲在廚房裏偷偷歎息;十歲的時候,她的夢想是不要天天練琴,她想和隔壁的姐姐玩跳房子,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二十歲的時候,她的夢想是置身於柯蒂斯音樂學院古老的建築物中,陽光從高大的窗戶裏射進來,她坐在鋼琴前彈奏。周末的晚上,坐上火車,去另一座城市看望學畫畫的陸庭蕪;三十歲的時候,她的夢想是春天的黃昏,花園裏開滿了花,她的小腹高高地隆起,看著黎漠在工作間做著木工活,那是一個秋千架,不久以後,他們的孩子要出生了,是個女生,這是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六十歲的時候,說不定有些成就了,管蘅的夢想不是寫本書,而是和黎漠一起去他設計的橋上走走、留個影;八十歲的時候······
這些夢想都很奢侈嗎,所以太難實現了······管蘅看著漫到腰間的水,雙手紅腫、流血,她已想盡了辦法,車門、車窗依然紋絲不動。
水以看得見的速度向上湧來,窗外,明明是天天走的路,突然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像無邊無際,又像是天的盡頭。
這也是上帝的安排嗎?她原來以為攢了那麽久的人品,終於遇到了黎漠,屬於她的幸福剛剛開始,錯了,那是幸福的終點。為什麽要如此短暫,是她貪心了麽?
她看著手機屏保上的黎漠,她深愛的這個人,離她這麽近,卻再也感觸不到了。
“管蘅,是你嗎?”黎漠對著手機驚恐地吼問。
許久,聲音像從遠處飄來,夾著不甘的哽咽:“黎漠,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曉冬,要對她說什麽?”
黎漠感到胃部突然湧上一股劇烈的絞痛,他簡直沒辦法形容那種感覺。一會兒,疼痛就貫穿了他的身體。他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手抖得握不住手機,隻得雙手緊握。“讓她祝我們白頭偕老、永浴愛河、有兒有女,然後······說後會無期。”
管蘅的語速突然急促了起來:“黎漠,我真的很幸福,被你愛著,還舉辦了專場音樂會,去過了巴黎。黎漠,對不起······”
“不準對不起,管蘅,如果······如果······我會恨你。”
他明白了那個夢的寓意,那不是對他的警示,那是告誡,讓他及早把握,可是他沒懂。中國人無助的時候,愛說老天保佑。他跪下,仰望著窗外,老天保佑,上帝保佑,天地萬物的一切神靈,求你們千萬不要······管蘅可以沒有音樂天賦,可以沒有清亮的歌喉、清麗的容顏,哪怕奪去她的雙腿、雙手,請讓她微笑,請讓她聆聽,請讓她呼吸,請讓她和我在一起······
沽沽的水聲變成了翻騰的波浪,那麽的清晰,感覺正在溺沒他的頭頂。
“黎漠,人品攢得還不夠,以後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地攢人品,那樣下······有一天我們說不定還能相遇,你可不可以等我?我想一直一直地和你在一起······”
“想和我在一起,就拿出你的誠意來,今晚,你帶我去看你的音樂會。”
“對不起,黎漠,我做不到了······”
聲音沒了,四周死寂得像飄流在茫茫的大海上。
你說過為了能和我在一起,作弊又怎麽樣,這一次,你為什麽不作弊?他張大嘴巴,想問。
上帝呢,她那麽愛你,你在哪裏?
那個冬日,他和她在教堂裏。他看到她對著聖母像畫十字,他問她是不是在向上帝祈禱。她說她不祈禱,隻告訴上帝她在想什麽。他問你現在想什麽?她笑著回答,天可不可以不黑?
他的天黑了。
他猝然倒在了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報道說,這場暴雨是北京61年來遇到的最強暴雨及洪澇災害,短短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裏,眼睜睜看著麵前的一條道路變成河流,全市道路、橋梁、水利工程多處受損,經濟損失達數千億,有79人在此次暴雨死亡,其中包括天才女指揮管蘅。
報道下方配的是管蘅在首演時的照片,黑色燕尾服,白色指揮捧,笑意盈盈地站在指揮台上,漂亮的眼眸仿佛一灣碧波。
很多人哀悼天妒英才、天妒紅顏。
黎漠曾經和管蘅開玩笑地說,你有如此清麗的麵容,就不該有這麽好的音樂天賦;你有這麽好的音樂天賦,就不該有這麽漂亮的歌喉。可是你什麽都占了,看上帝對你多太方。
管蘅淡然道,上帝其實很小氣的,他給我這麽多,拿走的也多。我的童年很孤單,媽媽過早地離開我而去,在我最好的年紀,我退學,像自閉症一樣過了兩年。
他覺得那些隻是人生經曆,比較上天的偏愛,並不算什麽。他錯了,上帝不止是小氣,他還吝嗇,還貪婪、殘忍。
很多人的反應都有點奇怪。
楊小再不解地問她媽媽,患絕症的人是我,為什麽先離開的那個人是管蘅呢?
陸笑笑差點瘋了,她像祥林嫂一樣告訴別人,她真的忘了那兒在施工,路麵深挖,她應該走另一條道。車陷住的時候,她撐傘下來看了下。就一會,水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很快就漫到了車窗。她想走過去,可是浪把她推得更遠。她呼救,沒人回應,她看著管蘅和車被洪水吞沒的。
吉林告訴她,那兒地勢本來就低,又在施工中,四周的水全湧到了那裏。吉林捶頭,如果早幾年施工,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莫靜言也說如果,她說如果我不堅持管蘅回來解約,她現在應該在巴黎好好地上課。
管爸爸沉默得像塊冷峻的岩石。黎索南和妻子抱頭痛哭,語不成聲。
看守所裏的陸庭蕪絕食了三天,最後警察不得不把他綁在**,強行進食。他托暖光的人向黎漠要管蘅常看的那本《聖經》,黎漠冷冷地看向那人,問陸庭蕪是誰,我未婚妻認識他嗎?暖光的人摸摸鼻子走了。
黎漠很平靜,平靜地為管蘅送行。他謝絕化妝師的幫助,一個人為管蘅洗澡換衣。管蘅頭發上沾了不少泥沙,他洗了三遍才洗淨,然後吹幹。他剪下一小縷,放在裝戒指的紅色綿緞盒中。最後,他慎重地給她戴上戒指,另一隻戴在自己手中。
化妝師小聲提醒:戒指燒不掉的。他說讓她戴著吧!
火化的兩個小時裏,他一直坐在外麵等著。他給管蘅挑的盒子裏也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可惜沒有晾衣架。
下葬那天,很多樂迷都來了。這樣的場麵,黎漠想管蘅一定會很訝異地說,我才指揮了幾場啊,他們喜歡我什麽呢?
她並不是不自信,她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光彩奪目。
一周之後,黎漠才去了匯賢佳苑。
陽台上晾著的睡裙隨風飄**著,桌上攤著樂譜,冰箱裏冰著百合銀耳湯,鍋裏是煲著的排骨冬瓜湯,床頭櫃上的鬧鍾,衣櫃裏掛著的衣服,都好像她隻是暫時下樓去有點事,一會兒就回來了。
黎漠在床邊坐下,枕頭邊放著管蘅常聽的CD機。他把耳機塞進耳邊,打開開關。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還是舒伯特的《魔王》?他等待著,電流滋滋地響。
“咳,咳!”他聽到了兩聲咳嗽,頭皮倏地像被電了一下。“管蘅!”他失聲大叫,沒有人回應,聲音原來是從CD裏傳出來的。
“黎漠,你知道我很笨的,電腦那些從來玩得都很爛。我跟陸笑笑學了很久,才學會錄音,然後才把這首歌錄了下來。錄好後把格式轉換成CD,再刻盤。天啦,折騰了一下午。我知道效果不太好,你忍忍。這是我隻寫給你唱給你的歌《帶你來看我的音樂會》。黎漠,我一個人時常常想,我是什麽時候對你心動的呢?我想是那個晚上,我在家裏擦地,你把我拖出去,我們去琴行蹭琴,還吃了好吃的蟹粥。我們坐在樹下,你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不要虐待它,我還等著看你的音樂會呢!黎漠,我愛你!”
又是咳嗽,羞澀的,臉應該紅紅的。
他閉上眼,看到她在鋼琴前坐下,打開琴蓋,說不定還偷偷吐了下舌頭。
鋼琴聲響起,白皙的指頭在琴鍵上起伏,歌聲柔柔地響起。
月色滿天,星光點點,
樹影下的長椅,我們肩並著肩。
風,習習,
夜,不眠。
我看著你,心思難掩。
你的眼睛裏映著我的身影,
你的呼吸在我的耳邊。
突然,想對你說一句誓言,
如果有一天,我的夢想實現,
我帶你來看我的音樂會,
做我唯一的嘉賓,陪在我身邊,
我們悄悄用眼神交會,
我用音樂向你描繪,
這世界上有一幅美景隻屬於我和你······
鋼琴聲漸漸輕了、遠了,電流聲滋滋地又響了幾下,哢地聲,一切都停下了。
黎漠睜開眼睛,眼眶脹得發痛。他站起身,走到陽台上。很多次,管蘅就這樣趴在這裏,目送他離開。
他輕聲道:管蘅,你是個騙子。她讓他不要急,她又不會跑,始終在等他。他到了,她在哪呢?
他抬起頭,高掛的豔陽直射過來,明亮的光線隔著慢慢彌漫的水霧灼傷了他的雙眼。
管蘅離開後的第十天,梅歆和黎索南兩口子回法國了。黎漠沒有同行,他要留下看柯逸的交響演唱會,那是管蘅改編的曲目。
梅歆眼睛紅紅的,她一再重複,雖然後麵三場的演出取消了,但首演很成功,她非常榮幸和管蘅同台。她說一次,黎漠就點一次頭,不厭其煩。
“你會回法國嗎?”她不安地問黎漠。她知道答案的,如果她以前還抱有一絲幻想,此刻,她全然死心。黎漠雖然沒有痛哭流涕,他的疼痛卻是那麽的刻骨,她想不到他愛管蘅會這麽深。管蘅的首場演唱會因為一場大雨成了絕唱,她不管如何努力,大概再也超越不了。她是個失敗者,無論是愛情還是事業。
“回呀!”他的家在法國呢,明年春天花開時,他還要和隔壁太太家的比較下誰家的品種好呢!
“法國見!”梅歆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他笑著目送她安檢。
柯逸的演唱會,高以梵開車過來接黎漠的。一個話嘮突然變得惜言如金,黎漠很不適應。路上幾次看過去,高以梵咧咧嘴,又閉緊了嘴唇。
演唱會放在工體,感覺保安比觀眾還要多。因為要現場錄製唱片,要求有些嚴格,粉絲們很配合,讓怎樣就怎樣。黎漠不得不承認柯逸在幼稚之外,還是有些魅力的。
當柯逸一身白衣,吊著威亞從空中翩翩落在舞台上,現場立刻成了沸騰的海洋。
一上來,柯逸沒有唱歌,隻是靜靜地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下,他看上去是那麽的孤單、憂傷。他說:“幾個月前,在公司的琴房,她彈琴,我演唱。休息時,我們聊著這場演唱會。我以為像這樣的演唱會,以後還會有好多場,而她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原來,那隻是我的一場白日夢。”
巨大的屏幕上出現了管蘅和柯逸在《全城戀歌》上的合唱畫麵,音樂響起,柯逸落寞地站在話筒前,唱起了那首《最愛》。
“管蘅明明和他半毛關係都沒有,人都走了,還在炒作,真是死不要臉。”高以梵忿忿地罵道。
“這種人能在娛樂圈紅這麽久,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和梅歆都懂得怎樣做是對自己最好,隻不過梅歆是防衛,而柯逸擅於利用。
“你不在意麽?”現場一片嗚咽聲,這些粉絲都忘了當初怎麽黑管蘅的,高以梵正義之火熊熊。
黎漠輕笑:“他說的管蘅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又不是我的管蘅。”
高以梵聽得心一緊,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演唱會結束後,高以梵執意要和黎漠去喝酒。黎漠問他是不是大醉一場後,傷心就能少一點?高以梵無言。
“如果可以,陪我走一會吧!”
工體這邊夜店很多,已近午夜,仍是車來人往。“其實沒必要小心翼翼的,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挺好的。”黎漠回過身對悶不作聲的高以梵說。
“誰遇上這種事,都不能好。”高以梵覺得黎漠在強撐。
黎漠搖搖頭:“你錯了,如果硬要說,我應該比世界上很多男人都幸運、幸福。幸運,是我遇到了管蘅。幸福,是我們自相愛到她生命終止,我們一直相愛著,一天比一天恩愛。沒有分歧,沒有爭吵。所謂的永遠都是有期限的,哪怕你活到一百歲,那也隻是個時間。能有多少人相愛到永遠?管蘅給了我永遠、永恒······你哭什麽?”
“我哪有哭,我隻是覺得你們這個永遠······他媽的也太短了。”高以梵瞪著黎漠,狠狠地拭去眼中洶湧的淚水。
短嗎?去年的七月認識,到今年的六月,整整一年,從一個夏天到另一個夏天。陌生,熟稔,心動,糾結,表白,結合,許諾,永遠······黎漠突然感到自己仿佛一生的情愛都窮盡在炎炎的夏日裏。
他想起在野戰場,管蘅被藍隊的人擊中,拖著槍還在向前,他大叫道:你已經死了。管蘅擰著秀眉,反駁道:沒有啊,你看我有影子。
他低頭,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他的身邊空空的。
很多時候,對於命運,你不得不選擇宿命地相信。
陸庭蕪判決下來了,五年有期徒刑,不算很重。黎漠覺得這個時候他去服刑,是上帝給了他贖罪的機會,這才是上天的寵兒。那又怎樣呢,陸庭蕪的心從此就能寧靜如水麽?這個答案隻有他自己知道。有時候,有的罪是有服刑期限的,而有的罪,即使是用長長的一輩子去服刑,也是不夠的。
管爸爸謝絕了黎漠讓他去巴黎小住的邀請,本來就沉默的人,越發沒有話了。有時候不得以要回答,竟然是用手語。黎漠看得心酸得不行。他是坐高鐵回寧城的,黎漠陪著他在車站坐了兩個小時,他看看黎漠,安慰道:“不要擔心,管蘅的媽媽和曉冬都在那邊呢,能把她照顧得很好。”
黎漠輕輕點了點頭。是的,她們都在,上帝也在,可是他不在,她還是會感到孤單,會很想很想他吧!
一個個都走了,終於黎漠也要回巴黎了,吉林、高以梵、厲忻寧和莫靜言都來送機。吉林哭得像個孩子,搞得黎漠都不知說什麽好了。莫靜言說她會把行程調整下,爭取新年時飛巴黎去陪他。
“不需要這樣的,我真的很好。”黎漠保證,可是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黎漠安檢過後便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他不敢回頭,看著他們的樣子,他怕控製不住情緒。
花園裏最後一朵玫瑰是十月才凋落的,剛好是巴黎秋天音樂季開始的時候。鄰居太太剪了一根枝條,說要回去插枝。這個品種,她在意大利的時候也見過,可是人家不肯送給她。
黎漠擔心地問,這樣剪枝會傷到玫瑰嗎?鄰居太太看著一身正裝的黎漠,搖搖頭:“當然不會。你要去看音樂會嗎?”
音樂會的票是穆利先生送的,工作室的事務很忙,黎漠好不容易才騰出時間來。穆利還特地打電話來問票是否送到了,接著說,如果管蘅還在,今晚,她會是他的指揮助理。
哪裏去尋找這個如果呢?管蘅已經離開一百多天了,很奇怪,他卻像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總覺著,那是剛發生不久的事。他不再那麽愛聽交響樂了,每聽一次,都覺得下一刻管蘅就會開口和他談論。他屏息,側耳傾聽,輕輕微微的,是他的呼吸。
一個人來聽音樂會總有些寂寞,幸好音樂會很精彩,特別是最後一首曲子—《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在空曠的大廳裏,音樂很是激昂,同時又無比婉轉。黎漠忍不住想,如果管蘅來指揮,想必還會多一點別的韻味。
鄰座一位漂亮的女士激動得兩眼晶瑩,她對黎漠說:“這個夜晚真是太美妙了。”黎漠回以微笑。
女士似乎意猶未盡,邀請道:“我知道一家酒吧,調酒師的手藝非常不錯,先生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喝上一杯。”
“很抱歉,女士,我已經結婚了。”黎漠抬起手,讓她看無名指上的戒指。
女士並不感到失落,打量了黎漠幾眼:“是麽,那請代問你太太好。”
黎漠道謝。外麵月光很好,路燈昏黃地亮著,把一片夜色映得很溫暖。他突然的不想回家了,開著車隨意地向前。當車停下時,他發現這兒是新橋。
他一個人慢慢地走,走到橋中央,聽到不遠外有人在叫:“快看,是流星!”他仰起頭。《聖經》裏說,恒古之初,第一天,上帝創造了世界,有了白天和黑夜;第二天,上帝創造了美麗的藍天,在水麵覆蓋的地球上空鋪上雲朵,讓它們攜帶空中的濕氣,他把天空叫做天堂。善良的人死後,就會升上天堂。
“管蘅,是你嗎?”他凝望著流星一閃而過的尾巴,柔聲輕問。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