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庭蕪躺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明朗的光線,透過微**的窗簾,在地板上投影出一串串輕靈炫動的光斑,曼舞著,逐漸靠近他。

又坐著睡了一夜!他揉揉酸痛的脖頸,站起身拉開窗簾,這是個幹淨寧謐的清晨,柔如雀羽,美好得讓人忘記了春天的沙塵、夏天的桑拿、冬天的幹燥。這裏是他的家,不是租屋,房產證上寫著他的名字。三室兩廳,牆上所有的畫都是他自己畫的。看著那些畫,他才會記起他也是會畫畫的。

看到客廳裏立著的兩個碩大行李箱,他才想起喬鹿今天去米蘭參加那裏的一個時裝節。秋天一到,就像收獲果實似的,滿世界都是這樣那樣的頒獎禮、什麽什麽節。

“叫車了嗎?”他聽到洗手間的水聲,問了一聲。

“你是不是要送我?”喬鹿一身清涼的三點式跑出來。她對自己的身材非常的自信,當初兩人認識,她是別人推薦過來給他畫人體的。他不是很喜歡她這副樣子,總覺得在家裏應該是穿著舒適的家居裝,但他不會對喬鹿說。不管是兩年,還是五年,她都不會是他的家人。

“我走不開。”推開書房的門,俊臉倏地陰沉,“你是不是翻過我東西?”

喬鹿無辜地眨眨眼:“沒翻呀,我就進去看了下那隻小攝像機。”

他低吼道:“要我重複多少遍,不要碰書房裏的任何東西。”

“又不是什麽好東西,碰壞了我賠你就是。對了,我這次出國給你買根指揮棒,你那根都褪色了。”

“不需要。”他的拒絕硬邦邦,喬鹿也不生氣,嘻嘻一笑又進洗手間了。她和陸庭蕪能和平相處,是她懂得示弱,示弱複示弱,再大的火氣也滅了。陸庭蕪的脾氣要是像他那張臉一樣就好了,她對著鏡子裏的嫵媚女子扮了個鬼臉。

兩個人一同下樓,出門時,喬鹿湊過來,圈住陸庭蕪的脖子,嗔道:“給個送別吻。”陸庭蕪皺著眉頭,敷衍地親了下。喬鹿不滿意,扭著身子撒嬌還要親。“電梯來了。”他一把推開她。有一會,他在她眼裏仿佛看到了受傷的神情,但很快她臉上就掛滿了笑意。

“庭蕪,我有時會想,如果那天去給你做模特的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你們也會在一起的。你那時看上去特別的需要人愛。是不是?”行李箱太大,占了電梯的一大半,兩個人對角站著,像談判似的。

“你到底想說什麽?”陸庭蕪煩燥地看著電梯上方的數字,一樓終於到了。

喬鹿可憐兮兮道:“我嫉妒那隻指揮棒。”

“無聊!”他扔下這句話合上電梯門。停車場在地下一層,他要取車。他的車是輛銀色的邁騰,開著挺順手。田總說這車太掉價,給他換輛車。田總的禮物是不能拒絕的。今天,車會送去畫廊。

二百米外就看到畫廊停車位上聚著一群人,他響了聲喇叭,人群閃開,一個個羨慕地上前打招呼:“陸先生早。你的車到了。”

黑色的卡宴,陽光下亮著刺眼。他輕輕點了下頭,神情沒有一絲波動,他對車沒什麽興趣。畫廊工作人員告訴他,田總在裏麵等他。他一怔,加快了步子。辦公室裏有兩個人,另一位是田總生意上的朋友,姓夏。

“夏總得了一幅畫,心裏麵有點打鼓,請你看看。”田總和他說話,總刻意文縐縐的。陸庭蕪讓人送來兩杯茶,然後關上了門。

“黑市過來的,那人打了保票,錢花得不少呢!”夏總小心翼翼地把畫從畫筒裏抽出,一點點展開。

仿製名畫的人很多,想以假亂真就得在細節上下功夫。陸庭蕪當初臨摹名畫時,就曾深入研究過。無心插柳柳成蔭,這竟然成了他生存的法器。

凡·高的自畫像!和畢加索、倫勃朗一樣,凡·高經常拿自己當模特。他的畫呈現出一種無法模仿的風格,他通過繪畫對自我的探尋到了一種令人瞠目的病態程度。畫裏的凡·高陰鬱地斜視著,這目光似乎地追尋你又像是在躲避你。

“是真的嗎?”夏總緊張得出了一額頭的汗。

陸庭蕪指著下方的簽名:“凡·高從來不在他的任何一幅自畫像上留下名字。其他的畫,也很少簽。即使簽,比如那幅著名的《向日葵》,也隻簽名不簽姓。”

“那······那是假的嘍?”夏總已經汗如雨下。陸庭蕪替他歎息。田總同情地拍拍他:“這個凡·高真是個怪胎,這是輕狂呢還是不自信?”

陸庭蕪笑道:“藝術家都有點異於常人,像莫紮特從不談論他的音樂,他認為音樂中最美妙的部分,正是那些不可言傳的靈感的火焰。”

“陸先生也喜歡古典樂?”田總有點驚奇。陸庭蕪訕訕道:“以前聽別人說的。”

夏總一臉土色地告辭,田總為了寬慰他,讓他隨意在畫廊挑幅畫走。他擺擺手,說下次吧。田總也沒挽留,和陸庭蕪又回到辦公室。田總叮囑一直呆在外麵的吳秘書,不讓任何人打擾。

“剛剛那畫如果是你仿,估計就沒人辨得出了。”田總還挺遺憾。陸庭蕪拿了塊濕紙巾,細細地擦拭著桌上的一盆蘭草。現在複製名畫的技術已經爐火純青,前提是你手裏有真跡,然後少量的高仿複製,再根據真品補筆補色。畫軸要做舊,做成三四百年前的樣子,這是一項最精細的活。這樣的畫放在拍賣行,那些所謂的鑒寶專家是看不出來。

“田總今天不是有個拍賣會嗎?”陸庭蕪問道。田總擺擺手:“推遲了!條目裏不是說有封名人的書信麽,人家家裏人起訴了,說這屬於個人隱私。也不知這個月怎麽了,昨晚有架飛機失聯,據說掉印度洋了,幾百號中國人說沒了就沒了,裏麵有不少藝術人士,電視台為了表示哀悼,幾檔節目也推遲了。哦,《全城戀歌》這周也不播了。”

“《全城戀歌》的收視率怎樣?”

“還行,七進五那場好像被另一家擠到第二去了,下一場估計又會衝上去。那個叫管蘅的和柯逸最近的新聞炒得很火。營銷部給我的市場銷量統計圖,暖光在幾大一線城市銷得很不錯。”田總沾沾自喜,過了一會,才發現自己一個人在獨樂。“陸先生有什麽不同的看法?”

“二十進十是走光,十進七請來合唱團和管弦樂團護駕,七進五炒作緋聞,還是柯逸這樣的一線明星,下一次要是人氣再低落,莫姐怎麽辦呢,難道要去好萊塢找個國際大影星來站台?”

田總打量了陸庭蕪好一會,他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陸庭蕪評論一件事帶著這麽強烈的情緒。“暖光和星煌僅僅是合作關係,他們的決策我不太好參預。不過,我也覺得要是把那個管蘅捧到冠軍,性價比不高。”

陸庭蕪漆黑的睫毛一顫,嘴張了張,沒辦法接話了。

田總看了看時間,站起身:“有機會我遇著莫姐,提醒幾句,創個品牌不容易,毀了可是很簡單。”

陸庭蕪笑笑,從櫃子裏拿出兩卷畫。田總接過,打開門,遞給外麵的吳秘書。“今晚有活動嗎?沒有的話,一塊去洗個溫泉。”

“有幾個同學來京了,約了吃飯。”陸庭蕪把田總一直送到停車處。

“都是畫畫的?”

“嗯,大學同學。”

“畫得不錯的話,來我們畫廊吧!我信得過你的眼光。”

陸庭蕪淡淡的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田總算是他的貴人,他在北京沒漂多久,就遇到了田總。海瀚那時被人騙走了一筆巨款,差點吃上官司,因為張大千的一幅畫。得知陸庭蕪會仿畫,還會鑒畫,田總立刻就聘他為海瀚的藝術總監。半年後,就把海瀚的管理大權全扔給了他。但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不是無條件的,不管田總怎麽說,陸庭蕪知道要守好自己的尺度。

今天同學聚會,沈鬱也來了。畢業後,同學裏,陸庭蕪就和他聯係比較多。沈鬱現在寧城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他自嘲說和畫還算是挨著個邊。出發時,陸庭蕪猶豫了下,決定開卡宴過去。想試試新車,也想······其實沒什麽好顯擺的,他自嘲地一笑。卡宴的感覺真好,腳下輕輕一帶油門,車就像順風船在玻璃上滑行,暢通無阻。泊車的小弟接過車鑰匙時,兩眼都直了。

陸庭蕪讓人訂了包廂,推開包廂的門,幾個人正鬥地主等著呢!一比較,差距就出來了,陸庭蕪人又俊,一身名牌,自然的貴氣十足。沈鬱還好點,另外幾個,仍像讀書時的一副憤青樣。不過,到底一個戰壕裏混了四年,一會兒就鬧騰上了,你擠兌我,我擠兌你,什麽糗事全抖出來了。

沈鬱挨著陸庭蕪坐,不住地看陸庭蕪。“喝酒呀!”陸庭蕪舉起杯子和他一碰。他爽氣地幹了,杯底朝下給他看。吃了兩筷菜,他又扭過頭看陸庭蕪:“知道管蘅麽,她上《全城戀歌》了。”

陸庭蕪嗯了聲,舉杯和對麵的同學又幹了一杯。沈鬱湊過頭來,又問:“你們見過了?”

陸庭蕪嘴角勾起一抹輕諷:“幹嗎見,找她簽名?”

沈鬱就此打住,後麵再也不提這事。幾人都喝多了,走路東倒西歪。陸庭蕪還好,叫了車把人送走。沈鬱都上車了,跌跌撞撞地又從車上下來,指著他的鼻子,口齒不清道:“雖然是······哥們,但這事還得說,你······小子當初不地道,欺負人家小姑娘。走······就好好地走,搞什麽不辭而別。既然傷害,就冷酷無情,搞那麽曖昧是對她的侮辱。你沒看到她那······可憐樣,連學都不上了······你現在混得再好,我、我也瞧不起你。”

陸庭蕪雙手貼著褲管慢慢攥成拳,眼神像一條冰冷的河流,回溯到不知什麽地方。

“走不走呀?”司機不耐煩地催促。

沈鬱打著酒嗝,回過身:“就來。”一張口,吐了一地。泊車的小弟跑過來,臉色很難看。陸庭蕪讓小弟把沈鬱送上車,給了小弟豐厚的小費。小弟見他要開車,善意地上前建議:“先生,我幫你叫個代駕吧!”

陸庭蕪一言不發地踩上油門,卡宴像頭興奮的野獸,呼地衝了出去。他打開全景天窗,暮秋的空氣灌滿車廂,已經不能叫涼爽了,不過,這樣的冷剛剛好,皮膚一點點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清醒。他知道他正在開往一個叫做匯賢佳苑的小區,那個地址是他找私家偵探找到的。

破舊的道路,破舊的小區,他嫌棄地蹙起眉頭。偵探說管蘅住在四樓,四樓黑黑的,人還沒回來麽?他推車想下來走走,兩束灼亮的車燈突地照過來,他忙縮回車裏。是一輛白色標致越野車,一直開到樓道口。一個帥氣的男人繞過車頭,把管蘅從副駕駛座上拉出來。管蘅穿著連帽的衛衣,戴著墨鏡,已經有了那麽一點明星的範。她似乎很興奮,兩隻手上下揮舞著,嘴巴說個不停。男人看著她,滿臉的笑意。

很多人都誇陸庭蕪風度卓然,眼前這個男人才是翩翩風度,輪廓深刻有種侵略感,似笑非笑的嘴唇,人中極深,在燈光下造成一顆瓜子般深影,眼睛裏是他熟悉的與生俱來的優越。陸庭蕪認識柯逸的,這人顯然不是,他是誰?當他還在思索中,手已經自動打開了手機的照像功能,對著並肩上樓的兩人。

管蘅進了屋,心還在狂跳不息。太瘋狂了,一個小時前,黎漠帶她去了天安門廣場,看人潮,看金水橋。夜晚是件很好的隱身衣。廣場上人太多了,擠在人群裏,誰也不會刻意去注意誰。來北京這麽久,幾處著名的景點她都沒逛過。她看什麽都新鮮,黎漠像個導遊,什麽典故都說得頭頭是道。他還讓她站在金水橋邊,用手機給她拍了兩張照片。兩人翻看時,一個女孩湊過來,說:你和管蘅長得很像哎!管蘅嘴巴半張,緊張得話都不會說了。黎漠還和人家討論上了,管蘅是誰啊,今天好幾個人都這麽說。女孩看他的眼神像看著一隻山頂洞人。然後黎漠又恍然大悟道,是不是那個《全城戀歌》裏麵的,像嗎?女孩原諒了他的淺薄,像呀,鼻子和眼睛最像,以後有模仿秀,讓她去參加,肯定行。我是管蘅的鐵粉哦!

女孩走後,管蘅身子一軟,差點趴地上。

事情怎麽會演繹成這樣的?早晨去公司,景塗然告訴她暫時不要搬家了,那兒僻遠,還挺安全的。她謝了又謝,景塗然笑道,你還是去謝莫姐吧!她一怔,隨即想到一定是黎漠找莫靜言說了什麽。吃午飯時,莫靜言過來和她坐一桌。莫靜言問了句你也認識周曉冬呀?她局促地點點頭。莫靜言說道,公司不會隨便透露你的地址,你在外麵自己多小心點。

下午公司開了個會,因為直播推遲一周,大家神經沒那麽緊繃了。為了保持《全城戀歌》的熱度,公司要拍個宣傳片在電視台滾動播放。拍攝地點在北京郊區的一個真人CS場,主題是青春、勵誌、合作、勇氣。

在七進五那場比賽中,楊小再被淘汰了。她的嗓子出了很大問題,臉色也是不正常的暈紅,幾乎是硬撐著才比完的。管蘅在她後麵上場,一結束就去看她。她已經走了。現在留下來的選手還有可愛多,陳謠,那個像詩人的男生,還有一個笑起來有對可愛虎牙的男孩,他是匹黑馬,之前誰也沒看好,現在突然撒開了四蹄。

管蘅不知道什麽是真人CS,虎牙弟弟巴啦巴啦說了一大通。她一聽就發慌了。她會的遊戲很少,和洋娃娃扮家家不能算,其他和別人合作的遊戲是沒有過,而且還是可愛多、陳謠她們。她苦笑,這能合作嗎?她非常擔心自己拖後腿,或者成為一個笑話。

傍晚,她給黎漠打了個電話。她不知道黎漠會不會唱歌,但是黎漠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溫厚的男中音,聲音略帶沙啞的磁性,有一種吸引力在裏麵。她沒有說謝謝他讓她能繼續住進曉冬的公寓。他默默地關心,她默默地承接。這種感覺很熨貼,一個人獨立慣了,突然的,發現你遇到事有人可商量,你心裏麵的喜與悲,有人願意聆聽,你無助時有人會讓你靠一下。和黎漠在一起很舒適,就像疲憊不堪時,浸泡在溫水浴盆裏的愜意感,溫水一波一波,緩緩地輕輕地漫上來漫上來,淹沒了你的手你的腳你的身軀你的脖子你的臉。倆人的對話,大部分是黎漠問她答。黎漠在畫圖,說畫得頭暈,想出來吹吹風。聽到吹風,她說起了真人CS,說著說著,把自己的擔憂也全說出來了。黎漠說乖女孩沒糖吃,讓她要學會放開一點、野一點。罷了,我再忍痛割舍一個晚上,給你上上課。然後,她就站在這裏了。她還稍微變了下裝,向景塗然借了副墨鏡。這樣子反倒適得其反,巡邏的武警走過去了,還回頭朝她投來犀利的一瞥。

跑遠的女孩回頭指著她向同伴說著什麽,管蘅死活不肯再呆下去。路上,又被黎漠笑罵了一句沒出息的膽小鬼。

“其實還有個辦法,上場前喝點酒。會喝酒嗎?”這套公寓,黎漠現在已是熟得像自己的家了。自己開櫃拿拖鞋,去廚房倒水喝。他發現那盆蘅蕪就養在廚房裏,葉子很精神。

管蘅雙手舉起,作投降狀。黎漠撫額,想了想:“我先教你幾個手勢吧,玩野戰,是不能講話的。YES就是點點頭,豎大拇指、圈起食指豎起其餘三指表示是OK,NO則可以是搖頭或搖手。舉起手臂,手指間緊閉,拇指及食指觸及耳朵,掌心微曲並且向著受訊隊員,這是代表你聽到。看到是······怎麽了,不明白?”

管蘅羞愧地低下了頭。黎漠真愁啊:“該怎麽說你呢,那麽厚的總譜都能背上,這麽點東西怎麽就記不住?要是再讓你換上裝,拿把槍,把你往叢林裏一扔,估計你就癱了。”

“我想不會來真的,就是要拍出那樣的一個效果。其他人也不見得是行家,走走過場,應該好通過的吧!”管蘅自己也不敢太確定。

“要求肯定不會高,不過,你······算了,我不打擊你了。哪天去?”

“後天。”

黎漠沉思了下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做功課吧,我回去了!不準偷懶哦,我還等著看你的音樂會呢!”

管蘅笑了,看著他換鞋、下了樓,然後又跑去陽台,看著他的車燈亮起。黎漠仿佛知道她在看,手伸出車窗揮了揮。其實還想再呆會。這兒也不知有什麽魔力,方向盤像長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就來了這裏。到了樓下,就想上樓看看。進了屋子,就想呆著。聽她談音樂、說往事,就是對著那盆草,也覺得愉悅。黎漠失笑,朝著燈光闌珊的街道駛去。

高以梵又在應酬。應酬這兩個字,意思就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去做不想做卻又不得不做的事。所以提到應酬,高以梵就咬牙切齒。所以接電話的語氣也就不太好:“你奶奶的怎麽有臉給我打電話,那天我巴巴地去機場接你,你倒好,抱著個手機刷視頻,一路上愛理不理的,晚上連杯酒也沒請我喝。”

“改天送你一瓶窖藏十二年的芝華士,真正來自蘇格蘭的威士忌。”

聽了這話,高以梵心情好了一點:“說吧,你今晚又有什麽企圖?”

“動機很純良。我記得你說要去打野戰的,後天我有時間,去不去?”

高以梵喜壞了:“一言為定啊,那我約其他哥幾個啦!”

高以梵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朋友一拉一長串,黎漠見過不少,但今天這幾位,黎漠眼生。雖然一身簡潔的休閑裝束,但舉手投足間都昭示著他們的訓練有素,神態顧盼中無不流露著驕傲和自信。高以梵是守不住秘密的人,見黎漠久不發問,自己先交待了。這幾位是公司給幾位大明星新召的保鏢,特種兵退役。

這很像高以梵會做的事,要麽不做,要做就是最頂級的。黎漠看他又是挽袖又是插腰的殺氣騰騰樣,懷疑他會不會把整個CS場包了,讓他一個人撒歡。還好,CS場有80個標準足球場大,地處幽穀之中,可以同時容納三百人作戰,他包不下來。

S場的辦公區由幾排綠色樓房組成,看上去很有點軍營的味道。前麵是辦公室、作戰室、裝備室、監控室和更衣室。已經有人先來打前戰,幾人直接進去換衣。可能每個男人的靈魂深處都凝聚著對戰爭的原始欲望,血液裏都流淌著英俊雄主義,衣服一換,整個人就不同了,眼睛裏閃爍著狂野的光澤。

清一色的迷彩服,頭盔,臉上抹上了油彩,配上了各式各樣長短槍的槍支。

哪怕是退役了,幾個保鏢往沙盤前一站,冷峻,專注,犀利,帶著俯瞰全雄的傲慢。

人數不夠,CS場又加了幾位工作人員進去,領隊幫他們選擇的是峽穀戰,任務是警匪追擊。黎漠在警察那一組,高以梵在逃亡的那一組。高以梵不服安排,明明他看上去比黎漠善良太多。黎漠斜睨著他瘦弱的體形:“善良兩個字又不寫在臉上。”

“你心靈就很美嗎?看上去紳士風範,實際上個性涼薄。什麽事都可有可無,待人淡漠、疏離,隻放一半真心。要是我不硬湊上去找你玩,你轉個身就把我扔腦後了。”

黎漠給他氣樂了:“你今天不是來打野戰,你找我算賬來了?”

高以梵別扭道:“我的意思是你應該主動關心關心我。”

黎漠皺眉:“我怎麽沒發現你內心是個小怨婦呢!”

高以梵急得蹦了起來:“老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咱們戰場上瞧。”說完貓腰進了峽穀,開始了他瘋狂的逃竄。

峽穀戰的戰區坐落在一道澗溝內,依山傍水,四麵環山,進入峽穀就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礴氣勢,在藍天、白雲、綠草的映襯下,那種高山叢林的原始作戰感覺真實、強烈。

黎漠沒有鎖定目標,追逃犯讓給那些特種兵們發揮吧,他隻盡量隱蔽好自己。半小時後,進入到複雜地形,他沒有再前進。側耳聽前方,像是有人被“擊斃”了。過了一會,他聽到前方傳來高以梵罵罵咧咧的聲音,像是很不甘心。

戰爭沒花多長時間就結束了,人民警察舉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清點勝利成果時,黎漠的戰績是零,高以梵嘲笑他也不比自己好哪裏去。黎漠不緊不慢道,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死去的人一了百了。高以梵瞪著他,一口氣差點沒背過去。

其實來這裏打CS,也不純粹是為了尋求一種樂趣,這裏還可以露營、燒烤、釣魚。高以梵在路上就瞄中了一塊地,在河邊,溪水清冽,他要來這喝酒吃烤肉。黎漠沒應聲,眼睛不住地朝大門口看。停車場上有兩輛德國進口的大巴車,應該是《全城戀歌》攝製組來了。

《全城戀歌》選擇的是最簡單的叢林攻防戰,人員分成紅藍兩隊,紅隊進入叢林進行防守,藍隊進入叢林進行搜索並消滅叢林中的敵軍。勝利的條件是在規定的時間內存活人數多的一方勝。這個任務的目的是隊員熟悉設備及場地,勝負不重要。

黎漠進入監控室時,隊員已經全部進入叢林了。他找了一會才看到管蘅,其他人都有演的成份在裏麵,鏡頭上看上去很像一回事,隻有管蘅很茫然很無措很笨拙,被一塊大石拌倒了,她趴那兒半天不敢動,發覺沒人看過來,起身貓著腰向前,跟拍的攝像小聲提醒她:槍,槍!她這才想起槍丟了,連忙回身去找。就在這時,一束紅光對準了她的胸口,頭上戴的鋼盔上騰起冒出一縷紅色的煙霧。攝像撇撇嘴,丟下她走了。與她一隊的可愛多相視一笑,那嘴唇吐出的兩個字像是“棒槌”。

“這位剛才肯定沒聽明白,她已經沒參戰資格了······咦,她這是要去哪?”監控室裏的工作人員自言自語道。

管蘅一張臉上又是汗又是泥,還有樹葉的汁液,像個調色板似的。鋼盔有點大,不住地向前傾,她不住地扶。被腰帶勒緊的腰比細長的樹幹粗不了多少,那身迷彩服於她來講太過肥大。黎漠突然有種強烈而又詭異的發現,是的,管蘅是女生,性格內向、倔強,對音樂瘋狂著迷的女生,不止這些,她還是如此柔弱,如此清雅絕麗,仿佛玉照寒塘,樹冷花清。

無心豔麗了眉目,卻不知旁人已為此傾倒。桌上不知是誰倒的水,黎漠端起,一口氣喝盡。

他追進叢林,撥開一株又一株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槭樹邊喊住了管蘅。管蘅很緊張地跑過來,讓他不要出聲。黎漠好氣又好笑:“你已經死了。”

管蘅烏黑的睫毛眨得像扇子:“怎麽可能呀,你看這是我的影子,那是你的影子。”

“笨哦!”她該有多緊繃,都分不清遊戲內外了。黎漠指指她的胸口,那兒有個紅色的光斑:“這證明你中彈了,懂嗎?”

管蘅沮喪地耷拉著頭,自責道:“我說怎麽其他人都不管我呢,我真是個豬一樣的隊友。”

“第一次玩誰都手忙腳亂。你現在可以撤離了,聲音大點沒關係,不要再壓著嗓音。”

“不知會不會影響到宣傳片?”

“總共就三四分鍾的宣傳片,那麽多人,又要拍外景,又要配主題曲,你不能把整個屏幕都占了呀?”黎漠仔細地查看了下,手沒擦傷,膝蓋上蹭了不少泥,不知有沒破皮?管蘅能忍,一點痛是不會表露出來的。

管蘅長舒了口氣:“那就好。昨晚我愁得都沒怎麽睡。呃,你······你一個人嗎?”

“和朋友一起的,他喜歡真人CS和交響樂,矛盾吧?”

是樹葉太茂密,把陽光嚴實地擋在了外麵,所以黎漠的眼神才這麽的深邃,裏麵像是什麽都有,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管蘅突然不敢看黎漠。又碰上了,真巧啊!世間哪有那麽多的巧,不問,不問!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最好的音樂是無聲勝有聲,最動人的語言是一切盡在不言中。她舔舔幹裂的嘴唇:“不······不矛盾,隻有我笨,一次隻能專心地做一件事。”

“這不是缺點,不是誰都能做到專一的。”黎漠的聲音低沉厚重得像緩緩流淌的大提琴音。

高以梵差不多把CS場翻了個遍,才在叢林裏找到了黎漠。他很不客氣地闖了進去:“這誰呀,介紹下······你是管蘅?”高經理不是白當的,一眼就認出了最近娛樂版頭條的女主角。一把把眼刀飛向黎漠,老實交待,這是什麽情況?

黎漠了解高以梵的德性,不說清楚,他想象出來的畫麵通常不堪入目。“她是周曉冬的朋友。”

高以梵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黎漠不會今天才知道的吧!“哦哦,周曉冬啊,我也認識她的!”雖然就看到白布蓋著的人形。“她走的時候,我有送她。”

管蘅拘謹地朝高以梵笑了笑,又看向黎漠。在陌生人麵前,她很不自然。黎漠指了個方向:“你過去吧,其他人也該回來了。認得路麽?”

高以梵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黎漠:“你是不是想去星煌任職,對藝人這麽溫柔?”

“學著點,這是一種紳士行為。”黎漠保持著他一貫從容淡定的風度。電光火石之間,高以梵突然真相了:“那個詞怎麽說的,四個字,哦,愛屋久烏。”

“別對沒受過九年製義務教育的人說成語,請好好說話。”

“意思就是你把對周曉冬的遺憾轉到了管蘅身上,是不?”高以梵越說越覺得是這麽一回事。

“豬就是豬,給它插上一雙翅膀,它能上天,但還是豬。沒辦法,本質改變不了。”黎漠已經無力解釋,高以梵就是這麽執著,他要是認鹿為馬,鹿就得一輩子委屈著。

《全城戀歌》拍攝到傍晚才結束的,黎漠在CS場則呆到午夜,高以梵說想看月亮,北京城裏看不見的大月亮。一幫男人圍著一堆篝火,傻傻地瞪著天空,沒有絲毫浪漫可言。

黎漠沒讓車進玫瑰園,就在門口下了車。微笑地和保安打了招呼,保安拿著個快遞袋追上來:“下午送來的,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

黎漠道了謝,快遞上寫的收件人是他,不是戶主莫靜言。國內知道他這確定的地址人不多,他擰著眉拆開郵封。一張卡片,一張大劇院的貴賓票,卡片上寫著:黎漠,我回國了。周六晚上是我在國內觀眾麵前首場演出,可能是近鄉情怯,真的有一點緊張。來陪我,好嗎?梅歆!

莫靜言當然不在家。鍾點工來過了,窗簾換成了厚重的絲絨,沙發罩的顏色也換成了暖暖的棗紅。冰箱裏塞滿了食物,桌上的水果是新摘下來的黃桃和甜柿,魚缸的水換了,陽台上的花也澆了水,枝葉舒展著,像是很奮發向上。

黎漠的房間還是出去前的淩亂樣,書桌上攤滿了圖紙,電腦是休眠狀態。這是黎漠叮囑的,他的房間自己清理,不然一會要找不到東西。室內的煙味太濃,黎漠開了窗換氣。現在已到秋天的尾聲,花園裏的桂花還殘留了些香氣。玫瑰園的桂花有早桂和晚桂,花香會持續很久。

床前擺著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黎漠累的時候會在上麵躺一躺,抽支煙。把沙發上的衣服扔到**,黎漠懶懶地坐了下來,隨手把床頭櫃上的相框拿了過來。那是莫靜言、黎索南、黎漠三人唯一的一張全家福。照片中的黎漠隻有三歲,穿著嫩黃的毛衣,牛仔背帶褲,臉有著嬰兒肥。那時,很多人都說黎漠長得像莫靜言,現在,他們又說和黎索南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就是高了點,肩寬了點。可能莫靜言和黎索南很有夫妻相,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能牽手到老。

都說小孩子三歲前是沒什麽記憶的,黎漠卻偏偏記得一件事。莫靜言去法國探親,心血**要帶他去塞納河的右岸玩。黎索南說那些建築對於小孩子來講太沉重了,不如帶他去廣場喂鴿子。莫靜言說藝術修養就是要從小潛移默化,我希望黎漠長大後也能像你一樣成為一個音樂家。塞納河右岸的建築最著名的就是盧浮宮和聖心教堂。莫靜言穿著米色的風衣,頭上裹著五彩的絲巾,她抱了一會黎漠就氣喘籲籲了,黎漠主動要求自己下來走。她給黎漠買了一支冰淇淋,一隻小狗跑過來,對著黎漠甩著它大大的耳朵。黎漠想把冰淇淋分它一半,莫靜言說小狗的嘴巴髒,不能和人分食。黎漠碰了碰小狗,她嫌棄地掏出手帕幫黎漠擦手。有一群中國遊客在旁邊看了半天,認出了莫靜言,激動地上前:“莫小姐,那是你的孩子嗎?和你好像哦!”莫靜言慌亂地甩開黎漠的手:“是麽,我也覺著他很可愛。他是和那隻狗一起的,不知道大人跑哪去了。”

遊客們難得與大明星如此親切,又是要求合照,又是要求簽名。黎漠蹲在那,小狗把他手裏的冰淇淋都舔光了。莫靜言被遊客們簇擁到另一個景點,自始至終再沒朝黎漠看一眼。那天,黎索南一直找到深夜,才在警察局裏見到了黎漠。後來,黎索南和他聊起這事,問他恨不恨媽媽,他搖頭。和莫靜言在一起的時間太少,感覺她就是家裏的一位客人,來不及熟稔,她就走了。黎索南說娛樂圈裏的人有很多不得已,以後不要像爸爸這麽傻。

遇見梅歆也在塞納河右岸。梅歆那時還沒拿到帕格尼尼金獎,上台演出總是很緊張。為了鍛煉自己的膽量,她和許多流浪藝人一樣,在街頭拉琴。不過,她沒在腳邊放一隻讓人扔錢的紙盒。梅歆個子不是很高,娃娃臉,有酒窩,這樣的東方麵孔在一群西方人中很是討人喜歡。黎漠夾著圖紙板在她麵前駐足,她一曲結束,捂著胸口大喘氣。一抬眼看見他。黎漠記得她拉的是德沃夏克的《小提琴協奏曲》,這首曲子有點古板,她卻拉得多姿多彩,韻味十足。接著,她和隔壁一位提琴手一起合作了巴赫的《雙提琴協奏曲》。黎漠離開的時候,在梅歆的麵前留下了一枝玫瑰。

黎漠覺得自己可能還是像黎索南多一點,不然怎麽會這麽喜歡古典音樂呢?

第二天,黎漠帶著畫好的設計草圖去了縱建。幾條主幹道的廣告牌都已換上了芝加哥交響樂團的大幅海報,海報的一角,梅歆身穿晚禮服,左手拿琴,右手執琴弓,下巴微揚,已是一派王者風範。

高以梵下手向來快,黎漠都懷疑他在大劇院有內奸。黎漠剛下車就接到了他電話,喜不迭地告訴黎漠,他已拿到了芝加哥交響樂團的首演票,是兩張。他巴巴地等著黎漠向他道謝,黎漠嗯嗯哼哼興致不高的樣子把他氣著了:“一句話,你去還是不去?”黎漠憐憫道:“如果我不去,還有誰願意陪你去?”高以梵咬牙切齒道:“多了去,帥哥美女,我想挑誰就挑誰。”

“那就好,我那天正好有事。”高以梵立馬投降:“什麽事都給我挪一邊去,你那個晚上我包了。”生怕黎漠反悔,急急地掛了電話。

黎漠捏著手機直樂,這就是傳說中的霸道總裁麽?

厲忻寧可以不相信自己,但對黎漠是絕對無條件信任。“你這人就是逼的命,我要不摞狠話,這圖能出來嗎?”他拿著圖紙,眉開眼笑。“這創意,我可以打保票,那天去競標,絕對驚豔四座。說吧,後麵怎麽安排?”

“你既然把吉林挖過來,就得給人家發揮的空間。後麵的設計由他來,我掌控大方向。”黎漠說道。

厲忻寧點點頭:“草圖出來了,後麵就是一些細化的東西,偏不了方向。行,讓他來。你最近是不是又要回法國?”

“那邊電話來了幾趟,我把草圖傳過去,他們似乎準備定下來用我的設計,但有些事還需要當麵磨合下。”

“你小子行啊,最近小宇宙爆發,這靈感是一串一串的。天使是誰呀?”

“都大叔了,還這麽八卦,不丟人嗎?”

“我是你舅,這是關心你。”

“關心我薪酬就給高點,小氣巴拉。”

厲忻寧嗬嗬笑,眼中閃過一抹算計:“隻要你肯和縱建簽長期合同,我給你百分之十的縱建股份。”

“我討厭束縛。”

“哼,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被束縛的。”

黎漠好奇了:“那一天是哪天?”

厲忻寧意味深長道:“步入婚姻紅地毯的那天。”

芝加哥樂團首演那天,有一波寒流過境,氣溫陡降十度。凜冽寒風中,衣著單薄的女子們真的是美麗凍人,幸好劇場內空調開得很暖,黎漠看曲目,今晚是施特勞斯專場,都是經典作品。

“進去吧!”高以梵有點等不及,“真想早一點看到我家梅歆啊!”

黎漠慢悠悠的,目光一直看著入口處。突然,嘴角勾起一抹輕笑。高以梵訝然地看過去,一個低頭疾行身穿大衣,用圍巾裹了半張臉的女子朝這邊走了過來。“是經紀人送你過來的嗎?”黎漠迎過去。

“管蘅!”高以梵掃視著兩人,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景特助送我的。”管蘅一直低頭說話,眼睛不敢亂看。景塗然不是很同意她來看音樂會,她求了又求,好不容易才放行。上一次看音樂會還是幾年前在寧城,她在交響樂團實習。一切都像是前塵往事了。

“票呢?”黎漠朝高以梵伸出手。高以梵嚷道:“我隻有兩張,人家不允許三人拚座的。”

“誰要和你拚座。”黎漠從口袋裏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張票遞了過去。

隻送不賣的貴賓票,一場演出不超出五張。“你······哪來的?”

“搶的。開心吧,你不會漏掉一個音符,指揮穿什麽牌子的皮鞋,你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過,提醒下,那個位置很多人盯著,你要是和鄰座的人開小會,後果很嚴重的。”

“我是開會開瘋了嗎,小爺是來看演出的,開個鬼會。”高以梵捏著票,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欺負了,還得感謝人家,臉色難看得幾乎不像活人。他會記住今天的恥辱的,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管蘅,是吧,搶我位置,我要找黑子黑死你。

“你朋友好像很生氣。”管蘅從高以梵的背影都能感覺到他的怨氣。

“沒事,他的脾氣一陣風,來得快也散得快。結束後,請他吃頓好的。”黎漠一點都不擔心,高大的身子護著管蘅,盡量不讓她與別人四目相對。位置還好,略有點偏,但不影響視線。

“你剛剛說開小會什麽意思?”管蘅翻看著樂隊介紹。今晚開場的就是《玫瑰騎士》圓舞曲,這首曲子她也指揮過,好親切。

看音樂會禮儀很講究,演出還沒開始,但交談都是小小聲的,聽的人說的人不得不頭挨著頭。

“他這人呀就是一孩子,激動起來容易忘形,還又愛扯上別人。我和他看音樂會,不止一次被人趕出去過。他不知哪來那麽多的話,說個沒完。”管蘅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毛裙,頭發落在肩頭,感覺眉宇淡雅如靜水遠山般。

“他很喜歡交響樂?”管蘅單手托著下巴,黎漠說話時一呼一吸拂過來,不知怎麽,臉就紅了。

“嗯,發燒友,就是總拍錯手,可能他的情緒比別人快幾拍。但他不愛聽歌劇,說被嚇怕了。”

管蘅抿緊了唇,專注地看向黎漠。

“歌劇是不用麥的,大段的唱腔,如果聽不懂很容易催眠。他那天就是睡著了,還挺沉。女歌手突然吊了個高音,用他的話說是嚎了一嗓子,他以為出了什麽事,一下從座位上跳起來,大喊救命······怎麽了?”黎漠突然看到管蘅彎下了身,整個背都在顫栗。

管蘅不說話,隻是搖手,然後抱著肚子。他這才發現她在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也笑了,想想那場景是很有趣的,可惜沒有親眼看到。

“那劇場以後有······有沒有把他拉入黑名單?”管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不知道,不過,以後他說什麽都不一個人去看歌劇了。哦,開場了。”

台上,樂隊成員陸續就坐,然後首席提琴手出場。梅歆粉色的晚禮服,拎著裙擺行屈膝禮。最後上台的是樂隊指揮,輪廓像刀削般的一位中年男子。黎漠看到管蘅雙手交叉,按在胸口,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淚珠。他將掌心在褲管上擦了又擦,好幾次想抬手將它拭去,最終,他還是命令自己將視線轉向舞台。

演出共三首作品,《玫瑰騎士》很歡快,用來熱場調節氣氛最適合了。《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是施特勞斯17歲的作品,演奏技巧之艱深,配器規模之龐大,無一不將這位尚處青年期作曲家的非凡才能展現得淋濕盡致。中場休息後,是音樂會的重頭戲——交響巨詩《英雄生涯》。

演出結束了,管蘅意猶未盡地回頭朝台上看去。“相信我,有一天你的音樂會也會有這樣的盛況。”不然沒天理的,天道酬勤,她應該會被命運女神偏愛。

華麗的燈光映得管蘅的雙眸晶亮如星辰:“是的,我相信。”

黎漠讓她等一會,去寄存處拿了束鮮花,朵朵都是含苞的黃玫瑰。“陪我一塊去看個朋友。”他領著管蘅向後台走去。管蘅第一次像個孩子似的激動不已:“哪一個,首席還是指揮?”

黎漠不說,嘴角噙著神秘的笑意。後台的休息室很大,演出結束的樂隊成員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樂器。黎漠走到走廊的最裏端,輕輕敲了下門。門從裏麵開了,梅歆仍然是演出時的晚禮服。“黎漠!”她驚喜地瞪大眼,然後張開雙臂,給了黎漠一個熱情的擁抱,嬌媚地在兩頰落下兩枚輕吻。“我在貴賓席上沒看到你,以為你不來了。”

“你這麽重要的演出,作為朋友,必須要來的。”手中的鮮花有點礙事,黎漠向後仰了仰頭,梅歆的唇從他嘴角滑過。

梅歆佯裝板起了臉:“我們隻是朋友?”

管蘅正要跟上的腳步趕緊縮回,動作太急,不小心撞上了站在她身後的一個人。她回過頭,看到同樣抱著一束玫瑰的柯逸,臉色幾乎透明的蒼白,嘴唇抿得極緊而用力。

管蘅的抱歉還沒有出口,柯逸突然緊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的冰涼讓管蘅一愣。梅歆這時也看到了外麵的兩人,她把一對漆黑的假睫筆拍閃得像一對歡騰的蝴蝶,先掃過管蘅,再看向柯逸。“柯逸,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演出很成功。祝賀。”柯逸僵硬地頷首,把手中的玫瑰遞過去。

“真不乖,也不叫聲學姐。不進來嗎?”梅歆雙手接過,優雅地做了請進的手勢。柯逸臉上第一根轉折的線條有種雕塑般硬質的感覺,漂亮而冰冷:“還有事。再見!”他一字一頓,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

“嗯,那改天再聚,謝謝你的玫瑰。”梅歆抱了滿懷的玫瑰,笑容比花還美。站在一邊的黎漠睇過來溫溫淡淡的一眼,好像隻是視線不小心撞到了柯逸扣著管蘅手腕的那隻手。

柯逸拖著管蘅急急離去,甚至都沒和黎漠打招呼。管蘅想回頭和黎漠說句話,遲疑了下,想想也許沉默會更適合。

梅歆輕嗅玫瑰,轉過身帶上門,笑道:“柯逸都是天皇巨星了,怎麽還像個氣包子,動不動就黑臉。”

黎漠的表情非常得體,眉宇間微微有點冷色,卻很難看出情緒來。柯逸變化確實不太大,那時在巴黎,情人節的晚上,他和梅歆在餐館用餐,柯逸像個楞頭青一樣衝進來,對梅歆說,這個整天在工地上搬石運磚的粗人有什麽好,他懂你的音樂嗎?梅歆氣得讓侍者把他趕了出去,黎漠在一邊看得直樂。最樂的是回國後,莫靜言在家裏請客,也邀請了柯逸。柯逸發現他竟然是他伯樂莫姐的兒子,那張臉呀,五秒鍾之內,什麽顏色也有。黎漠倒是禮儀周到,時不時和他聊幾句句,一點都沒冷落他。

柯逸和梅歆是學姐學弟的關係,梅歆誌在古典音樂,柯逸一開始也學的古典樂,後來他覺得流行音樂更適合他。事實證明,他對自己很了解。

“因為太過於在意,人才容易失控吧!”

梅歆把花放在一邊,把身子的重量倚向化妝台:“剛剛和他在一起的女孩有點眼熟哎,就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她應該是你的學妹,寧城音樂學院的,叫管蘅。”黎漠輕敲額角,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看了下,窗戶沒開,他感到有一些胸悶。

“My God!是她呀!”梅歆捂著嘴巴,一臉吃驚。“你知道那女孩有多傻麽,竟然放棄了柯蒂斯音樂學院的獎學金。”

原來這是真的,那個黑洞裏彈琴的女孩沒有吹牛。“為什麽?”黎漠脫口問道。

梅歆很洋派地聳聳肩:“不清楚!不過,這事影響很壞,瑪麗安音樂學院本來也想對她拋出橄欖枝的,聽說這事後,認為她不尊重音樂,也放棄了。你和她很熟?”

“嗯,普通朋友!”對管蘅了解越多,越覺得她像天外飛來的一塊磁場極大的隕石,好奇於她的神秘,又震撼於她的美麗。一天一天,一點一點,一步一步,無力抵抗磁場的引力。這種感覺令黎漠有種本能的排斥,他似乎預感到有股浪潮將席卷而來,他將萬劫不複。要打住了,不能再向前,他告訴自己。

梅歆神情一僵,從飲水機裏接了杯水遞給黎漠:“抱歉,這裏隻有純淨水。什麽時候你也有女性朋友了?”

“我又不是柯逸,你不覺得我變化很大嗎?”黎漠促狹地摸摸自己的臉,說道,“歲月是把殺豬刀啊!”

梅歆怔怔地看著他,連喝水的樣子都那麽的優雅,一如他們初次在巴黎街頭的咖啡館約會。他先到,在看一本建築雜誌,侍者送上一杯檸檬水。他抬頭,下巴仰成優美的弧度,這時,他看見站在櫥窗外的她,唇畔漾起溫柔的笑意。

黎漠走了,梅歆伸手拿過他剛剛喝過的杯子,將剩下的半杯水,仰頭一飲而盡。

劇場外,寒氣逼人,人已經全散盡了。停車場裏,高以梵的車還在。黎漠感歎,真是個好孩子,就是不拿正眼看人。在他潮水般的控訴之前,黎漠及時地築壩:“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不就以票換票嗎,至於記到現在。”

“別以為我傻,我還真不傻。我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這招很爛,我都不屑使。”

黎漠一臉嚴肅:“你真的想多了。好好開車,我來打電話訂張機票。”

“去哪?”

“法國。”

“幾天?”

“不確定,想我就飛過去看我。”

“你小子是不是逃跑啊,走這麽急。你還欠我一瓶酒呢!”高以梵也不氣了,現在滿腦子是離愁別意。

“一會回去就給你。”胸悶的感覺一點都沒好轉,好像是輕微的心髒病,不會影響生命,卻說不出來的難受。黎漠一下扯開領結,解開襯衫的紐扣。

打開木塞,一股幽幽的清香便彌漫開來。琥珀色的**流入細腰高腳的杯壁,泛起美麗的酒花。黎漠握住酒杯,高高舉過頭頂,對著白色的牆壁,觀察著酒的色澤。那種琥珀色很純淨,沒有半點殘渣和沉澱物。慢慢傾斜一點杯壁,迅速正過來,酒不會立刻還原到原位,而是緩緩流回,黏稠狀的酒體明顯地掛在杯壁上。

高以梵歎道:“果然是好酒。”與黎漠碰了碰杯,“這就算是為你送行吧!”

“別這麽悲壯,又不是不回來。”好酒有靈性,它不僅能進入你的體內,而且也能進入你的精神深處。它會伸出一雙溫柔的手,漫過你蒼涼的心田,仔細地滋潤你,浸入你,撫慰你。狂躁、慌亂一掃而光,隨之而來的是心如止水。

兩人也不要下酒菜,就著一碟聖女果,不一會就喝了半瓶。高以梵熱了,脫了大衣,問道:“那個管蘅怎麽走的?”

“柯逸送她的。”柯逸的保姆車正常被狗仔隊跟蹤,如果柯逸直接送管蘅回公寓,那就壞了。

“呃,柯逸從哪冒出來的,難道他倆真的是官方CP?那你在裏麵充當什麽角色?”

黎漠笑,呼地拉開落地窗簾,夜色從外麵湧了進來,慢慢地把他們都淹至沒頂。

管蘅出了後台就甩開了柯逸的手,柯逸像吃了炸藥似的:“裏麵什麽情形,你眼睛瞎了嗎,沒看清楚,還要過去?”

管蘅不知道柯逸自爆的源頭在哪裏,但她沒興趣尋找。她想給景塗然打電話,餘哥攔住了她:“好歹都是官方CP了,你們這樣子要是被狗仔拍到,前麵的新聞就白炒了。快上車!”

管蘅沒辦法上了柯逸的保姆車,柯逸幾乎是全程將自己埋在一團憤怒之中。餘哥也沒把管蘅當回事,就那麽晾著。景塗然打來電話問管蘅音樂會散了沒有,管蘅說散了,人在柯逸的車上。景塗然讓她先到公司呆一會。管蘅準備拉車門下車時,柯逸突然說道:“五進三的比賽,我同意和你唱那首《最愛》。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年度的音樂盛典,你和我一起走紅地毯。”

“盛典還有一個多月呢,到時再說。”餘哥不知柯逸葫蘆裏賣什麽藥,他這樣做,就沒辦法再用工作安排這樣的借口了。

柯逸火道:“不是要炒緋聞麽,那就盯著一個人炒,至少粉絲覺得我是個專情的男人。明天,你來我們公司排練。”

餘哥無力地搖搖頭,對管蘅說道:“那你回去和景特助商量下吧。”

管蘅什麽也沒和景塗然提。音樂會很享受,但之後一連串的事讓她頭暈,她隻想回去洗個澡早點睡。明天,但願柯逸正常了,把今晚的話收回。如果可以,她真想請楊小再來和她幫幫唱。

小區裏已經沒幾盞燈亮著了,路邊的梧桐落下一片樹葉,隨風幽幽地飄落,管蘅張開手掌想接住,卻抓了一手的空。

“管蘅!”角落裏誰喊了一聲,聲音很奇怪,像有點緊張,又有點憤怒。管蘅轉個身,陸庭蕪倚著卡宴的車門,眼睛裏似乎有什麽閃了閃,又被壓抑下去了。他說:“我等你一晚上了。”

很奇怪,管蘅發現自己很平靜。可能,當你可以坦然回首過去,再見時,你已經沒有情緒,沒有言語,沒有表情,那不過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路人。

這樣的場景,以前,她不止一次想象過。就像從前已經發生過的無數次一樣,他突然出現在寢室的樓下、站台、白樺林、圖書館······讓她無限驚喜。曉冬問那你會原諒他離開你的那麽多天嗎?她說,當然,隻要他回來。每個人都會犯錯,你若深愛一個人,無論他如何對你,無論犯什麽錯,你都會原諒,甚至為他找理由。反過來說,你若不愛一個人,可能對方隻說錯一句話,就立刻翻臉分手。這個領悟是她後來才明白的。

泰戈爾在詩裏深情演繹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當我站在你麵前,你不知道我愛你。這樣的距離如果心意某一天相通,還能到達。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一個人曾經珍惜地和你在一起,除了死亡才會把你們分開,可是有一天,這個人活著,可是他成了一個陌生人。

她一直知道自己一根筋,愛上,就用盡全部氣力去愛,有一天放手,也會用盡全部氣力走開。所以,什麽也沒有了,隻有平靜,就像水靜了,風止了。

“你好。找我有事嗎?”她問,退後半步,與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陸庭蕪似乎有很多話說。

“就在這裏說吧!”她不知道他有什麽要說的,如果是解釋,已經沒有必要。又不是刑事案件,非要交待個犯罪動機。愛不能勉強,不愛也不能強求。

“你現在是明星,要是給人拍到對你影響不好。”陸庭蕪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他的想法很周到,可是她不覺得哪裏比這裏更好。她不會請他去曉冬的公寓,也不想上他的車。兩個人麵對麵坐在餐館、茶室、咖啡館裏,聽著音樂,那氛圍很諷刺。

她用沉默代表她的堅持,陸庭蕪用拿她沒有辦法的包容歎了口氣。他來不是述舊,也不是想重續情緣,他離開寧城的時候就知道永遠回不了頭了。“管蘅,退出《全城戀歌》吧!娛樂圈裏有許多潛規則,水很深,不是你能呆的地方。出國去,去學你喜歡的古典音樂,我幫你。”

她繼續沉默,因為沒什麽可說的。如果這是他所謂的彌補,她不想配合。

“我不會要求你回報的,我什麽都不要。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也不要說什麽尊嚴。我知道你不屑於我的幫助,可是,總比你去陪那些猥瑣的商人喝酒、沾人家的人氣炒緋聞、在舞台上故意走光來博眼球、向莫靜言的兒子討好賣乖強吧!如果我的幫助讓你很難受,那就當你在向銀行借錢,以後還我好了。”

天怎會這麽冷,壓抑不住的寒意從手心一直擴散到四肢,那個過程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就像藤蔓一樣緊緊纏著她。

“管蘅,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心疼你。”陸庭蕪記得那個五月的午後,那個站在白樺樹下的女孩,清澈的眼眸,漂亮的額頭,美好得讓他眩暈,他差點站立不住。他伸出手想碰碰管蘅,卻不知能碰到哪裏,手隻能懸在半空中,就那麽伸著。嗓子裏卡了東西,嘴唇抖著。

“庭蕪,我已經很窮了,就讓我專一的愛音樂吧!其他,我真的沒有了。”給不了你贖罪的、施舍的、憐憫的所有所有機會。她的心曾經很柔軟,沉甸甸的時光讓它結了一層殼,它不會再輕易地被打動。

“你······現在還做飯嗎?”出人意料的,陸庭蕪突然問了這麽一句。“給別人做牛肉土豆嗎?”

太痛了,實在太痛了。盡管他們的路早已經走到盡頭,可是她並沒有太重的恨。在無望的尋找他時,愛和恨都被時光過濾了。

“庭蕪,有的事需放在夜裏,隨露水蒸發,隨風飄走。”她這樣回答,然後轉身上樓。

整幢樓的人好像都睡了,她放輕腳步。玄關旁有盞落地台燈,開了門伸手就能碰到。像古時大戶人家用的紅木白棉的燈罩,燈光落了一地。這盞台燈是黎漠找人維修電路時一並給她換的,他說對視線好。譜表上那些個小蝌蚪,看久了,眼睛會累,原先客廳的大燈太強,小燈太弱,她需要一盞剛剛好的燈。

她沒注意陸庭蕪有沒有開車過來,不過,應該不會呆太久。他有家了,人的腳步總會自發地踏上回家的路。她思維並不紊亂,把陽台上晾曬的衣服收回來,疊好放進櫃子,找出換洗的內衣、睡衣,去浴室放水。天氣冷,熱水要多放一會,等到浴室被熱氣彌漫才能進去。

聽著花灑嘩嘩的水聲,她想起高中的文化節上,她給同學的朗誦做鋼琴伴奏。同學選的是首三毛的作品。

感謝你贈我一場空歡喜

我們有過的美好回憶

讓淚水染得模糊不清了

偶爾想起 記憶猶新

就像當初 我愛你

沒有什麽目的 隻是愛你

年少時讀這首詩,隻是覺得詞句優美,並不覺得痛。經曆了一些事,再品味,字字句句,有如剜心。不過,這樣心頭一陣陣的抽痛,她知道,並不僅僅全因為逝去的往事。

*****

景塗然說楊小再住院了,腫瘤醫院。管蘅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問才發現的嗎?不是,幾年前的病,以為已經控製住了,這次是複發。

管蘅請了兩個小時的假,買了隻果籃去醫院。醫院的空氣總是比別處冷冽,清潔工剛打掃過,滿鼻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別人受不了的捂著鼻,管蘅倒覺得很親切。媽媽生病時,家裏差不多一周消毒一次,屋子裏鋪著竹地板,擦了多少年,顏色都發紅了。夏日光腳在上麵走,很涼爽,冬天就有點受不了,媽媽把家裏的舊毛衣拆了,請人家織了一塊超大的毛毯鋪上。媽媽身上總是帶著縷藥味,管蘅依著媽媽,聽媽媽哼歌。有時候,媽媽唱她伴奏。有時候,她唱媽媽伴奏。

敲門前,管蘅深呼吸了下。

楊小再是單人病房,朝陽,光線很好。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一邊在輸液一邊聽歌,精神看上去還好,就是臉上沒有血色。陪伴她的是位頭發灰白的婦人,楊小再介紹這是她媽媽。楊媽媽見有人來看楊小再,挺開心的,聊了兩句出去了。

“我媽媽很好吧,她怕你拘束,讓我倆好好地說話。”楊小再俏皮地吐吐舌,一副被寵壞的任性女孩的樣子。“我事實上也是很任性的,說不想上大學就不上,說不結婚就不結,說想去參加《全城戀歌》就去參加。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遇到這麽寬容的爸媽。”楊小再紅了眼眶。

管蘅用雙手包住楊小再的手,她不會安慰人,隻能陪著她等這股情緒過去。“雖然一直病歪歪的,但真的無憂無慮。有一天,突然神經質地想到,玩了這麽多年的音樂,我還沒上過真正的舞台呢,那多遺憾啊!至少有一次也讓爸媽覺得我這個女兒不隻是來討債的,她也值得他們有那麽一點點的自豪。”楊小再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無限的悵然。“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做一件事。”

管蘅淚點低,眼中已是一片晶瑩。“誰都有那麽一天的,很公平。最大的遺憾就是再也聽不到莫紮特的音樂了。”

楊小再仰起頭,不住地擤鼻子。然後,她咯咯笑了起來:“別這樣煽情好吧,難得見一次。說說你吧,還那麽被排擠嗎?”

“還好。”管蘅笑了下。

楊小再翻了個白眼:“你被排擠是應該的,那是動物的一種本能,他們害怕你。”

“我有什麽好怕的?”

“《全城戀歌》就是一個江湖,每個人不管武功多厲害,都有門有派,人家可以見到底。隻有你無門無派,誰知道你下一刻使出什麽招,不防你防誰呀?”

管蘅苦笑:“我真有那麽強,還需要炒什麽緋聞。”

楊小再正色道:“莫姐的能力有限,她必須要借助媒體的力量。現在留下的幾個選手裏,星煌估計是想把可愛多組合打造成大陸的TWINS,走幾年小可愛的路線。陳謠,公司會砸錢力棒的,她自己會創作,也能給人家寫歌,路能走很久。小虎牙應該會去演偶像劇,現在流行花樣美男,他外型符合,再唱唱主題曲什麽的。這孩子的背景是所有選手裏麵最大的,怕被人抹黑,一直隻讓他吊車尾。我聽說一檔很火的真人秀已經在和他接洽了。詩人是其他公司的,但星煌把唱片權簽了,以後也就等著數錢吧。你呢······”

“大師繼續!”山人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管蘅想楊小再能夠活著這麽肆意,出身應該也不普通。如果不是身體有恙,她的前景不會遜於其他人的。

“我不知道。我總覺得雖然你在這,但是你不屬於這裏,你會走,走得遠遠的。”

“火星還是月球?”

兩個人都樂了。時間差不多,管蘅起身告辭,楊小再提醒她戴墨鏡:“做明星要有明星的自覺性,這也是一種職業道德。”

“你比景特助還嘮叨。”

“經紀人都那樣。”

管蘅腦中浮現出餘哥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情就低落了。她的願望沒有實現,柯逸不知吃錯了什麽藥,一早晨就打電話來,說餘哥午飯後來接她。

柯逸工作室也在全宇的辦公大樓裏,公司特地撥了一層給他。管蘅看到餘哥按的是二十樓,在十樓時進來幾個人,有一個竟然是高以梵。高以梵冰著臉的樣子和昨晚看音樂會的那個氣得七竅冒油的樣無法重疊,管蘅一時間忘了收回目光,看了又看高以梵。高以梵像是不認識她,鼻孔朝天,目不斜視。從電梯出來,餘哥告訴她高以梵是公司公關部經理,也是公司的太子殿下。

一再強調讓管蘅按時過來的柯逸自己卻遲到了,足足兩個小時。管蘅挺文靜的一個人也一頭黑線了。柯逸的助理一杯又一杯給她倒茶,總是說就到了。管蘅跑了三趟洗手間,最後一次出來時又遇到了高以梵。這回,他像是記起她是誰了。“那個······音樂會怎樣?”

管蘅禮貌地笑了下:“挺好的。謝謝你的票。”

高以梵臉色立馬就變了,不過沒掉頭就走。“你今天是來柯逸這串門的?”

管蘅想起柯逸是所謂的神秘嘉賓,外麵都還不知他和自己幫幫唱的事,模糊地嗯了一聲。

“感情挺好的麽,一會不見,就直冒冷汗吧!”高以梵是想開個玩笑,見管蘅沒會意,難堪地撇了下嘴。“黎漠今天的班機回法國,你知道麽?”

平靜的湖水裂了道縫,管蘅死命地攥著拳,才讓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出差嗎?”

“回家,他是法國人,假洋鬼子。”

管蘅點點頭,對著高以梵欠了下身。柯逸的助理在排練室外焦急地轉著,柯逸來了,他很討厭等人,一秒都不行。他更討厭排練時別人在一邊觀看。高以梵看到管蘅一進去,排練室的大門砰地聲關得實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