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逸的臉色陰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餘哥那麽沉穩的人都小心拿捏著語句。“是的,這兩天的頭條都是管蘅。音樂界人士談論的是她的指揮方式,樂團女指揮本來就罕見,又這麽年輕,她又不是個花拳秀腳,是真像那麽回事。她的指揮······”

“這個不要說,我在法國的音樂學院呆過兩年,比那群裝模作樣的懂。”柯逸的胸口蹩著一團火,說不清是氣憤還是妒忌。那個管蘅,真沒看出來是有點本事的。

“時尚圈討論的是她身上那款燕尾服,意大利的大牌子,據說淘寶上已經有仿款賣了,399一套,銷量驚人。微博、貼吧,是說什麽的都有。她指揮前抬起雙臂的那個畫麵,很多人說要舔屏。娛樂圈裏的大牌們紛紛關注她,都轉發了《牧神的午後》那個視頻。總之,她的關注度上高到一個沸點,有人說《全城戀歌》的總決賽簡直是她的個人音樂會,把其他人的風頭全給滅了。”餘哥鼓起勇氣一口氣說完。

柯逸擺擺手,其他人不關他的事,他隻明白,管蘅這次上頭條,和他沒半點關係。之前他那麽的處心積慮全白費了?

“沒人提我和她的緋聞?”柯逸臭著臉問。前兩天,他微博下麵粉絲還哀嚎一片,因為他在決賽前一天去了星煌。

餘哥暗拭冷汗,含蓄道:“暫時沒有。”

柯逸瞪著兩眼,半天沒說話。餘哥以為這事就這麽悄無生息地過了,他突然發話了:“音樂盛典那邊,我一個人走紅毯。現在,你給我擬一份合約。”

“誰的。”

“工作室和管蘅的。”

餘哥毫無形象地張大嘴,這位大神又搭錯哪根筋了?

柯逸白了他一眼,拿過一邊的手機,上了微博。找到管蘅那天指揮的視頻,轉發了下,然後點了個讚。下一秒,評論區就炸開了鍋。他倨傲地一笑:管蘅,等著瞧吧!

阿嚏!管蘅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一會議室的人都看向了她。她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第一站巡演放在澳門,出發前,莫靜言給他們開了個會。參加演出的人員是從前二十裏選出的十二位。比賽就是個形式,走到最後不代表發展最好。前麵被淘汰的選手有些已經接了廣告,有的發行了單曲,有的馬上都準備出專輯了。小虎牙今天都沒參加會議,他接拍的偶像劇開機了。陳謠馬上要參加音樂盛典,她的一支單曲上榜了。一比較,管蘅倒是落後了。

管蘅在澳門要唱一支歌還要彈一首鋼琴曲,歌是比賽時唱過的《最愛》,任務不重。

散會時,莫靜言讓景塗然留下。

景塗然一臉的黯然。莫靜言通知他管蘅的經紀人換人了,他自以為自己這經紀人的工作兼職得還可以,所以有些不能接受。莫靜言一句話就把他擊倒了。“你知道管蘅戀愛了嗎?”

他脫口否認:“不可能。”管蘅差不多是兩點成一線,要麽是公寓,要麽是公司。朋友就一個楊小再。他叮囑的,她都聽得下去,從不讓他操心。

“是黎漠。”莫靜言也沒隱瞞,“我也是決賽前才知道。”

景塗然目瞪口呆。

“我很不想搞特殊,但是我必須把她的經紀人工作接過來。萬一被狗仔拍到,我也能找個理由。我也試著阻止的,管蘅那邊我沒驚動,我直接找黎漠談。”莫靜言無奈地一笑,“我好像從來就沒贏過他。”

景塗然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這好像是人家的家事。

“我們把工作交接下吧!”把管蘅叫進來,當著管蘅的麵,莫靜言對景塗然說。管蘅以為是工作調整,靜靜地站在一邊不出聲。莫靜言手裏事多,生活方麵對管蘅不可能麵麵俱到。她給管蘅安排了一個生活助理。徐笑笑,去年剛大學畢業,和管蘅同齡。管蘅想說不需要的,她生活上的事自己都可以做,看莫靜言寒霜罩麵的臉,她把話咽下去了。

工作交接結束,莫靜言讓管蘅和她一塊去會客室。她說道:“這可能是你賽後接的第一份工作。”語氣幽然,像是不太確定是不是件好事。

一進門,坐著的餘哥連忙起身打招呼,柯逸也站起身,恭敬地叫了聲:“莫姐!”對於管蘅,他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管蘅現在看到柯逸,本能的頭皮發麻。四個人分兩張沙發坐,中間隔著張茶幾,徐笑笑過來送了四杯茶,然後在角落裏坐著。

柯逸說話前,先朝管蘅看了一眼,神情特別的溫柔。“我和管蘅在合作那首《最愛》時就定了個約定,等比賽結束,我們倆要合作一張專輯。今年是我出道的第五年,也算是一個重要的年份,我想出一張白金大碟,精選十首歌曲,由管蘅全部改編成古典音樂形式,現場演唱,管蘅指揮管弦樂團現場演奏,現場錄製。”

莫靜言輕抽一口涼氣:“像張學友的《愛與交響曲》?”

那是寶麗金唱片的一次大膽嚐試,由香港著名的流行音樂巨星張學友與華人著名音樂家葉詠詩所指揮的香港管弦樂團合作,在香港的紅館舉辦二場音樂會,然後現場錄音,由日本天龍製版,24K純金壓製。

柯逸微微一笑:“那張碟在上世紀的九十年代,一上市就售出十萬有餘,因為有發燒試音碟之相,再加上曲目動聽,氣氛熱烈。現在技術不知比以前進步多少,而管蘅比葉詠詩女士當時也年輕許多。莫姐說過唱片市場已經低迷很久了,我們就為拯救這個市場刺激一下吧!”

莫靜言腦中急促地旋轉,她有些興奮,但理智壓抑了這點興奮。“管蘅從沒有改編過歌曲。”她提醒柯逸。

“不試一下,怎麽知道行不行呢?以前很多人說管蘅不適合《全城戀歌》,她走到了最後。我相信她。”柯逸毫不動搖。

莫靜言扭頭問管蘅:“你看呢?”

“我並沒有簽約任何管弦樂團。”這是管蘅想出來的一個借口,她承認她被柯逸的建議吸引了,可是她不想和柯逸合作。一合作,就意味著緋聞沒完沒了。哪怕隻是為了工作,黎漠看到她的名字和另一個男人的名字寫在一起,心裏會是什麽感受?

柯逸耐心很好:“上次那個樂團就很好,雖然是業餘,但是水平很高。”

“我需要考慮,這是大事。”莫靜言一時間難以決定。柯逸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張專輯的唱片約我可以讓給星煌。”他朝餘哥使了下眼色。餘哥忙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合約:“柯逸真的有誠意,莫姐你看看。”

莫靜言是真不明白了,這合約一簽,柯逸的名氣在那,又有管蘅年輕女指揮做噱頭,銷量肯定沒問題,星煌賺的可是大頭。

柯逸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莫姐,我就想給自己的出道五年留個美好的回憶,另外,我很欣賞管蘅。”那睇過來的一瞥,完全可以用含情脈脈來形容。

最後公司的利益占了上風,莫靜言心動了,當然還有一點自己的私心。決賽那天,她沒和黎漠據理力爭,那隻不過是一時的妥協,她要讓黎漠有一天主動知難而退。女藝人的男友,滋味才沒那麽好受,這才是開始,日後有的是艱難險阻!

管蘅無奈地拿起筆,她現在沒有任何話語權,隻能服從公司的安排。柯逸心滿意足地讓餘哥收起合約:“給我和管蘅拍張合影吧,一會發微博時用。”

“這就公布了?”似乎太快了,莫靜言很驚訝。

“都簽名了呀,早點公布,讓粉絲們激動激動。哦,管蘅馬上要去澳門演出是吧,後麵的演出可不可以推掉,反正想上台的人多了去,管蘅要改編歌曲,那可是花時間的活。我那邊的琴是新買的,去我那邊好了,有什麽問題我們也正好溝通。”柯逸真誠道。

莫靜言想了想,巡演和這個方案比起來確實不是太重要。“就演出澳門這場吧,因為名單公布了,不能隨便改,後麵就不去了。”

“謝謝莫姐。”柯逸站起來,理理頭發,整理了下衣衫。“管蘅,過來。”

餘哥舉起相機,柯逸笑得誌得意滿,管蘅平靜如水。莫靜言走了,這事要和公司董事們知會一聲。餘哥在走廊上發微博,徐笑笑去了洗手間。管蘅很不客氣地責問:“柯逸,你到底想幹嗎?”

柯逸咄咄地看著她:“現在出名了呀,敢直呼我的名字。管蘅,我本來想在音樂盛典上和你來個意外之吻,後來我心軟了,就改成了合作。你要感謝我給了你這個機會。”

管蘅僵直著背,沉默到底。柯逸突然邪魅地一笑,湊近管蘅:“好吧,我坦白,我就是想惡心黎漠。如果他有骨氣,站起來說他喜歡你。他敢嗎?”

“你真幼稚。”管蘅冷冷地說完,轉身離開。

黎漠昨天夜裏和法國那邊開視頻會議,八小時的時差,這邊的夜晚,是那邊的白天,現在應該剛睡不久。管蘅猶豫了會,還是躲在琴房給黎漠打了個電話。

“想我了?”黎漠的聲音啞啞的,像是不很清醒。

“嗯,想聽你的聲音。”管蘅紅著臉說。這話似乎讓黎漠心情特別好,“我下午去星煌看你,晚上找個地方吃飯。”

“不了,莫姐給我配了生活助理,以後她會上下班接送我。”

黎漠立刻就明白了太後大人這是給管蘅安了個監控,防的人是他。“今天忙什麽了?”

管蘅難受地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但她沒提柯逸最後坦白的那幾句。黎漠安慰道:“又可以上台指揮,這是好事呀!幹嗎不高興?緋聞炒死了也就那幾句,由他們去吧,我知道怎麽一回事就好。幸福快樂的人都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都是放在心尖尖上,才舍不得滿世界嚷嚷著和別人分享。”

管蘅這才開朗了些,兩人又黏糊糊地說了些別的。掛電話前,黎漠歎道:“真想找個時間,去個陌生的地方,我們好好地呆幾天。”

管蘅沉默了會,支支吾吾道:“澳門演出結束,其他人去下一站,我······一個人回北京。”

“你可以一結束就走嗎?”

“可以的。”

“好,那我們澳門見!”

澳門滿天的陽光,和風吹拂,綠樹掩映,襯托著粉紅或粉黃的葡式建築生氣盎然。對於幾個小時前還身處冰天雪地的北方的人,這兒簡直像另一個星球。在大巴上,一車的人計劃著要去看教堂,去議事亭散步,去吃葡式蛋撻、豬扒包,最要去賭場試下手氣。帶隊的景塗然一聲怒吼:哪兒都不準去,現在直接去彩排。一個個灰溜溜地喔了一聲,車內終於安靜了。

彩排到晚上九點,景塗然開恩,放大家去賭場見識見識。管蘅跟著眾人換了二十個最小的籌碼,十分鍾不到,有去無回。看其他人兩眼血紅的樣,一時半會沒有回酒店的意思,她就當看風景,在賭場裏四處轉悠。

有張桌子似乎特別熱鬧,圍了不少人。她也看過去,四五個男人分散坐兩邊,桌子的一端是賭場發牌的工作人員,另一端是個灰發藍眼的老頭和一個女子。女子穿深V玫瑰紅的緊身長裙,頭發上裹著一條綴滿彩珠的黑絲巾,裙擺開叉處,一條長腿可以與莫文蔚比美。老頭手氣不錯,麵前籌碼堆得像小山似的。女子獎勵地不時與老頭熱吻。

管蘅的目光太直接,女子察覺到了,宛若蝶翼的長睫一抬,似乎在問我們認識嗎?

管蘅認識的,有著這樣一對長腿的漂亮女子,誰能隨便忘記?但女子不一定記得她,畢竟那天那麽多人,又是晚上,她專為陸庭蕪而來。

她曾經很羨慕很渴望擁有的長情,此刻就像硝煙散盡空氣裏的一抹硫磺味,令人恐慌。

管蘅收回視線,跑去賭場裏的奢侈品店打發時間。“嗨!”肩上輕輕一拍,她扭過頭,喬鹿直勾勾地打量著她。“你是······是不是那個叫管蘅的?”

管蘅不出聲。“我看過你比賽的錄像,陸庭蕪拍的,他是你的粉絲。好像你幾場比賽,他都有去現場觀看。你這次是來參加演唱會的?”喬鹿的眼神坦**又真誠,就像在異國街頭遇見同鄉人那麽激動。

管蘅精神不太能集中,她不想和喬鹿說話,但喬鹿似乎有很多話和她說。

“你認識陸庭蕪,也認識我吧,哈哈,你剛剛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可恥的出軌者。”喬鹿像是說了個很好笑的笑話,等不到別人笑,自己已笑得前俯後仰。

“我不是來找你替我保守秘密的,所以拜托別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喬鹿從包裏翻出一包細長條的香煙,奢侈品店的店員殷勤地遞上了打火機,躥出的火苗照亮了她的燈。她徐徐地吐出一口煙,口紅粘在煙嘴上。“這兒是澳門,空氣這麽自由,溫度這麽適宜,好好享受吧!”

賭桌上的老頭朝這邊喊了一聲,不是叫的喬鹿,像是個英文名字,喬鹿送了個飛吻,用英文回她就過去。

“其實我沒必要向你解釋什麽,不過為了我的形象,如果我還有形象的話,哈,這話講得真拗口,我就多說幾句吧!如果你以陸庭蕪未來的妻子、現在的女友來要求我,我是一個出軌者。但我不是,我和陸庭蕪隻是同居者,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經濟各自獨立。我們在一起這麽久,是因為懶,懶得去找下一個能這麽彼此了解並相互忍受對方的人。有一天,我提著行李離開那套公寓,那不是分手,因為我們從來沒有一起過。”喬鹿怕管蘅不明白,又加了一句,“當然,我們會上床,但那和愛無關,隻是一種需要。”

喬鹿高昂著頭回到老頭身邊,老頭又贏了,她激動地尖叫。

管蘅覺得賭場裏好吵,聲音是炸裂般。她請侍者給她一杯水,冰的。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替陸庭蕪感到悲哀,可是現在的陸庭蕪已不是她當初認識的陸庭蕪,也許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他很自如,很快樂,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世間沒有絕對的白與絕對的黑,你所向往的桃花源,在別人眼中不過是窮山惡水。她能做什麽、改變什麽?她無法拯救別人,反而期待被救。

星煌安排的酒店離賭場不遠,用走就能回去。酒店挨著海,打開陽台的門,外麵是碧藍色的大海和青灰色的天。管蘅分不清方向,最亮的一片天空大約是東南,掛著一彎小小的月亮。

這一夜,管蘅做了一夜的夢,一個人在白樺林裏奔跑,林裏子有霧,她怎麽都跑不出去。醒來時,她還在氣喘籲籲。化妝師看到她,說眼圈好黑。幸好精神還好,演出很順利,歌迷們很瘋狂,熒光棒揮得像星空下**漾的海洋。

演出前,管蘅就把行李收拾好了,特地留了件羽絨服在外麵。景塗然是個很大度的人,雖然不再是她的經紀人,對她仍然很關心。“柯逸那邊又沒催,明天再走吧。大晚上,一個女生坐飛機不安全。”

“不會有事的,都說好了,笑笑會到機場接我。”管蘅一撒謊臉就紅,不得不假裝整理著行李。

景塗然沒辦法,找人送管蘅去機場。酒店樓下有個西點店,管蘅上車前進去買了盒剛出爐的蛋撻。司機是個體貼的人,特地在外麵繞了道,讓管蘅看看澳門的夜景。

澳門的街道有種懷舊的感覺,夜晚很寧靜,司機說是個適合養老的地方。管蘅含糊應著,說等以後賺足了錢就來這裏買房,種幾株花,養一隻狗,天天去海邊看日出。

到了機場,司機熱心地要幫管蘅提行李,一個俊朗挺拔的男子走過來說,我剛好也去辦手續,我來吧!

走了兩步,男子騰出右手,朝後伸過來,手指張開。管蘅抬起左臂,十指緊緊扣在了一起。

黎漠一直沒有告訴管蘅行程,包頭包尾三天。“去日本?”管蘅嘴裏塞了半隻蛋撻,另外半隻遞給了黎漠。

黎漠一臉的痛苦狀,卻還是用嘴接了過來。這東西看著油膩膩的,吃起來鬆軟香酥,不是很甜。“二個小時的航程,下來後坐新幹線,大概要淩晨到旅館,泡下溫泉,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管蘅沒有去過日本。舷窗外,夜像墨一樣的黑,這樣飛往一個陌生的國度,有些不安,卻不害怕。“我們是在時間裏旅行麽?一刻秋,一刻冬。”日本與東北三省的緯度相近,現在應該比北京還冷,怪不得黎漠一直提醒她帶件厚羽絨服。

兩人坐的是經濟艙,這種所謂的紅眼航班,坐的人並不多,也沒人注意他們是誰。黎漠一直將管蘅半攬著懷裏:“有一天,有人真的發明了時光機,我們也買一台。就像重溫經典影片一樣,過去我們共同度過的溫馨時光,我們隔一陣就回去重溫下。”

“你看過《時間旅行者的妻子》麽,裏麵的男主角就是一直在時間裏穿越,不過,回到哪個時點不受他控製。”

“又是個悲劇?”

“是呀,悲劇總是經典的。有人說,人死並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在另一個平行空間裏生活。”

“那又如何?就像《時間旅行者的妻子》裏,妻子知道丈夫活在過去的某個時間裏,而她在現在,她生病了沒人送她去醫院,她流淚時沒人給她擦眼淚,她寂寞時沒人陪她說話,”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手指與她的手指溫存纏綿,“所以還是不要什麽時光穿越,不要什麽平行空間,現在在一起就最好。”

“什麽現在呀,我們以後一直都會在一起的。”管蘅由笑轉嗔。

“嗯嗯!睡會吧,都累一天了。”黎漠心疼地親吻她發青的眼眶。

管蘅在他懷裏找了個舒適的位置,不一會,真的睡著了。仿佛剛閉上眼睛,航班就降落了。她迷迷糊糊的下飛機,轉新幹線,再上了出租車,清醒過來時,人站在鋪天蓋地白茫茫一片中,大雪嘩嘩而下,才片刻,連眉毛上都沾滿了雪。黎漠用日文對老板娘說,為了來到這裏,他們走了很遠的路。老板娘胖胖的臉上,眼睛笑得成了一根線。

管蘅哆嗦著提著行李上台階,發現旅館是建在山上,一樓竟然一大半給雪深埋了。

旅館是江戶時代村莊鄉土風格的茅草屋頂木造房舍,一點不見日本一般溫泉旅館常有的大紅地毯、穿著和服的女服務生。徹底得近乎刻意的擬古造古氣息,時間似乎戛然而止。

老板娘微笑地送上烤燙的鐵板與鴨肉,介紹說這種料理是皇家出外狩獵時,鄉間農民用肥鴨在鋤頭上烤出來,招待皇家的佳肴。

管蘅聽不懂日文,黎漠一句一句的給她翻譯。老板娘看黎漠把一片剛剛烤好、滴著油的暗粉色肉片浸在管蘅的調味碟裏,歎道:“你很愛她吧?”黎漠笑:“很明顯嗎?”老板娘點頭:“你眼睛裏有星星。”這兩句話黎漠沒有翻譯給管蘅聽。

旅館的房間裏就有一個浴池,老板娘細心地準備了幾種不同花色不同厚度的漂亮浴衣、禦寒用的鋪毛背心、襪子、各種尺寸的毛巾,甚至浴後散熱用的清涼身體的化妝水,還有擔心夜裏肚子餓,在客室角落裏溫著的蒸籠中,小巧巧的幾顆馬鈴薯。

“這兒不是旅館,像家。對了,你怎麽會說日文?”管蘅坐在浴池邊,用手輕輕碰了碰水,水微微有點燙。

“有三年,我每隔兩月都來一趟東京,一次呆十天左右,就是那時候學會日文的。我熟悉東京就像熟悉巴黎一樣。最後一次來日本是打官司。我那時剛有些積蓄,請律師一下全花光了。我可以說是一貧如洗,又和梅歆剛分手,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從法院出來,站在東京的街頭,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來這個國家了。這兒留給我的回憶,都是灰色的。”黎漠利落地脫了浴衣,將自己浸泡在池水裏。蝕骨的冷洌倏然轉為微微刺痛的熱,他不禁眯起了眼。

“現在是在哪裏跌倒,再從哪裏爬起嗎?”管蘅調皮地用手舀水潑向黎漠。黎漠抹了把臉,趁管蘅沒注意,伸手一拉。管蘅一頭栽進他的懷裏,池水濺起一朵好大的水花。“我發現和你在一起後,我變得很堅強了,似乎無畏無懼。”

“我哪有那麽好?”冷與熱,在肌膚上非常奇妙地交錯交會著,分分秒秒都有不同的覺知,不同的悸動。

“你是很一般,配我剛剛好。”黎漠說得很無奈,卻是一臉的心花怒放。

熱氣很快彌漫了室內,黎漠的臉有一半背著光,鼻粱高挺,側臉英朗。管蘅閉上眼,感覺黎漠的雙臂從身後圈過來,吻落在了她的頸間。

管蘅心中曾經暗暗徘徊過,她和黎漠的進展是不是太快了,從表白到熱戀,都沒有緩衝一下。她不是無力抵抗,而是覺得這一切很自然。也許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費,一生都嫌太短暫。

時間再一次凝止了,伴著深冬寒夜裏特有的沉靜寂然氛圍,伴著這溫泉水的溫柔撫慰,在所有感官知覺間,彼此交織交融成一種,無比悠長的安然與靜好。

兩人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才醒,吃過一頓豐盛的日式料理後,黎漠說去鎮上走走。老板娘給兩人準備了方便在雪地裏行走的長筒雪靴,指指後山,說那兒有個戀愛占卜石,來這兒泡溫泉的人都會去看看。

黎漠對占卜、手相什麽的沒興趣,管蘅卻很雀躍的樣。被大雪掩埋的山路已被遊人踩出了一條小徑,鼻息間都是雪的清冷。所謂的占卜石是兩塊蒼黑的石頭,幾個女孩站在那附近,等著蒙著眼睛從一塊石頭走向另一塊石頭,如果可以走到並且摸到石頭,就表示戀愛順利,幸福可期。兩塊石頭之間原來距離並不近,因為下雪路麵有點打滑,一個戴著毛線帽的女孩正蒙著眼睛,慢慢往前走去,其他的女孩瞪大眼,屏著呼吸。等到她摸到石頭,她們都開心地叫了起來。

“想去?”黎漠看管蘅閉緊嘴唇專注的樣,碰碰她的胳膊。管蘅抬頭看他,有些不好意思。

那幾個女孩很友好,讓管蘅先來。管蘅蒙上圍巾,還把手套摘了,說這樣感覺靈敏點。她先摸了左邊的石頭,然後小心翼翼地走,走到中間時,腳下一滑,她兩隻手在空中揮了揮,等站穩了,她似乎搞不清方向,在那站了好一會。

女孩們急了,大叫道:“往前走啊,不要停。”

可惜她聽不懂日文,黎漠也不幫她。她突然抬手,把圍巾往上推了條縫,等看清了,又拉上。後麵半程,管蘅走得很快,她摸了下右邊的石頭,把圍巾拿下來。有個女孩走過來,嚴肅對她說:“你作弊。”

黎漠把這話翻譯了,管蘅理直氣壯道:“隻要我們的戀愛順利,我就作弊。”

黎漠一本正經地表示就是,作弊很光榮。

因為旅遊景點的緣故,鎮上的商店很多。黎漠說化妝品和電子商品都可以買買的,管蘅逛了幾家,最後買了隻鍋,煲湯的。黎漠啼笑皆非,中國產的砂鍋煲湯不要太好。管蘅說這鍋是電的,時間隨便調製,又保溫,她如果聽音樂聽入迷了,不會把湯熬幹。

黎漠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還沒吃過管蘅做的飯呢,管蘅笑著看了他一眼,說回北京後就給你做。

下午回到旅館,兩人決定去泡下向往中的露天溫泉。露天溫泉用大小石頭砌成,四周以細竹籬作為屏障。更衣是在室內,走過來時僅僅包了條浴巾,兩人凍得直抖,幾乎是迅猛地跳入了浴池,四肢百骸均暖和舒活起來。一陣風吹過,樹梢上的積雪紛紛揚揚落下。管蘅看著這神奇的一幕,說好美。黎漠說來早了,要是櫻花開的時候來,會更漂亮。

晚餐特別的豐富,有當地獨有的山豬肉,用少許的湯汁蔬菜調味,然後在火上文火催熟,滋味直截鮮甜。黎漠還要了清酒。“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除夕。”日本人的元旦就是春節,旅館裏現在感覺不到一點過年的跡象。但這個日子,管蘅記得。

“我們家是不過春節的。我爸爸入鄉隨俗,聖誕節很隆重,春節最多是去唐人街逛一逛,家裏不會刻意準備什麽。我媽媽和我爸爸沒有離婚前,春節是她最忙的時候,這樣那樣的晚會,我們總不在一起。離婚後,過年時她更不會和我在一起了。我知道,中國人對於春節有種溫馨的執念。管蘅,以後我們每年的春節都一起過,好嗎?”黎漠舉起酒杯,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管蘅知道,這個答案要慎重,但她沒有遲疑。她點點頭:“好。”

黎漠突然覺得人生圓滿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盡管清酒的度數不高,他還是有點醉了。

飯後,兩人坐在榻榻米上喝香氣飽滿的蕎麥茶。黎漠說道:“我聽說很多人在這一夜都不睡,叫守歲。兩口子盤在炕頭,總結一下過去的一年,再暢想一下即將開始的新一年。今天,我們也這樣做吧!我先來,過去的一年,我接了兩個設計,看了不少橋,有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明年······”他瞪大眼睛。

管蘅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笑了笑:“聽我說。”她仿佛在心裏醞釀了下才開口說道:“明年,你回法國,成立自己的個人設計工作室。黎漠,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但我知道你是有這樣的能力。日本是曾經讓你感到灰暗而又恥辱的地方,可是也給你帶來過巨大的榮耀,不然那官司不會被社會那麽關注。那座橋的設計,因為創意大膽、新穎,你獲得了國際設計大獎。德國有座船可以在橋上行走的大橋,你也有參與設計,還有這次法國南部的那座橋的設計,都會讓你在歐洲的路橋設計界占有一席之位。我很想你能留在中國陪我,可是在這裏,因為文化區域的不同,你的設計才能得不到充分的發揮。你適合的戰場是歐洲。我也會努力過去,你等我。”

“你······怎麽懂這些的?”一個滿腦子除了音樂還是音樂的人,竟然和他在談論建築,對他的設計津津樂道,黎漠都有點受寵若驚。

“都是穀歌幫的忙。”管蘅語笑晏晏地做了敲鍵盤的姿勢。知道麽,當你在認真看我時,我也在認真看你。

黎漠也跟著笑,笑得眼眶發熱。成立工作室麽,讀書時就有過這樣的念頭,後來慢慢就滅了,偶爾在午夜發呆時,這個念頭會突然冒出來一下,他都選擇忽視。也許該正視一回了。“要是我想你,怎麽辦?”

“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管蘅說得很堅決,盡管語調微微顫抖。

回北京時,管蘅與黎漠取了行李就分開了。黎漠與從上海飛過來的高以梵會合,一塊回市區。管蘅坐陸笑笑的車。

一上了車,高以梵就對著黎漠開始噴火:“為了讓狗仔們拍不到你和管蘅一前一後出機場,我他媽的大年初二一早飛上海,在那吃了碗小餛飩、三隻小籠包,然後又飛回來,這早餐貴得還有道理嗎?我交你這朋友,眼瞎心也瞎。”

“人家為了朋友都能兩肋插刀,你就做了這點事情,有什麽好炫耀的?”黎漠拍拍他,提醒係好安全帶。

高以梵用力拍打著心口:“好,我這朋友不咋的。你呢,表現好在哪裏?”

黎漠一拍額頭:“哦,我給你帶禮物了。”他從包裏掏出一隻紙袋遞過去。

“這是圍裙?”高以梵一口氣堵在嗓子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聲音小點,管蘅朝這邊看呢,這可是她特意為你挑選的。”事實是買鍋時,人家送的,不過顏色一般,深藍色。管蘅說這是男式的吧!收拾行李時,他就把這袋子塞自己包裏了。

“你······”高以梵氣急敗壞道,“你無恥又猥瑣,惡心又下流,說什麽帶人家女孩去度假,實際上是心懷不軌,你就是一徹頭徹尾的大流氓。”

黎漠把座位放矮了點,躺下看著車頂,慢悠悠地回道:“不懂就別裝懂,不以結婚為目的交往才叫耍流氓。”

高以梵呆住:“你真的準備為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

“婚姻不是炒股,隻想著賺錢。”

“難道你還指望被坑?”

如果是管蘅,他心甘情願被坑。隻是在日本那麽好的氛圍,她還是一字不提從前。黎漠悵然地歎了口氣。

莫靜言這次真的怒了。

當黎漠推開門,就看見莫靜言正襟端坐在沙發上,眼神像鋥亮的劍,一劍一劍,見血封喉。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麽事,你們能瞞得住陸笑笑,瞞不了我。”

黎漠像是沒看到麵前的刀光劍影,他倒是很認真地給莫靜言買了禮物,一件一件地往外掏,都是名貴的化妝品。“我挑的,怎樣?”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莫靜言厲聲嗬斥。

黎漠聳聳肩,在沙發上坐下,淡定地說道:“我和管蘅去日本了,臨時決定,抱歉沒和你打招呼。”

“你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話,管蘅的男友還是我兒子?”

“那太後現在是管蘅的經紀人還是我的媽媽?”黎漠反問。

“黎漠,我告訴你,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和管蘅的戀情,但是管蘅是星煌的藝人,她簽了合約,那是受法律約束的,不是兒戲。”要不是黎漠是自己的兒子,莫靜言有一千種一萬種的辦法來**管蘅。但現在,她很是無力。

“那請問偉大的莫姐,管蘅哪條哪款做錯了,除了戀愛?現在本來就是法定假期中,《勞動法》規定的。”黎漠露出謙虛的笑容。

莫靜言氣得渾身發抖:“你是存心要和我對著幹嗎?”

黎漠投降,很認真地道了歉,然後故作委屈道:“太後,做人要講良心,你安了一個大燈泡陸笑笑給管蘅,我們現在還怎麽約會?我隻能自己想辦法嘍。哦哦,我這是在狡辯。但是太後有一點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把管蘅往娛樂圈裏拉呢?”

“她是星煌的藝人,這是她的工作。”莫靜言筋疲力盡道。

“如果她成為音樂指揮,她的經紀約唱片約還是屬於星煌!唱歌並不是她的強項,她在舞台上的表現也很一般。隻有指揮樂團時,她才閃閃發光。”黎漠有句話沒說:就是星煌賺錢少點。

“道理是對的,可是星煌從沒涉足古典音樂圈,沒有人脈、資源,怎麽為她爭取機會?”

“爸爸有呀,他現在可是法國古典音樂圈的資深發燒友。”

莫靜言譏諷道:“你連你爸爸都搬出來了,這是為了管蘅,我們全家總動員?”

“她以後也是你們的家人,應該的!”

莫靜言哭笑不得:“這到底是誰很傻很天真?”

黎漠笑得高深莫測,他沒想太後給個明確答複,他就是提撥下、催眠下,次數多了,慢慢就入心了。

*****

年一過完,各行各業都忙了起來。娛樂圈裏最引人注目的莫不過於音樂盛典的頒獎禮。零下六度的天,紅地毯上明星們袒胸露背,爭芳鬥豔,不知抹殺了不知多次菲林。柯逸壓軸出場,一身高潔的燕尾服,隻是隨隨便便往那一站,就讓人轉不開視線。神通廣大的網友們很快發現,柯逸身上的這款燕尾服與管蘅在《全城戀歌》決賽上那件,除了顏色不同,設計是一模一樣。

這是要向外界發出什麽信號?哭紅眼的粉絲一眼明了,不得不妥協道:好吧,雖然我們很討厭管蘅,但是你這麽的喜歡她,好吧,祝福你們。要幸福哦!

柯逸當天晚上收獲不小,一舉拿下了“最佳男歌手”和“最具人氣男歌手”兩項大獎。

管蘅覺得這兩個獎像是一個獎,陸笑笑解釋道,“最佳男歌手”是根據你發行專輯的銷售成績,由業內評選,屬於專業獎,含金量很高;“最具人氣男歌手”則是由網友們評選的,代表你目前的市場價值。陸笑笑說到最後,也點評了下:柯天王真的很帥也很棒。

管蘅低頭看樂譜,不作任何回應。

柯逸獲獎後接受媒體采訪,記者們對於他的獲獎感言不是很感興趣,張口閉口都是他和管蘅現在是什麽關係?柯逸沒像以前黑著臉,笑得春風得意,說,乖,不要亂問哦。記者們更像打了雞血似的,話筒直湊到他嘴邊。柯逸像是很無奈地歎了口氣:她現在忙著為我編曲,等演出那天,你們問她吧!

這些管蘅現在已經完全做到充耳不聞,她有些明白娛樂圈的生存規則了。昨天,演藝界一對相戀三年的金童玉女宣布分手,兩人在微博上恩愛地相互祝福。管蘅覺得真的好大度,莫靜言哼了聲,大度個屁,本來就沒真戀愛過,什麽牽手、度假、探班,都是做給粉絲們看的。同樣一場秀,他們單獨出場,一人五十萬,如果兩人牽手出場,一人一百萬。那現在怎麽分手了?管蘅問道。莫靜言麵無表情道:肯定有一方被狗仔偷拍到了和別人在一起,照片買不回來,隻好坦白。

說透了,娛樂圈就是一部長篇連續劇,深處其中的人都是演員,逗你發笑,惹你掉淚,都隻是劇情需要。

不知是莫靜言看上去很年輕,還是莫靜言過於公私分明,管蘅和莫靜言在一起時,總是很難把莫靜言看作是黎漠的媽媽。莫靜言也從不提起黎漠,她們之間談論的總是工作,她是非常稱職的經紀人。

星煌準備在三月給管蘅發行首張翻唱EP大碟,曲目選自音樂劇裏的經典作品,有幾首是管蘅比賽時唱過的。這是星煌根據官方網站上網友們的強烈要求決定的,製作請的是日本最精良的一支團隊。準備錄製前,莫靜言安排管蘅參加了一個談話節目,節目主持人以知性溫婉見長,讓人有親切感,節目的收視率一直很穩定。

錄製那天,莫靜言親自陪管蘅去現場。節目組也邀請了一些管蘅的歌迷參加,相互分紹後,發現一大部分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主持人大概是看到管蘅很緊張,就把話題往音樂上帶,讓歌迷和管蘅互動。管蘅漸漸放鬆下來,主持人這才聊起她的首張EP。

管蘅說這些曲目都是我非常喜歡的,希望通過我的演唱,可以讓更多年輕人也有機會了解這些經典的作品,感受到音樂劇的魅力。我也渴望以這張EP為起點,未來我的音樂道路也可以像這些歌一樣,是有靈魂的,可以經久不衰。

主持人等到下麵的掌聲平息,突然話鋒一轉:“這張專輯柯逸會參與嗎?”

這個問題在訪談提綱裏沒有,但主持人問得很誠懇,於是,管蘅坦誠道:“不會。我們隻在他的五年紀念交響大碟裏有合作。”

主持人狀似閑談地問了句:“你覺得柯逸是個什麽樣的人?”

“音樂上,很優秀。”管蘅筆直地看著主持人的眼睛。

“私下裏呢?很多人都說他很傲。”

管蘅想了想,中肯道:“他有傲的資本。”

主持人適可而止,把話題轉到了之前剛結束的《全城戀歌》,還選了些管蘅比賽時的畫麵,聊了聊當時的心情什麽的,最後應歌迷們的要求,管蘅演唱了那首《最愛》。

莫靜言臉色不太好,主持人賠笑道:“莫姐你也要了解我們的苦衷啊,這是現在的熱點,觀眾們想看呢!”

“管蘅還沒學會保護自己,你問什麽,她都老老實實回答,有心人聽了,不知會做出什麽文章。”莫靜言沒好氣地瞪了主持人一眼。

“做就做唄,怕啥,我覺得他倆挺配的,莫姐認為呢?”

莫姐言假裝沒聽見。回公司的路上,她閉著眼自言自語道:“明天一堆的事,還要抽時間送兒子去機場。”

開車的陸笑笑接過話:“黎少回法國幹嗎呀?”

“工作上一些事要處理。”

“去多久?”

“要一兩周。”

陸笑笑羨慕道:“法國哦,這兩個字念著都透著洋氣。”

“崇洋媚外。”莫靜言笑著睜開眼睛。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管蘅側著身,陽光像蜜一樣在她身上流淌著。這個冬天寒冷的天氣沒幾天,算是個暖冬,太陽像被擦亮了似的,明亮而幹淨。

黎漠這次回法國,是為工作室的事。他一開始沒太積極,隻是給導師和幾個玩得好的同學發了郵件,說了自己的想法。那邊激動了,導師說要投資,同學說要合夥,手續他們來跑。黎漠隻得把所有的事挪一邊,立刻飛法國。

一兩周並不長,但這是兩人交往後第一次分別時間這麽久,管蘅心裏麵有點酸酸的。偏偏今天楊小再出院,她答應了要過去接她。

楊小再終於挺過第一個療程,回家休息一個月,再進行第二療程。管蘅趕到醫院時,楊小再行李已經收好了,她迫不及待地趴在陽台上,饑渴般看著街景。

“老人們說冬天是道坎,闖過去,來年的路就順坦了。”管蘅不敢碰楊小再,她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

“嗯,天氣會明媚的,我也會明媚的。”楊小再信心十足。

楊小再媽媽在一邊開心得直抹淚:“你瞧她這樣,像是比出獄都興奮。”

“這兒可不就是獄麽,地獄。”一滴一滴的淚落在楊小再的臉上,冰涼如雪。

陸笑笑和楊媽媽提著大小包裹,管蘅挽著楊小再。向大夫告別,向病友們告別,竟也充滿了依依之情。

“要是再也不來這兒多好啊!”到了樓下,楊小再仰望她呆了一個多月的病房,人癡癡的。

楊媽媽不忍多看,把頭別向一邊偷偷抹淚。

“黎少?”陸笑笑突然叫了聲。管蘅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

停車場外的冬青樹綠得像一堵牆,黎漠站在牆邊,看著管蘅的目光像卵石,碰到那目光,就碰到他的心:柔軟,灼熱。就算經過很多次,被他這樣盯著,管蘅還是會第一時間屏住呼吸。

“黎少找我有事?”陸笑笑做過幾天莫靜言的助理,黎漠有時有個什麽事,莫靜言會讓她去幫個忙什麽的。

黎漠太高,擋住了光線,陸笑笑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隻聽他說道:“哦,給你送個通知。你今天休假半天,找個帥哥約會去吧!”

陸笑笑訝然地眨眨眼睛,看到一邊突然羞得兩耳紅通通的管蘅,腦中陡然一片清明:“你們······要我背叛莫姐?”

“不是背叛,好孩子要懂得助人為樂、成人之美。”黎漠點明。

楊小再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黎漠的陰謀,忍不住插嘴道:“你們還要怎麽無恥,連個病人都利用。”

黎漠把大小包裹塞進車中,讓幾人上了車:“這不是沒辦法麽,明天我就要走了,分分秒秒都要珍惜。”

“肉麻。”楊小再促狹地盯著管蘅,“看不出來,你速度挺快的。”

“已經很慢了,之前浪費了好幾個月。”黎漠想想都很懊悔。

陸笑笑不死心地拽住車門:“管蘅,我真的要放假?”

“能走多遠走多遠,別讓莫姐看見就行。”黎漠掰開她的手,咚地關緊車門。

“這孩子是個實心的,她不會和莫姐說什麽吧?”楊小再朝後看看,陸笑笑噘著個嘴還站在那。

“說就說唄,又不犯法。”黎漠說道。

楊小再欲言又止,想那麽多幹嗎,明天似乎很近,有時候卻永遠不能抵達,今天能夠快樂,為什麽還要克製壓抑?活著不是為了用來遺憾和後悔。她讓黎漠把車停在樓下,沒邀請兩人上去。

等到楊小再進了電梯口,管蘅嗔怪地看向黎漠:“也不打個電話,你剛剛嚇我一跳。”

“我要是打電話,你會同意我來嗎?等到陸笑笑把你送回公寓,至少得兩個小時,那我就少見你兩個小時。”

“又不是不回來,以後長著呢?”

“再長也就一輩子。別小瞧這兩小時,一輩子也就是N個兩小時。”黎漠轉過管蘅的肩膀,親了親她的臉頰,眼神突然一凜,“老實交待,柯逸有什麽資本值得傲?”

管蘅瞪大眼睛,談話節目要到下周才播呢,他從哪聽來的?

“竟然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誇別的男人,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我······不是誇他,不是說電影影員靠票房說話,電視劇演員靠收視率說話,歌手靠的是專輯的銷售成績。柯逸他專輯賣得好,票房也好,他······才那麽鼻孔朝天。”

“那你為什麽不在節目裏說他鼻孔朝天?”

管蘅瞬間會意:“黎漠,你很無聊。”她要是實話實說,柯逸的粉絲不會讓她活到明天的日出。

黎漠放聲大笑,寵溺地捏捏她的臉頰:“傻瓜,你不會以為我當真在吃醋吧。柯逸就是一人來瘋,拿我和他比較,那是對我的羞辱。”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管蘅氣道。

呃,也是有脾氣的呀,黎漠還是第一次聽管蘅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柯逸是可以直接無視,但是如果有別的男人,剛好在我不在的時候出現······”

管蘅打斷了他:“那和我有什麽關係,他又不叫黎漠。”

黎漠眸光深了深:“就是,黎漠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哪有這樣亂比喻的?”

管蘅一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

黎漠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他剛離京,管蘅因為錄製翻唱EP,臨時搬去了星煌。日本的製作團隊要求高,盡管管蘅嗓音條件好,但是感染力不夠,又是管弦樂隊演奏,兩者之間的配合也要磨合,兩天能錄一首曲子,就是順利。加班到淩晨是常事,一早又要趕過來,管蘅看陸笑笑疲憊得吃飯都在打瞌睡,想想就暫住在公司裏。公司的休息室有好幾間,設施齊全,打掃得很幹淨。她一個人住,晚上也可以安靜地想想柯逸歌曲的編曲。

柯逸發過來的曲目,不是太宜傳唱,有一定的難度,這是對歌手唱功和技巧的考驗。編曲用古典樂,交響樂團來伴奏,會讓歌曲顯得大氣、高端,但是旋律還是要用流行樂,這樣才悅耳動聽。

陸笑笑有點不懂,那些什麽B小調E大調的什麽曲,都幾百年了,流傳這麽久,在那個時代,他們也算是流行音樂吧?管蘅搖頭,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古典音樂的作曲是一種創新,是別人從未踏入的領域,流行音樂是商業音樂,你可以借簽別人的風格,要求不高,好聽就行。

陸笑笑雙手托腮,歎道:“真高深啊!管蘅,你以後一定會大紅特紅。我聽莫姐說過,一開始的成功或許要靠一些運氣,但在最頂尖的成功中,運氣已經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那得靠實力。等你紅了之後,千萬別炒了我,我要跟著吃香的喝辣的。”

管蘅拿筆戳了下她的額頭:“快去開車吧,一會遲到了,你的柯天王臉拉得比長城還要長。”

陸笑笑扯了下嘴角,算是對她的冷笑話買賬。每編好一首曲子,管蘅都會找柯逸溝通下。柯逸是大忙人,管蘅這邊錄製又緊,兩人見麵的時間,陸笑笑和餘哥都是擠了又擠,才湊到一塊。

柯逸剛參加了商演回來,靠在沙發上半眯著眼,聽到腳步聲,強撕開一條縫,又把眼睛閉上了。

餘哥小小聲地說,連續十六個小時連軸轉,太累了,他就休息半個小時。管蘅點頭,跑去一邊的琴室。琴室的牆壁加了一層吸音板,隔音效果很好。裏麵有鋼琴、電子琴、爵士鼓,牆上還掛了一排的電吉他,有一把是火紅色,仿佛琴弦一顫動,熊熊火焰就會從裏躥出。

“你會彈嗎?”陸笑笑指指吉他。

管蘅想學過吉他,是那種木吉他。她一直覺得木吉他的聲音像一股細細的山泉,無論是在高山,還是峽穀,永遠那般從容、溫柔,固定的步調,婉轉的傾訴,情緒不會太激烈,卻直逼心深處。導師說學吉他會傷害手指,她就放棄了。

“你們在幹什麽?”琴室的門砰地從外推開,柯逸像尊門神般立在門口,一雙俊眸帶著寒氣,薄薄的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陸笑笑拍拍心口,緊張道:“我們什麽都沒幹。”

管蘅把手從火紅的吉他上收回,直視著柯逸,眼神幽靜得像無星無月的夜晚。

“出去。”柯逸憤怒地指著外麵,“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碰我的鋼琴,我的吉他,我的鼓······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不準碰。”

餘哥聽到怒吼聲,慌忙跑過來:“這是怎麽了?”他問臉一陣白一陣紅的陸笑笑。

助理的地位不高,挨罵是常事,但陸笑笑從沒受過這種無端的指責,剛想告狀,管蘅攔住了她,她拿起擱在鋼琴上的樂譜,向外走去。在經過柯逸的那一刻,她嘩地把手中的樂譜撕得粉碎。

餘哥和陸笑笑大驚失色,感覺呼吸的不是空氣,而是火藥。

柯逸瞪著散了一地的紙屑,額頭上青筋暴立,手攥成了拳,身子顫抖著:“你······”他脾氣再壞,對於音樂始終懷有敬畏之意。

“這是我的。”管蘅平靜地說道。“很抱歉,不小心弄髒了你的地板。”

“你給我拚起來。”柯逸強忍著才沒把拳揮向她。

“笑笑,我們該去樂團了。”管蘅看都沒看他。

“你敢從這個門跨出去一步,我就告你違約。”柯逸警告道。

陸笑笑有點害怕,求救地看向餘哥。餘哥臉都青了,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管蘅像是什麽都沒聽到,拽著陸笑笑的胳膊,頭也不回。柯逸不知摔了什麽,隻聽到身後轟隆一聲。“管蘅,他要是真告我們違約怎麽辦?”陸笑笑急得都快哭了。

管蘅靜靜地看著電梯上方的數字屏,餘哥是個冷靜的,不會讓柯逸胡作非為。

“其實你······剛才應該忍一下的。他是天王巨星,讓他又不丟臉。”陸笑笑小聲嘀咕。

管蘅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這也是娛樂圈的規則麽?”

陸笑笑苦著臉點點頭:“他名氣這麽大,說一句抵你一萬句,不,你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理都在他那。現在,辛辛苦苦寫出來的譜子也沒了,莫姐肯定要罵死我。”

管蘅沉默不語。兩人剛出電梯,餘哥大概是坐的火箭,已經等在外麵,整個人喘得不行。“管蘅,柯逸今天心情不好,語氣有點重,你別往心裏去。過兩天,我們再約時間見麵,行不?”其實,像管蘅這樣的新人,餘哥是不放在眼裏的,可是這個新人,現在和柯逸綁在一起,要是崩了,那公關仗有得打了。

管蘅從來不為難別人,何況餘哥態度這麽友善。“等我把EP錄完吧,一心不能二用。”

“也行。那譜子······”餘哥咂嘴,真看不出文文靜靜的管蘅也這麽的衝動。

“樂團那邊還有一份。”

餘哥這才愁眉舒展:“那就好,那就好。”他陪著兩人向停車場走去,“柯逸那把吉他是個對於他很重要的人送的生日禮物,他寶貝著呢,我們幾個跟著他的平時也不敢碰,你們多理解哈。”

“那兒以後請我們進去我們都不進。”陸笑笑脫口說道。餘哥訥訥地賠著笑。

劉叔叔的業餘樂團自從在《全城戀歌》決賽上露個麵之後,現在也出名了,很多文化公司過來洽談合作。大夥兒嚷嚷著要不就改專業吧?本來團員大部分就是科班出身,迫於現實,有些才改行,現在這麽個機會,大家心都熱了。想走專業,就得起個名,有人說就叫草根樂團,有人說叫北飄樂團,最後定下來,以劉叔叔的名字命名,叫海青管弦樂團。管蘅這才知劉叔叔原來叫劉海青。

樂團的排練室也搬了,向音樂附中借了間教室,很明亮,一抬眼就能看到樹綻出的嫩嫩的綠芽兒。劉海青告訴管蘅,那樹叫西府海棠,葉子長得滿,等天一暖,花一堆堆地綴滿枝頭,粉粉的,像西天的雲霞。

管蘅到的時候,樂團已經排練了一會。有家公司十周年慶,邀請樂團去演出。管蘅替他們選的曲子,很應時節,維瓦爾第《四季》中的《春》,莫紮特的短歌《渴望春天》,還有舒伯特的《慕春》。

樂團還是沒有固定的指揮,這次請的指揮是上海音樂學院指揮係畢業的,在愛樂樂團任指揮助理。劉海青和管蘅開玩笑道:要不,你來吧!管蘅回道:能力不夠。劉海青哼了聲,謙虛會讓人發胖的。管蘅淡淡地笑,專注地在一邊看他們排練。

指揮晚上還有演出,排了二次就急匆匆走了。劉海青領著大家又練了會,休息之後,排練管蘅編曲的曲目。大家和管蘅現在已經很熟了,曲目又輕快,就像午後小點一樣,聽著讓人心情愉悅。管蘅邊指揮邊翻著樂譜,如果柯逸在,就能正式排練了。想到以後的合作,忍不住心情沮喪。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傲慢與偏見,她真怕到時又控製不住自己。

每次排練回公司,陸笑笑就會特別的活躍,看管蘅的目光都是熱烈的。“管蘅,知道不,你要是男的,我肯定愛你,瘋狂地愛你。”

“因為我會指揮?”

“不,是你指揮時的樣子,有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神彩,比你唱歌時都明亮,我目光都舍不得挪開。”

管蘅笑,拿起手機看時間,默默換算成巴黎時間,那邊現在正是早晨,黎漠應該出門了吧!

“今晚可愛多她們幾個又聚會了。”陸笑笑咬咬唇,像是把什麽話一點點地吞了回去。

公司藝人之間常有這樣那樣的聚會,一般大家都不叫上管蘅,連帶著陸笑笑在助理中也不受待見。同期比賽的幾個微博上互通也頻繁,管蘅那裏是孤芳自賞。他們背地裏不會說管蘅如何如何,就是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們出去吃點好吃的吧!”管蘅安慰道。

“你明天還要錄音,還是在公司吃點清淡的,好好保護嗓子。明早要我喊你起床嗎?”

“不要,我······有鬧鍾。”管蘅偷偷摸臉,掌下一片滾燙。

那個早課測試的鬧鍾不知被黎漠扔哪裏去了,他給她換了一隻新的,水晶球的樣子,裏麵有小木屋,還有河流,輕輕搖一搖,會有雪花悠悠地飄落。其實管蘅的生物鍾已經習慣在早晨四點醒來了,隻是困意太濃,當她在要醒不醒中掙紮時,屋子裏響起了黎漠的聲音,還伴有親吻聲:早呢,咱們再睡會,嗯嗯······睡吧,我一會叫你······別動,乖······讓我抱。她迷迷糊糊的,真的又睡著了,直到陸笑笑在外麵把門敲得山響,她才睜開眼睛。

搬來公司後,她把鬧鍾也帶過來了。不過,睡前一再提醒自己記得反鎖門。

管蘅現在早晨把看譜的時間分成了兩半,一半繼續是看譜,另一半她在自學法語。這是她的小秘密,誰也不知道。

翻唱EP總共十首歌曲,已經錄完了五首,今天開始錄第六首。錄音不算是件愉快的事,因為要擺放樂團的位置,星煌特地把最大的錄音棚給了管蘅。幾十號人擠在一個不算寬敞的空間裏,有時候一個小節,會重複地來好幾遍,唱得人都有點麻木。莫靜言要求後期不修音,這個噱頭,她要大力宣傳。

日本方的製作總監哇啦哇啦說了一長串,翻譯告訴管蘅,演唱時,要注意感情的飽滿感。

管蘅做了個OK的手勢,戴上耳機。身後的樂團也屏氣凝神。當唱完第一部分時,總監讓暫停。管蘅抬起眼,發現柯逸不知何是站在外麵,雙手交插,正一臉冷冽地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