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顯已經翻出了人丁花名冊,那上麵標注著山莊中每個下人的生辰年月。他細瘦的手有如鬼爪,在算盤上發瘋一樣撥弄著,口中念念有辭,算計著可以先減誰的齡、再收誰的籽。

“父親,父親……”韓寶元在劈裏啪啦的算盤珠聲音裏試圖插話,“就算是家中所有下人都用來頂數,不也遲早會輪到我們頭上嗎……”

韓顯將算盤猛地一掀,無端暴怒:“有對策自是先用對策,拖延一時是一時,說不定天無絕人之路!你這個慫貨除了念喪氣的話,就不能幫我做點正事嗎!”他把花名冊往寶元麵上一砸,咬牙切齒:“你算算數,負責把這些人排個次序出來。”

韓寶元捧著花名冊,隻覺那些熟悉的名字一片腥紅。

父子二人吵得麵紅耳赤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韓寶容臉色極差,不知何時已默默離開。她獨自一人來到水井邊,四顧無人,對著井口小聲喚道:“小吉,你在嗎?我有事要問你。”心焦地喚了半天也沒有動靜。她失魂落魄地來到朱菡舍。自十二年前跟蹤著哥哥穿過石林迷陣,她已知道陣中所有機關的位置和開關方法。父兄隻顧得爭吵,也忘記鎖上鐵門,所幸下人們平日管得嚴,夏至前後也沒有敢過來的。

韓寶容看著池中央一朵婷婷而立的朱菡,怔怔落下淚來:“祥兒……是我害了你……”

自失去小吉,她便將母愛轉移到了侄兒祥兒身上,對他視如己出。卻萬萬沒想到,自己帶回向公爹韓顯複仇的“小吉”,索去的第一條性命竟是祥兒的。為何會這樣?

忽然“嘩啦”一聲輕響,一個小腦袋從水中冒出來,對著她甜甜喚了一聲:“娘。”

韓寶容吃驚地望著肩膀以下浸在水中的陌生女孩,半晌才說出話來:“你是……”

“這是那個逃跑的人藕的身體。”水中女孩笑得很甜,“娘,我是小吉,附在了這具身體上。”

韓寶容激動地朝女孩伸出手,將她拉上岸來,緊緊抱在懷中。女孩的身體大概是因為在水中浸過,冷得怕人。韓寶容滾燙的眼淚滴在女孩泛著青白的皮膚上:“我終於又抱到小吉了。”

哭了一陣,突然記起什麽,握住女孩的肩膀問道:“你不是說要報複你祖父的殺身之仇嗎?為何……為何害你祥哥哥?”

女孩搖頭:“我沒有害哥哥。我隻對祖父一人下了咒,可沒有涉及旁人。”

“你在說什麽?祥兒不是已經……”她顫抖的手指向池中朱菡。

女孩看著她,目光異樣灼亮:“害哥哥的人是誰,娘難道想不膽白嗎?”

韓寶容怔了一怔,忽地膝一軟跪倒在地:“你是說……你是說……是你祖父?”

女孩點頭:“小吉昨天躲在暗處看得分分明明。是祖父把好幾枚紅蓮子磨碎了、還有蒙汗藥混在粥裏,騙哥哥吃下,哥哥睡著沒一會就縮成十二歲了呢。”

韓寶容又驚又怒:“這個老東西果然私留了紅蓮子!他……他怎麽忍心對親孫兒下手呢?”

女孩笑了:“娘忘記了嗎?我還是他的親孫女呢。為了活命,祖父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韓寶容閉了閉眼:“說的是,那本是個老畜牲。”

女孩的涼涼的小手摸上她的臉頰:“娘希望小吉真正地活過來嗎?”

韓寶容脫口而出:“我當然想!”

女孩退後幾步,讓韓寶容看到她的全身:“你看,這具身體的名字叫雲舟,是個嬌生慣養出來的好皮囊。隻要借祖父的手替那二十四個無辜變人藕的小孩清算血仇,作為交換,我就能永久得到這付皮囊,以後以她的樣子活著,永遠陪伴在娘的身邊。”

“真的……能這樣嗎?”

“當然能,不要忘了我是仙童啊。”女孩微笑著,露出漂亮的糯米小牙。

韓寶容頓時被這件美事迷花了眼。忘記了將要命來還債的二十四條人命是否無辜,也忘記了被小吉占據身體的雲舟的無辜,滿心裏盡是能與女兒團圓的喜悅。

飽含重霧的夜色灌進朱菡舍,仿佛天光永遠不會再照進這個陰沉的筒子裏。聽得呆住的卷卷沉默一陣才問幾步開外的韓寶容:“這麽說,山莊裏的下人們……”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水池,想起水底的黑壇和蹲縮在壇上的青白色活死人。

黯淡的光線模糊了韓寶容眉眼,辯不清究竟是悲哀還是喜悅。她的聲音飄忽:“我的父兄聯手,按年齡將下人們排了序,將紅蓮子利用得恰到好處。”

山莊裏人們發現有人失蹤,開始時還以為有人幸運地找到出路走出鬼霧,離開此地了。失蹤的人卻越來越多,大家慌得闖進莊主的屋子匯報,卻發現他們的莊主韓顯不在,屋子裏隻有一個十八歲的幹瘦少年。

屋中光線昏暗,仆人們看著床邊坐著的少年,隻覺麵熟,猶豫著不太敢認。少年開口說:“看什麽看?我不過是病了幾天,瘦了一些,就不認識你們祥少爺了嗎?”

仆人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莊主的孫兒韓祥啊!

韓祥的麵容原本有些像祖父韓顯,他既已化作朱菡,韓顯便取而代之。

仆人們就信了,卻仍找不到莊主韓顯,猜測莊主也中了招,如那些失蹤的人一樣莫名蒸發了。

於是“中邪、招鬼、妖咒”的說法在山莊中亂轟轟流傳,然而除了幾個主子,他人沒有知道事情的真正起因,也沒人猜出幫著“惡鬼”出手的其實就是韓顯等人。下人們紛紛想逃離這邪異之地,卻沒有人能繞出鬼霧,不論怎麽走,最終總會回到生菡山莊的大門前。

十八名下人,就這樣不多日便次遞消失。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們,沒有一人發現莊主韓顯並沒有失蹤,而是偽裝成孫兒韓祥,與韓寶元一起比著花名冊上各人的年紀,每攢夠了紅蓮子,恰夠把某個人倒黴蛋減至十二歲,暗中把這人騙至朱菡舍。

被選中的仆人不明所以地聽著吩咐,完全不明白兩個主子要幹什麽。

冷不防被主子之一掐住脖子,將一把紅蓮子硬塞進他的喉嚨,把他的驚叫聲堵進肚子裏,強喂完了,一棍打蒙。兩個形同厲鬼的人,虎視眈眈地親眼看著昏睡的人的身體一分一寸地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