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睜開眼看到滿院子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抱臂看熱鬧,已經開始想象等沈修禮在這裏表情該有多麽精彩了。

“王妃,怎麽突然耐不住性子了,我還以為,最起碼還有兩三日你還會動手抓我。”

景康王妃早就知道她伶牙俐齒的口舌。

站起身來,也不和她分辨:“把這宋檀給我帶走!砍了她的頭送回京城。”

院中的景康王妃心腹聞言登時就要上前。

然而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聲冷喝——

“都給我住手!”

宋檀隨著聲音看向院外,撞上一雙冷凝深邃的狹長鳳眸,露出了一個安心的笑。

“將軍可回來了。您再不回來,怕是再也見不到我了。”宋檀慢條斯理的說著,但眼底已經微微泛紅。

剛才還僵直的身子也不知不自覺放鬆。

隻見院外之人正是沈修禮,數日未見,他肉眼可查的清瘦了一些,但俊容不減,反倒更添幾分飄逸似的,略顯蒼白的麵頰上閃過一抹無奈,看向宋檀。

宋檀輕笑一聲,不再吭聲。

沈修禮一身玄色衣袍,青絲高束,抬腿進了院內,看向滿是驚愕的景康王妃。

“邊關動亂,王妃不好好在王府待著,怎麽來這?”沈修禮緩緩的說著,眸中戾氣乍現,“若傷了哪,日後王爺豈不是該怪罪末將,不如,我差人送您回京?”

景康王妃氣的手輕顫,咬牙道:“沈修禮,你什麽意思?!難道成你還想強行對我動手?”

“是又如何?”

沈修禮的聲音帶上幾分明顯的厲然,打斷了景康王妃的話,盯著她一字一句的道:“陛下旨意,邊關由我管轄,我這個權利,若您不信,大可以回金鑾殿去質問陛下。”

景康王妃的氣勢陡然弱了下去,明顯有些發怵的看著沈修禮。

院內的一眾下人早都驚得抖似篩糠,看這情勢更是趕忙上前,附在景康王妃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

景康王妃聽著,半晌後不情不願的朝著院門口走去。

頃刻間,景康王妃便帶著烏泱泱一群人離開,院內頓時空了下來。

沈修禮濃墨重彩的眸子裏冷意驚心。

宋檀看戲看的樂嗬,就連沈修禮蹙眉看過來都沒發覺,好半晌笑夠了才對上沈修禮的眸子,樂道:“將軍。”

沈修禮眸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是嗎?”

“副官,你先回去。”沈修禮淡淡的說著,“把你自己收拾幹淨了再來見我。”

副官覷著沈修禮的表情,心情複雜的要死。

副官真的很疲憊。

他從昨晚開始到現在受了多少委屈?

到頭來沈修禮這隻想談戀愛的表現算是怎麽回事兒?

副官滿身的怨氣無處發泄,還被嫌棄一身髒,隻得行個禮暗戳戳的提醒道:“將軍,你趕路辛苦,沒事也早點休息的好。”

語罷,副官一臉怨念的走了。

院內隻剩送檀和沈修禮。

語罷,宋檀看向沈修禮:“將軍,有話進來說吧。”

沈修禮微愣,見宋檀已經轉身進屋,這才跟了進去。

關上門,宋檀給沈修禮倒了杯茶。兩人半月未見,加之先前一樁接一樁的事兒,宋檀莫名不敢看他。

沈修禮坐在桌旁,垂眸看了那杯茶一眼。

宋檀一寸寸後退想要逃離他的包圍圈。

沈修禮哪裏看不到她的小動作,她挪一寸,他就前進一步。

直接逼的她退無可退,後背緊緊貼著牆,終於如同落網的獵物被他攬住腰身。

“這幾日可有想我。”

沈修禮足足高了她一頭,溫熱的鼻息噴正好落在宋檀耳朵上,癢的發燙。

宋檀垂下眸子,攥著的手心已然出汗,慌亂的緩緩搖頭。

“嗬……沒良心的。”

沈修禮垂下頭,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微微彎著腰將下巴落在宋檀肩膀上,聲音平淡至極,卻莫名有種深藏的無力,和剛才在外麵冷麵冷漠的模樣截然不同。

不想和他在這拉拉扯扯,可沈修禮的手掌宛如烙鐵緊緊扣在腰上紋絲不動。

壓著嗓音連連求饒:“放開我。”

側過頭用微涼的手指將她額頭散落的發撥到耳後,指尖滑落她臉頰時,若有若無的觸碰如同被一雙手撥弄著心髒跳動的旋律。

宋檀睜大了眼睛,慌亂的瞪著眼前近距離跟她對視的黑眸,被他眼裏的熱浪卷著的她倒影惹得一陣慌亂,掙紮想要擺脫身體開始不安。

見她還在懷裏不安分,沈修禮幹脆一把捏住她腰間軟肉,“別動……”

宋檀猛地吐憋了許久的氣,大口大口的呼吸。

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宋檀想起剛才兩人說的九死一生,心裏一頓,這才注意到他的麵色也比平時多了幾分病態。

他受傷了?

變換的神色立刻引起沈修禮的注意,拉扯著她身側的頭發,懶懶道:“怎麽?關心我?”

“誰說的!”

宋檀僵著脖子心裏有些憋屈,發作不得。

她可沒忘記沈修禮對她做的壞事,也記得如果不是那日被他擄走,大將軍也不會為了找她受了風。

他這樣的壞人,就算受傷也是自找的。

唇瓣溢出一聲輕笑,沈修禮終於放開她站直了身子。

還沒等宋檀反應過來,長指一曲,咚的一聲彈在了她的腦門上,笑容明晃晃的耀眼,哪有半分受傷的樣子。

宋檀愁眉苦臉捂住額頭,為剛才的想法覺得可笑。

戲文裏都說,禍害活錢千年呢。

這樣壞的人,怎麽可能受傷,分明是裝出一副虛弱的樣子趁機戲弄她。

將她臉上各色的神采盡數攬在眼底,沈修禮嚴肅下來,波瀾不驚的眼眸緊鎖著她,“你可知,我一路想到的見到你後做什麽?”

宋檀一抖。

手突然被拉住,沈修禮冷著臉,指著她手心裏的結疤的地方皺眉:“手是怎麽傷的?”

宋檀垂下眼簾,悶聲道:“不小心跌了。”

凝視的眸子透露出不喜,明顯看出她拙劣的謊言,輕車熟路捏住她的臉頰,輕斥:“撒謊。”

不僅受了傷,仔細看,不過幾天這丫頭就連臉上的肉都少了不少,捏起來都沒之前的手感,硌的手疼。

想起方才麵前那些奴才的反應,沈修禮眼眸幽暗,突然彎下腰。

唇輕柔落下,清清涼涼的。

宋檀鼻息一滯,瞪大眼,惱怒的瞪著還在輕笑的男人。

心猿意馬了一瞬,沈修禮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寧州山高水遠,即使要送信回去也有一段時間。而且穆行月也未必會現在就告訴皇帝,暫且不用擔憂。”

宋檀撇撇嘴,未置可否,想起什麽,去了趟裏屋出來,手裏多了一枚玉玨。

她將玉玨放到桌上,推到了沈修禮麵前,淡道:“這個還你。”

看著那玉玨,沈修禮愣神了一瞬。

不知怎麽的,竟有股說不上的憋屈自沈修禮心中彌漫開來。

這一瞬,他很清楚自己的感覺。

他不想讓宋檀將玉玨還給自己。

見沈修禮許久沒有收下,宋檀納悶了一瞬,下意識的道:“怎麽?我並沒有用你的錢,不信你一查就知道了。”

許久,隻聽沈修禮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那枚翡翠呢?”

宋檀一愣,下意識道:“什麽翡翠?”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

沈修禮是在說上官延給的那個翡翠嗎?

看著沈修禮似有些緊張,又似有不忿的表情,宋檀張了張嘴,有些一言難盡。

她的語氣裏糅雜著幾分嫌棄——

“你還想要上官延的那個?別了吧,我已經還給他手下的人了;而且那是人家的東西,借給我暫用,這你也想黑?”

沈修禮:“……”

沈修禮臉都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知道宋檀沒留下翡翠,沈修禮的心情大好。

他也不管宋檀怎麽想了,瞥一眼那玉玨淡淡道:“我賞你了。”

宋檀被這語氣弄的太陽穴青筋一跳,冷笑道:“可別,我可受不起。這東西我不光沒用到,還險些讓我遭了災,可不敢留著。”

她原本沒想告訴沈修禮這件事,打算找個合適的時候,旁敲側擊提醒他注意這邊關小城裏不對勁。

但沈修禮這個實在想讓宋檀給他一拳。

絲毫不關心正事,反而一直抱著她不撒手。

果然,沈修禮聞言神色微變:“什麽意思?”

宋檀隻能說了下這幾日遇到的危險,果然還未說完,沈修禮的表情陡的沉下來:“竟有此事?”

“當然。”宋檀神情冷清,

聽著這話,沈修禮說不出的別扭,許久才微微蹙眉道。

宋檀自然是不指望這人替自己的下人道歉了,隻輕哼道:“用人不明,將軍,你最好將這人早早的料理了,否則的話這事兒要是傳到大都,傳到皇帝的耳朵裏,到時候可不知道要給你扣什麽帽子了。”

聞言,沈修禮的眸光流動停滯片刻,變為了一瞬的遲疑對向宋檀:“你什麽意思?”

看到沈修禮的表情,宋檀就大抵知道他在想什麽了,也不解釋,隻惡趣味的勾唇一笑:“或許,我就會將此事添油加醋,告知皇帝,讓皇帝治你個約束不力之罪呢?”

男人麵上的表情變為冷凝,夾雜著說不清的晦暗,半晌後緩緩起身,朝著宋檀走來。

停至她麵前,沈修禮定定的凝望著宋檀的眸子。

宋檀被這不大安全的距離弄的莫明心煩,起身正想後撤一步,忽的被沈修禮抓住了小臂。

被抓到了才長好細嫩皮肉的傷處,宋檀下意識的倒吸一口涼氣,將胳膊迅雷不及的從男人手中抽了出來。

沈修禮愣了一下,片刻後方覺不對,擰眉道:“受傷了?”

他二話不說就要去抓宋檀的小臂查看,被宋檀閃身躲開了。

當沈修禮抬眸看到宋檀麵上一閃而過的防備時,一股說不上的怒意衝的心頭糟爛。

宋檀怕他……還是,不信任他,防著他?

不過也隻是一瞬,宋檀垂下眸子再抬起時,就隻剩淡淡笑容了:“路上不小心叫樹枝劃傷,劃得淺但破了油皮,是而格外痛。將軍,沒事兒的話回去休息吧,你趕路回來,如今見麵了,你我有的是時間說話。”

宋檀下了逐客令,沈修禮正正的盯著她看了半晌,一言不發的轉身出去了。

院內一眾人吃著飯,眼睛卻是忍不住往正屋看,冷不防看到沈修禮開門出來,跟著回來的幾個心腹交換眼神都不敢開口。

宋檀一路找到沈修禮副官休息的地方。

且這裏與別家院子不同,副官這座小院兒裏的房梁盤柱全都上了嫩黃色的染漆,看上去越發的亮堂。

兼之中庭開闊,回廊的牆壁上更是用銀粉細細勾勒了不少美人形狀,或風流嫋

正看的津津有味,一旁回廊裏的小門出來個捧著托盤的粉裙小丫鬟,還梳著雙丫髻,看上去不過十三四的年紀,麵龐秀美,看到宋檀後微微一驚。

“你是什麽人?”小丫鬟色厲內荏,口中喊得厲然,卻是不敢上前。

宋檀見狀詫異片刻,而後心裏大罵副官禽獸。

這麽小的姑娘,居然叫他放在院子裏做丫鬟?

該不會是通房丫鬟?

宋檀為笑嗬嗬的道:“我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副官呢?”

丫鬟似是不信,踟躕著沒有動彈。

忽聽中堂旁邊的小門裏傳出副官的聲音:“誰來了?”

“主子,說是您的朋友,是個姑娘!”

那小丫鬟忙應了一聲,快步走到門前回道。

宋檀等的不耐煩,上前瞧見丫鬟手裏的托盤盛放著的是一套新袍子,再湊近一聽裏頭水聲,便知道副官在幹什麽了。

“你,你先別過來!”小丫鬟有些駭然的後退一步,瞪圓了一雙眼睛看她,嬌憨又可愛。

宋檀忍俊不禁,也依言沒再上前,站在原地戲謔的抱臂拔高了聲音:“洗好了沒?沒好我可就進去了?”

隻聽裏頭靜了一瞬,而後便響起叮鈴咣當的聲音,幾秒之後副官套著件中衣,慌慌張張的打開了淨房的門。

見果然是宋檀,副官的臉黑了一半:“你!你怎麽直接過來了?”

宋檀見他頭發上還滴水,稍稍挪開視線,自然有事找你。”

副官叫苦不迭:“祖宗,要是將軍知道我衣衫不整在您麵前,我還能活嗎?”